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二十六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再度拜望了伊莎貝爾,那是說,他又到克里森蒂尼宮去了。他在那兒還有其他朋友,他對杜歇夫人和梅爾夫人一向也是彬彬有禮,同樣友好的。但前面那位夫人發現了一個事實,就是在兩個星期中,他專誠拜訪了五次。她把它跟她不難回想起來的另一個事實作了比較,那就是以前他來到尊貴的杜歇夫人面前表示敬意,一年至多兩次,而且每逢梅爾夫人在這裡進行周期性訪問的時候,杜歇夫人從沒看到他光臨過。由此可見,他不是為梅爾夫人來的,他們是老朋友,他決不會為她勞動大駕。他不喜歡拉爾夫——拉爾夫對她這麼說過——因此不能設想,奧斯蒙德先生會突然對她的兒子另眼相看。拉爾夫一向不露聲色,把一件不太合身的文雅外衣裹在身上,它像做工拙劣的外套,不過這件外套是從不脫下的。他認為奧斯蒙德先生是很好的同伴,任何時候都樂意接待他。但他沒有欺騙自己,認為他們的客人來訪的動機是要糾正過去的誤會。他對當時的情況看得比別人清楚。原因在於伊莎貝爾,憑良心說,她有足夠的吸引力。奧斯蒙德是藝術鑑賞家,美的研究者,他自然會對這麼一件稀罕的藝術品感到興趣。因此,當他的母親對他說,很清楚,奧斯蒙德先生在想什麼的時候,拉爾夫回答道,他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從很早的時候起,杜歇夫人已把奧斯蒙德先生列入了她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的名單中,只是她還不太明白,他是憑什麼方法和手段——儘管它們是不值得恭維的,但很聰明——使他到處受到歡迎的。由於他不是一個常來打擾的客人,他當然也沒有機會使她感到討厭,而且他的表現告訴杜歇夫人,他完全無求於她,正如她無求於他一樣,而這種品質,說來奇怪,她認為是跟她保持友好關係的基礎。儘管這樣,她想到他居然敢覬覦她的外甥女,還是很不滿意。從伊莎貝爾方面來看,這種結合幾乎是反常的,病態的。杜歇夫人很容易聯想到,那位女孩子拒絕過一個英國貴族。一位年輕小姐,連沃伯頓勳爵都不在她的眼裡,如果對一個來歷不明的美國蹩腳畫家發生好感,而且這個人又是個中年的鰥夫,還有一個怪模怪樣的女兒,又沒有固定的收入,這在杜歇夫人心目中,當然與美滿的姻緣是掛不上鉤的。由此可見,她對婚姻問題採取的不是感情觀點,而是政治觀點——這種觀點一向是最得人心的。「我相信她不應該那麼傻,去聽他胡言亂語。」她對兒子說。拉爾夫回答道,伊莎貝爾聽不聽是一回事,怎麼回答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她聽過幾個當事人——像他父親愛用的說法——向她吐露心事,但也使別人聽了她的答覆。他覺得非常有趣,在他認識她的這短短几個月中,他又看到了一個新的求婚者找上門來。她希望增長閱歷,見識世面,命運真是投其所好,幾位體面的紳士接連不斷拜倒在她的腳下,這本身便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拉爾夫還在等待看到第四位、第五位以至第十位求愛者。他不相信她會在第三位面前停止下來。她會半開著大門,展開談判。她當然不會讓這第三位登堂入室。他就這樣向母親宣講了自己的觀點,弄得她目瞪口呆,好像他在表演雜技。他有一種隱晦曲折、光怪陸離的表達方式,也許他用聾啞人的手勢跟她交談還更好一些。 「我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她說,「你用的比喻太多,我從來不懂這些啞謎。在所有的語言中,最重要的,我認為只有兩個字:『是』和『否』。如果伊莎貝爾要嫁給奧斯蒙德先生,不管你用多少比喻,她還是要嫁給他。讓她自己去為她所做的事尋找合適的比方吧。