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四十三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過了三天,她帶帕茜去參加一個盛大的舞會。奧斯蒙德是從來不跳舞的,他沒有陪她們去。帕茜照舊愛好跳舞,她缺乏推理的氣質,不會把愛情上的禁令推廣到其它的歡樂上去。如果她是在等候時機,或者指望獲得她父親的諒解,那麼她一定看到了成功的前景。但伊莎貝爾覺得不像是這麼回事,另一種可能性倒大得多,這就是她簡單地決定做一個聽話的姑娘。她從沒得到過這樣的機會,而她是懂得尊重機會的。她仍像往常一樣小心翼翼,毫不懈怠地注意著她那輕盈美麗的裙子。她緊緊捧著一束花,點了二十來次花的數目。她使伊莎貝爾感到自己老了,似乎她在舞會上婆娑起舞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帕茜受到了普遍的讚美,她從不缺乏舞伴。她們到達以後不久,她就把花束交給了伊莎貝爾,因為後者沒有跳舞。但是她接到花束才幾分鐘,便發現愛德華·羅齊爾來到了她面前。他已失去了他那和藹可親的微笑,臉色變得幾乎像軍人一樣堅決。伊莎貝爾要不是感到他的事實際已毫無指望,這種外形上的變化會使她忍俊不禁。他身上有的始終是紫丁香的氣息,不是火藥味。他瞅了她一眼,神色那麼嚴厲,仿佛在知照她,他很危險,然後他垂下眼皮,看她手中的那束花。把它端詳了一會兒以後,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於是他迅速地說道:「這都是紫羅蘭,這一定是她的!」 伊莎貝爾親切地笑了,「是的,這是她的,她要我給她拿著。」 「可以讓我拿一會兒嗎,奧斯蒙德夫人?」可憐的年輕人問。 「不成,我不信任你,你不會還給她。」 「也許是這樣,我會帶著它馬上離開這兒。但至少可以給我一朵花吧?」 伊莎貝爾躊躇了一下,然後依舊笑著,把花束伸給他,「你自己挑一朵吧。我為你這麼做,實在是不應該的。」 「咳,奧斯蒙德夫人,你不過為我做這麼一點事罷了!」羅齊爾喊道,舉起單眼鏡,仔細地選擇他的花。 「不要把它插在你的紐扣洞上,」她說,「千萬不要!」 「我倒是希望她看到它。她拒絕跟我跳舞,但是我得讓她知道,我依舊信任她。」 「你要讓她知道也可以,但不必當著別人的面這麼做。她的父親叮囑過她,不要跟你跳舞。」 「這就是你能為我做的一切嗎?我可對你抱著更大的希望呢,奧斯蒙德夫人,」年輕人說,口氣帶有一些恭維的性質,「你知道,我們認識那麼久了——可以說在天真的童年時代就認識了。」 「別把我說得那麼老啦,」伊莎貝爾耐心地回答,「你常常提到這事,我也從沒否認過。不過我必須告訴你,儘管我們是老朋友,如果當初承蒙你向我求婚的話,我一定敬謝不敏。」 「哦,那麼你是瞧不起我的。你不如乾脆說,我只是巴黎的一個二流子!」 「我根本沒有瞧不起你,我只是不喜歡你。當然,我這話的意思是,我並不因為帕茜的緣故便喜歡你。」 「你講得很好,我明白了,你只是可憐我,如此而已。」於是愛德華·羅齊爾舉起單眼鏡,漫無目的地向周圍打量著。他沒有想到,人們會這麼高興,但是他的自尊心使他不願在這狂歡的人群面前,流露出羨慕的神色。 伊莎貝爾暫時沒有再說什麼。他的舉止神態沒有那種可歌可泣的悲劇的莊嚴色彩,別的不說,他那小小的單眼鏡就使人覺得可笑。但是她突然心中一動,她自己的不幸,歸根結底,不是跟他的有著某種共同之處嗎?她不禁比以前更深切地感到,正是在這裡——雖然表現得不太富有詩意,但很清楚——包含著世界上最動人的東西:在苦難中掙扎的年輕人的愛情。