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三章
不過她哭了一會兒便忍住了,一小時以後已經不留一點痕跡,那時她向姨母公開了那個消息。我用這說法,是因為她堅信杜歇夫人聽了不會高興,所以一直保守秘密,直等見過戈德伍德先生以後才告訴她。她有個奇怪的感覺,仿佛在聽到戈德伍德先生對這件事的反應以前,就把它公開出去,是不夠光明正大的。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沒有講什麼,因此現在她有些懊惱,覺得自己浪費了時間。她不願再拖延了,她在客廳里等杜歇夫人下來用中午的早餐。她對她說:「莉迪亞姨媽,我想跟你談一件事。」
杜歇夫人吃了一驚,帶著幾分兇惡的神色瞪了少女一眼,「你不必講了,我知道這是什麼事。」
「我不明白你怎麼知道的。」
「憑我的感覺,就像我感到了風,知道窗戶開著一樣。那麼你就要嫁給那個人了。」
「你是指哪個人?」伊莎貝爾問,態度極其莊嚴。
「梅爾夫人的朋友——奧斯蒙德先生。」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稱他梅爾夫人的朋友。難道這是他的主要身份嗎?」
「如果他不是她的朋友,那麼在她替他出了這麼大的力氣以後,也應該成為她的朋友了!」杜歇夫人喊了起來,「我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我感到失望。」
「如果你以為我是在梅爾夫人的攛掇下訂婚的,那你完全錯了。」伊莎貝爾宣稱,情緒顯得激烈而又淡漠。
「你以為那位先生不用別人慫恿,單憑你自己就能使他發生興趣嗎?你想得完全對。你對他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如果她不去鼓勵他,他永遠不敢對你抱任何奢望。他把自己看得很了不起,但他不是一個肯花力氣的人。梅爾夫人替他出了力。」
「那都是他自己乾的!」伊莎貝爾喊道,故意發出了一陣笑聲。
杜歇夫人氣呼呼地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看來他已贏得了你的歡心。」
「我以為你以前也是喜歡他的。」
「這是以前的事,但正因為這樣,我才生他的氣。」
「那是生我的氣,不是生他的氣。」姑娘說。
「老實說,我是一直在生你的氣,那不是一件使人滿意的事!難道你是為了這個人才拒絕沃伯頓勳爵的嗎?」
「請你不要再提過去的事。既然別人可以喜歡奧斯蒙德先生,為什麼我不能?」
「別人哪怕在最瘋狂的時刻,也沒有想嫁給他,他是個毫不足道的人。」杜歇夫人解釋道。
「既然這樣,他也不可能對我有什麼害處。」伊莎貝爾說。
「你以為你嫁給他會幸福嗎?要知道,沒有一個人這麼做會得到幸福。」
「那麼我要在這方面樹立一個榜樣。一個人結婚是為的什麼?」
「你為什麼結婚,只有天知道。一般人結婚就像建立一種合夥關係——成立一家公司。但是在你們的合夥關係中,一切都得靠你去投資。」
「是不是因為奧斯蒙德先生沒有錢?你要講的就是這意思吧?」伊莎貝爾問。
「他沒有錢,沒有名聲,沒有地位。我重視這些東西,我也敢於直言不諱地說出這一切,我認為它們是很好的。許多人也這麼想,也這麼做。但他們提出的是另一些理由!」
伊莎貝爾遲疑了一會兒,「我想我重視一切值得重視的東西。我沒有小看錢,也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奧斯蒙德先生能有一些錢。」
「你可以給他一些錢,但嫁給另一個人。」
「他的名字對我來說已經夠了,」姑娘繼續說,「那是一個很好的名字。我自己有的不也是這麼一個名字嗎?」
「這更說明你應該使它增加一些光彩。美國人有名的不過十來家人家。那麼你是為了大發慈悲才嫁給他的?」
「我應該把我結婚的事告訴你,莉迪亞姨母,但是我想,我沒有義務向你作出解釋。哪怕我有這義務,我也無從作出解釋。因此請你不必再反對了,在這件事上,你已使我處於無法招架的地位。我不能再談下去。」
「我沒有反對,我只是回答你的話,我必須表明我的一些見解。我看到它在到來,我沒有說什麼。我從沒進行干涉。」
「確實沒有,我非常感激你。你考慮得很周到。」
「這不是周到,是免得多事,」杜歇夫人說,「但我得找梅爾夫人談一下。」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把她拉進來。她對我說來是一個很好的朋友。」
