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二十七章
我們這位小姐對羅馬的深刻感染力反應如何,我不想作全面的報導,我也不想分析她憑弔古羅馬廣場時的心情,或者計算她在跨進聖彼得教堂門檻時脈搏跳動的次數。我只想說,她的印象正是她這樣一個清新活潑、熱情洋溢的人所必然感受的。她一向愛好歷史,而在這兒,街上的每一塊石頭,陽光中的每一粒分子,都包含著歷史。她的想像力馳騁在偉大的歷史事件中,凡是她的足跡所到之處,都有過這類事件。它們引起了她強烈的激動,然而那都是在內心中。她的同伴們發覺,她講話比平常少了;有時,拉爾夫·杜歇裝出一副沒精打采、呆頭呆腦的樣子,仿佛在從她的頭頂上觀看景物,實際卻垂下眼睛,在仔細端詳她。但從她自己來說,她覺得她非常愉快,她甚至願意相信,這是她一生中最愉快的時刻。人類可怕的過去使她感到窒息,但是有一種與眼前密切相關的聯想,卻使它突然長上了翅膀,可以在藍天中任意翱翔。各種不同的感覺麇集在她的心頭,她簡直不知道,它們會把她帶往何處。她在一種強自克制的狂喜中,遐想聯翩——她從她接觸的事物中看到的東西,往往比它們實際所有的多得多,然而默里的書[1]中列舉的項目,她卻又有許多沒有看到。正如拉爾夫所說,羅馬當時正處在最動人的時刻。大批吵吵鬧鬧的遊客已經離開,許多莊嚴肅穆的地方又恢復了它們莊嚴肅穆的面貌。蔚藍的天空光輝燦爛,泉水從長滿青苔的石孔中汩汩噴濺,已不再那麼冷,聲音也更悅耳動聽了。在溫暖明朗的街頭巷尾,常常可以看到一簇簇鮮艷的花朵。我們的朋友們到達後第三天下午,到古羅馬廣場去參觀最新的發掘工作[2],這項工程比前一段時期已大為擴展。他們從現代的街道往下走,來到聖路,邁著虔敬的步子在那兒徘徊,只是這種虔敬在各人身上的表現不同。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印象最深的,是古羅馬的路面跟紐約的非常相似,她甚至覺得,在這古老的街道上還隱約可見的深深的戰車車轍,跟美國馬車的鐵輪輾成的溝紋一模一樣。太陽已開始落山,空中迷漫著金黃色的暮靄。毀損斷裂的圓柱和殘缺不全的雕像墊座投下的長長陰影,鋪展在這片廢墟上。亨利艾塔隨著班特林先生向前漫步,她聽到他把尤利烏斯·愷撒稱作「不要臉的傢伙」,顯然覺得很滿意。拉爾夫則把他早已準備提供的各種解釋,滔滔不絕地灌進我們的女主人公全神貫注的耳朵中去。一位卑躬屈節的古蹟講解員在這一帶踅來踅去,一心要為這兩位遊客效犬馬之勞,他那流利的講解絲毫也沒有由於遊覽季節的過去而稍見遜色。發掘工作正在廣場的一個偏遠角落裡進行,因此他提出,如果「先生們」願意去走走,就可以看到許多有趣的東西。這個建議主要是對拉爾夫,不是對伊莎貝爾說的,她已經走得相當累了,因此她請她的同伴去滿足好奇心,她可以耐心地等待他回來。這時間和地點非常合她的口味,她願意獨自待在這兒領略這種樂趣。拉爾夫跟著導遊人走了,伊莎貝爾坐在一根倒塌的圓柱上,離朱庇特神廟不遠。她希望得到短時間的安靜,但她沒有享受多久。她對羅馬這些粗獷質樸的古蹟懷有濃厚的興趣,它們散布在她的周圍,雖然經歷了許多世紀的風吹雨打,還保留著不少人類生活的痕跡。然而她的思想經過了一系列不可捉摸的變化,卻飄飄忽忽地進入了當前更活躍的事物和領域中間。從遠古的羅馬到伊莎貝爾·阿切爾的未來,是一段漫長的歷程,然而她的想像力卻完成了迅速的飛躍,現在已在較近、較豐富的田野上慢慢徘徊。她深深地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因此當她把眼睛移向腳邊,注視著鋪在地上的一排已有裂縫、但還沒有破碎的石板時,她沒有聽到逐漸行近的腳步聲。不久,一個陰影闖進了她的視覺範圍,她抬起頭來,看到了一位先生——他不是拉爾夫,不是他覺得那些發掘毫無意思而提早跑了回來。這個人看到她,吃了一驚,就像她也吃了一驚一樣。他站在那兒,向著她驚訝得發白的臉色舉帽行禮。
