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五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伊莎貝爾在卡希納田野跟她的情人散步時,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他,克里森蒂尼宮對他的反應並不好。她的姨母和表兄小心翼翼表示了反對,但這些意見總的說來,沒有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它們的意義無非是他們不喜歡吉爾伯特·奧斯蒙德。這種不喜歡沒有引起伊莎貝爾的不安,她甚至沒有為此感到遺憾,因為它們只是更突出了一個事實,即她是為自己結婚的,她一切都問心無愧。一個人可以為別人做別的事,但這件事只要本人滿意就成。伊莎貝爾是滿意的,這也因為她的情人的行為是正直的,無可非議的。吉爾伯特·奧斯蒙德愛她,在他的希望得到實現以前的這些寧靜光明的日子裡,包括其中的每一天,他的行為從來沒有這麼好過,拉爾夫·杜歇對他的粗暴批評也從來沒有顯得這麼不合理。這批評在伊莎貝爾心頭產生的主要印象是,愛情使它的受難者痛苦地離開了所有的人,但沒有離開心愛的人。她覺得她跟她以前認識的每一個人脫離了,其中有她的兩個姐姐,她們寫信來表示祝賀,這是義不容辭的,但同時也以比較隱晦的方式表示了驚異,不明白她為什麼不選擇一位王親國戚,那種給豐富多彩的傳說渲染得光輝奪目的英雄人物,作自己的夫婿;還有亨利艾塔,這個人,她相信,會為了阻撓這件事,特地從美國趕來,只是已為時過晚;還有肯定會找到如意夫人的沃伯頓勳爵和也許找不到如意夫人的卡斯帕·戈德伍德;還有姨母,她對婚姻抱著冷酷的、膚淺的觀點,因此不惜對她公開表示鄙視;還有拉爾夫,他對她寄託著偉大希望之類的話,無疑只是本人失望之餘的一種想入非非的偽裝。顯然,拉爾夫是希望她根本不要結婚,這就是他那些話的實質,因為他對她作為一個獨身女子的冒險活動,感到津津有味。失望使他針對那個人講了一些憤怒的話,因為她把那個人甚至看得比他更好。伊莎貝爾自以為了解拉爾夫,她相信他在發怒。她寧可相信這點,因為正如我說的,她現在已沒有多餘的、空閒的心情來思考這些枝節問題了。她認為,像她這樣不顧一切地選擇了吉爾伯特·奧斯蒙德,這就必然會使其他一切關係破裂,這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命運,但事實上那是一件使她的命運閃閃發光的事。她嘗到了這種選擇的甜頭,但也幾乎懷著惶恐的心情感到,這種令人神往和陶醉的地位,卻是容易招來嫉恨和反對的,儘管愛情從古以來受到讚美,給披上了美德的外衣。這是幸福的悲劇一面,一個人的對始終要以另一個人的錯作為條件。 成功的意識現在必然已在奧斯蒙德的心頭熊熊燃燒,然而這一堆光輝的火焰卻沒有泄漏出一絲煙霧。就他而言,滿足從來沒有以庸俗的方式表現出來。在自我感覺強烈的人那裡,興奮只是一種自我克制的狂喜心理。然而這種氣質卻使他成為一個可愛的情人,經常顯得如魚得水,依依難捨。正如我所說,他從不忘乎所以,也從不忘記保持優雅的風度和柔順的外表,呈現出一副溫情脈脈、體貼入微的姿態——這在他來說是並不困難的。他對他的年輕小姐十分滿意,梅爾夫人贈予他的是一件無價之寶。高尚的精神加上溫柔的性情,生活中還有比這更好的東西嗎?因為溫柔不是完全為自己所有,而高昂的精神卻是面向愛慕虛榮的社會的嗎?在一個終身伴侶身上,敏捷而充滿幻想的心靈是最可寶貴的,它不會唯唯諾諾,而是用五彩繽紛的鏡子來反映對方的思想。奧斯蒙德不喜歡自己的思想給逐字逐句地反覆,那使他感到索然無味,愚蠢呆板,他要求在重現這些思想時呈露出光輝的才華,就像給他的「歌詞」配上樂譜一樣。他的利己主義從來沒有表現為一種粗俗的形式,滿足於得到一個百依百順的妻子。