關於那位在美國的年輕人,我知道得不多,我也不相信她會化時間去考慮他。據我猜測,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不會再等她。現在只要她對奧斯蒙德先生有點意思,什麼也不能阻止她嫁給他。這都沒什麼,誰也不像我那麼贊成獨行其是。但是她不應該干出這麼荒唐的事來,她很可能為了奧斯蒙德先生的高談闊論,為了那些米開朗琪羅的複製品嫁給他。她反對利害打算,好像只有她一個人面臨著利害打算的危險!等他把她的錢花光以後,看他會不會不計較利害?在你父親去世以前,她的思想本來就是那樣,這以後,它更變得登峰造極了。她應該嫁給一個她相信不是為了看中她的錢才娶她的人,這一點的最好證明,就是他自己有一份家私。」 「親愛的母親,我可並不擔心,」拉爾夫回答,「她是在愚弄我們大伙兒呢。當然,她喜歡自行其是,但她這麼做是要從跟人的接觸中研究人的天性,同時又保持自己的自由。她正在進行一次勘探旅行,我不相信,她剛剛出發,遇到了一個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就會改變她的航向。她可能會延緩個把鐘頭,但不等我們發覺這點,她又會再度出發了。請原諒,我又用了一個比喻。」 杜歇夫人也許原諒了他,但她還是不放心,因此不能不向梅爾夫人表示她的憂慮。「你什麼都知道,」她說,「你一定也知道這件事,那個古怪的傢伙是不是在追求我的外甥女?」 「你是說吉爾伯特·奧斯蒙德?」梅爾夫人睜大了明亮的眼睛,露出充分理解的神色,驚叫道,「上帝保佑我們,真有這樣的事!」 「難道你從沒想到過?」 「你使我覺得我像個傻瓜一樣,不過我得承認,我沒想到過。」接著,梅爾夫人又補充道:「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想到過這事。」 「我得馬上問問她。」杜歇夫人說。 梅爾夫人考慮了一下,「別讓她想到這種事。只要問奧斯蒙德先生就行了。」 「我不能那麼做,」杜歇夫人說,「我不想讓他來質問我:這關我什麼事?——他對伊莎貝爾有了那種企圖,是很可能這麼講的。」 「我可以替你問他。」梅爾夫人自告奮勇地說。 「但他也可以說,這關你什麼事?」 「跟我毫不相干,但正因為這樣,我才可以問他。這件事跟我的關係比任何人少,他因此可以任意搪塞,愛怎麼講就怎麼講。不過我卻可以乘機從他的話中聽出他的意思來。」 「那麼,了解的結果怎樣,你馬上告訴我,」杜歇夫人說,「我不便跟他談,我至少可以跟她談。」 她的朋友從這話中引起了警惕,「對她不能操之過急,不要勾起她的幻想。」 「我從來不會幹勾起別人幻想的事。但我始終覺得,她會幹出一些……嗯,不合我心意的事。」 「你不會喜歡這件事。」梅爾夫人說,沒有用疑問的口氣。 「請問,我怎麼會喜歡?奧斯蒙德先生是個窮光蛋,一無所有。」 梅爾夫人又沉默了一下,那若有所思的微笑把她的嘴扭向了左上角,只是顯得比平時更加嫵媚。「讓我們來分析一下。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當然不是頭號人物。但他這個人在順利的條件下是能給人良好印象的。據我所知,他就不止一次給過人這種印象。」 「我不要聽他的桃色事件,那也許只是玩弄女性,我對它們毫無興趣!」杜歇夫人喊道,「你所說的正是我不希望他再上門來的原因。據我所知,他在世上一無所有,除了一二十件古畫,還有一個淘氣的小女兒。」 「古畫可是很值錢的東西呢,」梅爾夫人說,「至於那位女兒,她還很小,很天真,沒有什麼害處。」 「換句話說,她是一個枯燥無味的黃毛丫頭。你是不是這個意思?沒有財產,按照這兒的風俗,她別指望攀一門好親事,因此得由伊莎貝爾來供養她,或者給她一份嫁妝。」 「也許伊莎貝爾願意照顧她呢。我覺得她喜歡那個可憐的孩子。」 「這又是要請奧斯蒙德先生別再上門來的一個原因!要不,再過一星期,我們就會發現,伊莎貝爾已經相信,她的生活使命就是要證明,一個繼母可以犧牲自己——為了證明這點,她當然首先要使自己成為繼母。」 