「沃伯頓勳爵!」伊莎貝爾喊了一聲,站起身來。
「我沒有想到這是你。我從那邊角上轉過來,正好碰到了你。」
她向周圍看看,作了解釋,「我一個人在這裡,幾個朋友剛才走開。我的表兄到那兒去參觀古蹟的發掘工作了。」
「哦,原來這樣。」沃伯頓勳爵的眼睛呆呆地望著她指點的方向。現在他堅定地站在她前面,已經恢復了平靜,似乎還希望讓她看到這點,只是神情十分親切。「別讓我打擾你,」他繼續說,望著她有些消沉的蒼白臉色。「我想你大概累了。」
「是的,我很累。」她躊躇了一會兒,然後又坐下了。「但是請你別為我中斷你的遊覽。」她補充了一句。
「沒什麼,我只有一個人,我一點事也沒有。我沒想到你在羅馬。我剛從東方來。我只是路過這兒。」
「你這次旅行一定走了不少地方。」伊莎貝爾說,她聽拉爾夫講過,沃伯頓勳爵已離開英國。
「是的,我到國外已經六個月了——從上一次見到你以後不久,我就走了。我到過土耳其和小亞細亞,前幾天才從雅典來到這裡。」他儘量使自己顯得很自然,但仍有些拘束,直到向這位少女又瞧了一會兒後,才完全平靜下來。「你希望我離開你,還是可以讓我在這兒呆一會兒?」
她的反應很合乎人情,「我並不希望你離開,沃伯頓勳爵,見到你,我覺得很高興。」
「謝謝你這麼說。我可以坐下嗎?」
伊莎貝爾坐的這根有凹槽的柱子,可以供好幾個人休息,哪怕一位氣宇軒昂的英國紳士也能夠在這兒找到寬敞的位置。於是那個偉大階級的優秀標本,在我們的年輕小姐旁邊坐了下去。在接著的五分鐘內,他問了她幾個問題,都是偶然想起的,有的他還問了兩次,由此可見,他沒有聽到她的回答。他還向她提供了一些自己的消息,這對她逐漸平靜的女性意識不是毫無作用的。他重複了不止一次,說他沒有想到會遇見她,很明顯,這次邂逅使他感到措手不及,毫無準備。他的表情倏忽變換著,一會兒顯得輕鬆自然,一會兒顯得莊嚴沉重,一會兒快活,一會兒又有些不好意思。他的臉給太陽曬得烏油油的,連那濃密的鬍鬚好像也給亞洲的熱浪塗上了一層油彩。他穿的衣服顯得寬大,上下身也不一致,這是英國人在國外旅行時的打扮,它既考慮到了舒適,又能說明他們的國籍。他那平靜和藹的眼睛,那雖然黝黑、仍顯得鮮嫩的古銅色皮膚,那魁梧的身材,那謙遜的儀表,以及那種紳士和探險家的一般神態,都說明他可以代表不列顛族,不論到哪裡,都不會使對它懷有友好態度的人感到失望。伊莎貝爾看到了這一切,她為自己始終喜歡他覺得高興。顯然,儘管他受了重大的打擊,他仍保持著他的一切優點——這些品質,可以說體現了那些偉大尊貴的家庭的本質,它們像這些家庭的核心裝置和設備一樣,一般的騷動對它們不起作用,除非整個大廈坍毀,它們才會同歸於盡。他們談到了一些自然會談到的事:她的姨父的去世,拉爾夫的健康狀況,她怎樣度過她的冬季,她對羅馬的訪問,她的返回佛羅倫薩,她的避暑計劃,她所居住的旅館,以及沃伯頓勳爵的漫遊生活,他的動向、意圖、印象和現在的住處。最後他們陷入了沉思,但是這沉默表現了比他們任何人的話更多得多的意義,以致他最後的話反而似乎是多餘的了。「我寫過幾封信給你。」
