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二十四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確實很難看出,她現在到奧斯蒙德先生的山頂上去訪問,會對她產生什麼危險。沒有比這更令人心曠神怡的時刻了——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正當托斯卡納春意盎然的季節。兩位女士乘車直駛羅馬門,穿過美麗整潔的拱門,拱門頂上還有一層雄偉單調的城樓,因此整個城門更顯得巍峨壯麗。馬車行駛在彎彎曲曲的小巷中,小巷兩旁聳峙著高高的圍牆,圍牆後面是鮮花盛開的果園,果樹從牆頂探出頭來,散發著陣陣清香。最後她們來到了郊外那形狀歪斜的小廣場,奧斯蒙德先生占有一部分房屋的那個別墅便在這裡,它那一長條棕色圍牆構成了廣場的主要一邊,或者至少是最莊嚴的一邊。伊莎貝爾和她的朋友穿過又寬又高的庭院,只見地上鋪展著清晰的陰影,上面是兩列半圓拱頂遊廊遙遙相對,陽光投射在細長的圓柱上端,圓柱上攀緣著各種花草。這地方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仿佛一個人一旦走進那裡,就不容易出來了。然而對伊莎貝爾說來,現在想到的當然只是進去,不是出來。奧斯蒙德先生在陰涼的前室——哪怕在五月,那裡也是陰涼的——迎接她,然後帶著她和她的帶路人向我們已經見到過的那間屋子走去。伊莎貝爾和奧斯蒙德先生一邊談話,一邊慢悠悠走著,因此落到了梅爾夫人後面,後者不拘禮數,先走進了屋子,招呼坐在客廳里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小帕茜,她吻了她一下。另一個是一位夫人,據奧斯蒙德先生向伊莎貝爾介紹,這是他的姐姐格米尼伯爵夫人。他又指著帕茜說:「那是我的小女孩,她剛從一所修道院出來。」 帕茜穿著一件顯得太小的白外衣,金黃的頭髮整齊地攏在發網裡,腳上的鞋小小的,式樣像涼鞋,腳踝那兒有帶子繫著。她按照修女的方式向伊莎貝爾行了禮,然後走上前來讓她親吻。格米尼伯爵夫人只是點點頭,沒有站起來。伊莎貝爾看得出,她是上流社會的婦女。她生得瘦小,面目黧黑,一點也不漂亮,相貌有點像熱帶鳥——鼻子跟鳥嘴那麼長,小眼睛骨碌碌地直打轉,嘴和下巴瘦得尖尖的。然而這張臉由於經常露出各種大驚小怪、喜怒哀樂的表情,還是很有人情味。至於她的外表,顯然她很有自知之明,因此儘量打扮得花枝招展。她的服飾花里胡哨,鮮艷奪目,像熠熠閃光的羽毛,她的動作輕快利落,像在枝頭跳躍的小鳥。她的姿態千變萬化,伊莎貝爾從沒見過這麼裝模作樣的人,因此立即把她歸入最會做作的女人這一類。她記得,拉爾夫認為她不值得來往,但伊莎貝爾願意承認,一般看來她沒有什麼壞心眼。她講起話來全身都會動,像全面停戰時揮動的白旗,只是多了一些五彩繽紛的飄帶。 「你可以相信,我多麼喜歡見到你,老實告訴你,我只是因為你要光臨,才到這裡來的。我很少來看我的兄弟,我大多是叫他來看我。他這個山頂叫我受不了——我真不知道他為什麼留戀這兒。老實說,奧斯蒙德,我那兩匹馬總有一天會為你累死,如果它們受了傷,你可得賠我兩匹。今天我就聽到它們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告訴你,這一點也不假。一個人聽到他的馬喘氣的時候,坐在車子裡是怪不舒服的,那聲音就像它們難過得快死了。不過我的馬一向都很好,儘管別的方面我並不富裕,在這方面我是從不將就的。我的丈夫沒有太多學問,但我想,他對馬還懂得好壞。