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八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第二天他去找梅爾夫人,使他奇怪的是,她沒有太多責備他,只是要他答應立即停止活動,等事情有了眉目以後再說。奧斯蒙德先生懷有更高的要求,當然,由於他不肯給他的女兒一份嫁妝,他的這種要求是應該受到非議的,甚至也是可笑的。但她還是要奉勸羅齊爾先生,別用那種口氣說話,如果他能夠克制一下,耐心等待,說不定還會如願以償。奧斯蒙德先生對他的求婚沒有好感,但他逐漸回心轉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帕茜永遠不會反抗她的父親,他可以相信這點,因此輕舉妄動對他沒有好處。奧斯蒙德先生需要有一個過程,才能使自己的思想適應他從沒想到過的這種求婚,這個結果只能讓它自行到來,硬幹是沒有用的。羅齊爾指出,在這段時間裡,他的處境將是世界上最難忍受的。梅爾夫人說,她很同情他,但她可以公正地告訴他,一個人不可能要什麼有什麼,在這方面,她自己也是有過教訓的。他寫信給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也不濟事,因為奧斯蒙德將自己要說的話已委託她全部轉告他了。他希望讓這事冷一下,過幾個星期再講,如果到那時,他有什麼使羅齊爾先生高興的話要告訴他,他自己會寫信的。 「你找帕茜談話,他很不滿意,咳,非常不滿意。」梅爾夫人說。 「我願意讓他當面向我指出這點!」 「要是那樣,他講的話恐怕你會受不了。在下一個月里,你要儘可能少上他們家去,其餘你就交給我辦吧。」 「儘可能少?少到什麼程度,由誰來定呢?」 「由我來定。星期四晚上,你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登門拜訪,但是其餘時間千萬別去,也不必為帕茜煩惱。我相信,她很懂事。她是一個文靜的小東西,她會默默忍受一切的。」 愛德華·羅齊爾不能不為帕茜煩惱,但他還是聽從勸告,等到下一個星期四晚上,才再度前往羅卡內拉宮。那天那兒有宴會,因此他雖然去得很早,到的客人已相當多。奧斯蒙德像平時一樣,在第一間客廳里的壁爐旁邊,眼睛直瞪瞪望著門口。這樣,羅齊爾為了免得失禮,只得走過去,跟他搭訕。 「我很高興你能領會我的暗示。」帕茜的父親說,把犀利而靈敏的眼睛稍微合攏了一點。 「我沒有得到什麼暗示。但你的口信已經帶到,我相信這是口信。」 「口信?你是從誰那裡聽到的?」 可憐的羅齊爾覺得他受了侮辱,他等了一會兒,心裡在盤算,一個忠誠的情人應該做多大讓步。「梅爾夫人告訴我的,根據我的理解,這是你的口信,大致是說,你拒絕給我機會,不願聽我當面向你解釋我的願望。」他自以為講得不卑不亢。 「我不明白,這跟梅爾夫人有什麼相干。你為什麼去找梅爾夫人?」 「我只是想聽聽她的意見,沒有別的用意。我這麼做是因為我覺得,她跟你很熟。」 「她並不像她想像的那樣了解我。」奧斯蒙德說。 「我很遺憾,因為她給了我一些希望。」 奧斯蒙德向爐火注視了一會兒,「我把我的女兒看得十分寶貴。」 「不論你看得怎麼寶貴,也不會超過我。我希望跟她結婚,這難道還不能證明嗎?」 「我希望她攀一門出色的親事。」奧斯蒙德繼續說,態度冷淡而傲慢,可憐的羅齊爾要不是處在現在這種心情下,對這種態度倒是會讚賞的。 「當然,我敢說她嫁給我,這就是一門出色的親事。