「也許是的,但對我說來卻並不太好。」
「她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啦?」
「她欺騙了我。她實際答應過我,要阻止你們這件事。」
「她阻止不了。」
「她什麼都做得成,正因為這樣,我才始終喜歡她。我知道她能扮演各種角色,但我以為她只是在不同的時間扮演不同的角色。我沒有想到,她會同時扮演兩種角色。」
「我不知道她對你扮演了什麼角色,」伊莎貝爾說,「那是你們之間的事。但對我,她是正直的,親切的,忠誠的。」
「當然是忠誠的,她希望你嫁給她看中的候選人呢。她告訴我,她密切注意著你,以便在適當的時候進行干預。」
「她是為了討你喜歡才那麼說的。」姑娘回答,然而她意識到,這樣的解釋是不恰當的。
「為了討我喜歡才欺騙我?她比你了解我。我今天喜歡她嗎?」
「我覺得你從來不是一個容易討好的人,」伊莎貝爾不得不這麼回答,「如果梅爾夫人知道你會發現真相,她弄虛作假有什麼好處?」
「這很清楚,她可以贏得時間。在我等待她干預的時候,你卻在大踏步前進,她實際是在給你打掩護。」
「那也很好。但你自己承認,你是看到我在前進的,那麼即使她向你發出警告,你也不會來阻止我。」
「不會,但是有人會的。」
「你是指什麼人?」伊莎貝爾問,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姨母。
杜歇夫人那對明亮的小眼睛,儘管平時很犀利,現在卻只是忍受著她的凝視,不予還擊。「你聽拉爾夫的話嗎?」
「不聽,如果他誣衊奧斯蒙德先生。」
「拉爾夫從不誣衊人,這你知道得很清楚。他非常關心你。」
「我知道,」伊莎貝爾說,「我現在也很重視他的關心,因為他知道,我不論做什麼都是經過思考的。」
「他從不相信你會幹出這件事來。我告訴他,你可能會這麼做,他卻反駁說不會這樣。」
「他是好玩,為辯論而辯論,」伊莎貝爾笑道,「你沒有責備他欺騙你,為什麼你要責備梅爾夫人?」
「他從來沒有假裝要阻止這件事。」
「這使我聽了很高興!」女孩子愉快地叫了起來,接著又道:「等他一到,我非常希望你先把我訂婚的消息告訴他。」
「我當然會提到它,」杜歇夫人說,「我不想再跟你談這件事,但我可以預先告訴你,跟別人我還是要談的。」
「這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說,由你來宣布這消息,比由我來宣布好一些。」
「我完全同意,這樣做合適得多!」談到這裡,姨母和甥女倆便去用早餐了。杜歇夫人遵守諾言,沒有再提到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然而,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她問她的甥女,一小時前來找她的是誰。
「一個老朋友——一個美國人。」伊莎貝爾說,臉色刷地變紅了。
「當然是美國人。只有美國人才會在上午十點鐘來串門。」
「那時是十點半,他時間不多,今天晚上就得離開。」
「他不能在昨天正常的時間來嗎?」
「他昨天夜裡才到達這兒。」
「他在佛羅倫薩只停留二十四小時?」杜歇夫人叫了起來,「他真是個美國人。」
「確實是的。」伊莎貝爾說,想起卡斯帕·戈德伍德為她做的事,覺得又可笑又可敬。
兩天以後,拉爾夫到了。雖然伊莎貝爾相信,他一到,杜歇夫人就把消息告訴了他。可他不露聲色,好像對這件大事一無所知似的。他們開頭談的自然是他的身體,關於科孚,伊莎貝爾也有不少問題要問。他剛進屋子的時候,他的樣子使她吃了一驚——她已經忘記他那副憔悴的病容。儘管在科孚住了一段時期,他今天的神色還是很壞,伊莎貝爾不能確定,是他確實病得更重了,還是不過因為她已不習慣跟一個病人打交道。可憐的拉爾夫沒有隨著生活的進展而有所改善,現在已很清楚,他的健康徹底垮了,但這絲毫也沒有使他那副天生的古怪模樣變得好一些。他受到了摧殘和打擊,但他仍那麼敏感和風趣。他的臉像點著的燈籠,只是外面多糊了一層紙,腦袋晃動著。瘦削的面頰上那稀疏的鬢髯顯得凋敝零落,鼻樑上高聳的弧線更加輪廓鮮明了。他骨瘦如柴,又瘦又長,整個身體鬆散疲沓,像是由一些不規則的角錐隨便粘合起來的。他那件咖啡色絲絨上裝仿佛已經跟他結了不解之緣,他的手也還是固定在口袋裡。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抬不起腳來,那神氣說明他體力不濟,已經無計可施。也許正是這種恍恍惚惚的步態,更突出了他作為一個幽默的病人的性格——在這位病人眼中,甚至自己的虛弱身體也成了調笑打趣的對象。