義大利人大多不懂得馬,但我的丈夫這一點聰明還有,他喜歡一切英國的東西。我的馬就是英國馬,因此要是累壞了就更加可惜。」接著她又向伊莎貝爾說道:「我必須告訴你,奧斯蒙德不大請我來,我想他不樂意見到我。我今天來完全是我自作主張。我喜歡結識一些新人物,我相信你一定是個新派人物。但是請你別坐在那兒,那椅子靠不住。這兒有些椅子很舒服,可也有一些很危險。」 她講話的時候,身子扭來扭去,腦袋忽上忽下,有時還發出一兩聲尖厲的怪叫,好像她那口純正的英語,或者不如說純正的美語,突然在路上出了事,掉了隊,她只得大聲呼叫,要它們快些趕上來。 「親愛的,我不歡迎你嗎?」她的兄弟說,「我倒認為你是難得賞光的貴客呢。」 「我看不出哪兒有什麼危險,」伊莎貝爾說,向周圍打量著,「我看這兒的一切都是又美麗又珍貴。」 「這兒有一些東西還不錯,」奧斯蒙德先生咕噥道,「確實,太壞的東西是沒有的。但我還沒有得到我喜愛的一切。」 他站在那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著向周圍看了一遍。他的表情顯得既淡漠又關切,兩者奇怪地結合在一起。他仿佛在表示,只有真正的「價值」才有意義。伊莎貝爾立即得到一個結論:單純簡樸不是他的家庭的特色。那個從修道院來的小姑娘,穿著整潔的白外衣,仰起溫馴的小臉蛋,兩手交叉在胸前,仿佛正準備領取第一次聖餐,但即使是奧斯蒙德先生的這個小女兒的優美姿態,也不能說是完全自然的。 「你恨不得把烏菲齊宮和皮蒂宮中的東西也搬一些到自己家裡來呢——我看這就是你的要求。」梅爾夫人說。 「可憐的奧斯蒙德,他有的只是一些舊窗簾和十字架!」格米尼伯爵夫人喊了起來,她總是用他的姓稱呼他。她這句話不是專門對哪一個人說的,她一邊講,一邊向伊莎貝爾笑笑,從頭到腳打量著她。 她的兄弟沒有聽她,只是在捉摸應該對伊莎貝爾說些什麼。「你要不要喝點茶?你一定很累了。」他終於想起了這兩句話。 「我不累,真的不累,我沒做什麼,怎麼會累呢?」伊莎貝爾覺得自己應該胸懷坦率,應該毫不作假。這兒的氣氛,這兒的一切給她的印象,好像包含著一種東西,她還說不清楚,這是什麼,但它使她失去了表現自己的一切要求。這個地方,這個場合,這些人物,除了表面,還有更深的意義,她要設法理解它,她不能只是說些美好的陳詞濫調。可憐的伊莎貝爾也許還不明白,許多女人正是用美好的陳詞濫調來掩蓋她們暗中的觀察。必須承認,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一些損傷。有一個男人,她聽到別人用饒有興味的話談到他,他自己顯然也善於表現得與眾不同,就是這樣一個人邀請她,一個不輕易許諾的年輕小姐,到他家中來作客。現在她來了,那麼款待的責任自然落到了他的身上。然而伊莎貝爾發現,奧斯蒙德先生對承擔這個責任並不像預料的那麼殷勤熱心,她對這個事實不能視而不見,看見之後,一時也不能毫不介意。她想像他在心裡責怪自己:「我多麼傻,毫無必要地找這些麻煩!」 「如果他把他那些個小玩意兒都搬給你看,還一件件加上一篇說明,那麼等你回家的時候,你確實非累倒不可。」格米尼伯爵夫人說。 「這我不怕,也許我會感到累,但我至少可以學到一點什麼。」 「恐怕很少很少。但我的姐姐,不論你要她學什麼,她都怕得要命。」奧斯蒙德先生說。 「對,這我承認,我不想再學什麼,我覺得我知道得已經夠多了。一個人知道得越多,也越不愉快。」 「你不應該當著帕茜的面貶低知識的意義,她還沒完成她的學業呢。」梅爾夫人插嘴道,一面笑了笑。 「帕茜永遠不會遭到任何危險,」孩子的父親說,「帕茜是一朵小小的修道院之花。」 「嘿,修道院,修道院!」伯爵夫人喊道,又把那一身羽毛抖動了一下。「對我談修道院!