「給我?我從沒收到你的信。」
「我沒有把信發出。我把它們燒了。」
「啊,」伊莎貝爾笑了起來,「你這麼做,比我這麼做更好一些!」
「我想你不會重視這些信,」他繼續說,那種老實的態度也許使她很感動,「我覺得,不管怎麼說,我沒有權利寫信來打擾你。」
「我得到你的消息,會感到很高興。你知道,我希望……希望……」但她把話咽了下去,覺得把這種想法講出來毫無意思。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是希望我們始終做好朋友。」這句客套話在沃伯頓勳爵口裡,顯得索然無味,然而他喜歡用這樣的口氣。
伊莎貝爾覺得沒什麼好講的,只得說道:「請不要再談這一切了。」但她又意識到這句話不比前一句有意思一些。
「即使讓我談,這對我也不是什麼安慰!」她的朋友大聲強調道。
「我不能為了安慰你來欺騙你。」姑娘說。儘管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她的心卻回到了六個月前給他的那個使他不滿的答覆上面,她覺得自己勝利了。他舉止文雅,強大有力,殷勤體貼,沒有比他更好的男子。但她的答覆沒有變。
「你不想安慰我,這做得很對,這是由不得你自己的。」她在離奇的喜悅心情中,聽得他這麼說。
「我曾經希望我們能重新見面,因為我並不擔心你會使我感到我對不起你。但如果你像現在這樣,那麼這只能給你帶來更大的痛苦,不會使你愉快。」於是她站了起來,神色顯得有些莊嚴,一邊張望著,看她的朋友們來了沒有。
「我並不想要你感到你對不起我,我決不會那麼說。我只想讓你知道一兩件事,不妨說那是為了使我聊以自慰。我不會再舊事重提。我去年向你談的事,使我的心情老是起伏不定,我幾乎不能考慮任何別的事。我竭力想忘記它——我不斷努力這麼做。我還試圖對另一個人發生興趣。我告訴你這些,因為我希望你知道我盡了自己的責任。我沒有成功。正是為了同樣的目的,我到了國外——離開英國越遠越好。人們說,旅行可以使人忘記一切,但它沒有使我忘記。自從我最後一次看到你以來,我還一直想念著你。我的心情完全沒有變。現在我還是那麼愛你,我那時對你說的每一句話,至今仍是同樣真實的。就在我對你說話的這個時刻,我還是同樣感到——這是我很大的不幸——你對我有著不可超越的魅力。是的,我不能縮小這個事實。然而我並不想繼續來麻煩你,剛才那只是一會兒工夫。我不妨補充一句,幾分鐘以前我遇到你的時候,雖然我完全沒有想到會遇見你,說實話,我卻正在捉摸,不知道你這會兒在哪裡。」他已經恢復了他的自制力,在談話的時候,他已一切正常。他的樣子仿佛在一個小小的委員會上發言——向它平靜而準確地發表一篇重要聲明,只是偶然看一下藏在帽子裡的發言提綱(那頂帽子摘下後沒有再戴上)。可想而知,委員會已理解了他的觀點。
「我常常想到你,沃伯頓勳爵,」伊莎貝爾回答,「你可以相信,我會永遠那麼做。」然後她換了一種口氣,仿佛既想保持親切的意味,又想貶低那句話的意義,說道:「這對雙方都是沒有害處的。」
他們並排走著,她立即問起他的兩個妹妹,要他向她們轉達她的問候。他暫時沒有再提到他們那個偉大的問題,只是談些無關緊要的、不涉及感情的話。但是他希望知道,她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羅馬,聽到她說出停留的期限後,他宣稱他很高興,因為這日子還很遠。
