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九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杜歇夫人的預言沒有錯,伊莎貝爾和梅爾夫人在她們的主人病重期間,不得不經常在一起做伴。如果她們不成為親密朋友,那幾乎是違反禮節的。然而她們都非常重視禮貌,何況她們確實感到情投意合。也許,說她們已發誓要建立終生不渝的友誼,未免有些誇大,但至少在心裡,她們是希望時間能夠證明這點的。伊莎貝爾這麼做,完全是真心實意,儘管她還不肯承認,她跟她的新朋友已經有了親密友誼,因為根據她的理解,她對這個詞是有獨特解釋的。她確實時常懷疑,她有沒有,或者能不能跟任何人建立親密友誼。她對友誼,正如對其他一些感情一樣,有一種理想,在目前這場合正如在其他場合一樣,她並不認為,實際情況已充分體現了這個理想。但她也常常提醒自己,理想不可能成為現實,這是完全有理由的。那是一種只能相信、不能目睹的事,它屬於信念,不屬於經驗。然而經驗能給我們提供非常可靠的模擬品,智慧的作用就是要充分重視這些模擬品。當然,總的說來,梅爾夫人這樣可愛和有趣的女人,伊莎貝爾還頭一次遇到;在她所認識的人中,那種成為友誼的主要障礙的缺點——一種使自己個性中令人厭惡的、平淡無味的、過於不拘禮節的部分愈來愈滋長的趨向——在梅爾夫人身上表現得最少。姑娘敞開了信任的大門,把它開得比任何時候都大。她把從不跟任何人講的話,告訴了這位和藹可親的朋友。有時她也對自己的坦率大吃一驚,仿佛她把開啟珠寶櫃的鑰匙交給了一個不太熟悉的人。這些精神珠寶,是伊莎貝爾所擁有的多少有些價值的東西,但正因為這樣,它們照理更應該得到謹慎的保護。然而,事後姑娘總是對自己說,一個人決不應為自己在坦率上所犯的錯誤感到後悔,如果梅爾夫人不具備她賦予她的那些優秀品質,那麼對梅爾夫人來說,更為可悲。但毫無疑問,她有很大的優點——她是一個可愛的、有同情心的、有知識和修養的女人。不僅如此,她還是罕見的,卓越的,超出於常人之上的(伊莎貝爾一生沒遇到過幾個可以加上這些讚美詞的女性,儘管這不能說是她的不幸)。世界上不乏和藹可親的人,但梅爾夫人完全不是那種庸俗的老好人,也不是那種善於奉承的聰明人。她知道怎麼思考——這在女人是少有的能耐;而且她的思考是卓有成效的。當然,她也知道怎麼去感受,伊莎貝爾跟她認識才一個星期,就不得不相信這點。這確實是梅爾夫人極大的天賦,她最美好的才能。生活在她身上打下了烙印,她對它有過強烈的感受。伊莎貝爾之所以對她感到滿意,一部分也由於每逢姑娘談到她所謂的重要事物時,她的同伴都理解得那麼透徹,那麼敏捷。不錯,感情在她來說,已成為明日黃花,她並不諱言,情感的源泉雖然有一個時期曾在她心頭翻騰起伏,但現在已不像從前那麼自由奔放了。何況她認為她應該,同樣也希望,不再掀起感情的漣漪。她坦率地承認,她過去有些傻,今後一定要絕對保持清醒了。 「我從來不像現在這麼思考得多,」她對伊莎貝爾說,「但我覺得那是我化了代價贏得的權利。一個人不到四十歲是不知道思考的,那以前,我太熱心,太固執,太殘忍,也太無知。我很遺憾,你還要經歷一大段時間才能到達四十歲。但要有所得,總要有所失。我常常想,過了四十歲,一個人就不可能真正有所感受了。感覺上的新鮮感,靈敏感,無疑已一去不復返。你會把它們保留得比許多人長,我希望我能夠在若干年後再看到你。我要看看生活對你發生了什麼作用。一件事是肯定的:它不會敗壞你。