你們要到那兒去學什麼,你們去學吧,至於我,我自己就是修道院之花。我不想冒充好人,只有修女才那麼做。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她對著伊莎貝爾問道。 伊莎貝爾覺得自己並不明白,她回答說,她對這種辯論,領會能力很差。伯爵夫人於是宣稱,她自己也討厭這種辯論,但這是她弟弟的愛好,他隨時隨地都會跟人辯論。「至於我,」她說,「我認為,任何事總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當然,一個人不可能什麼都喜歡,但不一定非得講出一番道理不可,因為誰也不知道最後會怎樣。有一些非常美好的感情,卻不能找到很好的理由,你說是不是?反過來說,有時有些很壞的感情,卻能找到很好的理由。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我根本不管有沒有理由,我只知道我喜歡什麼。」 「啊,你講得真有意思,」伊莎貝爾笑道,但心想,跟這位輕佻活潑的夫人的結識,大概不會使她的頭腦得到平靜。如果伯爵夫人反對辯論,那麼伊莎貝爾這會兒興趣也不濃。於是她向帕茜伸出一隻手去,心情很輕鬆,因為她知道,這個動作是不會使她捲入漩渦,引起觀點上的分歧的。吉爾伯特·奧斯蒙德聽到他姐姐的口氣,顯然覺得已無可奈何,於是扯到別的話題上去了。他在他的女兒的另一邊坐下,當時她正用自己的手指怯生生地撫摩著伊莎貝爾的手。但最後他把她拉出了坐位,讓她站在他的膝蓋中間,靠著他的身子,同時用一條胳臂圍在她細小的腰上。孩子用平靜而淡漠的目光凝視著伊莎貝爾,這目光不包含任何意圖,它只是感受到了一種吸引力。奧斯蒙德先生談天說地,興致很好。梅爾夫人說過,他只要願意,會顯得很可愛,今天過了一會兒以後,他似乎不僅願意,還決心這麼做呢。梅爾夫人和格米尼伯爵夫人坐得稍遠一些,正在閒談,像兩個相當熟悉的朋友那樣無拘無束。伊莎貝爾不時聽到,伯爵夫人對她的朋友講的某些話往往迫不及待地趕緊解釋,就像一隻獅子狗看到手杖扔來,趕緊逃走一樣。而梅爾夫人仿佛在欣賞這一切,看這隻獅子狗究竟能跑多遠。奧斯蒙德先生談著佛羅倫薩和義大利,還談到了生活在這個國家中的樂趣,以及一些煞風景的事。這裡有歡樂,也有不足之處,不足之處還是相當多的,可是外國人往往給義大利抹上一層浪漫色彩。不過,它對某些人,對社會上的失意分子——他這是指那些鬱郁「不得志」的人——確實是世外桃源,儘管他們在這裡過的是清貧的生活,但不會受到奚落,可以把自己的意願保存在心頭,像保留一件傳家寶,或者一塊祖傳的毫無出息的土地一樣。總之,住在一個美不勝收的國家,還是利多於弊。有些印象只有在義大利才能得到,但也有一些從來不能在那兒得到,還有的人只得到了一些很壞的印象。不過在那裡,隨時隨地可以得到一些樂趣,這就補償了一切。儘管這樣,義大利使許多人安於逸樂,有時他甚至毫無根據地相信,如果他不把一生的大好時光浪費在這裡,他可能會比現在好一些。它使人變得懶惰,對一切不求甚解,庸庸碌碌,隨波逐流,因為在義大利的生活中缺乏一種嚴格的素質,它不能在你身上培植積極有為的因素,也不能使你「臉皮變厚」,這隻有在巴黎和倫敦才辦得到。「說真的,我們是逍遙自在的鄉巴佬,」奧斯蒙德先生說,「我完全明白,我自己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什麼鎖也用不上它。跟你的談話,把我的銹磨掉了一些——當然,我不敢說我已經能夠開你那把鎖,你的智慧的鎖是相當複雜的!但是等不到我第三次看見你,你恐怕已經走了,我也許再也不會看到你。住在一個旅遊國家,就是這樣。