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二十五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在這相當親密的談話進行的時候(它在我們離開以後還繼續了一段時間),梅爾夫人和她的同伴打破了持續已久的沉默,又開始交談起來。她們已枯坐了好久,她們的態度說明她們在默默地期待著什麼,這在格米尼伯爵夫人方面特別明顯,因為她比她的朋友性情急躁,對掩飾自己的厭煩情緒不如後者那麼在行。至於兩位夫人在等待什麼,這是不容易看出來的,也許連她們自己思想上也不十分明確。梅爾夫人在等她的年輕朋友從她跟奧斯蒙德的密談中脫身出來,伯爵夫人則因為梅爾夫人在等,所以也在等。但由於她等得心焦,她認為現在已經是時候,可以發一點小脾氣了。這隻要幾分鐘的時間。她的兄弟和伊莎貝爾又朝花園的另一頭走了過去,她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親愛的,」她向她的同伴說道,「如果我不向你表示祝賀,請你不要見怪!」 「一定照辦,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向我祝賀。」 「難道你沒有一個自鳴得意的小計劃嗎?」於是伯爵夫人向躲在遠處的那一對偏了偏頭。 梅爾夫人的眼睛也轉到了那個方向,然後她安詳地看看身旁的人。「你知道,我一點也不明白你的意思。」她笑道。 「只要你願意,你會比誰都理解得清楚。我看你現在是不想理解。」 「你對我講的話是別人誰也不會講的。」梅爾夫人說,態度很認真,但沒有抱怨的意思。 「你是指你不愛聽的話吧?奧斯蒙德有時不也講這種話嗎?」 「你弟弟講的話是有道理的。」 「對,有時還是很尖刻的道理。如果你是說我不如他聰明,那麼你別以為你的歧視會使我不舒服。但我還是希望你理解我的話,那會好得多。」 「為什麼?」梅爾夫人問,「那有什麼不同?」 「如果我不贊成你的計劃,你就該明白這點,以便隨時注意我干預的危險性。」 梅爾夫人似乎預備承認,這話有一些道理,但過一會兒,她便若無其事地說:「你把我想像得太會盤算了。」 「我反對的不是你太會盤算,是你的算盤打錯了。現在就是這樣。」 「你自己一定仔細盤算過,才會發現這點。」 「不,我沒有工夫來幹這種事。我才頭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子,」伯爵夫人說,「我是突然想到這點的。我非常喜歡她。」 「我也一樣。」梅爾夫人宣稱。 「你表示好感的方式有些特別。」 「一點不錯,我給她提供了一個認識你的機會。」 「對極了,」伯爵夫人尖聲喊道,「那也許是她最大的幸運!」 梅爾夫人暫時沒說什麼。伯爵夫人的態度叫她討厭,那實在太卑鄙了。不過這並不稀奇,於是她眼望著莫雷洛山紫紅色的山坡,開始沉思起來。「親愛的夫人,」她最後說道,「我勸你不必自找麻煩。你提到的這件事牽涉到三個人,他們已打定主意,他們比你堅決得多。」 「三個人?你和奧斯蒙德,這是當然的。但是難道阿切爾小姐也很堅決嗎?」 「完全同我們一樣。」 「那很好,」伯爵夫人眉飛色舞地說,「如果我使她相信,反抗你們才符合她的利益,她一定會這麼辦!」 「反抗我們?你為什麼要用這麼粗俗的字眼?她不會受騙,也不會受到暴力的威脅。」 「我看不一定。你們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你和奧斯蒙德。我不是指奧斯蒙德一個人,我也不是指你一個人。但是你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很危險——這會起化合作用。」 「那你最好不要來管我們。」梅爾夫人笑道。 「我不想來碰你們,但我得跟那個女孩子談談。」 