「你真的會待她非常好嗎?」她終於問,聲音很輕。 他虔誠地垂下了眼睛,把夾在手指里的那朵小小的花,舉到了唇邊。然後他望著她,說道:「你可憐我,但是你一點也不可憐她嗎?」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她始終會對生活感到很愉快的。」 「這就看你認為怎樣才算生活啦!」羅齊爾喊道,「如果她有痛苦,她就不會對生活感到愉快。」 「但是不會出現這樣的事。」 「這使我聽了很高興。她知道她應該怎麼辦。你等著瞧吧。」 「我相信她知道,她永遠也不會違抗她的父親。她已在向我走來,」伊莎貝爾又說,「我不得不請你離開了。」 羅齊爾又逗留了一會兒,終於看到帕茜靠在舞伴的胳臂上走來了,但他仍站著沒動,直等可以看清她的臉色後,才昂起了頭慢慢走開。他願意暫時忍受這樣的犧牲,這種態度使她相信,他對她的愛是真誠的。 帕茜在跳舞時,不大會弄得衣履不整,她舞罷回來仍那麼神采奕奕,冷靜沉著。等了一會兒,她取回了花。伊莎貝爾望著她,看到她在數花,於是她對自己說,在她身上一定有更深刻的力量在活動,只是她還沒有發現。帕茜是看見羅齊爾轉身走開的,但她沒有向伊莎貝爾提到他。她只是談她的舞伴——那時他已鞠躬告退了——談音樂,談地板,還談到她很不幸,已經把衣服扯破了。然而伊莎貝爾相信,她已發現她的情人拿走了一朵花,不過這不一定就是她在下一位舞伴來請她跳舞時,態度那麼溫順和藹的原因。在極端緊張的心情下表現出來的這種優美嫻雅的風度,是一個更廣大的計劃的一部分。她又跟著一個羞紅了臉的年輕人走了,這一次她帶著她的花束。她走後不多久,伊莎貝爾發現,沃伯頓勳爵正從人群中穿過來。不久他便到了她的面前,向她道了晚安。從前一天起,她還沒見到他。他向周圍看看,然後問道:「那位小閨女上哪兒去啦?」他一向是用這麼一個無傷大雅的稱呼來談奧斯蒙德小姐的。 「她跳舞去了,」伊莎貝爾說,「你可以在那兒找到她。」 他在跳舞的人群中間探望著,終於遇到了帕茜的眼睛。「她看到了我,但是她不想招呼我,」他說,「你不跳舞嗎?」 「你沒看到,我只是一名旁觀者?」 「你願意跟我跳嗎?」 「謝謝,我寧可你跟你那位小閨女跳。」 「這兩者並沒有衝突,尤其因為她現在沒有空。」 「她不會老是沒有空的,你可以休息一會兒。她跳得很起勁,你得有所準備。」 「她跳得很美,」沃伯頓勳爵說,眼睛一直瞧著她。接著他又說道:「啊,她總算向我笑了一下。」他站在那兒,容貌顯得清秀,平靜,莊重。伊莎貝爾端詳著他,不禁又像以前一樣想道,這麼一個氣概不凡的人,居然對一個小姑娘發生興趣,這實在不可思議。她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不論帕茜那一點兒動人的風度,或是他的仁慈,他的善良,甚至他那經常流露的對歡樂的強烈渴望,都不足以解開這個疑團。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臉來,對伊莎貝爾說道:「我很喜歡跟你跳舞,但是我想,我們還是聊聊更好。」 「真的,這樣更好,這跟你的尊嚴更加相稱。大人物是不宜跳華爾茲舞的。」 「別挖苦我。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介紹我跟奧斯蒙德小姐跳舞呢?」 「那可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跟她跳舞,那在別人看來,只顯得你平易近人——仿佛你是為了逗她快活,才那麼做的。