不可能有人會比我更愛她,我還可以不揣冒昧地說,也不可能有人是她更愛的。」 「我的女兒愛什麼人,不必你來猜測。」奧斯蒙德說,抬起頭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這不是我的猜測,這是令嬡親口講的。」 「我沒有聽到。」奧斯蒙德繼續說,向前微俯著身子,垂下眼皮,注視著皮鞋的鞋尖。 「我已得到她的同意,先生!」羅齊爾怒氣沖沖地嚷了起來。 由於他以前一直把聲音壓得很低,這一喊聲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奧斯蒙德等這個小小的反應平靜之後,泰然自若地說道:「我相信,她不記得她作過這樣的承諾。」 他們一直臉朝壁爐站著,說完最後這句話,奧斯蒙德轉過身去,面對屋子了。羅齊爾還沒來得及回答,已看到一位陌生的先生正走進屋子。按照羅馬人的習慣,他沒有經過通報,便來到了主人面前。後者雖然笑容可掬,神色卻有些茫然。客人生得清秀俊美,留著一大簇漂亮的鬍鬚。顯然他是英國人。 「你大概不認識我了。」他說,露出了比奧斯蒙德更可愛的笑容。 「哎喲,現在我認出來了,真沒想到你會光臨。」 羅齊爾走開了,他直接去找帕茜。他照例上隔壁那間屋子去,但走到半路,遇到奧斯蒙德夫人迎面走來。他沒有問候這位華麗的夫人——他正憤憤不平,氣得要命呢——只是對她粗魯地說道:「你的丈夫太冷酷無情了。」 她又露出了他上次看到的神秘的微笑,「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一樣熱烈。」 「我不贊成冷酷,但我是冷靜的。他對他的女兒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一點也不關心嗎?」羅齊爾問,覺得她也使他生氣。 一時間她沒有回答什麼,過了一會兒才驀地說道:「不關心!」然而她那對眼睛卻忽閃忽閃地發亮,跟那些話正好相反。 「請原諒,我不相信。奧斯蒙德小姐在哪裡?」 「在犄角那兒沏茶呢。請你別去糾纏她。」 羅齊爾頓時發現了那位年輕小姐,只是剛才有一群人站在他們中間,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望著她,但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的工作上。「他究竟對她說什麼啦?」他又用懇求的口氣問,「他說她已經拋棄了我。」 「她沒有拋棄你。」伊莎貝爾說,聲音很輕,也沒有看他。 「那太好了,謝謝你!這樣我可以不去找她,等你認為合適的時候再去!」 他還沒說完這句話,便看到她的臉色變了。他發現奧斯蒙德正向她走來,旁邊是剛才到達的那位先生。他覺得,那位先生儘管相貌俊秀,富有社交經驗,神色卻有些惶惑不安。「伊莎貝爾,」她的丈夫說,「我給你帶來了一位老朋友。」 奧斯蒙德夫人雖然面露微笑,但也像她的老朋友一樣,顯得有些局促不安。「很歡迎,沃伯頓勳爵。」她說。羅齊爾轉身走了,現在他跟她的談話已被打斷,他覺得他不必再遵守剛才作出的小小保證。他很快得到了一個印象,奧斯蒙德夫人這時不會注意他的行動。 應該說他的判斷沒有錯,伊莎貝爾暫時已顧不到他。她有些驚慌,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然而沃伯頓勳爵現在跟她見面以後,倒非常平靜,那對灰色眼睛仍保持著原來美好的特色,顯得光明磊落,誠懇樸實。他比以前更魁梧壯實了,模樣也老了一些,但站在那裡,顯得鎮靜沉著,神采奕奕。 