這位小姐的智慧不應該只是一隻陶土的盤子,應該是一隻純銀的盤子,當他把成熟的水果裝進這盤子的時候,它會把它們反映得更加光輝燦爛,以致使他們的談話永遠像一道甜點那麼可口。現在他從伊莎貝爾身上看到了這隻完美的純銀盤子,他可以開動她的想像力,讓它發出悅耳的音響。雖然沒有人同他講過,但他完全知道,他們的結合在女孩子的親屬中反應很壞,但是他始終把她看作一個完全獨立的女人,因此大可不必為她的家屬的態度表示遺憾。不過,一天早晨,他還是突然提到了這件事。「我們在財產上的差距使他們感到不愉快,」他說,「他們認為我愛的是你的錢。」 「你是指我的姨媽……我的表兄嗎?」伊莎貝爾問,「你怎麼知道他們的想法?」 「你沒有告訴我他們贊成這件事,還有,前幾天我寫了封信給杜歇夫人,她始終沒有回信。如果他們滿意的話,我應該會看到一些跡象。我的貧窮和你的富有,是他們不滿意的最清楚的解釋。當然啦,一個貧窮的男人娶了一位富有的小姐,他就必須準備承受各種莫須有的罪名。我並不理會這些,我重視的只有一件事:你毫不懷疑這一切都是對的。別人怎麼想,我不管,我對他們無所需求,我甚至不想認識他們。說實話,我從來不在乎這些事,今天,當我已經在一切方面得到了補償的時候,我為什麼反而要在乎起來呢?我不想說假話,說我為你的富有感到遺憾,不,它使我感到愉快。我喜歡你所有的一切,不論那是錢還是美德。錢是一種難以得到的可怕的東西,但也是一種值得歡迎的可愛的東西。何況我覺得,我已經充分證明,我不是一個貪心不足的人。我一生從沒想要掙一文錢,因此我應該比大多數爭名奪利的人更少這種嫌疑。他們懷疑,那是他們的事,你家裡人有這種想法,實際上也不足為奇。以後他們會改變對我的看法,在這一點上,你也會這樣。就我來說,我不應該懷恨在心,我只應該感謝生活和愛情。」在另一次,他又說:「對你的愛使我變好了,變得聰明而溫和了。我也不想否認,它使我變得有希望了,高尚了,甚至堅強了。以前我總是要求得到許多東西,由於我不能得到它們,我感到生氣。從理論上說,我很滿足,正如我有一次對你說的那樣。我認為我可以限制我的要求。但我不能免除煩惱,我常常在欲望和企求的煎逼下,迸發出一種痛苦的、無可奈何的、可憎的情緒。現在我才真正滿足了,因為我不能想像還有什麼更好的事。這就像一個人正在黃昏中吃力地讀書的時候,燈突然亮了。生活的書在我眼前已經模糊,我的痛苦的閱讀不能得到任何報償,但是現在我又能看到它了,我看到這是一篇有趣的故事。親愛的姑娘,我無法向你描繪,生活怎樣鋪展在我們的面前——夏季那漫長的下午怎樣在等待著我們。這是義大利白天的下半段,它籠罩在金黃色的霧靄中,陰影正在慢慢伸長,日光、空氣和風景中都充滿著神聖的美,那是我一生所愛的,也是你今天所愛的。真的,我看不出,我們怎麼不能相親相愛地過下去。我們得到了我們喜愛的一切,且不說我們已經得到了彼此的心。我們有欣賞的才能,我們也有一些美好的信念。我們不是愚蠢和平凡的人,我們不會受到無知或憂鬱的困擾。你朝氣蓬勃,而我久經風霜。我那可憐的孩子足以承歡膝下,何況我們的身邊還會出現一些小生命。一切都那麼柔和,那麼美好——帶有一種義大利的色彩。」 他們制訂了不少計劃,但也留下了不少餘地。不過,那是當然的事,他們暫時仍得住在義大利。他們是在義大利相遇的,他們彼此的第一個印象是與義大利結合在一起的,他們的幸福也不能與義大利分開。奧斯蒙德有值得留戀的老朋友,而伊莎貝爾有興趣無窮的新朋友,這為她的未來提供了一種無限美好的希望。要求個性得到充分發展的心情,換上了另一種意識,即認為如果沒有私人的義務,使一個人的精力集中在一點上,那麼生活就是空虛的。她對拉爾夫說過,這一兩年中她已「見識了生活」,她已感到厭倦,不是厭倦了生活,而是厭倦了對生活的觀察。至於她那一切熱情,那些抱負,那些理論,她對獨立自主的高度評價,她那開始萌芽的永不結婚的信念,如今都到哪裡去了呢?它們都融化在一種更原始的需要里了,這需要排除了無數問題,然而也滿足了許多願望。