它可能使你吃盡苦頭,但我不相信它能摧毀你。」 這番話伊莎貝爾聽來很順耳,就像一個年輕的戰士,剛從一場小小的戰鬥中打了勝仗回來,還喘息未定,肩上給他的上校輕輕拍了幾下一樣舒服。這種對功勞的讚許只能來自權威之口。現在梅爾夫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便會產生這樣的效果,因為她對伊莎貝爾告訴她的一切,幾乎都可以這麼說:「啊,我也有過那樣的情形,親愛的,它會過去,像其他一切那樣過去。」這種態度往往使跟她談話的人產生不滿的反應,仿佛在她看來,一切都不足為怪。但是伊莎貝爾,儘管她絕不是不能作出這種反應的人,現在卻無意於此。她對這位明智的朋友太真誠,太心悅誠服了。何況梅爾夫人講這些話,用的始終不是誇耀或自負的口吻,它們是像冷靜的懺悔一樣,從她心頭迸發出來的。 陰雨時期已來到花園山莊,白天越變越短,草坪上美好的茶會已經停止。但是伊莎貝爾和她的同伴仍在室內進行長談,她們還往往不顧下雨,出外散步,隨身攜帶著防雨用具——英國的氣候和英國的天才已把這種用具發展到了盡善盡美的地步。梅爾夫人幾乎什麼都喜歡,包括英國的雨天在內。「這兒經常下一點雨,又從來不一下子下得太多,」她說,「它從不把你淋濕,而且總是挾帶著一股清新的氣息。」她宣稱,在英國常常能獲得一種嗅覺上的快感——這個無與倫比的島國,到處籠罩著霧、啤酒和煤煙混合而成的味道,不論聽來多麼怪,這可以說是一種國香,它會給鼻孔帶來特別舒適的感覺。她常常舉起她那件英國大衣的衣袖,把鼻子湊在袖管上,聞清新美好的羊毛香味。但自從秋天降臨到這兒之後,可憐的拉爾夫幾乎成了囚犯。天氣一壞,他只得足不出戶,有時便兩手插在褲兜里,露出又沮喪又不平的臉色,憑窗遠眺,望著伊莎貝爾和梅爾夫人撐著兩把傘,在林蔭路上散步。花園山莊的道路非常結實,哪怕陰雨連綿,它們也不會使人沾上泥土。兩位女士回屋的時候,照例紅光滿面,望望她們那精緻牢固的靴子後跟,聲稱這種散步使她們神清氣爽,有說不出的愉快。午餐前,梅爾夫人總是忙於自己的事務,她這種在上午堅持工作的精神,使伊莎貝爾又羨慕又欽佩。我們的女主人公一向以博學多才著稱,她也為這種名聲感到自豪,但是在梅爾夫人的天賦、才能和聰穎面前,她只得自嘆不如,它們像一個私人花園那樣,使她覺得可望而不可即。但她覺得自己有一種要求,想趕上它們,於是在許多方面,梅爾夫人都成了她的模範。每逢這位多才多藝的朋友的某一方面突然顯露出來的時候,伊莎貝爾總不免暗暗驚嘆:「我要是像那樣就好了!」不久她就知道,她從那位模範女性那兒學到了一些東西。確實,過不了多長時間,伊莎貝爾已發覺,她是名副其實地處在她的影響下。但她問自己:「只要這是好的影響,那有什麼害處?一個人愈是接受好的影響,便愈好。重要的只是在我們跨出步子的時候,要看清楚,知道這是在走向哪裡。這一點,毫無疑問,我是始終能做到的。我不必擔心變得太柔順,我的缺點正是不夠柔順。」據說,模仿是最真誠的奉承;如果說伊莎貝爾有時把她的朋友看得高不可攀,不遺餘力地效法她,那麼這與其說是為了表現自己,不如說是為了突出梅爾夫人的光彩。她喜歡她到了極點,但是她對她的欽佩更超過了對她的喜愛。她有時問自己,她把祖國的這個畸形的產物想得這麼好,不知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會怎麼說。她相信,亨利艾塔不會贊成。亨利艾塔一定不喜歡梅爾夫人,原因何在,她說不清楚,但她意識到這是事實。