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九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善於思考的讀者也許不會覺得奇怪,拉爾夫·杜歇在他的表妹結婚以後,跟她見面不如以前多了,因為他對這件事採取的觀點,很難證明是促進友好關係的表現。我們知道,他說出了他的想法,這以後就保持緘默了,伊莎貝爾沒有要求他重新進行討論,因而使這次討論成了他們關係中劃時期的界線。它造成的分歧使他感到害怕,這不是他所希望的後果。它沒有使姑娘履行婚約的熱情冷淡下去,但它卻使他們的友誼達到了幾乎破裂的危險邊緣。拉爾夫對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的看法,在他們之間從此再沒提起,他們讓神聖的沉默籠罩著這個問題,企圖以此來保持外表上的融洽。但分歧依然存在,正如拉爾夫時常告誡自己的,分歧依然存在。她沒有寬恕他,她也永遠不會寬恕他,這就是他所能得到的全部收穫。但她認為她已經寬恕了他,她相信她對他並不介意。由於她非常寬大,又非常高傲,這些信念具有一定的真實性。但不論他做得對還是不對,他實際上是傷害了她,而這種傷害是女人不容易忘記的。作為奧斯蒙德的妻子,她不可能再作他的朋友。如果她在扮演這種角色以後,得到了她所希冀的幸福,那麼她對曾經在事先企圖破壞這珍貴的幸福的人,除了蔑視之外沒有其他。但如果是另一種情況,他的警告得到了證實,那麼她決心向他隱瞞真相的願望,會成為她精神上的負擔,使她永遠恨他。拉爾夫在表妹結婚之後的一年中,對未來的悲觀預測便是這樣。如果說他的胡思亂想是病態的,那麼我們不應忘記,他本來不是身強力壯的人。他儘量安慰自己,表現得落落大方(他自認為這樣),還參加了伊莎貝爾和奧斯蒙德先生的結婚典禮——那是六月間在佛羅倫薩舉行的。他聽他的母親說,伊莎貝爾本來打算回到家鄉去舉行婚禮,但是一切從簡是她的主要願望,因此儘管奧斯蒙德表示即使跋涉萬水千山也在所不辭,她最後還是決定,體現從簡的最好辦法,還是由住得最近的一位教士,在最短的時期內給他們完成這個儀式。因此婚禮是在一所小小的美國教堂中舉行的,那天氣候酷熱,參加的只有杜歇夫人母子,帕茜·奧斯蒙德和格米尼伯爵夫人這麼寥寥幾個人。我剛才提到的這件事的簡陋性質,一部分也由於兩個應該到場的人沒有到場,否則就不會顯得這麼冷冷清清。梅爾夫人收到了請帖,但梅爾夫人不能離開羅馬,寫了賀信來表示歉意。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沒有收到請帖,因為戈德伍德先生雖然向伊莎貝爾宣稱,她要從美國到歐洲來,事實上她的職務使她不能實現這個計劃。但是她也寄了一封信來,只是不像梅爾夫人那樣表示祝賀,而是通知伊莎貝爾,要是她能一步跨過大西洋,她不僅要作為一位參加者,而且要作為一位批評者,在她的婚禮上出現。她的重返歐洲推遲了一段時間,直到秋季她才在巴黎跟伊莎貝爾會面,並且大大發揮了她的批評才能——也許還稍稍過頭了一點。批評的矛頭主要指向可憐的奧斯蒙德,他為此提出了強烈抗議,以致亨利艾塔不得不向伊莎貝爾宣稱,她走的這一步已在她們之間造成了一道障礙。「這完全不是因為你嫁了人,而是因為你嫁給了他。」她認為她的責任使她必須指出這點。由此可見,她的意見跟拉爾夫·杜歇的大同小異,這是她沒有想到的,只是她不像後者那麼遲疑不決,悔恨交加而已。