來的人使你討厭,這當然很糟,但如果來的人使你喜歡,這更糟。你剛發現你喜歡他們,他們已經走了!我上當上得太多了,我再也不想認識他們,我儘量不讓自己受他們的吸引。你要在這兒住下去——定居下來?那實在太好了。是的,你的姨媽是一種保證,我相信她是肯定不會離開的。對,她是一個老佛羅倫薩人了,我是說她是一個名副其實的老居民,不是那些時髦的外國人。她是梅第奇[1]的同時代人,薩伏那洛拉[2]被燒死的時候,她一定也在場,可能還往火堆上扔過一些木片呢。她的臉很像那些古畫上的臉,那種小小的冷漠而嚴峻的臉,儘管它們有過千變萬化的表情,它們還是那同一張臉。真的,我可以在格倫達約[3]的壁畫中指給你看她的畫像。我這麼談你的姨媽,希望你不要見怪,嗯?我想你不會。也許你把這看得甚至更糟。但我可以保證,這絲毫也沒有對你們倆不尊敬的意思。你知道,我是特別讚賞杜歇夫人的。」 伊莎貝爾的主人儘量跟她進行這樣開誠布公的談心的時候,她一邊聽,一邊不時看一眼梅爾夫人,但後者只是用漫不經心的微笑來回答她——她不再自討沒趣,暗示她已經贏得對方的好感了。最後,梅爾夫人向格米尼伯爵夫人提出,要她陪她到花園去走走。伯爵夫人站了起來,抖了抖那一身柔軟的羽毛,便帶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向門口走去。「可憐的阿切爾小姐!」她喊道,露出同情的臉色,打量著另外那兩個人。「她聽你老是談你的家庭,一定聽得厭煩死了。」 「阿切爾小姐對你所從屬的家庭,除了同情是不會有其他感情的。」奧斯蒙德先生回答,他的笑容雖然含有一點譏刺的意味,但還是顯得寬宏大量,並無惡意。 「我不知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相信,她不會從我身上看到什麼害處,除非你跟她講了些什麼。阿切爾小姐,我不像他講的那麼壞,」伯爵夫人繼續道,「我只是有些傻,有些討厭。他說的就這一些?那麼,你一定使他心情很舒暢。他有沒有打開話匣子,大談他的得意話題?我告訴你,有兩三個話題他是最有研究的。他一講起來,你就甭想脫身。」 「我不知道,奧斯蒙德先生的得意話題是什麼。」伊莎貝爾說,也站了起來。 伯爵夫人一時間做出了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把幾個手指尖捏在一起,按在額角上。「我馬上可以告訴你,」她回答道,「一個是馬基雅維利[4],另一個是維托麗雅·科洛納[5],此外還有個麥塔斯塔西奧[6]。」 「不過在我面前,奧斯蒙德先生從沒表現過這種歷史癖。」梅爾夫人說,一邊把一條手臂伸進伯爵夫人的胳臂彎中,仿佛急於帶她去游花園似的。 「算了,」伯爵夫人一邊走一邊說,「你自己就是馬基雅維利,你自己就是維托麗雅·科洛納!」 「再過一會兒我們還會聽說,可憐的梅爾夫人是麥塔斯塔西奧呢!」吉爾伯特·奧斯蒙德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伊莎貝爾本來已經站起來,認為他們也得到花園去,但奧斯蒙德先生站在那兒,顯然沒有離開屋子的意思。他兩手插在上裝口袋裡,他的女兒挽著他的胳臂,偎依在他身旁,仰起頭,把眼睛從他臉上移到伊莎貝爾臉上。伊莎貝爾懷著一種說不出的滿意心情,等待著別人來決定她的行動。她喜歡奧斯蒙德先生的談話,喜歡跟他在一起:她意識到了一種新的友誼的開始,這是始終會給她的內心帶來喜悅的。從這間大屋子的敞開的門口望出去,她看到梅爾夫人和伯爵夫人正從花園中濃密的草地上慢慢走去。然後她回過頭來,掃視了一眼散置在她周圍的一切。她相信,她的主人是要讓她參觀一下他收藏的物品;他的畫和柜子看來都很珍貴。