另一方面,她同樣相信,如果有機會的話,她的新朋友會對她的老朋友產生愉快的印象。梅爾夫人輕鬆幽默,目光敏銳,不可能看不到亨利艾塔的優點。她一旦認識她,也許就會讓人看到,她的通情達理是斯塔克波爾小姐所望塵莫及的。她的生活經歷,似乎使她掌握了一切事物的試金石,在她的友好的回憶的大口袋中,可以找到理解亨利艾塔的價值的鑰匙。伊莎貝爾認真思考道:「一個人能夠理解別人,超過了別人對你的理解,這是非常好的,這是極大的幸福。」她又說道,仔細想來,這只是作為一個貴族所應有的素質。如果撇開其他一切,單從這一點來看,貴族的地位還是值得嚮往的。 伊莎貝爾怎麼會把梅爾夫人的地位跟貴族聯繫起來,這條思路的每一個環節,我無法一一說明,因為這位夫人從沒在任何問題上表現過貴族的觀點。她經過風雨,見過世面,但是她從沒扮演過重大的角色。她是人間渺小的一分子,她生來就跟榮譽無關。她又熟知人情世故,不會對自己的地位想入非非。那些幸運的少數人,她見過不少,她完全明白,這些人的命運跟她是不同的。但是儘管她有自知之明,並不把自己看作了不起的大人物,在伊莎貝爾的想像中,她卻具有一種高貴的氣質。她這麼優雅文靜,這麼有教養,這麼聰明,這麼從容自如,可是又對這一切這麼不以為意——這實際上就是一種高貴的氣質,何況她的舉止神態本來就像一位貴婦人。仿佛她就是上流社會的化身,掌握了它的一切音容笑貌和優美風度,但或許這只是她深得其中三昧,巧妙地運用了它的一切,儘管她離它很遠,生活在一個爭名逐利的世界中,還是能表現得那麼超逸不凡?早飯後,她照例要寫不少信,她收到的信也很多;她的通信之廣,也是使伊莎貝爾驚嘆不止的一個方面,她們有時是一起前往村裡的郵局,投寄梅爾夫人對郵政事業的貢獻的。她交遊廣闊,據她對伊莎貝爾說,這簡直使她應接不暇,不過每天總有些事值得一寫。關於繪畫,她衷心愛好,畫幾筆速寫簡直就像脫下一副手套那麼容易。在花園山莊,她經常帶著輕便折凳和一匣水彩顏料,到屋外去利用一個小時的陽光。至於她的音樂才能,我們早已領教過,因此理所當然,每到晚上,當她坐到鋼琴前面的時候,大家便一言不發聽她演奏,寧可放棄跟她談天的樂趣。伊莎貝爾自從認識梅爾夫人以後,變得不好意思彈琴了,總覺得自己彈得索然無味,缺乏技巧。確實,儘管在國內,大家認為她彈得不錯,但現在每當她坐上琴凳,背對人們的時候,大家總覺得她的缺點比優點多。梅爾夫人在不寫信、不畫畫、不彈琴的時候,通常便從事精美絕倫的刺繡,繡一些坐墊、窗簾或者壁爐架上的飾物。在這類手藝上,她那大膽自由的創造,跟她那運用自如的繡花技巧,同樣博得人們的驚羨。她從不閒著,在我提到的這些事一件也沒有的時候,她便看書(伊莎貝爾覺得,仿佛「一切重要作品」她都讀過),或者出外散步,或者一個人玩紙牌,或者跟住在一起的人聊天。儘管有這一切活動,她始終保持著善於交際的特點,她從不突然離開,也從不坐得太久。她對於自己的消遣,可以隨時開始,也可以隨時結束。她還可以一邊工作,一邊談天。她好像對她從事的任何活動,都並不特別重視。她把她的速寫和繡製品隨意送人。她在鋼琴前坐下或者站起,全憑聽的人喜歡,而她總能準確地領會他們的意願。總之,跟這樣一個人一起生活是最舒適,最有益,最愉快的。如果在伊莎貝爾的眼中,她還有缺點,那麼這就是她不太自然。這位姑娘所說的不自然,不是指她虛偽或做作,因為這些庸俗的缺點,沒有一個女人會比她少,而是指她的天性蒙上了一層社會習俗的塵埃,她的稜角也磨得太光滑了。她已變得太柔順圓滑,也太純熟、太高雅了。一句話,她是完美的社會動物,是一般男女所嚮往的典範。