這種無能為力的狀況,對拉爾夫確實大有用處,它成了他玩世不恭的主要根據,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連他自己繼續存在的理由也找不到了,更何況其他一切。伊莎貝爾已逐漸對他的醜陋發生了好感,他那種不太雅觀的外表也變得可愛了。經常的接觸使她喜歡了這一切,在她心目中,它們是他之所以富有魅力的條件。他是如此令人神往,以致他的病在她思想中也一直成了值得欣慰的東西。他的羸弱似乎不是對他的限制,而是一種智力上的有利因素,它解除了他一切職業上和公務上的熱情,使他只剩下了作為一個單純的人的難能可貴的狀況。這樣形成的個性是惹人喜愛的,他沒有給疾病弄得萎靡不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病入膏肓,但始終泰然自若,沒有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這位少女對她的表兄的印象就是這樣,只有在深入思考的時候,她才會可憐他。由於她思考得很多,她給予他的同情也愈來愈多。然而伊莎貝爾始終對無用的同情懷有戒心,因為這種美好的感情除了對給予同情的人有些價值之外,對其他任何人都是沒有意思的。然而現在,哪怕一個並不敏感的人也可發覺,可憐的拉爾夫的生命期限已經指日可待。他是一個親切的、開朗的、慷慨的人,他具有智慧的一切光輝,卻沒有絲毫學究的迂腐氣息,可是他卻正在悲慘地走向死亡。
伊莎貝爾重又看到,生命在某些人無疑是艱難的,她心中隱隱升起了一股慚愧的感覺,因為她想到,它現在對她卻是那麼寬宏大量。她準備看到拉爾夫對她的訂婚表示不滿,但是儘管她對她的表兄很有感情,她並不準備讓這情況來破壞她的決定。她甚至不準備——或者她這麼想——對他的不表同情給予指責,因為這是他的權利,事實上也是他的一貫作風,她為結婚而邁出的任何一步,都會遭到他的挑剔。表兄總是妄想反對表妹的丈夫,這是歷來如此,到處皆然的,仿佛表兄的任務就是要崇拜表妹。拉爾夫要是不吹毛求疵,就不成其為拉爾夫了。雖然毫無疑問,她但願她的結婚,其他事情也一樣,能使拉爾夫,同樣也使其他任何人,感到滿意,但是如果認為,她的選擇必須以他的好惡作準繩,那就荒謬可笑了。再說,他的觀點究竟是什麼?他曾經裝模作樣地表示,她還是嫁給沃伯頓勳爵好,但那只是因為她已經拒絕了那位體面的先生。如果她接受了他,拉爾夫肯定就會用另一種口氣講話了,他反正總是要跟你唱反調的。而且任何婚姻都不是無懈可擊的,毫無缺點的婚姻是沒有的。如果她願意花這種心思,她自己就可以對這次結合提出不少意見!然而她沒有工夫幹這種事,拉爾夫能夠代她來干,這是應該歡迎的。伊莎貝爾準備平心靜氣地聽取一切。他當然看到了這情形,可是他一言不發,這就更叫人納悶了。三天已經過去,他沒有說一句話,伊莎貝爾變得忍不住了,就算他不喜歡這事吧,他至少應該考慮一下禮貌啊!不過我們對可憐的拉爾夫知道得比他的表妹多,我們完全可以相信,從他來到克里森蒂尼宮以後,他無時無刻不在考慮這問題。他的母親一見面,就把這件大喜事報告了他,這比母親的親吻更使他感到冷氣逼人。拉爾夫打了個寒噤,覺得受了委屈,他的估計全部錯了,他失去了他在世界上最關心的人。他在屋裡轉來轉去,像一艘沒有舵的小船在布滿礁石的河流中飄蕩,有時則坐在花園裡的大藤椅上,伸直了兩條細長的腿,頭靠在椅背上,用帽子遮住了眼睛。他覺得心頭髮冷,他從來沒有這麼灰心過。現在他能做什麼,能說什麼呢?如果伊莎貝爾已經不可挽回,他能夠假裝喜歡這件事嗎?任何挽回的努力,除非能夠奏效,才是可行的。向她提出忠告,說她受了騙,上了當,把終身委託給了一個卑鄙無恥的人,這隻有在她能夠接受勸告的情況下才是適宜的。否則他只有使自己蒙受不白之冤。開誠布公和掩飾自己的思想,在他說來都同樣困難,他既不能真心贊同,又不相信反對能夠生效。同時他知道——或者不如說相信——這對訂了婚約的人,每天都在海誓山盟,互訴衷腸。這時期,奧斯蒙德很少在克里森蒂尼宮露臉,但伊莎貝爾每天上別處跟他相會,因為他們的婚約公布以後,她已不必再避嫌疑。她為了不致叨她姨母的光,自己包了一輛馬車,從事杜歇夫人所不贊成的活動,每天早上前往卡希納田野。市郊的這片曠野清晨空無一人,我們的年輕小姐便在她的情人的陪同下,來到它最幽靜的一角,在義大利灰濛濛的樹蔭下漫步,聽夜鶯的啼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