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二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但是前一會兒我們看到她站在窗口的時候,她不是在想念他,也不是在回顧我們剛才匆匆敘述的那些往事。她想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那即將到來的、逐漸臨近的時刻。她有理由相信,會出現一場風波,可是她並不喜歡風波。她沒有問自己,她準備對她的客人說些什麼,這問題已經有了答案。他會對她說什麼,這才是值得深思的。它不可能帶來任何歡樂,伊莎貝爾相信這點,毫無疑問,這信念表現在她緊鎖的眉尖上。然而除此以外,她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她已脫去喪服,打扮得珠光寶氣,雍容華貴。她只是覺得比過去老了——老了許多,但似乎也因此「更有價值」了,就像收藏的古董一樣,越老越好。然而她沒有無限期沉浸在憂慮中,因為一個僕人終於走了進來,他的托盤裡放著一張名片。「讓這位先生進來吧。」她說。僕人退出以後,她繼續注視著窗外,直到聽得進屋的人隨手關上了門,才轉過身來。 卡斯帕·戈德伍德站在那裡——他站著,暫時接受著她從頭到腳的檢閱,她的目光是明亮而冷漠的,她的問候也十分勉強。戈德伍德先生是不是也像伊莎貝爾一樣,覺得自己比過去老了,這一點也許我們很快就會明白,現在我只想說,在伊莎貝爾那挑剔的目光中,時間沒有給他造成任何損傷。他站得直挺挺的,身強力壯,在他的外表中,沒有一個部分可以證明他年輕,也沒有一個部分可以證明他年老。如果說幼稚和軟弱跟他從來沒有緣分,那麼,實用哲學對他也是陌生的。他的下巴頦仍像以往一樣,表現出堅強的毅力,但是眼前這樣的危機,當然會給它帶來一些嚴峻的表情。他像經歷了長途跋涉,跑得氣喘吁吁,講不出話來,因此沒有馬上開口。這給了伊莎貝爾思考的時間:「可憐的人,他本來可以大有作為的,可是他浪費了旺盛的精力,這多麼可惜!一個人不能滿足每一個人的要求,這又多麼遺憾!」他還是沒有說話,她等了一會兒,開口道:「我真想說,我多麼希望你不要來啊。」 「我相信是這樣。」於是他向周圍看看,想找一個座位。他不僅來了,而且還想待一會兒。 「你一定很疲倦了。」伊莎貝爾說,自己坐了下去。照她的想法,這是一個慷慨的行動,因為它使他也可以坐下去。 「不,我一點也不疲倦。你什麼時候看到我疲倦來著?」 「從來沒有,但我希望能夠看到。你是什麼時候到達的?」 「昨天夜裡,已經很遲了。坐的是蝸牛火車,可他們說這是快車。這些義大利火車慢得真跟美國的出殯一樣。」 「那正合適——你應該感到,你這次仿佛是來埋葬我的!」伊莎貝爾說,勉強笑了笑,儘量想使緊張的空氣緩和下來。她已經合情合理地說明了這件事,已經講得很清楚,她沒有失信,沒有違背任何相約,儘管這樣,她還是有些怕她的客人。她為自己的畏縮感到害羞,但謝天謝地,她沒有任何別的事可以害羞的。他帶著他那種生硬的、固執的神情望著她,這種固執幾乎沒有一點變通的餘地。尤其是他眼睛中射出的那陰沉暗淡的亮光,幾乎像石頭一樣壓在她身上。 「不對,我沒有那種感覺,因為我不能想像你已經死了。如果我能那樣倒好了!」他坦率地宣稱。 「我非常感謝你。」 「我寧可想你死了,也不願想像你嫁給了另一個人。」 「這表明你非常自私!」她認真地回答,仿佛她真的相信這樣,「即使你感到不幸,別人還是有得到幸福的權利。」 「很可能那是自私的,但你這麼說,我毫不在乎。現在不論你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我對它們沒有感覺。你所能想到的最殘忍的話,對我不過像針尖刺了一下。你所幹的事,已使我對一切失去了知覺。我是指除了那件事以外的一切。只有那件事,我會一輩子記著。」 戈德伍德先生用乾巴巴的深思熟慮的態度,把這些話一句句講得清清楚楚,他那種生硬緩慢的美國聲調,不能給它們所包含的粗魯內容披上一件溫情脈脈的外衣。這種口吻只能使伊莎貝爾生氣,不能使她感動,但她的氣憤對他說來也許是幸運的,因為它使她覺得更有必要克制自己。正由於這種克制自己的要求,過了一會兒她才用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回答他:「你什麼時候離開紐約的?」 他仰起了頭,仿佛在計算日子:「十七天以前。」 「你的旅行還是很快,儘管火車很慢。」 「我是儘可能的快。我但願能早到五天,可惜辦不到。」 「這不會有什麼不同,戈德伍德先生。」她冷冷地笑道。 