然而亨利艾塔的第二次訪問歐洲不是毫無收穫的,因為就在奧斯蒙德向伊莎貝爾宣稱他不得不反對那位女記者,而伊莎貝爾回答說,她認為他對亨利艾塔太嚴厲的時候,那位好好先生班特林來到了巴黎,他提議他們應該到西班牙去。她從西班牙發出的通訊,是她發表的最受歡迎的作品,尤其是從阿爾漢布拉宮[1]發出的一篇,題目是《摩爾人和月光》,大家公認是她的傑作。伊莎貝爾覺得,她的丈夫對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失之過嚴,不夠風趣,她為此暗暗感到失望。她甚至懷疑,他的幽默感,那種風趣和輕鬆的性格,是否已一下子煙消雲散。至於她本人,當然,她現在的幸福使她可以對亨利艾塔混亂的良知不予計較。奧斯蒙德把她們的友誼稱作咄咄怪事,他不能想像,她們有絲毫共同之處。對他來說,班特林先生的旅伴不過是庸俗不堪的女流之輩,他還聲稱她是無恥之尤。對這最後一句判決,伊莎貝爾提出了抗議,她的激烈措詞使他對妻子的某些審美能力重新發生了懷疑。伊莎貝爾的唯一解釋只是說,不論人們跟她本人多麼不同,她願意認識他們。奧斯蒙德問她:「那你為什麼不跟你的娘姨交朋友呢?」伊莎貝爾回答道,她倒是怕她的娘姨不會這麼關心她,而亨利艾塔是非常關心她的。 她結婚後的兩年,拉爾夫大多沒有跟她見面。她開始定居羅馬的那個冬季,他又是在聖雷莫度過的,到了春天,他的母親到那兒探望他,然後同他一起前往英國,她要去檢查一下銀行的業務,這事她是無法交代他去完成的。拉爾夫在聖雷莫的房子是租的,那是一幢小小的別墅,他在那兒又住了一個冬季。但到第二年四月末,他來到了羅馬。自從伊莎貝爾結婚後,這是他跟她第一次見面,那時,他想跟她重新見面的願望已發展到了頂點。她不時有信給他,但他需要知道的事,她的信偏偏隻字不提。他曾問他的母親,她的日子過得怎樣,她的母親只是回答說,她猜想她過得還不錯。杜歇夫人缺乏想像力,對未曾目睹的事一概不問不聞,而且她現在不想跟她的外甥女打交道,她們很少碰頭。那位年輕夫人的生活似乎相當體面,但杜歇夫人還保持原來的看法,認為她的出嫁是一件丟臉的事。想起伊莎貝爾的所作所為,她便覺得不痛快,她相信,那不會有好結果。在佛羅倫薩,她不時遇到格米尼伯爵夫人,她總是儘量少跟她接觸。伯爵夫人使她想起奧斯蒙德,而奧斯蒙德又使她想起伊莎貝爾。在這些日子裡,提到伯爵夫人的人少了,但杜歇夫人認為這也不是好兆,這只是證明她以前給談得太多了。還有一個人更使她直接想起伊莎貝爾,那就是梅爾夫人,但是梅爾夫人和杜歇夫人的關係已發生了明顯變化。伊莎貝爾的姨母直截了當對她說,她扮演了一個很不簡單的角色。梅爾夫人從不跟人吵嘴,似乎她認為沒有一個人是值得她吵的,她跟杜歇夫人來往了這麼些年,從沒有過一星半點不愉快的表情,這更是一大奇蹟。但就是這位梅爾夫人,現在卻提高了嗓門宣稱,對於這樣的指責,她沒有必要為自己辯護。然而她還是認為有必要補充道,她的行為一向光明正大,她只相信她所看到的,而她看到的是伊莎貝爾並不急於結婚,奧斯蒙德也並不想討得她的歡心(他的一再拜訪是毫無用意的,他只是在他的山頂上厭煩得要死,想出來散散心罷了)。伊莎貝爾的感情只有她自己明白,在希臘和埃及旅行的時候,她一直聲色不露,把她蒙在鼓裡。梅爾夫人沒有反對這件事,因為她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出乖露醜的事,但如果說,她在這裡邊耍了什麼花招,不論是跟人串通的,或是單獨搞的,這都是莫須有的罪名,她要高傲地提出抗議。