「可憐的艾米,」梅爾夫人咕噥道,「我不明白你的頭腦是怎麼想的。」 「我對她發生了興趣——這就是我頭腦里所想的,我喜歡她。」 梅爾夫人猶豫了一會兒,「我認為她可不喜歡你。」 伯爵夫人把那對明亮的小眼睛睜得大大的,哭喪著臉喊了起來:「啊,你很危險,哪怕你一個人也是危險的!」 「如果你要她喜歡你,你就不要在她面前說你兄弟的壞話。」梅爾夫人說。 「你不要以為她已經愛上他——他們才見過兩次面。」 梅爾夫人向伊莎貝爾和這屋子的主人那邊望了一會兒。他正靠在欄杆上,面對著她,合抱著雙臂。她呢,這時顯然不完全在欣賞自然景色,儘管那對眼睛一直望著它。發現梅爾夫人的目光後,她把眼睛垂下了。她也許有些局促不安,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把陽傘的尖端戳著園徑。梅爾夫人從椅上站了起來。「但是我認為是這樣!」她說。 帕茜已把一個衣衫不整的小廝叫來——他的號衣已經退色,式樣古怪,像來自古代簡陋的風俗畫中的人物,經過隆吉或戈雅[1]的畫筆潤飾之後,「放進」了生活中來——他把一張小桌子搬到外面,放在草地上,然後進去把茶具拿來擺好。這以後,他又走了,端了兩把椅子出來。帕茜站在那兒,把兩隻小手合在短小的外衣前面,望著他這麼來來回回地忙碌,覺得怪有趣的,但並沒有想給僕人幫一下忙。然而等茶桌安排好以後,她緩緩走到她的姑母前面。 「您說,爸爸會反對我來沏茶嗎?」 伯爵夫人用挑剔的目光仔細端詳著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可憐的侄女,」她說,「這是你最好的外衣嗎?」 「不是,」帕茜回答,「這只是平常穿的衣服。」 「你說,我來看你的時候,這也是平常日子嗎?何況今天還有梅爾夫人和那位漂亮小姐呢。」 帕茜思忖了一會兒,用嚴肅的目光把提到的人一個個看了一遍,後來臉上突然堆起了美好的笑容,「我還有一件漂亮衣服,不過那也是很普通的。它根本比不上你們那些美麗的衣服,那我何必拿它來獻醜呢?」 「既然它是你最漂亮的衣服,你一定要把它穿上,你在我面前一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下一次別忘了穿它。我覺得,他們沒有儘量讓你穿得好一些。」 孩子愛惜地把那條太舊的裙子往下拉一拉直,「穿這身衣服沏茶正合適,您說是嗎?您不相信爸爸會讓我沏茶嗎?」 「這我說不上來,孩子,」伯爵夫人說,「你父親的想法,我捉摸不透。梅爾夫人比我知道得清楚,你可以問她。」 梅爾夫人露出平時那種和藹的神情,笑了笑,「這是一個很有分量的問題,我得想想。在我看來,你父親看到一個細心的小女孩替他沏茶,是會感到高興的。這是一個女孩子長大以後應盡的職責。」 「我也這麼想呢,梅爾夫人!」帕茜喊了起來,「您會看到我幹得多麼好。每人一調羹。」於是她開始在茶桌旁忙起來了。 「給我兩調羹,」伯爵夫人說,她和梅爾夫人望著她,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伯爵夫人又開口了:「聽我說,帕茜。我想問你,你覺得你的客人怎麼樣?」 「哦,她不是我的客人,她是爸爸的客人。」帕茜說。 「阿切爾小姐也是來看你的。」梅爾夫人說。 「這使我太高興了。她對我非常客氣。」 「那麼你喜歡她嗎?」伯爵夫人問。 「她真可愛,真可愛,」帕茜用她那清新動聽的聲調說了兩遍,「我太喜歡她了。」 「你覺得你爸爸也喜歡她嗎?」 「咳,算了,伯爵夫人!」梅爾夫人輕聲勸阻道。接著又對孩子說:「去叫他們來喝茶吧。」 「也許他們還不想喝茶呢。」帕茜說,一邊走去叫那兩個人。他們仍在草坪的另一頭溜達。 「如果阿切爾小姐要做她的母親,那當然得了解一下,孩子喜歡不喜歡她。」伯爵夫人說。 「你的兄弟要是結婚的話,那可不是為帕茜結婚的,」梅爾夫人回答,「她已經快十六歲了,到那時她需要的是丈夫,不是繼母。」 