「她會成為一個很可愛的繼母,」梅爾夫人笑道,「但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她最好不要輕易決定她的使命是什麼。改變一個人的人生觀往往像改變一個人的鼻子那麼困難——它們都處在核心地位,一個處在臉的中央,一個處在性格的中心。我會把事情了解清楚,向你回話。」 這一切完全是瞞著伊莎貝爾進行的,她根本沒有想到,她跟奧斯蒙德先生的關係已成為大家議論的題目。梅爾夫人沒向她透露一個字,讓她有所警惕。她也沒有向奧斯蒙德先生直接提到這件事,正如她沒有向佛羅倫薩的其他先生們提到這件事一樣,這些人現在不時來拜訪阿切爾小姐的姨母,人數很多,有本地人也有外國人。伊莎貝爾覺得,奧斯蒙德先生很有趣——這是她事後的回憶,因此她常常喜歡想到他。她訪問他的山頂以後,帶回了一個印象,這個印象是她以後對他的認識所改變不了的,也是跟她的其他幻想和憧憬、跟最美妙的傳奇故事完全一致的,那就是一個沉靜的、聰明的、敏感的、與眾不同的人,在俯瞰著美麗的亞諾河谷的、苔蘚叢生的花園中踽踽獨行,攙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她那銀鈴般清脆的聲音給她的童年增添了新的魅力。這幅畫並不鮮艷奪目,但她喜歡它那低沉的情調,那洋溢在畫面上的夏晚的朦朧氣氛。它表現了一條生活道路,那條最激動她心靈的道路;表現了一種選擇,那種在客觀事物、主觀意識和社會接觸——她怎麼說好呢?——之間,在膚淺和深刻的生活之間進行的選擇;表現了在可愛的土地上度過的孤獨而勤奮的生活;表現了至今仍有時隱隱作痛的舊日的創傷;表現了一種驕矜的情緒,這也許是誇大的,但卻蘊藏著高尚的因素;表現了既得自天然,又經過人工培植的對美和善的嚮往——這個人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它們,他生活在美麗如畫的風景中,生活在拾級而上的山頂上,生活在整齊的義大利花園的碧草清泉中,他與他的女兒相依為命,那種既一往情深、又無可奈何的、奇異的父愛,像大自然的雨露一樣,灌溉著他生活中的不毛之地。在克里森蒂尼宮,奧斯蒙德先生的神態每次都一樣:開頭有些靦腆——這無疑是一種敏感的表現!——然後努力打開這個不利局面(這是只有同情的眼睛才能看到的),努力的結果通常就出現了那許多輕鬆活潑、充滿信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始終顯得含蓄雋永、耐人尋味的談話。奧斯蒙德先生講話時,沒有自我炫耀的缺點。伊莎貝爾覺得不難相信這個人是真誠的,因為他處處表現出他具有堅強的信念,例如,凡是符合他看法的話,也許尤其是出自阿切爾小姐之口的時候,他都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表示贊同。還有一點也是這位年輕小姐感到滿意的,這就是他跟人談天是為了娛樂,並不像有些人那樣是為了取得某種「效果」。儘管他的想法有時顯得奇怪,他講起來總是娓娓動聽,熟練自然,那些話像做手杖用的磨光的圓球、杖頭和杖柄,木質優良,必要的時候聯在一起,便成了一根新手杖,不是臨時應急,從普通的樹上折下來的樹枝,儘管揮舞得漂亮,也還是一根樹枝。有一天,他把他的小女兒帶來了,伊莎貝爾重新見到她,感到分外興奮。當孩子仰起前額,讓大家親吻的時候,伊莎貝爾清楚地想起了她在法國戲劇中看到的一個ingénue[1]。她從沒見到過這種類型的女孩子,美國的小女孩完全不同,英國的也不一樣。儘管帕茜在世界上只是個小女孩,她的態度卻這麼嫻雅、端莊,然而從內心來看,她又那麼天真,充滿著孩子氣。她坐在沙發上,伊莎貝爾旁邊,身上披一件薄紗無袖外套,手上戴的是梅爾夫人給她的所謂實用的灰色小手套,手套上只有一粒紐扣。她像一張白紙——外國小說中理想的jeune fille[2]。