毫無疑問,就是由於杜歇夫人的態度,也由於在許多美好歲月中形成的習慣遭到了損害,梅爾夫人這以後跑到英國去了,她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因為在那裡,她的聲譽還是完美無缺的。杜歇夫人辜負了她,有些事是不能寬恕的。但是梅爾夫人默默地忍受了一切,她的尊嚴始終令人肅然起敬。 正如我所說,拉爾夫希望親自來看看,但是當他從事這項探索時,他重又感到他實在太傻了,他已引起了女孩子的防備。他出錯了牌,現在全部輸了。他什麼也不會看到,什麼也不會知道,在他面前,她始終戴上了假面具。他當初真正應該做的,是對她的結婚表示祝賀,然後,照拉爾夫的說法,讓事實水落石出,到那時,她會主動來找他,說他是一隻呆頭鵝。於是他高高興興地承認自己是呆頭鵝,讓伊莎貝爾把真相一股腦兒講出來。但現在她既不奚落他胡言亂語,也不自鳴得意,聲稱她的信任已得到事實的證明。如果這是假面具,那麼這假面具已把她的臉整個兒遮蓋起來。畫在那上面的安詳神色顯得呆板、機械,拉爾夫說,這不是一種表情,只是一種臉譜,甚至這是一張騙人的畫皮。她失去了孩子,這是一種不幸,但對這不幸,她很少提起,實際上這有許多話可談,豈止她跟拉爾夫說的那一點兒。何況這事已經過去,它發生在六個月以前,悼念的標誌早給她撇在一邊。她似乎領導著當地的社交生活,拉爾夫聽她談到,她占有一個「迷人的地位」。他發覺,她給了人一種特別值得羨慕的印象,許多人認為,哪怕見她一面也不勝榮幸。她的公館並非人人得以問津,她一星期接待一次客人,但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理所當然地受到邀請。她過著豪華闊綽的生活,但你得先跨進她的圈子才能目睹它的一切,因為在奧斯蒙德夫婦的日常活動中,沒有什麼值得驚訝的,也沒有什麼可以指責的,甚至沒有什麼可以羨慕的。拉爾夫看得出來,這一切都是主人的安排,因為他知道,伊莎貝爾缺乏這種心計,不可能製造預期的效果。她給他的印象是她非常喜歡活動,喜歡熱鬧快樂,喜歡夜生活,喜歡兜風,喜歡疲倦。她熱衷於宴會,熱衷於尋歡作樂,甚至不怕厭煩,她愛好交際,愛好會見知名人物,愛好考察羅馬的四郊,愛好接觸舊時代的一些霉爛不堪的遺物。她對這一切都不分彼此,同樣喜歡,這跟他以前為了理解事物的發展而運用智力完全不同。她的某些衝動帶有狂熱性,某些嘗試顯得粗魯,這使他感到駭異。他甚至覺得,她說話也比以前快了,行動也比以前急了。毫無疑問,她已變得喜歡誇誇其談,可是她卻一向那麼重視質樸無華的真理。過去,她陶醉於心平氣和的論爭,忘情於智力的角逐(她最可愛的時刻,就是在熱情洋溢的辯論中,對迎面而來的沉重打擊,只當雞毛一樣滿不在乎),現在,她似乎覺得,意見上的分歧和一致都是毫無意義的。過去,她充滿好奇心,現在她卻對一切無動於衷,然而儘管她的態度那麼淡漠,她的活動卻比以前多了。她的身材還是那麼苗條,但風度比以前好了,外表也沒有顯得太成熟。然而她的舉止儀態卻流露出一種講排場、擺闊氣的意味,這給她的美貌抹上了一層傲慢的色彩。可憐的溫柔仁慈的伊莎貝爾,有什麼不如意的事咬齧著她的心呢?她那輕快的腳步後面有了長長的拖裙,她那智慧的頭腦上面增加了豪華的首飾。那個無拘無束、機智靈活的少女,仿佛已成了另一個人,出現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個代表著某種力量的華貴夫人。