「你大概沒想到我會來吧,」他說,「我是剛到的。嚴格說,是今天傍晚才到達這兒。你瞧,我一刻也沒耽擱便來拜望你了,我知道你是星期四在家接待客人的。」 「你瞧,你的星期四名聲這麼大,連英國也知道了。」奧斯蒙德對他的妻子說。 「承蒙沃伯頓勳爵一到就來看我們,這真是我們極大的光榮。」伊莎貝爾說。 「可不是,那比待在那些糟糕的旅館裡總強一些。」奧斯蒙德繼續道。 「那家旅館看樣子還挺不錯,我記得四年前我就是在那兒見到你的。你知道,我們初次見面便是在羅馬這兒,那已過了多長一段時間啦。」接著他又向女主人說,「你還記得我是在哪裡跟你告別的嗎?那是在朱庇特神廟的第一間屋子裡。」 「我也記得,」奧斯蒙德說,「那時我也在那兒。」 「對,我記得你也在那兒。那時我對羅馬有些依依不捨——不知為什麼那麼依依不捨,因此它幾乎成了傷心的回憶,我一直不想重遊舊地,以致直到今天才來。但我知道,你們住在這兒,」這位老朋友繼續對伊莎貝爾說,「說真的,我是常常想起你們的。啊,這房子真漂亮。」他向屋子周圍打量了一下,在這目光里,她還能隱隱覺察到他過去那種惆悵心情的影子。 「我們歡迎你隨時光臨。」奧斯蒙德彬彬有禮地說。 「非常感謝。從那時以後,我再沒離開英國。直到一個月以前,我還以為我的旅行生活已經結束了呢。」 「我不時聽到過你的一些消息。」伊莎貝爾說。她已經憑她罕見的內心活動的能耐,在估量這次再度會見將對她產生什麼影響了。 「我希望你沒有聽到什麼不愉快的事。我的生活風平浪靜,簡直像一張白紙。」 「像歷史上的太平盛世。」奧斯蒙德接口道。他似乎認為,他作為主人的責任現在已經結束,他的表演是真誠的,他對他妻子的老朋友這麼客氣,也是無可指摘、值得稱道的。他的態度那麼謙恭有禮,那麼誠摯坦率,如果說還缺少什麼,那就是不夠自然——這個缺點,沃伯頓勳爵大概是不難發現的,因為總的說來,勳爵的為人是很自然的。於是奧斯蒙德說道:「我失陪了,你可以和奧斯蒙德夫人談談,你們有不少回憶是我無從置喙的。」 「恐怕你也大都忘記了!」沃伯頓勳爵在他離開時,從後面向他喊道,那口氣好像對他的寬宏大量不勝感激似的。然後客人把目光移向伊莎貝爾,越來越密切地注視著她,那眼神也逐漸變得嚴肅了。「我看到你,確實感到非常高興。」 「那實在太感激了。你非常親切。」 「你可知道,你變了——有一點兒變了?」 伊莎貝爾遲疑了一會兒,「是的,變得很多。」 「當然,我不是說變得壞了,不過要說變好,恐怕也不合適吧?」 「我想,我倒可以毫不猶豫地對你這麼說。」她勇敢地回答道。 「好吧,對我說來,這是一段很長的時間。要是它沒有留下一點痕跡,那倒是一件憾事。」他們坐了下去,伊莎貝爾問起了他的兩個妹妹,還問了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他對她的問題回答得好像津津有味,有時候她還看到——或者相信她看到——他儘量不使她像以前那樣,對他感到一種壓力。時間已把它的氣息注入了他的心臟,但沒有使它變冷,只是給了它一種吸收新鮮空氣的舒暢感覺。伊莎貝爾覺得,她平素重視的時間觀念,一下子跳了出來。毫無疑問,沃伯頓勳爵顯得心滿意足,又唯恐人家,至少是唯恐她看不到這一點似的。「有一件事我必須立即通知你,」他說,「我把拉爾夫·杜歇帶來了。」 「你把他帶來了?」伊莎貝爾吃了一驚。 「他在旅館裡。他太累了,不能出來,只得躺在床上。」 「我會去看他。」她立即說。 「那正是我所希望的。我覺得,自從你結婚以後,你很少見到他,你們的關係事實上只……只剩了個名義。