伊莎貝爾希望,這美好潔白的一頁將會寫上給人以教益的文字。 格米尼伯爵夫人也來拜望過她,但伯爵夫人完全是另一回事。她絕對不是一張白紙,她已給寫上了各種各樣的字。杜歇夫人對她的來訪絲毫不引以為榮,相反,宣稱她身上帶有許多不容置疑的污點。確實,格米尼伯爵夫人在女主人和她的羅馬客人之間,引起了一場小小的爭論,在這場爭論中,梅爾夫人(她不是一個傻瓜,只會對人唯唯諾諾,以致令人討厭)巧妙地利用了女主人所能允許的最大限度的表示異議的特權。杜歇夫人聲稱,這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居然這麼放肆,在這種日子闖到克里森蒂尼宮來,她應該早已知道,她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伊莎貝爾因此知道了姨母府上對伯爵夫人的評價,按照這種評價,奧斯蒙德先生的姐姐生性輕薄,她的放蕩行為由於處置不善,已弄得滿城風雨,無法掩飾——而這是在這類問題上最起碼的要求——她的名聲已一敗塗地,再也不宜在社會上流通。她的母親更加厚顏無恥,由於覬覦外國的貴族稱號——說句公道話,女兒當時也許還沒有把這種稱號放在心上——把她嫁給了一位義大利貴族。他可能給了她一些口實,使她不能對他的凌辱逆來順受。然而伯爵夫人是能夠以牙還牙的,她得不到丈夫的安慰,就自己安慰自己,時至今日,在這條歧途上已流連忘返了。儘管她一再作過友好的表示,杜歇夫人從沒同意接待她。佛羅倫薩不是一個嚴肅的都市,但正如杜歇夫人所說,她總得在某個地方劃一條界線。 梅爾夫人以飽滿的熱情和機智,替那位不幸的夫人辯護。她真不明白,為什麼杜歇夫人要把一個女人當作替罪的羔羊,她實在沒有幹什麼壞事,她只是好人犯了些錯誤。一個人當然應該劃條界線,但是要劃界線,就得劃直,把格米尼伯爵夫人排斥在外的界線,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粉筆線。如果那樣,杜歇夫人不如把她的大門關起來,只要她還待在佛羅倫薩,這也許是最好的辦法。一個人應該公平合理,不能任意製造差別。毫無疑問,伯爵夫人不夠謹慎,她不像其他女人那麼聰明。她是一個老實人,根本談不到聰明,但是從什麼時候起,這也成了把人們排除在上流社會之外的理由?關於她的流言蜚語,那是很早以前的事,而且她希望成為杜歇夫人的座上客,這正是最好不過的證明,她決心改正錯誤。伊莎貝爾對這場有趣的爭論不能表示什麼,甚至沒有耐心聽她們爭吵。她並不後悔她向這位不幸的夫人表示了友好的歡迎,不論她有多少缺點,她至少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她是奧斯蒙德先生的姐姐。伊莎貝爾想,既然她喜歡那位弟弟,她當然也應該儘可能喜歡那位姐姐。儘管世界已日趨複雜,她還是尊重這些原始的關係。她在別墅跟伯爵夫人會面的時候,對她沒有什麼良好的印象,但現在有機會來補救這缺陷,她覺得很高興。奧斯蒙德先生不是說過她是一個好心的女人嗎?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的這句話還只是一個簡陋的輪廓,但梅爾夫人給它補充了一些細節。她向伊莎貝爾談到可憐的伯爵夫人,談得比奧斯蒙德先生多,還講到了她結婚的經過和後果。那位伯爵是托斯卡納的世家子弟,但已經敗落,因此儘管艾米·奧斯蒙德不太美麗,這卻沒有影響她的終身,他還是願意娶她為妻。她的母親能給的妝奩不多,數目大約與她弟弟已經取得的那份遺產相等。不過那以後格米尼伯爵繼承了一筆錢,以致現在儘管艾米揮霍成性,在義大利人看來,他們的日子還是過得滿不錯的。伯爵是個荒淫無恥的傢伙,這使他的妻子有了各種藉口。她沒有孩子,雖然生過三個,但都在出世後不到一年便死了。她的母親喜歡附庸風雅,發表過一些敘事詩,還以義大利為題材給英國一些周刊寫通訊。這位母親在伯爵夫人結婚後三年死了——她的父親早已去世,那還是在美國開始形成的黎明時期,對他的印象早已消失在朦朧的曙光中了,但據說他本來很有錢,性情粗獷。