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三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伊莎貝爾又回到佛羅倫薩的時候,已過了好幾個月。這段時間裡發生的事是相當多的,但與我們沒有密切關係,我們的注意力還是得集中在她回到克里森蒂尼宮後不久的某一天,那時正當春末,離我剛才敘述的那些事件大約一年。這一天,她獨自待在一間屋子裡,這是杜歇夫人用來接待客人的許多屋子中較小的一間。從她的表情和神態上看得出來,她正在等一位客人。高大的窗戶敞開著,雖然它的綠百葉窗拉上了一部分,花園中清新的空氣還是從寬闊的空隙中湧進來,使屋裡充滿了溫暖和香味。我們的年輕小姐在窗口站了一會兒,兩手倒背著攥在一起,眼睛迷茫不安地望著外面。然而她心煩意亂,神思恍惚,不能集中注意力。不過看樣子,她也不是想在客人進屋以前,先瞥見他的來臨,因為這幢房屋的進出不必經過花園,那裡始終靜悄悄的,人跡罕至。她寧可靠一系列的猜測來估量他的到來,從她臉上的表情看,這種猜測給了她不少事干。她的神色異常沉重,但很清楚,這不完全是一年來旅行各地的經歷造成的。這一年中,她可以說跑了不少地方,看到了不少人世的場面,因此她現在覺得,她跟兩年前那個淺薄的小姑娘已判然不同,那時她剛從奧爾巴尼來到花園山莊的草坪上,開始她對歐洲的旅行。她感到滿意,她已經獲得了豐富的閱歷,她對生活的大量感受,是那個幼稚無知的小姑娘做夢也想像不到的。如果她的思想這會兒不是為眼前的事忐忑不安,而是用在回顧上,它們一定會喚來無數有趣的畫面。這些畫面上有風景,也有人物,然而後者更多一些。出現在這些畫面上的形象,有一些我們已經熟悉,例如,一位就是脾氣隨和的莉蓮,我們的女主人公的姐姐和埃德蒙·勒德洛的妻子,她從紐約來到這兒,跟她的妹妹一起度過了五個月。她把丈夫留在國內,但帶著孩子們,於是伊莎貝爾對他們扮演了既慷慨又溫柔的小阿姨的角色。到了最後,勒德洛先生也從一帆風順的法律事務中抽出幾個星期,以最快的速度橫渡大西洋,在帶他的妻子回國以前,跟兩位女士在巴黎住了一個月。小勒德洛們,哪怕從美國人的觀點來看,也還沒有達到正常的旅行年齡,因此伊莎貝爾跟她的姐姐在一起的時候,只能把自己的活動局限在狹小的範圍內。莉蓮和孩子們是七月間在瑞士跟她會合的,她們在阿爾卑斯山中度過了氣候適宜的夏季,那裡處處是鮮花和碧草,高大的栗樹下綠蔭遍地,正好為兩位女士和孩子們在溫暖的下午登山遊覽時,用作休憩之所。然後,她們來到了法國首都,這是莉蓮嚮往的都市,它給她提供了不少樂趣,但伊莎貝爾卻覺得它吵吵鬧鬧,沒有意思,這些日子裡她念念不忘的還是羅馬。想起羅馬,她就好像在悶熱擁擠的屋子裡,把包在手帕里的一瓶提神的藥水,掏出來喝了幾口。 正如我所說,勒德洛太太陶醉在巴黎的懷抱中,但她的疑問和驚愕沒有減少。她的丈夫到來以後,並不能體會她的這些心情,於是她更加悶悶不樂。他們都關心伊莎貝爾,但埃德蒙·勒德洛像他一貫的表現一樣,對他的小姨子所做的或者沒有做的一切,從不表示驚異,或者憂慮,或者迷惑,或者興奮。勒德洛太太的心情卻變化多端。一會兒她認為那位小姐自然應該回家去,在紐約買一幢房子,例如羅西特家的房子,那裡有一間很好的暖房,而且就在她自己住的街道的拐角上。過一會兒,她又會毫不掩飾地表示驚異,不明白為什麼她的妹妹不在外國嫁一個大貴族。不過總的說來,我得說,她對這些可能性缺乏深入的思考。