在她身上,那種健康的野性已蕩然無存,而這種野性在人類進入村居生活以前,是連最溫和的人也具備的。伊莎貝爾很難把梅爾夫人想像成一個孤立的人或一個個體,總是把她跟周圍的人直接或間接地聯在一起。人們不禁會想,不知道她跟自己的靈魂是什麼關係。不過,他們最後還是認為,迷人的外表並不必然是表面現象;這只是一種錯覺,由於他們的幼稚無知,現在才完全擺脫它的影響。梅爾夫人決不虛有其表,她是表里如一的。儘管她的談吐常流於俗套,她的天性仍表現在她的行為中。「語言難道不就是習俗形成的嗎?」伊莎貝爾說,「她的高尚趣味使她不同於我見到的一些人,她不指望用新奇的字眼來炫耀自己。」 「恐怕你忍受過不少痛苦。」有一次伊莎貝爾從她隨口提到的一些話中,感到了這點,乘機問道。 「你為什麼那麼想?」梅爾夫人問,露出有趣的微笑,仿佛在跟人玩猜謎遊戲似的,「我想,我還不像一個生不逢時的厭世者吧?」 「不像,但你有時講到的一些話使我覺得,一個經常愉快的人不會產生這種感覺。」 「我並不經常愉快,」梅爾夫人說,仍然笑著,但帶有一些嘲弄的意味,好像是在給孩子講一個秘密,「這真是妙不可言的一件事!」 但伊莎貝爾理解這種反話,「許多人給我的印象,好像他們對任何事從來沒有什麼感覺。」 「那是真的。我想,鐵罐總比瓷罐多。但是你可以相信,每個人都經歷過一些事,哪怕最硬的鐵罐也會有一些傷痕,在某處出現一個小窟窿。我認為我還是比較牢固的瓷罐,但是我不妨老實告訴你,我也有很大的缺口和裂縫!不過我還管用,因為我經過了巧妙的修補,而且我儘量躲在碗櫥里——那是平靜、陰暗的碗櫥,在那兒只能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但是當我不得不走出碗櫥,來到強烈的光線中,我的天哪,我就會使人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是在這一次還是另外一次,當談話轉到我剛才提到的那些情況時,她對伊莎貝爾說,將來什麼時候她會把她的經歷講給她聽。伊莎貝爾向她表示,她很樂意聽到這一切,還多次提醒她這個諾言。然而梅爾夫人卻一再要求延期,最後才老實告訴這位少女說,她還得等到她們彼此更了解的時候再講。這個時候無疑是會到來的,因為她們的友誼正來日方長。伊莎貝爾同意,但同時問梅爾夫人,是不是她還不值得信任,是不是怕她泄漏她的秘密。 「我不是怕你傳播我的話,」年長的女士回答,「相反,我是怕你把它們看得太認真。你會毫不留情地批評我,你正處在殘酷無情的年紀。」當前,她寧可跟伊莎貝爾談伊莎貝爾。她對我們的女主人公的經歷、情緒、意見和憧憬表現了極大的興趣。她逗她講話,帶著無窮的耐心聽她閒談。這一切使姑娘沾沾自喜,十分高興,因為她知道,梅爾夫人認識許多知名人士,據杜歇夫人說,她跟歐洲最傑出的人物有過來往。伊莎貝爾覺得,這個人可以進行廣泛的比較,如果得到她的好評,就無異提高了自己的身價。也許在一定程度上就是為了滿足這種通過比較來抬高自己的情緒,她才常常要求她的朋友把她以前的經歷講給她聽。梅爾夫人在許多地方居住過,跟十多個國家的人保持著社會聯繫。「我不敢說我很有學問,」她會說,「但我想我了解我的歐洲。」有一天她談到要去瑞典,住在一個老朋友那裡,另一天又談到要去馬耳他島探望一位新朋友。英國是她常住的地方,她非常熟悉,給伊莎貝爾講了不少這個國家的風俗人情。她總是喜歡說,英國人「畢竟」是全世界最好相處的人。 杜歇夫人有一次對伊莎貝爾說:「你不應該感到奇怪,在杜歇先生正處於彌留狀態的時候她還住在這兒。