「你也會替她找一位丈夫吧?」 「我當然會關心她的婚姻大事。我想你也會關心。」 「說實話,我不想管!」伯爵夫人喊了起來,「我自己已經夠了,我幹嗎還要把丈夫看得這麼重要?」 「你的婚姻不美滿,那正是我要說的。我講一個丈夫,意思是指一個好的丈夫。」 「沒有一個好的。奧斯蒙德也不會好。」 梅爾夫人把眼睛閉了一會兒。「你現在的心情很不好,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接著說道,「我想,到了你的兄弟,或者你的侄女真要結婚的時候,你不會真的反對。談到帕茜,我相信將來有一天,我們會一起來關心她,替她物色一位丈夫。你認識的人多,這是很好的條件。」 「是的,我心裡很煩躁,」伯爵夫人回答,「你老是惹我生氣。你這麼冷靜,叫我不能理解。你是一個奇怪的女人。」 「我們經常採取一致行動,那會好得多。」梅爾夫人繼續道。 「你這是要脅迫我嗎?」伯爵夫人問,站了起來。 梅爾夫人搖搖頭,仿佛心裡很得意,「我沒這個意思,你確實不像我那麼冷靜!」 這時,伊莎貝爾和奧斯蒙德先生正向他們慢慢走來。伊莎貝爾攙著帕茜的手。伯爵夫人問道:「你真的相信,他會使她幸福嗎?」 「如果他跟阿切爾小姐結婚,我想,他的行為會像一位紳士的。」 伯爵夫人全身扭動著,做出了各種各樣的姿勢,「你是指大多數紳士的行為?那真是謝天謝地啦!當然,奧斯蒙德是一位紳士,他的親姐姐用不到別人來提醒她。但難道他認為,他可以跟隨便哪一位姑娘結婚嗎?當然,奧斯蒙德是一位紳士,但我必須說,我從來沒有,的的確確從來沒有見到過像奧斯蒙德那樣自命不凡的人!他這是憑的什麼,我說不上來。我是他的親姐姐,我照理應該知道。請問,他是怎樣一個人?他做過些什麼?如果他的出身有什麼特別尊貴的地方——如果他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那麼照理我應該知道一點其中的消息。如果這個家族有過它的光榮史,有過輝煌的業績,我當然也會儘量利用這一切,這完全符合我的利益。可是沒有,沒有,沒有。一個人當然覺得他的父母很了不起,可你的也一樣啊,這是不成問題的。時至今日,每個人都自以為了不起,連我也變得了不起了。你不要笑,我一點也沒有誇張。至於奧斯蒙德,他好像一直相信他是神的後代。」 「你愛怎麼說都可以。」梅爾夫人道,我們可以相信,她對這些連珠炮似的話聽得很仔細,儘管她的眼睛沒有看講話的人,她的手也忙於整理衣服上的緞帶結子。「你們奧斯蒙德家是優秀的家族——你們的血一定有非常純潔的來源。你的兄弟是個聰明人,他相信這點,儘管他拿不出證據來。你在這問題上太謙遜了,但你自己也是非常傑出的。至於你的侄女,那該怎麼說呢?這孩子是個小公爵夫人。儘管這樣,」梅爾夫人補充道,「奧斯蒙德想跟阿切爾小姐結婚,不是輕易可以成功的。只是他不妨試試。」 「我希望她拒絕他。這可以殺殺他的威風。」 「我們不應忘記,他是最聰明的男人之一。」 「我以前已經聽你說過這話,但我還沒發現他干過什麼。」 「他干過什麼?他從沒幹過一件不應該幹的事。他知道怎樣等待。」 「是等待阿切爾小姐的錢吧?這有多少?」 「我不是這個意思,」梅爾夫人說,「阿切爾小姐有七萬英鎊。」 「啊,可惜她生得這麼漂亮,」伯爵夫人宣稱,「作犧牲品,任何女孩子都辦得到。她不需要有高人一等的條件。」 「如果她不是高人一等,你的兄弟就不會愛上她了。他必須得到最好的。」 「是的,」伯爵夫人回答,一面跟梅爾夫人一起走前幾步,去迎接另外那兩個人,「他是不容易滿足的。這使我不得不為她的幸福擔憂!」 * * * [1] 隆吉(1702—1785),義大利威尼斯派畫家。戈雅(1746—1828),西班牙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