正因為這樣,我像一個笨拙的英國佬那樣感到猶豫。」 「我仍像以前一樣喜歡拉爾夫,」伊莎貝爾回答,「但是他為什麼到羅馬來?」她的態度很溫柔,但問題提得有些尖銳。 「因為他病得非常嚴重,奧斯蒙德夫人。」 「那麼羅馬不是他待的地方。他寫過信給我,說他已決定放棄在國外過冬的習慣,留在英國,足不出戶,待在他所說的人造氣溫中。」 「這個可憐的傢伙,他靠人造氣候過不下去啦!三個星期以前,我到花園山莊去看他,發現他病得非常厲害。他每況愈下,現在已沒有一點力氣。他連香菸也不抽了!他確實搞了一種人造氣候,屋裡熱得跟加爾各答似的。儘管這樣,他忽然心血來潮,要到西西里去。我不相信這有什麼用,醫生們也不相信,他的朋友也沒一個相信。他的母親,你大概知道,目前在美國,因此沒人可以勸阻他。可他固執得很,認為他的唯一出路就是到卡塔尼亞去過冬。他說他可以帶一些僕人和家具,使自己過得舒舒服服,但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帶。我要他至少從海上走,免得太疲勞,但他說他恨海,他要在羅馬停一下。雖然我想那都是廢話,但我聽了以後,還是決定陪他走一趟。我現在起的作用可以說像鎮靜劑——這東西在你們美國不知叫什麼?可憐的拉爾夫現在很安靜。我們是兩個星期以前離開英國的,一路上他的情況很壞。他總覺得不夠暖和,我們越往南走,他越覺得冷。他總算得到了一個好人的照顧,但我怕人力已幫不了他的忙。我要求他帶一個聰明懂事的人一起走——我這是指一位精明的醫生,但他不同意。如果你不計較我的話,我得說,杜歇夫人選擇這麼一個時候到美國去,實在有些不可思議。」 伊莎貝爾焦急地聽著,她的臉充滿了痛苦和驚奇。「我的姨母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到美國去一次,什麼也不能阻擋她。時間一到,她就動身走了。我想,哪怕拉爾夫已經到了彌留狀態,她還是非走不可。」 「我有時覺得,他真是到了彌留狀態。」沃伯頓勳爵說。 伊莎貝爾跳了起來,「我現在就去看他!」 他制止了她。他的話引起這麼快的反應,這使他有些慌張。「我不是說,我覺得他今晚是這樣。相反,今天在火車裡他的情況似乎特別好,你知道,他非常喜歡羅馬,我們已到達羅馬的思想給了他力量。一小時前,我跟他分手的時候,他告訴我,他很疲倦,但很愉快。你明天早上去看他,這就是我的意思。我沒有告訴他我到這兒來,這是我們分別以後我才想起的。那時我回想起了他的話,他曾告訴我,你有一個晚上在家接待客人。那就是星期四,就是今天。於是我想我何不來一次,告訴你他在這兒,還讓你知道,你也許最好不要等他來看你。我記得,他說過他沒有寫信給你。」伊莎貝爾願意按照沃伯頓勳爵的指示行動,這是不必她再作說明的。她坐在那兒,就像張開翅膀,等待飛行的鳥一樣。「再說,我自己也想來看看你呢。」她的客人又殷勤地補充了一句。 「我不了解拉爾夫的計劃,不過我覺得那太冒險了,」她說,「我認為他應該待在花園山莊,讓那些厚厚的牆壁把他保護起來。」 「他太孤單了,整天看到的就是那些厚厚的牆壁。」 「你常常去看他,你對他非常親切。」 「咳,我反正沒有事干。」沃伯頓勳爵說。 「我們聽到的正好相反,聽說你在干一些很重要的事呢。大家談到你,都把你當作一個大政治家,我也常常在《泰晤士報》上看到你的名字。不過,順便說說,它似乎對你不太尊敬。顯然你還像以往一樣,是一個熱烈的激進分子。」 「我覺得我並不那麼熱烈,你知道,世界已快趕到我前面去啦。從倫敦來的時候,一路上,杜歇跟我一直在進行議會辯論呢。