她不會做任何不謹慎的事,她是我認識的最有教養的人。她是出於對我的好意才住在這兒,她推遲了對許多體面人家的訪問呢。」杜歇夫人始終不會忘記,她一到英國,她的社會價值就降低了兩三分。「她可以去的好地方有的是,她到處都受到歡迎。但我要她暫時住下,因為我希望讓你認識她。我覺得這是對你有好處的。塞蘭娜·梅爾沒有一點缺陷。」 「要不是我已經很喜歡她,這種描繪會使我感到驚訝。」伊莎貝爾說。 「她從不會幹什麼錯事。我把你帶到這兒,希望讓你儘量得到好處。你的姐姐莉蓮告訴我,她希望我給你提供各種機會。我給你介紹梅爾夫人,這就是為你提供了一個機會。她是歐洲最光輝的婦女之一。」 「她本人比你對她的描繪更使我喜歡。」伊莎貝爾堅持這麼說。 「你是不是以為你能在她身上找到一個缺點?我希望你找到以後能告訴我。」 「那對你太殘酷了。」伊莎貝爾說。 「你不必為我擔心。你永遠不會找到的。」 「也許不會,但如果有,我敢說我不會看不到。」 「她完全懂得世界上應該懂得的一切!」杜歇夫人說。 這以後,伊莎貝爾對她們的朋友說,她希望她知道,杜歇夫人相信她沒有一點缺點。梅爾夫人回答道:「我很感謝你,但是我怕你的姨媽並不理解,或者至少並不是指鐘面上沒有顯示的誤差。」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些粗野的方面她還不知道?」 「哦,不是,我想我最壞的方面還是我太柔順了。我只是說,在你的姨媽看來,所謂沒有缺點,就是指一個人吃飯不遲到——那是說,不害她久等。順便說一下,你從倫敦回來的那天,我也沒有遲到,我走進客廳的時候,鍾正打八下,那是你們大家到得太早了。它還指一個人當天收到信當天答覆,還有,誰住到她這兒來,不要帶太多的行李,還要注意不要生病。對杜歇夫人來說,這些事就構成了道德。能夠把道德分解成這些因素,是很幸福的。」 看得出來,梅爾夫人的談話是含有大膽的、直爽的批評意味的,這種意味儘管有時起了否定的作用,但伊莎貝爾並不認為那是惡意的。例如,姑娘從來不覺得杜歇夫人的這位有修養的客人是在誣衊她的女主人,這是毫不奇怪的。首先,伊莎貝爾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其次,梅爾夫人暗示,她還有許多話可說;第三,很清楚,跟一個人不拘禮節地談論這個人的近親,是令人愉快的親密的表現。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親密的表現也愈來愈多,而最使伊莎貝爾感動的是,她的朋友喜歡選擇阿切爾小姐本人作為談話的題目。雖然她常常提到她自己生活中的一些事,但從來不會談得很多,在這方面她並不自私自利,也不會口沒遮攔。 「我老了,過時了,憔悴了,」她不止一次這麼說,「我像一張上星期的報紙,已引不起人們的興趣。你還年輕,像鮮花一樣,是屬於今天的。你掌握著重要的東西——掌握著現實。我過去有過——我們大家都有,但只有一個小時。然而你握有它的時間會長一些。那麼,我們來談談你吧,你說的一切,我都樂意聽。我喜歡跟年輕人談話,這是我正在逐漸衰老的跡象。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補救辦法。如果我們不能在自身內找到青春,我們可以從自身以外去得到它。我確實相信,這樣能使我更好地看到它,感到它。當然,我們必須同情它,但這是我始終辦得到的。