拉爾夫不禁問自己,伊莎貝爾代表著什麼呢?他只能回答,她代表著吉爾伯特·奧斯蒙德。「我的天哪,這是怎樣的一種職能啊!」他傷心地喊道。他對事物的神秘莫測感到驚慌失措。 正如我所說,他認出了奧斯蒙德的影子,他看得出來,奧斯蒙德在主宰著一切。他看到,他怎樣把一切限制在一定的範圍內,怎樣調節、控制和推動著他們的生活方式。奧斯蒙德正如魚得水,躊躇滿志,他終於取得了他可以支配的物質條件。他一向重視效果,他的效果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它們不依靠庸俗的手段,但動機是庸俗的,儘管技巧是高明的。使他的小天地籠罩在一種令人眼紅的神聖光輝中,使外界對它感到可望而不可即,使人們相信他的屋子跟別人的一概不同,使自己以冷漠的高人一等的神采出現在世界面前——這就是這個人所不遺餘力地追求的效果,而伊莎貝爾卻把崇高的道德附會在他的身上。拉爾夫對自己說:「他掌握了優異的物質手段,他的資源比以前不知豐富了多少。」拉爾夫是個聰明人,但是在他看來,他還從未這麼聰明過,以致能在私下的觀察中發現,在只關心內在價值的幌子下,奧斯蒙德關心的其實只是世俗的榮譽。他假冒是世界的主人,實際根本不是,只是它最卑賤的奴隸,它對他的重視是他衡量成功的唯一標準。他的眼睛從早到晚對著世界,而世界卻這麼愚蠢,從來沒有懷疑他的詭計。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pose[2]——一種經過周密考慮的pose,誰如果不提防,就會把它當作自發的行動。像這麼完全以利害得失為準則的人,拉爾夫還從沒遇到過。這個人的趣味,思考,作為,以及他所收藏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目的。他在佛羅倫薩那個山頂上的生活,也是保持多年的有意識的姿態。他的離群索居,他對生活的厭倦,他對女兒的愛,他的禮貌和不禮貌,都是同一精神狀態的不同表現,這種精神狀態在他看來,始終是孤芳自賞和神秘莫測的最高境界。他的野心不是取悅於世界,而是取悅於自己,同時引起世界的好奇,但又不讓它得到滿足。玩弄世界永遠使他感到自己偉大。他在一生中,為了取悅於自己而乾的一件最直接的事,便是把阿切爾小姐弄到了手。在這件事上,可憐的伊莎貝爾給他玩弄於股掌之上,實際只是體現了那個輕信的世界。拉爾夫當然看到,他不必改弦易轍,他原來懷有的一份信念仍然有效,他為它蒙受過痛苦,他也不忍心拋棄它。我現在只是按照這些信條的本來面目,勾勒了一個輪廓。毫無疑問,在用事實來印證他的理論方面,他還是十分擅長的。眼前這件事,即他在羅馬停留的一個月中,他所愛的那個女人的丈夫,絲毫也沒有把他當作敵人這一點,也可以靠他的理論來得到說明。 在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眼裡,拉爾夫目前已無足輕重。這不是指他作為一個朋友的意義,實際他已經什麼意義也沒有。他是伊莎貝爾的表兄,他已病入膏肓——奧斯蒙德對他的態度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他作了一些恰如其分的問候,提到了他的健康,提到了杜歇夫人,提到了他對冬季氣溫的感想,以及他在旅館裡是否舒適等等。