伊莎貝爾得到了一筆財產,這是她滿意的,甚至比她自己得到這筆錢更滿意!在她看來,這似乎給她的妹妹那稍微顯得單薄,然而仍相當高貴的形象,提供了一個她當之無愧的墊座。然而,伊莎貝爾並不像莉蓮想像的那麼有出息——按照莉蓮的理解,所謂有出息是跟白天的交際和晚上的舞會神秘地結合在一起的。在知識方面,毫無疑問,她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是在勒德洛太太所嚮往的那些社交成就上,她似乎收穫不大。莉蓮對這些成就的認識是非常模糊的,但這正是她對伊莎貝爾的希望所在——希望她來使這種認識具體化,形象化。伊莎貝爾在紐約可以幹得同樣出色,勒德洛太太要求她的丈夫說明,她在歐洲享有的任何權利,有哪一種是那個城市的社交界所不能提供的?不過我們知道,伊莎貝爾是有成績的,至於它們比她在她的祖國所可能取得的是大是小,這是一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但是我不得不懷著遺憾的心情再一次指出,她沒有把那些光榮的成績公之於眾。她沒有向她的姐姐談過沃伯頓勳爵的事,也沒有提起過奧斯蒙德先生的心情。她之所以保持沉默,並沒有太大的理由,只是她不願意講。她覺得不談更有詩意,她喜歡獨自暢飲這些愛情的美酒,卻不想向可憐的莉蓮徵求意見,正如她不想再打開這珍貴的一頁一樣。但莉蓮對這些不同的考慮一無所知,因此難怪她聲稱,她的妹妹在歐洲的生活是在走著一條奇怪的下坡路。這種印象,由於伊莎貝爾的表現而更為加深了,因為,例如在奧斯蒙德先生這件事上,她的沉默正好與他在她思想中的頻繁出現構成正比例。由於伊莎貝爾經常沉浸在這種思想中,勒德洛太太有時覺得,仿佛她的妹妹真的失去了勇氣。繼承財產這樣一件令人振奮的事,卻產生了這麼離奇的後果,這當然使快活的莉蓮大惑不解,同時也使她更加覺得,伊莎貝爾實在有些與眾不同。 然而,伊莎貝爾的勇氣,從她的親戚們回國之後,似乎達到了它的高潮。現在她可以想像一些比在巴黎過冬——巴黎有些方面跟紐約那麼相似,它只是一篇精雕細琢的華麗的散文——更有意思的活動了。她跟梅爾夫人的頻繁通信也助長了她的這些幻想。在十一月末的一天,當火車載著可憐的莉蓮、她的丈夫和孩子,前往利物浦搭船回國後,伊莎貝爾從尤斯頓車站的月台上走出來的時候,她所感到的自由,那種逍遙自在、無牽無掛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強烈過。當然,她喜歡跟他們在一起,她清楚地意識到這點,我們也知道,她完全明白她需要的是什麼,她經常努力尋找的,也就是符合她的要求的東西。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當前這個機會,她陪著這些沒人重視的旅行者,從巴黎出發。她本想把他們一直送到利物浦,可是埃德蒙·勒德洛表示過意不去,要求她千萬別那麼做,這弄得莉蓮心煩意亂,提出了一些使他難堪的責問。伊莎貝爾看著火車開走,她吻了下自己的手,向小外甥中最大的一個示意,那個感情外露的男孩把身子危險地遠遠伸到了車窗外面,使這次告別變得異常熱鬧。這以後,她回到了大霧瀰漫的倫敦街頭。世界展開在她的面前,她可以做她要做的一切。這使她深深感到激動,但是她目前的打算還是相當謹慎的,她只是決定從尤斯頓廣場步行返回旅館。十一月的日子是短的,黃昏已經來臨,街燈在昏黃渾濁的空氣中顯得暗淡發紅。