它使情況一下子變得簡單了,它像星光一樣來自天上,它不需要任何解釋,一個事實就足以解釋一切,這就是他是她的愛人,是她自己所有的,而她對他也是有用的。她可以懷著謙卑的心情俯伏在他面前,她也可以懷著自豪的心情與他結婚,因為她不僅有所收穫,她也有所貢獻。 有兩三次,他帶著帕茜一起到卡希納田野去,帕茜比一年前稍高了一些,沒有大多少。她的父親表示,他相信她永遠是個小孩子。她今年十六歲,但他還是牽著她的手。他告訴她,他跟這位漂亮的小姐要坐一會兒,她可以自己去玩。她穿的衣服很短,但是外套很長,她的帽子始終顯得太大。她興沖沖地邁著又快又小的步子,跑到小徑的末端,然後又一步步走回來,臉上笑嘻嘻的,想得到大人的誇獎似的。伊莎貝爾一迭連聲稱讚她,而這孩子溫柔多情的性格,也正是渴望著得到人們的好感。她注視著她的這些表現,好像它們跟她有著密切關係——帕茜已經代表著她可能提供的一部分工作,可能面對的一部分責任。她的父親仍把她當作一個小女孩,還沒有向她說明,他跟這位文雅的阿切爾小姐的新關係。他對伊莎貝爾說:「她不知道,她也沒有懷疑,她認為你跟我一起到這兒來玩玩是非常自然的,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好朋友。我覺得這種天真很耐人尋味,這正是我所喜歡的。是的,我並不像我以前想的那樣一無成就,我至少做成了兩件事:我即將娶一個我所崇拜的女子,我按照我的要求,用老式辦法教育大了我的孩子。」 不論什麼,他都喜歡「老式」的,在伊莎貝爾看來,這已成了他優美、沉靜、真誠的性格中的一個因素。「我覺得,只有等你告訴她以後,才說得上你有沒有成功,」她說,「你得看看她對這消息的反應。她可能會害怕,她也可能會嫉妒。」 「我不擔心這些,她自己本來就非常喜歡你。我暫時還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我想看看,她自己會不會想到,如果我們還沒訂婚,我們應該訂婚才是。」 伊莎貝爾覺得,奧斯蒙德對帕茜的天真,似乎抱著藝術家的、雕塑家的欣賞態度,但就她自己而言,她更重視它的道德意義。幾天以後,當他告訴她,他已把這消息向他女兒公開的時候,她的高興也許並不比他的小。他說,帕茜聽了以後,講了這麼一句很有趣的話:「哦,那麼我要有一個美麗的姐姐了!」她既沒感到奇怪,也沒表示吃驚,她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喊叫起來。 「也許她猜到了。」伊莎貝爾說。 「別那麼說,如果我相信這話,我會感到厭惡。我本以為那會引起一點震動,但她的反應證明,她的禮貌已勝過其他一切。那也是我所希望的。你自己會看到,明天她還會親自向你祝賀呢。」 第二天她們在格米尼伯爵夫人家相遇了。帕茜是她父親帶去的,他知道,伊莎貝爾下午會去回拜伯爵夫人,因為後者知道她們即將成為姑嫂以後,去拜望過她。伯爵夫人上杜歇夫人家去時,伊莎貝爾正好不在。我們的年輕小姐剛給領進伯爵夫人的客廳,帕茜便來了,她說她的姑媽馬上就到。帕茜這一天都在姑母家,後者認為她已到了學習社交禮節的年齡。伊莎貝爾的看法卻是,這位小女孩在待人接物方面還可供那位長輩學習,她們一起在會客室中等候伯爵夫人的時候,帕茜的表現就是最好的證明。一年以前,她父親終於還是決定送她回修道院,接受最後的薰陶;凱瑟琳嬤嬤認為帕茜應該適合上流社會的要求,這個理論顯然已經得到實現了。 「爸爸告訴我,您那麼好,已經同意嫁給他了,」那位修女的學生說,「這使我太高興了,我想您是非常合適的。」 「對你很合適嗎?」 「我對您是非常滿意的,不過我的意思是說,您和爸爸互相很合適。你們兩人都這麼文靜,這麼嚴肅。您不像他那麼文靜,也許甚至不像梅爾夫人那麼文靜,但您比別的許多人文靜。比如,他就不會娶我的姑媽那樣的人做妻子。