過了一會兒,伊莎貝爾走到一幅畫前面,想仔細看看,但她正要這麼做的時候,奧斯蒙德先生驀地對她說道:「阿切爾小姐,你認為我的姐姐怎麼樣?」 伊莎貝爾向他露出了驚訝的臉色,「啊,別問我這個——我跟你的姐姐還剛剛認識呢。」 「是的,你剛認識她,但你一定看到,她身上是沒有多少東西可以認識的。你覺得我們的家庭氣氛怎麼樣?」奧斯蒙德繼續說,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我很想知道,它在一個不帶成見的新朋友心頭產生的印象。我知道你預備怎麼說——你還才看到了一點兒。當然,現在只有一個粗淺印象。但以後如果有機會,希望你多多留意,談談你的看法。有時我覺得,我們的做法不大好,孤單單的住在一些陌生的人和物中間,既不必負什麼責任,也沒什麼可留戀的,沒有把我們聯繫起來或者拴在一起的東西。於是我們跟外國人結婚,培養人為的趣味,把我們的天然使命置之不顧。不過我補充一下,我說這些話,主要是指我自己,不是指我的姐姐。她是一個十分正直的女人——比表面看來的好。她很不幸,但她把一切都看得很淡薄,因此從不哭哭啼啼,相反,一直嘻嘻哈哈的。她嫁了一個糟糕的丈夫,不過我覺得,她沒有儘量使他變好。不用說,一個糟糕的丈夫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梅爾夫人給她提出過一些忠告,但那充其量就像給孩子一本辭典,要他去學習語言。他可以找到單字,可是不懂得怎麼把它們組成句子。我的姐姐需要一本文法書,不幸的是她沒有文法概念。對不起,我用這些小事來麻煩你,我的姐姐說得對,我老是跟你談我的家庭,一定把你弄得厭煩死了。讓我把那幅畫拿下來,這兒光線不夠。」 他取下了畫,把它拿到窗口,談了它的一些奇妙之處。她還看了看其他美術品,他又向她作了一些講解,這些講解,他認為一個在夏季下午前來訪問的年輕小姐是可以接受的。他那些畫,那些雕塑品和壁毯,都很有趣,但過了一會兒,伊莎貝爾還是覺得,它們的主人更加引人入勝,他超過了它們,儘管它們掛得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他跟她見過的任何人不同。她見過的人大致可分成六七種類型,其中也有一兩個例外,她認為她的姨母莉迪亞就不能歸入任何一類。還有一些人,相對說來也是獨特的——所謂獨特是客氣的說法——例如,戈德伍德先生,她的表兄拉爾夫,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沃伯頓勳爵,梅爾夫人等。但是如果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這些人與她已經了解的一些類型,並無實質上的不同。然而她在心中找不到一種類型,可以讓奧斯蒙德先生在那兒取得一個自然的位置——他屬於與眾不同的一類。這不是說,她當時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事實,這是她後來才明確起來的。當時她只是對自己說,這「新友誼」對她說來,可能是別開生面的。梅爾夫人雖然也顯得罕見,但這個特色體現在男人身上的時候,就具有了完全不同的力量!他的獨特不在於他所說和所做的,而在於他沒有說和沒有做的,正是這個方面像他給她看的、印在古盤子的背面和十六世紀古畫角上的那些印記一樣,成了他珍貴稀罕的標誌。他不是標新立異,為不同而不同;他是一個獨特的人,但不是一個怪物。伊莎貝爾從沒見到過這麼晶瑩剔透的一粒種子。他的特色首先表現在外形上,然後遍及於精神方面。