我說他是最頑固的托利黨人,他便說我是哥特人[1]的王,說我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像野蠻人。由此可見,生命還在他身上跳躍。」 關於拉爾夫,伊莎貝爾有不少問題要問,但是她克制著自己,沒有把它們全都提出來。她明天就可以親眼見到他了。她覺得,不用多久,沃伯頓勳爵就會討厭這個話題——他要談的事還多得很。但她逐漸明白,他已恢復正常,更重要的是,她不必再為這一切感到痛苦了。本來,他在她的心頭一直是一種壓力,一個縈繞不去的魅影,需要她不斷的抵制,不斷的跟它辯論,因此他的再度出現,起先給她造成了一種威脅,仿佛新的麻煩又要來臨。但是現在她安心了,她可以看到,他只是希望跟她維持友好關係,希望她理解他已經寬恕了她,不可能對她懷有惡意,想用尖刻的話來重提舊事。當然,這不是一種報復的方式,她相信,他不是想表示自己已跳出情網,用這辦法來懲罰她。她對他的信任是公正的,因為他只是要求她善意地諒解他,知道他已經放棄了過去的意圖。這种放棄是健康的,勇敢的,感情上的創傷已不可能再在他身上發炎潰爛。英國的政治醫好了他,她早知道它們會發生這種作用。她覺得,那些能夠拋棄雜念,投入行動中去醫治創傷的人,他們的命運比她幸福,她對他們感到羨慕。當然,沃伯頓勳爵談到了過去,但他的話毫無弦外之音,他甚至提到了他們上次在羅馬的邂逅,認為那是一段非常愉快的經歷。他告訴她,他聽到她結婚的消息,覺得十分有趣。他能夠認識奧斯蒙德先生,也使他很高興,要不是那次相逢,也許他還不可能認識他。對她一生的那件大事,他沒有寫信祝賀,但他並未為此向她表示歉意。他這種態度無非表示他們是老朋友,是親密朋友,不必拘泥這一套。他也確實像一個親密的朋友,在面露微笑停頓了一會兒之後,他環顧著周圍,仿佛一個在外鄉遊覽的人,不免作一些天真的猜測,因此驀地問道: 「好吧,我想你現在很幸福,一切都如意吧?」 伊莎貝爾失聲笑了,她覺得他的口氣幾乎帶有喜劇的情調,「你以為,如果我不幸福,我會告訴你嗎?」 「哦,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告訴我。」 「可我是這麼想。不過幸好我很幸福。」 「你們有一所非常漂亮的房子。」 「是的,住著很舒服。不過那不是我的功勞,那是我丈夫的功勞。」 「你是說這是他布置的?」 「是的,我們來的時候,它什麼也沒有。」 「他一定非常聰明。」 「他對室內裝潢很有才幹。」伊莎貝爾說。 「現在大家都熱衷於這類事。不過你一定也有你自己的愛好吧?」 「我只是等一切完成以後,安享清福。我沒有自己的想法,我從來不能提供什麼意見。」 「你是說你總是接受別人提供的意見?」 「一點不錯,大部分是這樣。」 「這使我聽了很高興。但願我也能向你提點兒建議。」 「很歡迎。不過我得聲明,在少數一些事情上,我是保持著我的主動權的。比如說,現在我認為,我應該給你介紹幾個這裡的人。」 「啊,何必多此一舉,我不如坐在這兒的好。除非是介紹那位穿藍衣服的小姐。她有一張很漂亮的臉蛋呢。」 「正在跟那個臉紅紅的年輕人講話的嗎?那是我丈夫的女兒。」 「你的丈夫真是一個幸運的人。多麼可愛的小姑娘啊!」 「你應該認識她。」 「請等一會兒。我喜歡從這兒望著她。」不過他很快就不再看她了,他的眼睛老是回到奧斯蒙德夫人身上。「你可知道,我剛才說你變了是講錯了?」他繼續說,「我覺得,你畢竟還是跟過去差不多。」 「不過我還是覺得,結婚會帶來重大的變化。」伊莎貝爾溫和愉快地說。 「它對多數人的影響比對你的影響大。