我們的年輕小姐沒人陪伴,而尤斯頓廣場離皮卡迪利大街有一大段路。但伊莎貝爾興致勃勃,不怕危險,幾乎故意繞著彎路,好使自己多一點感受,以致當一位好心的警察告訴她應該怎麼走的時候,反使她有些失望。她對人生的場景這麼喜愛,甚至倫敦街頭愈來愈濃的暮色,那來來往往的人群,那奔馳而過的街車,那燈光燦爛的商店,那五光十色的雜貨攤子,那黑暗的、閃閃爍爍的、濕漉漉的一切,都使她感到陶醉。當天晚上在旅館裡,她寫了一封信給梅爾夫人,說她一兩天內就啟程前往羅馬。她直接去羅馬,沒經過佛羅倫薩——先到威尼斯,然後取道南下,從安科納到達羅馬。她這次旅行沒有什麼人幫助,只帶了一名使女,因為她那幾位天然的保護人現在都不在她身邊。拉爾夫·杜歇在科孚過冬,斯塔克波爾小姐早於九月間由《會談者報》來電召回美國。報社已為這位傑出的記者準備了一片遠比這些腐朽的歐洲城市新鮮的園地以發揮她的才能。亨利艾塔高高興興首途返國,因為她得到了班特林先生的保證,他要很快前去看她。伊莎貝爾寫信給杜歇夫人表示歉意,說她暫時不能前來佛羅倫薩。她的姨母回答得很有特色,她說,歉意像肥皂泡一樣毫無用處,她自己也從來不搞這種名堂。任何事,一個人可以做,也可以不做;至於他「預備」做什麼,這純粹屬於無關緊要的範圍,正如對未來世界或事物起源的設想一樣。她的信是坦率的,但是(就杜歇夫人而言,這是罕見的)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坦率。她毫不計較她的甥女不在佛羅倫薩停留,是因為她認為這是一個跡象,表明她跟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已沒有聯繫。當然,她注意著奧斯蒙德先生,看他現在會不會去羅馬,但發現他沒有離開這兒,因此放心了一些。 再說伊莎貝爾,她到了羅馬還沒有兩個星期,就向梅爾夫人提出,她們應該到東方去作一次小小的朝聖旅行。梅爾夫人指出,她的朋友老是安不下心來,但又補充道,她自己也一向懷有強烈的願望,想去雅典和君士坦丁堡觀光。因而兩位女士開始了這次遠征,在希臘、土耳其和埃及消磨了三個月。伊莎貝爾對這些國家發生了很大興趣,然而梅爾夫人繼續指出,即使在這些文明古國,面對最能引發人的安詳心境和懷古情緒的景色,她還是安不下心來。伊莎貝爾的旅行像旋風似的,急急忙忙,一刻也不停頓,仿佛渴了幾天的人,一杯接一杯地喝水。梅爾夫人這時像宮廷女侍,跟在一位微服出遊的公主背後,跑得氣喘吁吁。她是應伊莎貝爾的邀請來的,她使這位小姐的寒磣處境具有了一切必要的尊嚴。她以她可能有的明智態度,扮演這個角色,她不露鋒芒,接受了一個待遇優厚的伴娘的地位。然而這種處境對她說來並無困難,任何人在旅行中遇到這一對沉默寡言,然而引人矚目的麗人的時候,都無法告訴你,誰是誰的主人。要說梅爾夫人促進了她們的友誼,那未免對她給予她朋友的印象講得太簡單化了,因為後者從初次見面起,就相信她是一個胸襟開闊、容易相處的人。經過三個月的朝夕相處以後,伊莎貝爾覺得更了解她了,她的性格也顯露得更充分了。最後,這位傑出的女人還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從她自己的觀點敘述了她的歷史——這一步是十分必要的,因為伊莎貝爾已聽過從別人的觀點所作的敘述。這段歷史相當悲慘(這是指與已故的梅爾先生有關的部分,她說,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冒險家,雖然起先還不太惡劣。