如果你跟我跳舞,這就顯得你是為了使自己快活了。」 「那麼請問,我有沒有權利讓自己散散心呢?」 「沒有,因為你的手裡掌握著大英帝國的公務。」 「什麼大英帝國!你動不動就挖苦它呢。」 「你要散心,還不如跟我談談天吧。」伊莎貝爾說。 「這不見得能給我帶來樂趣。你太尖刻,我不能不時刻提防著。我覺得你今晚比往常更危險。你真的不願跳舞不成?」 「我不能離開我的崗位。帕茜要到這兒來找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你對她太好了。」他突然說。 伊莎貝爾瞅了他一眼,笑道:「你能想像誰會對她不好嗎?」 「確實不能。我只知道別人怎麼喜歡她。你一定幫她做了不少事。」 「我帶她出門,」伊莎貝爾說,仍然笑著,「我還給她打扮,讓她穿上合適的衣服。」 「你跟她在一起,一定對她有不少好處。你跟她談話,開導她,幫助她提高修養。」 「是啊,如果她不是玫瑰花,她至少生活在它的旁邊。」 伊莎貝爾笑了起來,她的同伴也露出了微笑,但他的臉色顯得恍惚不定,這使他不能盡情歡笑。他躊躇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大家都想儘量靠近它呢。」 伊莎貝爾掉過臉去了。帕茜即將回到她的身邊,她歡迎她來扭轉這個僵局。我們知道,伊莎貝爾多麼喜歡沃伯頓勳爵,她覺得他為人可愛,這不僅在於他那些優點,他的友誼中似乎包含著一種東西,在你一旦需要的時候,它就會給你提供援助,仿佛你在銀行里存著一筆款子。他在屋裡的時候,她會覺得愉快一些;他在旁邊的時候,她心裡會踏實一些;他的聲音使她想起大自然對人的仁慈。儘管這樣,她還是不願他太接近她,把她的好意當作理所當然的事。她感到擔憂,隨時提防著,她希望他不至於那樣。她心想,如果他走得太近的話,她就得表明態度,命令他保持應有的距離。帕茜回到了伊莎貝爾身邊,她的裙子上又多了一條裂縫,這是頭一條的必然後果,她愁眉不展地把它指給伊莎貝爾看。那兒穿軍裝的先生太多了,他們的靴子上都有可怕的踢馬刺,這對小姐們的衣服威脅太大。不過在這類問題上,女人的辦法是很多的。伊莎貝爾著手來處理帕茜這件受委屈的衣服了,她找出一枚別針,用它修補那條裂縫。她面露微笑,聽她講她的驚險經歷。她聽得很仔細,她對她也很同情,但是有一種毫不相干的情緒也同樣活躍——她在緊張地猜測,沃伯頓勳爵是不是有意向她試探愛情。這不僅僅是他剛才講的那句話,別的話也一樣,它與它們是有關聯的,是它們的繼續。這就是她在帕茜的衣服上,用別針別住裂縫時,心裡所想的。如果事情正如她所擔心的那樣,他當然是無意識的,他自己並不明白他的意圖。但這絲毫也沒有減少這件事的嚴重性,它還是她所不能接受的。但願沃伯頓勳爵能夠回到正常的關係上來,而且越早越好。他立刻開始跟帕茜談天了——這多麼不可思議,他向她流露的是最純潔的、愛護的微笑。帕茜的回答跟平時一樣,帶有幾分真誠的景仰的神氣。在談話時,他不得不儘量向她俯下身去,她的眼睛也像平常那樣,在他身上忽上忽下打量著,仿佛他那強壯的身體是一件展覽品。她始終顯得怯生生的,但這種膽怯沒有痛苦的性質,不帶厭惡的意味,相反,她的神情倒是表明,她明白他知道她喜歡他。伊莎貝爾走開了一會兒,讓他們單獨在一起,因為她在附近看到了一個朋友。她跟這個朋友一直談到下一個舞曲開始的時候,她知道這一次帕茜也已有了舞伴。這位年輕姑娘立即又來到了她身邊,她的臉色有些不安,有些發紅。伊莎貝爾嚴格按照奧斯蒙德的觀點,把他的女兒當作一件物品,像交付臨時出借的寶石一樣,把她交給她約定的舞伴。