梅爾夫人認為,這一切在吉爾伯特·奧斯蒙德身上留下了痕跡——可以看出他是由一個女人養大的。但是,儘管奧斯蒙德太太喜歡自稱為「美國的柯麗娜」[3],應該為她的兒子說句公道話,他倒像是由一個更實事求是的女人養大的。她在丈夫死後,帶著孩子來到了義大利,杜歇夫人還記得她來以後頭幾年的情形。她認為那是一個勢利得可怕的婦人,但這在杜歇夫人說來,是一種反常的看法,因為這位夫人也像奧斯蒙德太太一樣,是主張根據名利地位來考慮婚姻問題的。伯爵夫人是一個很不錯的朋友,她並不像表面那麼幼稚,只要注意到一個簡單的情況,就可以跟她相處得很好,那就是不要把她講的任何話信以為真。梅爾夫人為了她的弟弟的緣故,總是待她很好。對艾米的任何友好表示,都使他感激不盡,因為,如果他肯直言不諱的話,他總覺得,她玷污了他們家的名聲。自然,他不可能喜歡她的作風,她的尖聲怪叫,她的自我吹噓,她的低級趣味,尤其是她那些不顧事實的謊話。他不喜歡她,對她感到哭笑不得,她不是他心目中的那種女人。他心目中的女人怎樣?哦,那就是跟伯爵夫人相反,一貫尊重事實的女人。不過伊莎貝爾還想不出,她的客人在半小時內給她講了多少假話,伯爵夫人給她的印象倒不如說是愚蠢而真誠的。她講的話幾乎總離不開她自己,說她多麼喜歡認識阿切爾小姐,多麼希望得到一個真誠的朋友;佛羅倫薩的人又多麼下流,她多麼討厭這個地方,多麼想住到別處去,例如巴黎,倫敦,或者華盛頓;在義大利,除了一些老式花邊,要弄到好的裝飾品多麼困難;各地的生活費用多麼貴,她過的日子又是多麼艱難,多麼困苦。伊莎貝爾把這些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梅爾夫人,後者聽得津津有味。但她不必聽了這些話才能消除自己的顧慮,總的說來,她不怕伯爵夫人,她有她最好的辦法,那就是不露出怕她的樣子。 這時,伊莎貝爾還有一位客人,這個人,哪怕在她背後,也是不容易對付的。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在杜歇夫人前往聖雷莫以後,也離開了巴黎,然後照她所說,取道南下,經過義大利北部的一些城市,大約在五月中旬來到了亞諾河邊。梅爾夫人一見面就看清了她,從頭到腳看清楚了。經過一陣失望的折磨之後,她決定對她採取容忍的態度。事實上,也是決定對她表示好感。她不是一朵香氣撲鼻的玫瑰花,但至少是可以握在手裡的蕁麻。梅爾夫人把她緊緊握在手裡,使她的影響縮小到了最低限度。伊莎貝爾覺得,她的預料沒有錯,她對她朋友的寬闊胸懷作了正確的估計。亨利艾塔到來的消息,是由班特林先生宣布的,他從尼斯到達這兒的時候,她還在威尼斯。他本以為可以在佛羅倫薩找到她,但她還沒有抵達,因此他只能到克里森蒂尼宮來表示他的失望。亨利艾塔本人的駕臨是在兩天以後,這在班特林先生心頭引起的興奮是不言而喻的,因為自從遊覽凡爾賽以後,他還沒有跟她見過面。他的處境的幽默意味也是有目共睹的,但只有拉爾夫·杜歇把它公開表示出來。他在自己的屋子裡當著正在那兒吸雪茄的班特林談笑風生,把鋒芒畢露的斯塔克波爾小姐和她的英國支持者大開了一番玩笑。班特林先生對這種玩笑完全不以為意,坦率地承認,他只是把他們的活動看作一場有益的智力遊戲。他非常喜歡斯塔克波爾小姐,覺得她的肩膀上長著一個奇妙的腦袋,認為跟這樣的女人來往十分有趣,她並不老是考慮她應該怎麼說,應該怎麼做或者他們應該怎麼做,可是事實上,他們做得很出色!斯塔克波爾小姐從不在乎人家怎麼看他們,既然她不在乎,請問他為什麼要在乎?不過他的好奇心已給激發起來,他非得弄個水落石出不可,看她究竟在乎不在乎。他準備跟著她到處轉悠——他覺得他沒有理由首先停下來。 但亨利艾塔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她在離開英國的時候,充滿著希望,現在正充分領略著那應接不暇的印象。確實,在內在生活方面,她已不得不打消主意。