他的頭髮濃密而柔和,他的容貌精緻而端正,他那潔淨的皮膚雖已成熟,但並不粗糙,他的鬍子生長得整齊勻稱,手的形狀顯得輕巧、光滑、細嫩,因此每一根手指的動作都能發揮表情的效果——所有這些身體上的特點,在我們這位觀察細緻的小姐眼中,都成了天性異常敏感,具有引人入勝的氣質的標誌。他無疑要求很高,很會挑剔,也許還火氣很大。他的敏感支配著他——也許這種支配力太大了,使他不能容忍生活中庸俗的瑣事,因而離群索居,躲進自己精緻、幽雅、平靜的小天地,陶醉在藝術、美和歷史中。他憑自己的興趣,也許僅僅憑自己的興趣看待一切,興趣成了他的唯一依靠,就像一個病人到了自知不可救藥的時候,律師成了他的唯一依靠一樣[7],這種情況使他顯得跟所有的人都判然不同。拉爾夫也帶有一些同樣的特點,也是憑自己的興趣把生活當作藝術品在鑑賞,但這在拉爾夫是一種反常的現象,一種幽默的派生物,而在奧斯蒙德先生那裡,這是他的基調,他的一切都是同它統一的。當然,伊莎貝爾還遠不能完全理解他,他的意思不是任何時候都很明顯的。例如,他說他是逍遙自在的鄉巴佬,這句話的意思就不易理解,在她的想像中,這恰恰是他所缺少的東西。那麼,這是不是一種並無惡意的反話,只是為了跟她故弄玄虛呢?或者這是一種修養高深的文雅表現?伊莎貝爾相信,她總有一天會恍然大悟,而理解這一切是饒有興趣的。如果那是鄉巴佬的氣質使他顯得那麼和諧平靜,那麼試問,大都市的氣質又是什麼呢?伊莎貝爾雖然看到,她的主人是一個靦腆的人,還是不能不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因為她覺得,這種靦腆跟鄉巴佬的氣質無關,它來自敏感的神經和美好的觀念,是跟良好的教養完全一致的。確實,這幾乎只是證明他有很高的標準和要求,不是證明他的庸俗——如果是庸俗,他自己首先就會起來消滅它。他不是一個狂妄自大、誇誇其談、淺薄圓滑的人,他對自己和別人同樣持有批判精神。他對別人固然要求苛刻,但同時也承認他們有可愛之處,而對他自己的表現更不惜採取冷嘲熱諷的態度。這也足以證明,他跟粗俗的自滿情緒毫無因緣。如果他不是靦腆的話,他就不必為了克服這種靦腆情緒,一步步進行那種微妙而成功的努力了。伊莎貝爾覺得,這正是他今天的談話既使她喜悅,又使她難以理解的原因。他突然問她,她覺得格米尼伯爵夫人怎麼樣——這無疑又證明,他對她的感受懷有興趣,因為這不可能是為了要她來幫助他認識他的姐姐。他的這種興趣,顯示了一種好奇心理。但他為了好奇,甘願犧牲姐弟的情誼,未免有些特別。這是他今天所做的最古怪的一件事。 除了接待伊莎貝爾的那間屋子,這裡還有兩間屋子,它們同樣放滿了各種有趣的物品。伊莎貝爾在那裡參觀了大約一刻鐘,每一件都十分稀罕而珍貴。奧斯蒙德先生繼續充當著最親切的嚮導,領著她把這些美好的東西一件件看過去,一邊仍握著他的小女孩的手。他那副親切的樣子幾乎使我們的小姐感到驚訝,她有些納悶,為什麼他要為她找這些個麻煩。最後,那紛至沓來的美的印象和知識,終於使她感到應接不暇。今天已經夠了,她無法再集中思想聽他講解,她的眼睛仍注視著他,但她的思想已離開了他講的一切。也許他把她想得比實際更靈敏,更聰明,更有學問了,梅爾夫人可能出自好心,向他作了誇大的介紹,這真是憾事,因為他最終必然會發現真相,到那時,也許她真正有的那一點聰明也會被一筆抹煞。伊莎貝爾的疲勞,一部分便由於她努力要使自己表現得很聰明,因為她相信,梅爾夫人是這麼描摹她的;也由於她怕暴露自己(這是她平常很少有的)——不是暴露自己的無知,因為比較起來,這還是次要的,而是暴露自己的欣賞能力可能很粗俗。她擔心她會對一些事物表示興趣,而這些事物,按照她主人的高明見解,是不值得喜愛的。她還擔心她會忽略一些事物,而這些事物,一個真正懂得鑑賞的人是不應該視而不見的。