「你為什麼要那麼說,你自己不是僅僅路過這兒嗎?」她問,有些擔心似的。
「咳,我說我路過這兒,我的意思當然不是把羅馬只當作克拉彭樞紐站[3]。路過羅馬就是在這兒停留一兩個禮拜。」
「說坦白一點,就是你待的日子跟我的一樣長!」
他笑了笑,仿佛在試探她似的:「你不喜歡我留在這兒。你怕常常看到我。」
「這不是我喜歡不喜歡的問題。我當然不能要求你為了我離開這個可愛的城市。但我承認我怕你。」
「怕我又舊事重提嗎?我保證注意這點。」
他們逐漸停下,面對面站了一會兒。「可憐的沃伯頓勳爵!」她說,露出了希望使兩個人都感到愉快的同情。
「可憐的沃伯頓勳爵,一點不錯!但我會小心的。」
「你可能會不愉快,但你不必使我也變得這樣。那是我不能允許的。」
「如果我相信我能使你不愉快,我也許會試一下。」聽到這話,她又向前走了,他也跟了上去,「我決不再說一句你不愛聽的話。」
「很好。要不,我們的友誼就完了。」
「也許有一天——過一段時間——你會允許我……」
「允許你使我不愉快嗎?」
他遲疑了一下。「允許我重新向你說……」但他把話咽了下去,「我要保持沉默,永遠保持沉默。」
拉爾夫·杜歇在參觀發掘工作時,遇到了斯塔克波爾小姐和她的衛士,現在三個人從地洞周圍的一堆堆泥土和石塊中走出來,望見了伊莎貝爾和她的同伴。可憐的拉爾夫又是高興又是驚奇,大聲招呼他的朋友。亨利艾塔尖聲叫了起來:「我的天,那位勳爵來了!」拉爾夫和他的鄰居在不露感情的融洽氣氛中見了面——這是英國朋友在長期分別之後見面的方式——斯塔克波爾小姐則睜起聰明的大眼睛,瞪著那位曬得黑黝黝的旅行家。但她馬上確定了她對這個意外事件的態度。「恐怕你不記得我了吧,先生。」
「不,我完全記得你,」沃伯頓勳爵說,「我曾經請你到我家裡去玩,但你始終不肯賞光。」
「我不能要我到哪裡就到哪裡。」斯塔克波爾小姐冷冷地回答。
「好吧,那我就不再邀請你啦。」洛克雷莊園的主人大笑起來。
「但如果你邀請,我一定去,一定去!」
沃伯頓勳爵儘管很高興,還是沒有邀請她。班特林先生站在一旁,不想上來搭訕,到現在才乘機向勳爵點了點頭,後者友好地回答道:「啊,班特林,你在這兒?」一邊說一邊跟他握手。
「哎喲,」亨利艾塔說,「我還不知道你認識他!」
「我想你不會知道我認識的每一個人的!」班特林先生打趣道。
「我認為,一個英國人認識了一位勳爵,他是一定會告訴你的。」
「我想,班特林先生恐怕是不好意思提到我。」沃伯頓勳爵說,又笑了起來。伊莎貝爾看到這情形,覺得很愉快,在他們取道回家的時候,她輕鬆地嘆了口氣。
第二天是星期日,上午她寫了兩封長信,一封給她的姐姐莉蓮,另一封給梅爾夫人,但在兩封信中,她都沒有提到一位被拒絕的求婚者威脅她要再度向她提出要求。按照習慣,每逢星期日下午,所有虔誠的羅馬人(而最虔誠的羅馬人往往是來自北方的蠻族)都前往聖彼得大教堂做晚禱。我們的朋友們已相互約定,一起驅車前去。午飯後,馬車到來前一小時,沃伯頓勳爵來到巴黎大飯店,拜望兩位小姐,拉爾夫·杜歇和班特林先生已一起上街。客人似乎想以實際行動向伊莎貝爾證明,他決心遵守昨天傍晚作出的諾言。他既謹慎又坦率,甚至沒有流露一點表情,或者作過一點暗示。他要讓她自己去判斷,他可以成為一個多麼好的純粹的朋友。他談他的旅行,談波斯和土耳其,於是斯塔克波爾小姐問他,她去訪問這些國家是否「值得」,他向她保證,一個女性在那兒可以大有作為。伊莎貝爾對他很客氣,但是她感到納悶,猜不透他的目的是什麼,他表現得這麼豁達大方,希望得到什麼。如果他希望讓她看到他是多麼好的一個人,那可以不必多此一舉。她已經知道,他在一切方面都是正直大方的,對於這個信念,他不能再增加什麼。何況他在羅馬這件事本身,就使她惴惴不安,好像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然而在他結束訪問的時候,他卻說他也要到聖彼得教堂去,他會在那兒等候她和她的朋友們。她不得不回答,他可以一切聽便,不必管她。