關於這一切,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保留著自己的意見。有時帕茜那種寸步不離、唯命是從的樣子,使她覺得,她們像兩個傻瓜一樣。但是奧斯蒙德對她作為他女兒的陪伴者的任務,有具體規定,其中包括寬和嚴的恰如其分的交替。對他的一些指示,她不想反抗,願意不折不扣地服從。但也許也有一些,她之所以這麼做,只是為了使它們更加顯得荒謬可笑而已。 帕茜走後,伊莎貝爾發現,沃伯頓勳爵又向她走來了。她的眼睛牢牢盯住了他,她希望她能夠摸清他的思想。但是他的神色那麼鎮靜。「她答應過一會兒跟我跳舞。」他說。 「這使我很高興。我猜你是約她跳沙龍舞[1]啦。」 聽了這話,他有些發窘,「不,我沒請她跳那個。我約她跳的是瓜德利爾舞。」 「真沒意思,你這麼笨!」伊莎貝爾說,幾乎有些發怒似的,「我已經告訴她,你會約她跳沙龍舞,要她把這留給你。」 「可憐的小閨女,我真沒想到!」沃伯頓勳爵坦率地大笑起來,「當然,你要我跳,我跳就是了。」 「我要你跳?難道你跟她跳舞,只是因為我要你跳不成!」 「我怕惹她討厭。等著跟她跳舞的年輕人還不少呢。」 伊莎貝爾垂下了眼睛,緊張地思索著。沃伯頓勳爵站在那兒望著她,她感到他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她真想提出,要他別這麼瞧她。但她沒這麼做,過了一會兒,只是抬起頭來對他說道:「請你向我說明一下……」 「說明什麼?」 「十天以前你告訴我,你希望娶我丈夫的女兒。你應該沒有忘記吧?」 「忘記?我今天上午還為這事,給奧斯蒙德先生寫信來著。」 「這樣嗎?」伊莎貝爾說,「他沒向我提起他收到你的信。」 「我……我沒把信發出。」沃伯頓勳爵結結巴巴地說。 「你大概忘了發出。」 「不是,我對它不滿意。你知道,這種信不好寫。不過今天晚上我一定把它發出。」 「在半夜三點鐘嗎?」 「我的意思是稍晚一些,在白天。」 「很好。那麼你還打算娶她?」 「毫無疑問。」 「你不怕她討厭你嗎?」她的同伴聽到這問題愣住了,於是她又說:「如果她連跟你跳半個鐘頭舞都不願意,她怎麼會跟著你跳一輩子?」 「噢,」沃伯頓勳爵有恃無恐地回答,「我願意讓她跟別人跳舞!關於沙龍舞,事實是我想,應該你……你……」 「應該我跟你跳嗎?我跟你說過,我不想跳。」 「一點不錯。那麼在跳沙龍舞的時候,我們可以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聊天。」 「謝謝,」伊莎貝爾嚴峻地說,「你為我想得太周到了。」 沙龍舞快開始了,帕茜已另外有了舞伴,她的自卑心理使她認為,沃伯頓勳爵不願跟她跳這個舞。伊莎貝爾請他另外找一個舞伴,但是他告訴她,除了她,他不想跟任何人跳。然而,她已經不顧這兒的女主人的反對,拒絕了另一些人的邀請,理由是她根本不打算跳舞,因此她不可能把沃伯頓勳爵作為例外,答應他的要求。 「不過說實在的,我並不喜歡跳舞,」他說,「這是一種野蠻的娛樂,我還是比較喜歡談天。」於是他提出,他發現了一個地方,那正是他要找的——一間較小的屋子裡一個靜靜的角落,在那裡音樂聲不會太響,不致影響談話。伊莎貝爾決定讓他按他的意思辦,她希望自己得到滿意的解答。她和他走出了舞廳,雖然她知道,她的丈夫要求她一刻也不離開他的女兒。然而,她是為了跟他的女兒的prétendant[2]談話,這是奧斯蒙德所願意的。她走出舞廳的時候,遇到了愛德華·羅齊爾,他正站在一個門口,合抱著雙手,看人們跳舞,那神態像一個失去了幻想的年輕人。她停了一下,問他為什麼不去跳舞。 「我不能跟她跳舞,我就寧可不跳!」