在他們僅有的幾次會見中,他隻字不提不必要提的話,但他的態度始終溫順恭敬,表現了一個勝利者在一個失敗者面前所應有的禮貌。儘管這樣,到這一個月的末了,拉爾夫的內心明確意識到,奧斯蒙德已讓他的妻子感到,繼續接待她的表兄,會給他們帶來不快。這不是嫉妒——他沒有嫉妒的理由,誰也不會對拉爾夫產生嫉妒。但是他使她為過去的友誼付出了代價,而這種友誼現在還大多保留著。由於拉爾夫不希望她為此付出太大的代價,在他的疑慮增強時,他斷然離開了。他這麼做,使伊莎貝爾失去了一種有趣的消遣:她一直在研究,是什麼美好的因素在維持著他的生命。她認為,那是他對談天的愛好,他的話比以前更有風趣了。他已經放棄散步,不再是一個幽默的漫步者。他整天坐在椅子裡——幾乎什麼椅子都成。他一切都得依靠別人代勞,要不是他的談話說明他還在聚精會神地思索,你會以為他是盲人。但是讀者知道的已比伊莎貝爾多,因此他們可以找到打開這個秘密的鑰匙。維持著拉爾夫的生命的只是一件事,那就是他還要看看,他在世界上最關心的這個人會變得怎樣,他還沒有看夠。情況會不斷變化,他不能橫下心來不問不聞。他希望看到,她會對她的丈夫怎樣,或者她的丈夫會對她怎樣。現在這場戲還只演了第一幕,他決心坐到全劇結束。他的決心是堅定的,這使他又度過了十八個月,然後偕同沃伯頓勳爵回到了羅馬。它確實賦予了他一種神氣,仿佛他打算無限期活下去,正因為這樣,杜歇夫人雖然對這位古怪的、對別人無益、對自己也無益的兒子,比以前更加覺得不能理解,我們知道,她還是毫不遲疑地啟程遠遊了。如果說拉爾夫是靠那個懸念在維持著生命,那麼伊莎貝爾在沃伯頓勳爵把他來到羅馬的消息通知她以後的翌日,走上旅館的樓梯,到他的房間去的時候,心頭懷有的大致也是同樣的情緒——一種急於知道他處在什麼情況下的不安心情。 她在他那兒待了一個鐘頭,這是幾次探望的第一次。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也按時前來看他,伊莎貝爾還曾不止一次,派車接他前往羅卡內拉宮。兩個星期過去了,就在這時,拉爾夫向沃伯頓勳爵宣稱,他不想到西西里島去了。這一天,沃伯頓勳爵在康派奈平原[3]轉悠了一天,現在他們剛一起吃過晚飯,離開餐桌。沃伯頓站在壁爐前面,點起了一支雪茄,但他馬上又把它從嘴唇上拿開了。 「不到西西里去?那你打算上哪兒?」 「嗯,我覺得我哪兒也不想去。」拉爾夫坐在沙發上說,好像一點也不覺得害羞。 「你的意思是要返回英國?」 「哪兒的話,我要住在羅馬。」 「羅馬對你不合適,它不夠暖和。」 「它會合適的,我會使它合適。你瞧,我這不很好嗎?」 沃伯頓勳爵瞧了他一會兒,一邊一口口吸著雪茄,仿佛正在琢磨,這是怎麼回事。「當然,你比在路上好了一些。我真不知道,那時你是怎麼挨過來的。但我不了解你的情況。我看你還是到西西里去試試的好。」 「我不想試,」可憐的拉爾夫說,「我已經試夠了。我不能再走,我受不了那種旅行。現在我真是進退兩難喲!我不想死在西西里平原上——跟普羅賽平[4]一樣,從那個地方給帶進陰曹地府。」 「見你的鬼,那你到這兒來幹嗎?」勳爵質問他。 「因為我想來。可現在我看到這沒用。現在我實際在哪兒都一樣。所有的藥對我都已失效,所有的氣候對我都不濟事。既然我在這兒,我就在這兒住下算了,我在西西里還沒有一個表妹——連一個單身的表妹也沒有呢。」 「你的表妹在這裡,這當然是個理由。但是醫生怎麼說呢?」 「我沒有問他,我也不在乎他怎麼說。