多年以前,她由於年輕無知,沒有經驗,受了他的利用,當然,今天才認識她的人,對她當年的幼稚是很難相信的),它充滿著驚心動魄的傷心經歷,以致伊莎貝爾感到不可思議,這個飽經滄桑的女人怎麼還會生氣勃勃,沒有對生活失去信心。她對梅爾夫人的這種生命力,獲得了相當深入的理解,她發現,這只是多年養成的、帶有機械性的表現,它是演奏家裝在匣子裡隨身攜帶的小提琴,或者跟騎師寸步不離的備好鞍韉、套上嚼子的「愛馬」。伊莎貝爾仍像以前一樣喜歡她,然而她意識到,有一角幕布一直未曾揭開,這位夫人歸根結底只是一位演員,只能穿上戲裝粉墨登場。她有一次說過,她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她屬於「舊世界」。伊莎貝爾總覺得,她是另一種社會或道德條件的產物,是在不同的星星下長大的。 伊莎貝爾相信,她實際上有著另一種道德觀念。當然,文明人的道德觀念始終大同小異,但伊莎貝爾懷疑她對某些價值有著錯誤的觀念,或者像商店裡的夥計說的,把它們標價標低了。她以年輕人的武斷相信,凡是跟她自己的不同的道德觀念,總是比較低級的,但這種信念卻幫助了她,使她可以從一個人的談話中,覺察偶然流露的殘忍,偶然在坦率方面失於檢點的表現,儘管這個人用巧妙的仁慈偽裝著自己,然而這個人的自尊心又過於龐大,不能穿過欺騙的羊腸小道。她對人的動機的認識,從某些方面看,好像是從一個沒落的王國的朝廷繼承來的,在她的單子上,有幾項是我們的女主人公聞所未聞的。她沒有聽到過那十分平常的一切,顯然,世上有些事還是不聽為妙。有一兩次,她簡直有些不寒而慄,因為她的朋友使她感到那麼出乎意外,她不免在心裡驚呼道:「上帝寬恕她吧,她並不了解我的意思!」儘管看來不可信,這發現卻像當頭一棒,使伊莎貝爾灰心喪氣,仿佛它包含著一種不祥的預兆。當然,在梅爾夫人的傑出智慧突然光芒四射的時候,這種沮喪心情會自行消失,但它已在這融洽的友誼的發展中劃下了一條高潮線。梅爾夫人曾經說過,她相信,友誼不再增長的時候,它馬上會開始下降——對一個人的友誼總是不進則退,兩者之間沒有靜止的平衡狀態。換句話說,感情不可能有靜止狀態,它不是向這個方向發展,就是向那個方向發展。不論這個理論是否正確,總之,在這些日子裡,這位少女的幻想已找到了許多新的用途,它甚至比以前更活躍了。是的,當她在開羅一帶遊覽,仰望著金字塔的時候,或者當她站在雅典衛城的斷壁殘垣之間,注視著被她看作薩拉米海峽[1]的那一點時,她的想像力曾經多麼活躍。但是我指的還不是這些,儘管這些感情也是深刻而難忘的。到了三月末,她從埃及和希臘回來,重又住在羅馬。幾天以後,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從佛羅倫薩來了,他在這兒待了三個星期。由於她跟他的老朋友梅爾夫人在一起,而且寄居在她的家裡,這事實上就使她不可避免地會跟他每天見面。到了四月末,她寫信給杜歇夫人,表示她現在願意接受夫人很久以前的邀請,前來訪問克里森蒂尼宮了。這時,梅爾夫人仍留在羅馬。伊莎貝爾看到,姨母一個人在家裡,她的表兄還在科孚。然而拉爾夫隨時可望到達佛羅倫薩,伊莎貝爾跟他已闊別一年多,現在準備最熱烈地歡迎他。 * * * [1] 在雅典附近。公元前480年,希波戰爭期間,希臘軍隊曾在此地大敗波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