他回答。 「那你不如離開這兒。」伊莎貝爾說,態度像是善意的勸告。 「她不走,我也不走!」他讓沃伯頓過去,連正眼也沒瞧他一下。 然而憂鬱的年輕人引起了這位貴人的注意,他問伊莎貝爾,她這個哭喪著臉的朋友是誰,他以前好像在哪兒見到過他。 「這就是我告訴過你的那個愛上了帕茜的年輕人。」伊莎貝爾說。 「啊,我想起來了。他的臉色很不好。」 「這怪不得他。我的丈夫不願理睬他。」 「那為什麼?」沃伯頓勳爵問,「他看來蠻不錯呢。」 「他不太有錢,也不太聰明。」 沃伯頓勳爵聽得津津有味,愛德華·羅齊爾的遭遇似乎給了他深刻的印象,「我的天,這小伙子生得挺漂亮呢。」 「是很漂亮,不過我的丈夫有他自己的要求。」 「哦,我明白了。」於是沃伯頓勳爵停了一會兒,然後大膽發問道:「他有多少錢?」 「大約一年有四萬法郎收入。」 「一千六百英鎊?嗯,不過那已經不算壞了。」 「我也這麼想。但我的丈夫抱著更大的希望。」 「對,我也看到,你的丈夫實在雄心勃勃。這個年輕人,他是不是真是個傻瓜?」 「傻瓜?哪兒的話,他是很可愛的。他十二歲的時候,我還愛上過他呢。」 「他今天看來比十二歲也大不了多少,」沃伯頓勳爵望了望周圍,隨便回答了一句。然後較為鄭重地問道:「你看,我們坐在這兒怎麼樣?」 「隨你的便。」這屋子像貴婦人的小客廳,屋裡充滿柔和的粉紅色光線,我們的兩個朋友進去時,一位夫人和一位先生正從裡邊出來。「你這麼關心羅齊爾先生,實在心腸很好。」伊莎貝爾說。 「我覺得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瞧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真不知道什麼事使他這麼傷心。」 「你是一個正直的人,」伊莎貝爾說,「你對一個情敵還這麼關心。」 沃伯頓勳爵驀地扭過頭來,瞅了她一眼,「情敵!你把他叫做我的情敵嗎?」 「當然,因為你們兩個想娶同一個女人。」 「不錯,不過他是沒有可能的啊!」 「反正一樣,我很賞識你設身處地為他著想的精神。這是一種想像力。」 「你喜歡我這樣嗎?」沃伯頓勳爵用神色不定的眼睛望著她,「我覺得你好像是在嘲笑我。」 「是的,是有一點兒在嘲笑你。不過我喜歡你那副真像應該受到嘲笑的神氣。」 「好吧,那麼讓我再進一步看看他的處境。你認為別人能夠為他做什麼呢?」 「我剛才還表揚了你的想像力,這問題得你自己去想像,」伊莎貝爾說,「你這態度也會討得帕茜的喜歡。」 「奧斯蒙德小姐嗎?哎喲,我還以為她已經喜歡我呢。」 「我想,她很喜歡你。」 他等了一下,仍在琢磨她的臉色,「這麼說,我就不明白你的意思啦。你該不是說,她很關心他吧?」 「很清楚,我對你說過,我認為她很關心他。」 紅暈突然湧上了他的臉。「你告訴我,除了她父親的意願,她沒有別的意願,那麼我得到的印象,他似乎贊成我……」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紅著臉,含而不露地說:「你明白嗎?」 「是的,我告訴過你,她非常希望得到她父親的歡心,這也許會使她走得很遠。」 「我覺得那是一種正當的感情。」沃伯頓勳爵說。 「當然,這是正當的感情。」伊莎貝爾沉默了一些時候,屋子裡還是空空的,音樂聲從遠處傳來,由於隔了幾間屋子,顯得特別柔和。最後她說道:「但是我很難設想,這是一個人希望從他的妻子那兒得到的感情。」 「我不知道,我認為只要妻子為人不錯,他也覺得她做得很對就成了!」 「對,你當然只能那麼想。」 「我是那麼想的,我不得不那麼想。當然,你會說那完全是英國人的想法。」 