她希望自己不要出醜——她看到過一些女人鬧了笑話,還心安理得,莫名其妙,這是一個教訓。因此她小心翼翼,對她所說的話,所重視或不重視的一切,都十分注意,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注意。 他們回到了第一間屋子,那裡已經擺好茶點,但由於兩位夫人還在屋前的草坪上,也由於伊莎貝爾還沒有觀賞過風景,而風景優美又是這兒最大的特色,因此奧斯蒙德先生毫不遲疑,立即領她走進了園子。梅爾夫人和伯爵夫人已把坐椅搬到屋外,而且這天午後天氣很好,伯爵夫人提議在露天用茶。於是帕茜奉命去吩咐僕人,把茶具搬出屋子。太陽快下山了,金黃的光線逐漸變濃,在山上和山麓的平原上,一簇簇紫銅色的陰影,似乎也和沒有陰影的地方一樣鮮艷奪目。景色顯得異乎尋常的美。空氣肅穆而寧靜,一望無際的大地上,樹木蔥蘢,輪廓秀麗,谿谷中流水滾滾,山丘給沖刷得綽約多姿,星星點點的住宅顯示出人的蹤跡,這一切構成了一幅光輝燦爛的和諧的畫面,使大自然顯得格外優美。「你似乎非常愉快,因此我相信,你一定還會回來。」奧斯蒙德先生說,一邊領著他的同伴走向草坪的一角。 「我當然會回來,」伊莎貝爾回答,「儘管你說住在義大利不是一件好事。你提到人的天然使命,這是指什麼?如果我在佛羅倫薩定居下來,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拋棄我的天然使命。」 「女人的天然使命是住在她最受歡迎的地方。」 「問題在於怎樣找到這樣一個地方。」 「一點不錯,女人常常為了尋找這樣一個地方,浪費了不少光陰。人們應該幫助她,使她一眼就看到它。」 「但願我也能一眼就看到它才好。」伊莎貝爾笑道。 「不論怎樣,聽到你要在這兒定居下來,我很高興。梅爾夫人使我得到一個印象,仿佛你天性喜歡漫遊各地。我記得她說過,你有一個週遊世界的計劃。」 「談到我的計劃,我實在很慚愧。我每天都有新的計劃。」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慚愧,這應該是最大的快樂。」 「我想這顯得有些輕舉妄動,」伊莎貝爾說,「一個人應該慎重考慮之後作出抉擇,然後始終不渝地忠於它。」 「根據這個標準,那麼我從來沒有輕舉妄動過。」 「難道你從沒有過什麼計劃嗎?」 「有過,幾年以前我定了一個計劃,一直奉行到今天。」 「這一定是一個很有趣的計劃。」伊莎貝爾直率地說。 「一個很簡單的計劃。那就是儘量平靜無事。」 「平靜無事?」姑娘跟著問道。 「不尋煩惱——不用努力,也不必奮鬥。聽天由命。清心寡欲。」他說得慢條斯理,每句話之間都停頓一下,那對聰明的眼睛注視著伊莎貝爾的眼睛,露出一種決心開誠布公的神氣。 「你認為那很簡單嗎?」伊莎貝爾帶著溫和的嘲弄口氣問道。 「是的,因為那是消極的。」 「那麼你的生活是消極的嗎?」 「說它是積極的也可以,隨你的便。但它所積極肯定的只是我的恬淡自如。你注意,這不是說我天性恬淡——我沒有這種東西。這只是我經過深思熟慮,決心棄絕一切。」 伊莎貝爾簡直不能理解,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在開玩笑。為什麼這個性格孤獨緘默的人,突然會對她這麼開誠布公起來?然而這是他的事,他的坦率還是饒有趣味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棄絕一切?」她過了一會兒說。 「因為我不可能做什麼。我沒有前途,沒有錢,沒有天才。我甚至什麼能耐也沒有,我很早就看清楚了我自己。那時我只是一個對什麼都看不上眼的年輕人。