因此我至今還沒有結婚。」 「這使我很驚奇。」 「你應該了解這點,奧斯蒙德夫人。不過我是要結婚的。」他簡單地補充了一句。 「那應該是很容易的事。」伊莎貝爾說,站了起來,臉有一些紅,因為她立即意識到,她不適宜講這樣的話。她這種不安的心情也許太明顯了,沃伯頓勳爵不能不注意到,也許正因為他注意到了,他才寬恕了她,沒有提醒她,她沒有在這方面提供什麼方便。 這時,愛德華·羅齊爾正坐在一張土耳其睡榻上,它的旁邊便是帕茜的茶桌。他起先假裝跟她談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她問他,那位正在跟她的繼母談話的新來的先生是誰。 「他是一位英國勳爵,」羅齊爾說,「我只知道這麼一點兒。」 「我不知道他要不要喝茶。英國人是很喜歡喝茶的。」 「別管它。我有一些事要跟你談呢。」 「別講得那麼響,要不,大家都會聽到的。」帕茜說。 「他們不會聽到,只要你繼續保持那個姿勢,好像你一輩子想的就是等水壺裡的水煮開。」 「它還剛灌滿水,那些僕人什麼也不管!」她嘆了口氣,好像覺得身上的擔子很重似的。 「你可知道,你的父親剛才跟我怎麼說?他說,你一星期前講的話不是真的。」 「我講的話都不能當真。一個小姑娘怎麼能那樣?不過我對你說的話是當真的。」 「他對我說,你已經忘記我了。」 「哦,沒有,我沒有忘記。」帕茜說,她繼續笑著,笑得美麗的牙齒都露了出來。 「那麼一切都照舊不變?」 「哦,不,不是完全照舊。爸爸非常嚴厲。」 「他對你怎麼啦?」 「他問我,你對我說了些什麼,我把一切都告訴他了。他不准我嫁給你。」 「你不要聽他的。」 「不,我必須聽。我不能不服從爸爸。」 「為了像我這樣愛你的人,為了你自稱是你所愛的人,你也不能嗎?」 帕茜揭開茶壺的蓋,往裡邊瞧了一會兒,然後對著那芬芳撲鼻的香氣,說出了六個字:「我還照舊愛你。」 「但那對我有什麼意義?」 「啊,」帕茜說,抬起那對甜蜜的、有些茫然的眼睛來,「我不知道。」 「你使我感到失望。」可憐的羅齊爾長吁短嘆地說。 帕茜沉默了一會兒。她遞了一杯茶給僕人,「請你不要再說什麼了。」 「難道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一切嗎?」 「爸爸說,我不能再跟你講話。」 「你就這麼拋棄我嗎?啊,我受不了!」 「我希望你等待一些時候。」年輕的姑娘說,聲音很輕,但可以聽到有些發抖。 「只要你給我希望,我當然願意等待。但你使我蹉跎了歲月。」 「我不會丟掉你,決不會!」帕茜繼續道。 「他會把你嫁給別人。」 「我決不會那麼做。」 「那麼我們還等待什麼呢?」 她遲疑了一會兒。「我要告訴奧斯蒙德夫人,她會幫助我們。」她大都是這麼稱呼她的繼母的。 「她幫不了我們大忙。她很怕。」 「怕什麼?」 「大概是怕你父親吧。」 帕茜把小腦袋搖了搖,「她什麼人也不怕!我們必須忍耐。」 「啊,那是可怕的字眼。」羅齊爾嘆了口氣,覺得心裡亂得很。他忘了上流社會的風度,垂下了頭,用兩隻手捧住腦袋,露出一副沮喪而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死盯著地毯。不多久,他發覺他的周圍忽然熱鬧起來了,他抬起頭,看見帕茜正在向奧斯蒙德夫人介紹給她的英國勳爵行屈膝禮——她在修道院裡學的那種優美的屈膝禮。 * * * [1] 古代的日耳曼蠻族之一,這裡泛指一般的野蠻人,文明的破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