歐洲大陸的社會問題,甚至比她在英國見到的更加困難重重。但是大陸上的外在生活卻總是看得見、摸得到的,隨時可以用在寫作上,不像那些隱晦的島國居民的生活習慣那麼不可捉摸。照斯塔克波爾小姐的天才說法,一個人出了大門,來到國外,一眼看到的就是掛毯的正面。可是出了大門,來到英國,看到的卻是反面,根本不知道它的正面是什麼圖樣。不得不承認這點是痛苦的,但亨利艾塔對隱秘的事物感到失望之後,現在已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外部生活上。她在威尼斯對它研究了兩個月,從那裡給《會談者報》發了不少通訊,暢談威尼斯河上往來不絕的小船,大廣場,嘆息橋[4],鴿子,以及高聲吟哦塔索[5]詩句的青年船夫。《會談者報》也許有些失望,但亨利艾塔至少看到了歐洲。她現在的目標是要趕在瘧疾到來之前抵達羅馬——顯然她以為它是在規定的一天開始的。懷著這個意圖,她目前在佛羅倫薩只預備停留幾天。班特林先生要陪她一起前往羅馬,她向伊莎貝爾指出,由於他以前去過那裡,由於他是一個軍人,也由於他受過古典教育——斯塔克波爾小姐說,他曾在伊頓公學讀書,那裡除了拉丁文和懷特-梅爾維爾[6]的作品什麼也不讀——他在那座愷撒的城市裡,會是一個最有用的同伴。這時候,拉爾夫忽然產生了一個愉快的想法,建議伊莎貝爾由他親自陪同,也到羅馬去觀光一次。她本打算今年冬季上那兒居住一段時間——那是很好的,不過現在去遊歷一次也未始不可。美麗的五月還剩下十天,這對真正喜愛羅馬的人說來,是一年中最好的一個月。伊莎貝爾也會成為羅馬的愛好者,這是可以事先作出的結論。何況她還可以有一位久經考驗的女性旅伴,而且由於這位伴侶還有其他工作要做,不可能對她構成壓力。梅爾夫人要留在杜歇夫人這兒,她是離開羅馬來過夏季的,現在不想回去。這位夫人表示,她喜歡佛羅倫薩的安靜生活,她已經把她的寓所上了鎖,把她的廚子打發回帕勒斯特利納了。然而她慫恿伊莎貝爾同意拉爾夫的建議,還告訴她,一個好的嚮導在羅馬是不容忽視的。實際上,伊莎貝爾不用慫恿,因此這四個人就著手安排他們的旅行了。這一次,杜歇夫人沒有對缺乏年長婦女陪伴的情況提出異議,我們已看到,她現在開始相信,她的外甥女應該獨立活動了。伊莎貝爾動身以前要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會見吉爾伯特·奧斯蒙德,把她到羅馬去的事告訴他。 「我很願意在羅馬陪你玩玩,」他說,「我希望跟你一起遊覽那個美妙的地方。」 她遲疑了一會兒,「你要來就來吧。」 「但是有不少人跟你在一起。」 「是的,」伊莎貝爾承認,「我當然不會只有一個人。」 暫時他沒有再說什麼。「你會喜歡它的,」他終於又說,「它已經給糟蹋得不像樣子,不過你還是會喜歡它的。」 「這個可憐的古城——說真的,它像各民族的尼奧比[7]——既然它給糟蹋壞了,我應該不喜歡它吧?」她問。 「我想不會。它是經常遭到損壞的,」他笑道,「要是我去的話,我把我的小女孩怎麼辦呢?」 「你不能把她留在別墅里嗎?」 「我不大願意那麼做——雖然那兒有一個很好的老婦人可以照顧她。我請不起保姆。」 「那麼你把她帶去就是了。」伊莎貝爾直截了當地說。 奧斯蒙德先生有些為難,「她整個冬季都在羅馬,在修道院裡。而且她還太年輕,不是一個愉快的旅伴。」 「你不愛帶她出門?」伊莎貝爾問道。 「是的,我認為女孩子應該跟社會隔絕。」 「我可是在另一種方式下長大的。」 「你?哦,你可以那麼辦,因為你……你是一個例外。」 「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伊莎貝爾說,然而她認為這句話也有一些道理。 奧斯蒙德先生沒有解釋,他只是繼續道:「如果我相信,她在羅馬的社會生活會使她變得像你一樣,那麼我一定明天就把她送到那裡去。」 「不要使她像我,」伊莎貝爾說,「應該使她像她自己。」 「我可以把她交給我的姐姐,」奧斯蒙德先生說。