世界上只有兩三種人使我羨慕——比方說,俄國的沙皇,還有土耳其的蘇丹!有些時候我還羨慕過羅馬教皇,因為他享有無上的尊敬。如果我也受到那樣尊敬,我就感到心滿意足了。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願退而求其次,於是我決心不再追求榮譽。一個最窮的上等人也永遠可以尊重自己,幸好我是一個上等人,儘管我很窮。我在義大利不能幹什麼,甚至不能做一個義大利的愛國者。要我愛義大利,除非我離開這個國家,但我又太喜歡它,我不能離開它。何況整個說來,我對它還是很滿意的,我希望它就像當年那樣,不要改變。因此我在這兒一住就是許多年,實現了我剛才說的那個安靜的計劃。我不是一點也不快活。我也不是說我一無所求,但我所求的只是可憐的、有限的一點東西。我生活中的大事,除了我自己,絕對不為任何人所知道,比如,買一件便宜的銀十字架古董(當然我從來不會出大價錢來收購),或者像有一次那樣,在一塊給一個心血來潮的傻瓜塗得亂七八糟的油畫板上,發現了柯勒喬[8]的一幅草圖!」 如果伊莎貝爾完全相信這一切,那麼奧斯蒙德先生的一生實在是很枯燥的,但她的想像力給它補充了人的因素,因為她相信,這是不可能沒有的。他一生與其他人的接觸,一定比他承認的多,當然,她不能指望他把這一切講給她聽。她暫時只能到此為止,不宜再深入一步。向他表示,他沒有把一切告訴她,會顯得過於親昵,又不夠慎重,這不是她目前所願意的——事實上那也是庸俗得可笑的。他無疑已講得相當多了。她現在的心情,還是要為他保持他的獨立所取得的成功,向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同情。她說:「拋棄一切,唯獨保留柯勒喬,那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生活!」 「是的,我使我的生活一直過得很愉快。不要以為我現在是在發牢騷。如果一個人不愉快,那是他自己的過錯。」 這個問題太大了,她只想談小一些的事,「你是不是一向住在這裡?」 「不,不是一向住在這裡。我在那不勒斯住過很長一段時間,還在羅馬住了多年。但我到這兒已經很久了。不過,也許我還得遷移地方,還得干點兒什麼。我已經不能僅僅想到自己了。我的女兒長大了,很可能她對柯勒喬和十字架不像我那麼有興趣。我不得不為她儘自己最大的力量。」 「是的,應該這樣,」伊莎貝爾說,「她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小姑娘。」 「啊,」吉爾伯特·奧斯蒙德像充滿感情似的叫了起來,「她是天國的一位小天使!她是我最大的幸福!」 * * * [1] 中世紀佛羅倫薩的著名家族,其中羅棱佐·梅第奇(1449—1492)曾成為佛羅倫薩的僭主,操縱了當地的政治和經濟大權。 [2] 薩伏那洛拉(1452—1498),義大利宗教改革家,曾領導佛羅倫薩人民舉行起義。後為教皇處以火刑,被焚而死。 [3] 格倫達約(1449—1494),佛羅倫薩著名畫家,米開朗琪羅的老師,以壁畫著名。 [4] 見本書第73頁注①。 [5] 維托麗雅·科洛納(1492?—1547),義大利女詩人,詩歌富有宗教情緒。 [6] 麥塔斯塔西奧(1698—1782),義大利詩人和歌劇作家,所作詩富有抒情意味。 [7] 指立遺囑。 [8] 柯勒喬(約1489/1494—1534),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著名油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