「對你沒有,但對我還是有意義的。」 「我覺得你不會因此獲得什麼。」 「那得由我來判斷!」 「自然。我認為,這只能使你自己受到折磨。」然後她改變了話題,問他有沒有見到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他的神色表示,他不是從波士頓到佛羅倫薩來談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的,但他還是作了明確的回答,說他離開美國以前,這位小姐來看過他。「她來看你?」伊莎貝爾追問道。 「不錯,她正在波士頓,她到我的辦公室來找我。那天我正好收到了你的信。」 「你告訴她啦?」伊莎貝爾問,顯得有些擔憂。 「沒有,」卡斯帕·戈德伍德簡單地回答,「我不想那麼做。她很快就會知道的,她一切都會知道。」 「我會寫信給她,然後她會寫信來罵我。」伊莎貝爾說,又勉強笑了笑。 然而卡斯帕·戈德伍德仍保持著嚴峻的臉色。「我猜她馬上會來。」他說。 「為了來罵我?」 「我不知道。她似乎在想,她對歐洲的考察還不徹底。」 「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這點,」伊莎貝爾說,「我得準備跟她見面。」 戈德伍德先生垂下眼睛,朝地上看了一會兒,又抬起頭來問道:「她認識奧斯蒙德先生嗎?」 「有一點認識。她不喜歡他。但是當然,我不是為了讓亨利艾塔高興才結婚的。」她補充道。如果她對斯塔克波爾小姐客氣一些,可憐的卡斯帕也許會好受一些,不過他沒有這麼說。他接著只是問她,婚禮什麼時候舉行。對此她回答說,她還不知道,「我只能說不會太久。這件事我還只告訴過你和另一個人——奧斯蒙德先生的一位老朋友。」 「這門婚姻,你的親友們怕不會滿意吧?」卡斯帕·戈德伍德問。 「我確實還不知道。正如我說的,我不是為我的親友們結婚的。」 他既不表示驚異,也不發表意見,只是繼續提出問題,態度直截了當,「奧斯蒙德先生是怎麼樣一個人?」 「怎麼樣一個人?一個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但也是一個很好的人,一個正直的人。他沒有職業,」伊莎貝爾說,「他也沒有錢。他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 她不喜歡戈德伍德先生的問題,但是她對自己說,她應該儘量滿足他的要求。但是可憐的卡斯帕沒有感到滿足。他坐在那裡,身子挺得直直的,眼睛瞪著她,「他來自什麼地方?他是哪裡的人?」 他的波士頓口音從來沒有這麼叫她惱火。「他不來自任何地方。他一生大部分時間住在義大利。」 「你在信上說,他是美國人。難道他沒有一個家鄉嗎?」 「當然有,但他忘記了。他從小就離開了那裡。」 「他再也沒回去過?」 「為什麼要回去?」伊莎貝爾反問道,漲紅了臉,極力替他分辯。「他在那裡沒有職業。」 「回去玩玩也是可以的。難道他不喜歡美國嗎?」 「他不了解美國。而且他喜歡安靜清閒,簡簡單單過日子——他不想離開義大利。」 「不想離開義大利和你,」戈德伍德先生說,顯得憂鬱而平靜,沒有一點挖苦的意思。「他曾經干過什麼?」他突然又問。 「以致我會嫁給他?什麼也沒幹過,」伊莎貝爾回答,她的忍耐逐漸消失,正在向對抗發展,「如果他干過一些偉大的事業,你是不是就會原諒我?不要再想我了,戈德伍德先生,我嫁的是個無足輕重的人。不要再對他發生興趣了,這是沒有意思的。」 「你是說我不可能認識他的價值。你說他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這不是你的真意。你認為他是一個偉大的人,雖然別人都不承認這點。」 伊莎貝爾的臉色變紅了,她覺得,他這句話確實一針見血,這無疑證明,他的熱情使他的感覺變得靈敏了,而她一向認為他是遲鈍的。「為什麼你老是要提到別人怎麼想?我不能跟你討論奧斯蒙德先生。」 「當然不能。」卡斯帕心平氣和地說。於是他帶著那種無能為力的生硬神情坐在那裡,似乎他們不僅無法討論這件事,連別的事也不能談了。 「你瞧,你不能獲得什麼,」她於是大聲說道,「我能給你的安慰或滿足,實在不多。」 「我並不希望你給我什麼。」 「那麼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來。」 「我來是因為我想再看你一次——哪怕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很感激,但是如果你能稍等一下,我們或遲或早肯定還會見面,到那時,我們的會面不論對你或我,都會比現在愉快一些。」 