他的神氣有點像在徵求她的意見,他仿佛很喜歡跟阿切爾小姐談他的家庭事務。 「對,」她贊成道,「我覺得這辦法很好,這是不致使她像我的!」 她離開佛羅倫薩以後,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在格米尼伯爵夫人家遇到了梅爾夫人。當時還有其他人在場——伯爵夫人的客廳通常座無虛席,大家在那裡無話不談。過了一會兒,奧斯蒙德先生離開自己的座位,走到一張土耳其長榻那裡坐下,長榻的位置一半在梅爾夫人的椅子旁邊,一半在它的背後。「她要我跟她一起到羅馬去。」他壓低了嗓音說。 「跟她一起去?」 「等她動身以後我再去。這是她提出的。」 「我想你的意思是說,你提出以後,她同意這麼辦。」 「當然,我讓她自己選擇。但是她很贊成,非常贊成。」 「我聽到這話感到高興,但不要高喊勝利喊得太早了。當然,你應該到羅馬去。」 「是的,」奧斯蒙德說,「這是你出的主意,它使人不得不幹下去!」 「算了,不要裝模作樣,好像你不樂意似的,你太不知好歹了。這麼多年來,你還從沒這麼專心干過一件事。」 「這件事你辦得很漂亮,這是我應該感謝你的。」奧斯蒙德說。 「然而還不夠好,」梅爾夫人回答。她談話時照例露出微笑,靠在椅背上,眼望著客廳。「你給了她很好的印象,我還親眼看到,她也給了你很好的印象。你從沒為我到杜歇夫人家去過這麼多次。」 「這姑娘還不算討厭。」奧斯蒙德平靜地承認道。 梅爾夫人瞅了他一眼,同時帶著堅決的神氣把嘴唇閉得緊緊的。「對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子,你能說的就這麼一句話嗎?」 「就這麼一句?這還不夠?你聽見我為多少人說過更多的話?」 她沒有回答,但還是露出談話時的微笑,望著客廳。「你叫我捉摸不透,」她最後咕噥道,「我想到我可能使她掉進深淵就心裡發抖!」 奧斯蒙德聽了幾乎感到很高興,「你不能後退了——你已經走得太遠。」 「很好,但今後可得靠你自己去做啦。」 「我會做的。」吉爾伯特·奧斯蒙德說。 梅爾夫人不再吱聲,他又換了個座位。但當她站起來要走時,他也告辭了。杜歇夫人的敞篷馬車在院子裡等著她,他扶她上了馬車,但仍站在那兒,不讓她走。「你太不謹慎了,」她說,有些不耐煩,「在我走的時候,你應該留在那兒別動。」 他摘下帽子,用手抹了一下額角,「我老是不注意,我忘記了這個習慣。」 「你實在不可捉摸。」她又說了一遍,望了望房屋的窗戶,那是位在新市區的一幢現代建築。 他沒有留意這話,只顧談自己的事,「她確實很可愛,我幾乎沒有見過比她風度更好的人。」 「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你越喜歡她,我也越滿意。」 「我非常喜歡她。她完全像你描摹的一樣,此外,我覺得她還具有熱烈的獻身精神。她只有一個缺點。」 「那是什麼?」 「她太會思想。」 「我警告過你,她很聰明。」 「幸虧那全是很壞的思想。」奧斯蒙德說。 「為什麼要說幸虧?」 「夫人,因為那是必須統統拋棄的!」 梅爾夫人靠在座位上,直愣愣地望著前面,然後吩咐車夫趕起車來。但奧斯蒙德又叫住了她,「如果我去羅馬,我把帕茜怎麼辦?」 「我會去看她的。」梅爾夫人說。 * * * [1] 法文:天真少女。 [2] 法文:少女。 [3] 柯麗娜是法國浪漫主義女作家斯達爾夫人(1766—1817)的長篇小說《柯麗娜》的主人公,一個熱情奔放的少女,後為情人拋棄,抑鬱而死。 [4] 在威尼斯市內,由於犯人必須經由此橋前往監獄,因名。 [5] 托爾夸多·塔索(1544—1595),義大利著名詩人,寫有《耶路撒冷的解放》等。 [6] 懷特-梅爾維爾(1821—1878),英國作家,寫過一些歷史小說,描寫古羅馬的風習,很受當時英國一些貴族學生的歡迎。 [7] 尼奧比是古希臘神話中一個多子女的母親,這裡指各民族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