如果我死在這兒,奧斯蒙德夫人會埋葬我。但是我不會死在這兒。」 「我也希望不會。」沃伯頓勳爵繼續一邊吸菸,一邊思考。「好吧,」他接著道,「就我來說,你不到西西里去,我還很高興呢。我也怕那種旅行。」 「咳,不過這件事你大可不必擔心。我不想拖你一起上火車。」 「但我當然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可愛的沃伯頓啊,我從沒指望你陪我走得更遠。」拉爾夫喊道。 「可我還是得奉陪到底,看你安頓下來才放心。」沃伯頓勳爵說。 「你是一個老好人,你待我太好了。」 「然後我會再回到這兒來。」 「於是再回英國去。」 「不,不,我要住在這兒。」 「哦,」拉爾夫說,「既然我們兩人都要這麼做,我看更不必到西西里去了!」 他的同伴沒有作聲,只是坐在那兒,直愣愣望著爐火。最後,他抬起頭來,驀地說道:「我說,你老實告訴我,我們動身那時候,你是不是真的想到西西里去?」 「唉,vous m』en demandez trop![5]讓我先提一個問題。你跟我一起來,是不是毫無其他動機?」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我本來要到國外來。」 「我懷疑我們各人都在搞自己的小花招。」 「你只能說你自己。我打算在這兒待一個時候,這從來不是什麼秘密。」 「是的,我記得你說過,你想去拜會外交部長。」 「我見過他三次了,他是個很有趣的人。」 「我想,你忘記你為什麼到這兒來了。」拉爾夫說。 「也許是吧。」他的同伴回答,但神情是嚴肅的。 這兩位先生實際是難兄難弟,都不是開誠布公的人。從倫敦來羅馬的時候,他們一路上對各自心頭想得最多的事,卻隻字不提。他們一度討論過的那個老問題,在他們所關心的事物中,已失去了公認的地位,因此哪怕到了羅馬以後,許多事使他們回想起它,他們還是躲躲閃閃、吞吞吐吐地保持著沉默。 「不管怎樣,我還是勸你先取得醫師的同意。」沃伯頓勳爵停了一會兒,突然繼續道。 「醫師的同意會把事情弄糟。我能不找他,從來不找他!」 「奧斯蒙德夫人什麼意見?」 「我還沒有告訴她。她大概會說,羅馬太冷,甚至願意送我到卡塔尼亞去。她是會那麼做的。」 「我要是你的話,我會歡迎她這麼做。」 「她的丈夫可不會贊成。」 「不錯,這我想像得到,但我覺得你不一定要管它。那是他的事。」 「我不想在他們中間引起更多的糾葛。」拉爾夫說。 「難道那已經很多了嗎?」 「已經積壓了不少,她再跟我一走,事情非爆炸不可。奧斯蒙德是不喜歡他的妻子的表兄的。」 「那麼一來,他當然非大吵不可。不過你待在這兒,他就不會尋事嗎?」 「那正是我想看看的事。上次我在羅馬的時候,他吵過一回,那時我認為我的義務是離開。現在我認為我的義務是留下來保護她。」 「我的好杜歇,你的保護能力……」沃伯頓勳爵開始說,笑了笑。但他發現他同伴的臉色有些不對,趕緊把話縮了回去。「根據這些前提,我認為,你的義務是什麼還很難說。」他改口道。 拉爾夫暫時沒有回答什麼。「不錯,我的保護能力很小,」他終於答道,「但我的攻擊能力更小。這樣,奧斯蒙德可能認為,他不值得為我浪費彈藥。」接著他又補充道:「但不管怎樣,有些事我很想看看。」 「那麼你願意為你的好奇心犧牲你的健康?」 「對我的健康我沒有多大興趣,對奧斯蒙德夫人,我卻非常感興趣。」 「我也是這樣。但這不是我以前的那種興趣。」沃伯頓勳爵很快補充道。這是他直到現在沒有機會提到的一句話。 