「等到你結婚以後嗎?那正是我所不願意的。到那時,你就不同了。」 「不會有很大的不同。將來我仍是你的一個好朋友。你等著瞧吧。」 「那只會使我更加受不了。」戈德伍德先生悶悶不樂地說。 「你實在是一個不容易討好的人!我可不能為了使你死心,故意不喜歡你。」 「你怎麼做,我根本無所謂!」 伊莎貝爾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似乎是為了克制不耐煩的心情。她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眺望著窗外。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她的客人仍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來的地方。她又走到他前面,站定下來,把一隻手搭在她剛才坐的椅子的背上,「你是不是說,你只是來看看我?那也許對你會好一些,但不是對我。」 「我希望聽聽你說話的聲音。」卡斯帕說。 「你已經聽到了,你瞧,它不會說出你愛聽的話來。」 「不管怎樣,它還是使我感到愉快。」說到這裡,他站了起來。 今天早晨,她收到了他的信,他說他已經到了佛羅倫薩,如果她允許的話,他可以在一小時內來看她,這使她感到痛苦,感到不愉快。雖然她讓送信的人帶了回音給他,說他隨時可以前來,她的心情還是煩惱的,氣憤的。當她看到他的時候,她的情緒也沒有好一些,因為他的出現本身就包含著各種意義,這些意義——堅持自己的權利,譴責,抗議,申斥,想使她改變主意的希望——都是她所不能同意的。然而,如果說他的出現包含著這些意義,那麼它們並沒有表現出來,而現在,說來相當奇怪,我們的年輕小姐卻對這位客人的堅定的自制力,開始產生了反感。他那種無聲的憂鬱使她惱怒,他那種毅然忍受一切、不予反擊的態度,使她的心跳得更加劇烈。她感到她的不安在增長,她對自己說,她這麼憤怒,好像一個女人做了錯事。但她並沒有錯,她不必忍受這種痛苦,儘管這樣,她還是希望他譴責她一下。她曾經希望,他的拜訪不要太長,它沒有意義,也不合適,然而現在他打算離開的時候,她卻突然感到了惶恐,因為他沒有說一句話,使她可以得到一個為自己辯白的機會,雖然在一個月以前,她在給他的信上已經這麼做過,但那是很簡單的,只是用再三斟酌過的幾句話向他宣布了她訂婚的消息。然而,既然她沒有錯,她為什麼要為自己辯護呢?從伊莎貝爾說來,為了表示她的無邊寬大,她需要戈德伍德先生對她發怒。這時,如果他沒有堅決忍受一切,也許他會從她突然發出的呼喊聲中聽到,她似乎是在譴責他對她作了譴責:「我並沒有欺騙你!我是完全自由的!」 「不錯,我知道。」卡斯帕說。 「我給過你明確的警告,我會按照我自己的意志行事。」 「你說你也許永遠不會結婚,你說得那麼肯定,因此我完全相信這話。」 伊莎貝爾考慮了一會兒,「沒有人會對我現在的決定,比我自己更感到奇怪的。」 「你告訴我,如果我聽到你訂婚的消息,我不應該相信它,」卡斯帕繼續道,「二十天以前,我從你自己那裡聽到了它,但我想起了你說過的話。我心想,這裡邊可能有什麼差錯,那也是我來的部分原因。」 「如果你希望我親口來重複一遍,那是不難辦到的。這件事完全是真的。」 「在我踏進這屋子的時候,我已看到了這點。」 「我不結婚,對你有什麼好處呢?」伊莎貝爾問道,口氣顯得有些兇惡。 「我覺得這比現在的情況好一些。」 「正如我已經說過的,你非常自私。」 「我知道。我的自私像鐵一般堅硬。」 「哪怕鐵有時也會融化。如果你能合情合理地對待一切,我們還可以見面。」 「你認為我現在不合情理嗎?」 「我不知道該對你怎麼說。」她回答,突然變得謙遜起來。 「短時期內我不會再來麻煩你,」年輕人繼續道。他向門口走了一步,但又站住了,「我來的另一個原因,是想聽聽你對你改變主意的事怎麼解釋。」 她的謙遜好像又突然消失了,「解釋?難道你以為我必須解釋嗎?」 他又一言不發地久久凝視著她,「你的態度非常明確。我相信它。」 「我也一樣。哪怕我願意,你以為我能解釋嗎?」 「不能,我想不能。好吧,」他又說,「我已經做了我想做的事。我看到了你。」 「你把這種長途跋涉太不當一回事了。」她覺得她現在的回答毫無意思。 「如果你擔心我會疲倦,你完全可以放心。」他轉身走了,這次是真心走了。他們沒有握手,沒有告別。到了門口,他站住了,把手擱在門的把手上,說道:「我明天就離開佛羅倫薩。」他的聲音沒有一點顫抖。 「聽到這話,我很高興!」她熱情地回答。他走後過了五分鐘,她突然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