「我沒那麼想。我認為,如果帕茜嫁給你,她就做得非常對。我知道沒有人比你更清楚這點。但是你並不愛她。」 「哪裡,我是愛她的,奧斯蒙德夫人!」 伊莎貝爾搖搖頭,「在你跟我坐在這兒的時候,你希望自己相信你愛她。但是你給我的印象卻不是這樣。」 「我不像站在門口的那個年輕人。我承認這點。但是這有什麼奇怪的呢?奧斯蒙德小姐難道不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嗎?」 「也許是這樣。但愛情跟講道理是兩回事。」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我認為合乎情理就是對的。」 「你當然這麼想。如果你真正愛一個人,你根本不必考慮這些理由。」 「真正愛一個人……真正愛一個人!」沃伯頓勳爵喊道,合抱著兩手,頭向後靠著,身子伸直了一些,「你應該記得,我已經四十二歲了。我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 「好吧,既然你相信,那就好了。」伊莎貝爾說。 他沒有回答什麼,只是坐在那裡,頭微微仰起,向前望著。然而他驀地改變了姿勢,一下子把頭扭過去,對著他的同伴說道:「你為什麼這麼不相信我,這麼懷疑我?」 她遇到了他的目光,一時間他們一眼不眨地互相注視著。如果說她希望得到解答,那麼她看到了一種可以使她得到解答的東西。她從他的表情中發現了一種思想的閃光,它使她為自己感到不安——也許甚至害怕。它表現了一種疑慮,不是一種希望,儘管這樣,它告訴了她要知道的事。他一刻也沒想到,她從他打算娶她丈夫的女兒這件事中,察覺了他進一步接近她的意圖,也沒想到,她察覺之後,會認為這是可怕的。然而在這短暫的對視中,他們完全沉浸在各自的思想中,一時誰也沒有意識到,有一種更深刻的意義存在於他們之間。 「親愛的沃伯頓勳爵,」她笑著說道,「只要是跟我有關的,不論你頭腦中出現什麼想法,你都會照做的。」 說完這話,她便站了起來,到隔壁屋裡去了。她剛到那裡,還沒離開她的朋友的視線,便遇到了兩位先生,那是羅馬的重要人物,他們好像正在找她。在她跟他們談話的時候,她發現她對自己的離開有些後悔,那有一點像逃避,尤其因為沃伯頓勳爵沒有跟過來。然而她還是很高興,不管怎樣,她得到了答案。她是這麼滿意,以致在走回舞廳,遇到仍站在門口的愛德華·羅齊爾時,她站住了,又跟他攀談起來。「你沒有走開,這做得很對。我替你打聽到了一點好消息。」 「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年輕人哀求似的小聲說,「可是我看到你跟他那麼親熱!」 「不要提他,我會盡我的力量幫助你。我怕我的力量不大,但我會盡力的。」 他把憂鬱的目光斜過去看著她,「什麼事使你突然改變了主意?」 「就是你站在門口擋住了路這件事!」她笑著回答,從他身旁走了過去。半小時後,她帶著帕茜告辭了。在台階腳下,她們跟其他許多離開的客人一起,等了一會兒馬車。正在車子到來的時候,沃伯頓勳爵從屋裡出來,扶她們上了車。他在車門口站了一會兒,問帕茜玩得可高興,她回答以後,便朝後一靠,顯得有些疲倦。這時伊莎貝爾從車窗口伸出一隻手指,示意他慢一點走開,輕聲對他說道:「你給她父親的信,別忘了發出!」 * * * [1] 沙龍舞又譯高替良舞,是法國的一種複雜的大型交誼舞。下面的瓜德利爾舞是一種簡單的普通四對舞。 [2] 法文:求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