到了教堂,她穿過鑲嵌棋盤花紋的廣場時,他是她遇到的第一個人。她不是那種高貴的旅遊者,會對聖彼得教堂感到「失望」,認為它徒有虛名,不夠偉大。當她第一次從張在門口、砰砰作響的大皮門帘下步入教堂的時候,當她第一次置身於巍峨的拱頂下,看到日光從香菸繚繞、金碧輝煌的空中,從大理石、鑲花圖案和青銅製品的反光中,濛濛細雨般撒下的時候,她只覺得眼花繚亂,頭腦中的偉大的觀念膨脹起來了。這以後,它再也不會感到缺乏翱翔的空間。她像一個孩子或者一個鄉下人一樣,看得目瞪口呆,驚訝不止,對著這雄偉壯麗的場面默默禮讚。沃伯頓勳爵跟在她旁邊,談著君士坦丁堡的索菲亞大寺院;她有些擔心,怕他談到最後,又會要她注意他的模範行動。晚課還沒有開始,但是在聖彼得教堂可看的東西很多,而且這地方寬敞異常,幾乎帶有一種世俗的性質,似乎它不僅可以滿足精神活動的需要,同樣可以滿足體力活動的需要,形形色色的禮拜者和觀光者匯集在一起,大家可以各取所需,互不妨礙或干涉。在這種莊嚴偉大的氣氛中,個別的輕率言行不可能產生多大影響。不過伊莎貝爾和她的同伴們是無可指責的,因為亨利艾塔雖然坦率地宣稱,米開朗吉羅設計的圓頂比不上華盛頓的國會大廈,但這種批評,她主要是對著班特林先生的耳朵講的,後來在《會談者報》的專欄上,它才以更尖銳的方式出現。伊莎貝爾隨著沃伯頓勳爵對教堂作了巡禮,他們來到入口處左首的唱詩班附近,教廷歌手的聲音從麇集在門口的人群頭上向他們飄來,人群中,本地的羅馬人和好奇的外國人同樣的多。他們在人群外面站住,聽著神聖的樂聲在空中迴旋。顯然,拉爾夫已同亨利艾塔和班特林先生擠進裡面去了。伊莎貝爾從密集的人群頂上望去,只見屋裡煙霧瀰漫,跟莊嚴的讚美歌聲打成一片,下午的光線從高大的窗戶經過窗旁雕花的牆壁斜射進來,在煙霧中變得銀光閃閃。過了一會兒,歌聲停止了,沃伯頓勳爵似乎又打算離開那裡。伊莎貝爾只得跟著他,但剛一轉身,就發現了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原來他剛才就站在她後面不遠的地方。於是他興高采烈地走上前來——他的到來好像一下子使他們站的地方變得擁擠起來了。
「那麼你終於來了?」她說,向他伸出手去。
「是的,我昨天夜裡到的,今天下午上你的旅館找你去了。他們告訴我,你到這兒來了,我正找你呢。」
「別的人進裡面去了。」她決定這麼說。
「我不是為別人來的。」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她望著別處,沃伯頓勳爵在看他們,也許他聽到了這句話。她突然想起,這正是他到花園山莊來向她求婚的那個早上對她講的話。奧斯蒙德先生的話使她臉上湧起了紅暈,而這回憶並不能驅散它們。為了掩蓋這一切,她給兩人互相介紹了姓名。幸好這時班特林先生已從唱詩班那兒出來,正以英國人特有的毅力從人群中往外擠著,他後面跟著斯塔克波爾小姐和拉爾夫·杜歇。我說幸好,這可能只是從事物的表面上看的,因為一瞧見從佛羅倫薩來的那位先生,拉爾夫·杜歇馬上變得憂心忡忡,似乎有些不以為然。