她老不安靜,總是大驚小怪的,尤其是今天,待一會兒她來了,您會看到的。在修道院裡,她們對我說,不應該議論大人,但我想,如果我們的議論沒有惡意,那是不妨事的。您會成為爸爸的一個愉快的伴侶。」 「我希望對你來說也是這樣。」伊莎貝爾說。 「我是故意先提到他的。我已經告訴過您,我對您是怎麼想的,我從一開始就喜歡您了。我這麼崇拜您,因此我想,要是我能夠一直看到您,那真是太幸運了。您會成為我的模範,我要儘量模仿您,儘管我恐怕學不像。我非常替爸爸高興,因為他除了我,還需要別的什麼。我覺得除了您,沒有人能滿足他的這種需要。您就要成為我的繼母,但是我們不要用這個名稱。您根本不像這個名稱表示的意思,它那麼醜惡。這些繼母據說都是很兇惡的,但我想您不會擰我,甚至推我一下。我一點不害怕。」 「我的小帕茜,」伊莎貝爾溫柔地說,「我會對你非常親切的。」她仿佛突然看到,她怯生生地走到她的面前,要求她對她親切一些,這使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那太好了,我沒什麼要害怕的了。」孩子回答,露出興高采烈的樣子。這似乎使人看到,她受的是什麼教育,或者不守規矩會得到什麼懲罰! 她對她的姑母形容得沒有錯,格米尼伯爵夫人比以前更不安靜了。她走進屋子的時候,好像是拍動著翅膀飛進來的,一進屋,就抱住伊莎貝爾親吻,先是吻額頭,然後吻兩邊的面頰,仿佛在履行某種古老的儀式。她把客人拉到沙發上坐下,又把頭扭來扭去,做出各種姿勢來看她,一口氣說了幾百句話,似乎她拿著畫筆,對著畫架,現在只是在按照已經勾好的草圖,有恃無恐地把圖像描出來。「要是你指望我來恭喜你,那我只得請你原諒了。我想,你也不在乎我祝賀不祝賀,我相信,你對一切應酬話都是不在乎的,因為你非常聰明。不過我得考慮,我講的話是不是實在。除非我能得到什麼好處,我是從不講謊話的。但在你那裡,我看我不會得到什麼,尤其是你看來並不相信我。我不會講漂亮話,就像我不會做紙花或荷葉邊燈罩一樣——我不知道怎麼做。我做的燈罩肯定會著火,我的玫瑰花和謊話也不像真的。你要嫁給奧斯蒙德,從我自己來說,我感到很高興,但我不想說,我也為你感到高興。你是很有前途的——你知道,大家都這麼說,你繼承了財產,生得又漂亮,不像一般人,真是世上少見的,因此誰不想把你討回家去。你知道,我們的家是很好的,奧斯蒙德應該已給你講過,我的母親可以說還很有聲望——她被稱作美國的柯麗娜。但是我想,我們沒落了,也許你會把我們扶起來。我對你是完全信任的,我有不少事要對你講。任何姑娘要結婚,我都不會向她道喜,我認為人們不應該把它變成這麼可怕的一個鐵籠子。我想,帕茜不應該聽這些話,不過她到我這兒來,實際就是要學學這些——懂得一些上流社會的風氣。因此,讓她知道有什麼危險在等待著她,這是沒有害處的。我開始想到我的弟弟對你有意思的時候,我就想寫信給你,用最強有力的措詞提醒你不要上當。後來我又想,這是不顧手足之情,而對這一類事,我都是深惡痛絕的。何況正如我所說,我自己就非常喜歡你。歸根結底,我是非常自私的。順便說一下,你不會尊敬我,一絲一毫也不會,我們永遠不會成為知心朋友。我當然願意,但你不會。不過不管怎樣,總有一天我們的關係會好起來,這是你今天想像不到的。我的丈夫會來看你,雖然你也許知道,他跟奧斯蒙德從不來往。他很喜歡去拜訪漂亮的女人,但我不怕你。首先,他幹什麼我都無所謂。其次,你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裡,他任何時候都不會引起你的興趣,而且儘管他笨得要命,他會看到你不會上他的鉤。如果你願意聽,將來我可以把他的事告訴你。你是不是認為我的侄女兒應該出去?帕茜,到我的房間去彈一會兒琴。」 「請你讓她待在這兒,」伊莎貝爾說,「帕茜不能聽的話,我也寧可不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