「你是不是覺得她很幸福?」拉爾夫問,對方的信任使他鼓起了勇氣。 「這我可不知道,我也很難想像。那天晚上她對我說她很幸福。」 「當然,那是她告訴你的。」拉爾夫笑著喊了起來。 「我不知道。不過我想,如果她有委屈,要向誰訴苦,我還是合適的人選。」 「訴苦?她永遠不會訴苦。這是她自己做的,她自己做的事自己擔當。她尤其不會向你訴苦,她防你還來不及呢。」 「那沒有必要。我並不想再追求她。」 「我聽到這話很高興,關於你的義務,至少是無可懷疑的。」 「一點不錯,」沃伯頓勳爵嚴肅地說,「無可懷疑!」 「請允許我問一下,」拉爾夫繼續道,「你是不是為了表示你不想再追求她,才對那個小女孩大獻殷勤?」 沃伯頓勳爵愣了一下,站起來,立在爐火前面,一眼不眨地望著它,「你覺得這非常滑稽嗎?」 「滑稽?我一點也沒那個意思,只要你是真正喜歡她。」 「我覺得她是一個很惹人喜歡的小東西。沒有一個那樣年紀的女孩子引起過我更大的興趣。」 「她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嗯,至少她毫不虛偽。」 「當然,我們的年齡差別太大——相差二十多歲。」 「親愛的沃伯頓,」拉爾夫說,「那麼你是當真的?」 「完全當真——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我聽了很高興。哎喲,」拉爾夫喊道,「老奧斯蒙德不知會多麼得意呢!」 他的同伴皺起眉頭來了,「得啦,你別胡說。我不是為了使他高興,才向他女兒求婚的。」 「可他還是會執迷不悟,自得其樂的。」 「他不見得那麼喜歡我。」勳爵說。 「不見得那麼喜歡?我的好沃伯頓,你的地位之所以糟糕,就在於人們不一定要喜歡你才來巴結你,跟你攀親戚。這種事要是碰在我身上,我倒可以放心,相信人們是真的愛我。」 沃伯頓勳爵當時的心情,好像對這些大道理都不怎麼關心,他考慮的是具體的事件,「你認為她會高興嗎?」 「那個女孩子嗎?她當然高興。」 「不,不,我是指奧斯蒙德夫人。」 拉爾夫瞧了他一會兒,「我的好人,這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要有關係就有關係。她非常喜歡那個女孩子呢。」 「一點不錯,這是事實。」於是拉爾夫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她對這女孩子的好感會使她走到哪一步,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兩手插在口袋裡,目光不如說有些憂鬱。「你知道,我希望你千萬……千萬要明白……真見鬼!」他停住了,「我不知道怎麼說好。」 「沒有的事,你很會講話,你一切都能講清楚的。」 「得啦,那實在很難講。我想,在奧斯蒙德小姐的優點中,她……哦,她跟她的繼母很接近這一點,應該不是你考慮的主要方面吧?」 「我的天哪,杜歇!」沃伯頓勳爵怒沖沖地嚷了起來,「你把我當什麼人啦!」 * * * [1] 西班牙格拉納達城附近的著名宮殿,系中世紀摩爾人所建造。 [2] 法文:姿態。 [3] 環繞羅馬的一片荒野,各種古蹟甚多。 [4] 羅馬神話中的冥後。相傳普羅賽平有一天在西西里的恩納地方採花時,被冥王劫走,帶往地府成婚。 [5] 法文:你對我太苛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