然而他沒有違反必要的禮節,立刻露出恰如其分的親切臉色,向他的表妹說道,她馬上會把她所有的朋友都吸引到這兒來了。斯塔克波爾小姐在佛羅倫薩見到過奧斯蒙德先生,她已經有機會向伊莎貝爾表明態度,說她不喜歡他,就像她不喜歡她的另幾位崇拜者——杜歇先生,沃伯頓勳爵,甚至巴黎的小羅齊爾先生——一樣。她老實不客氣地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回事,但你這位漂亮小姐吸引來的卻都是最彆扭的傢伙。戈德伍德先生是唯一我還滿意的人,可是你偏偏不喜歡他。」
「你對聖彼得教堂有何觀感?」奧斯蒙德先生這時問我們的年輕小姐。
「它很大,顯得光輝奪目。」她隨便回答道。
「它太大了,使一個人覺得自己像原子一樣渺小。」
「這不正是我們在人間最偉大的教堂里應有的感覺嗎?」她問,仿佛對自己這句話很讚賞似的。
「如果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那麼這是他在任何地方都應有的感覺。但是不論在教堂還是在別的地方,我都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看你真是應該當教皇才對!」伊莎貝爾喊了起來。她想起了他在佛羅倫薩對她說過的一些話。
「我沒有說我不想當!」吉爾伯特·奧斯蒙德說。
這時,沃伯頓勳爵已來到拉爾夫·杜歇身旁,兩人在一起溜達。「那位跟阿切爾小姐說話的先生是誰?」勳爵問。
「他名叫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住在佛羅倫薩。」拉爾夫說。
「還有呢,他是怎樣一個人?」
「什麼也不是。哦,對啦,他是美國人,但人們忘記了這點,他已經一點不像美國人了。」
「他認識阿切爾小姐很久了?」
「三四個禮拜。」
「她喜歡他嗎?」
「她正在考慮。」
「結果會怎樣?」
「結果?」拉爾夫問。
「她會不會喜歡他?」
「你是說她會不會接受他吧?」
「對,」沃伯頓勳爵過了一會兒說,「我想我要問的正是這個可怕的問題。」
「如果沒有人干預,也許不會。」拉爾夫回答。
勳爵愣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那麼我們應該保持沉默?」
「絕對沉默。一切聽其自然!」拉爾夫說。
「萬一她走上那條路呢?」
「也許不會吧?」
沃伯頓勳爵聽了,起先沒說什麼,但接著又開口了,「他非常聰明嗎?」
「非常聰明。」拉爾夫說。
他的朋友想了想,「還有呢?」
「你還需要什麼?」拉爾夫嘆了口氣。
「你是說她還需要什麼吧?」
拉爾夫挽著他的胳臂,轉過身去:他們得跟其他人會合了。「要知道,我們不能給她提供什麼。」
「好吧,如果她不要我們提供什麼……」勳爵一邊走,一邊寬容地說。
* * *
[1] 默里是十八九世紀倫敦著名的出版商,一家幾代從事出版事業,曾印行了一系列各地的導遊手冊,包括羅馬在內。
[2] 古羅馬廣場在羅馬市中心,周圍環布各種神廟,是古代羅馬政治、文化和商業活動的中心,後被毀。十九世紀起在故址陸續進行發掘,恢復各種古蹟的遺址,供遊覽。「聖路」是古羅馬的街道,相傳古羅馬城的創始人羅慕洛和薩賓族領袖塔梯烏斯在此結盟,奠定了古羅馬的基礎。
[3] 倫敦西南郊外的火車交接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