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對老年人脾氣粗暴——我希望不會,毫無疑問,有一些老人我是尊敬的。但我永遠不會對年輕人自高自大,他們感動我、吸引我的地方太多了。我可以一切聽便,如果你願意,你甚至可以對我傲慢無禮,我不會計較,只會對你姑息將就。你說,我講得好像我已經一百來歲了?好吧,如果是,那就是吧,我是在法國大革命前出生的。呀,親愛的,je viens de loin[1],我屬於舊世界。但我要談的不是這個,我要談的是新世界。你應該多告訴我一些關於美國的事,你告訴我的太少了。我來到這兒的時候是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從那以後,我一直在這裡,我對那個美好的稀奇古怪的國家知道得那麼少,這是可笑的,或者是不光彩的,它無疑是最偉大最有趣的一個國家。在這兒有許多人跟我一樣,我必須說,我們是一批不幸的畸零兒。一個人應該生活在自己的國家裡,不管它怎麼樣,他在那兒有他天然的位置。如果我們不是正常的美國人,我們肯定是可憐的歐洲人,我們在這兒沒有天然的位置。我們只是在地面上爬行的寄生物,我們沒有把腳伸進泥土。一個人至少應該知道這點,不要存什麼幻想。也許,一個女人可以這麼過活,在我看來,女人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天然的位置,不論她來到哪裡,她只能留在地面上,這兒那兒地爬一下。親愛的,你不同意?你覺得可怕?你說你決不會爬?真的,我沒有看到你爬,你站得直挺挺的,不像那許多可憐蟲。這很好,總的說來,我認為你不會爬。但那些男人,那些美國人,je vous demande un peu[2],他們在這兒幹什麼?我並不羨慕他們,他們不知道怎麼辦。你瞧可憐的拉爾夫·杜歇,你說那是一種什麼人物?幸虧他有肺病——我說幸虧,因為這才使他有事可干。他的肺病是他的事業,那是一種職業。人們可以說:『啊,杜歇先生,他關心他的肺,他對天氣有不少知識。』但除了這個,他還有什麼,他能代表什麼?『拉爾夫·杜歇,一位住在歐洲的美國人。』這什麼也不能說明,空空洞洞,毫無內容。『他很有修養,』他們說,『他收藏了許多古色古香的鼻煙盒。』收藏這些玩意兒,這真是太無聊了。我聽到這名稱就討厭,我覺得這簡直荒唐透頂。他那位可憐的老父親就不同了,他有他的身份,那還是很有分量的。他代表著一家大銀行,這在我們今天,是不比任何東西差的。不管怎樣,對一個美國人說來,這不是一件小事。但我始終認為,你的表兄有這麼一種慢性病是很幸運的,只要它還不致送掉他的性命。那比鼻煙盒強得多。你說,如果他沒有病,他能做點什麼——能接替他父親在銀行里的位置?可憐的孩子,我不相信,我覺得他根本不喜歡銀行。不過,你比我更了解他,雖然我一直認為我是了解他的,但這件事是無法證明的。我有一個朋友,他的情況我覺得是最壞的。他也是我們美國人,住在義大利(他也是在不很懂事的時候就給帶到那兒去的),這是我認識的最可愛的人物之一。將來你一定得認識他,我要讓你們見面,這樣你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他名叫吉爾伯特·奧斯蒙德,他住在義大利,這就是人們關於他所能說的一切,所知道的一切。他非常聰明,是一個天生應該出人頭地的人物。但正如我所說,他名叫奧斯蒙德,他住在義大利,tout bètement[3],這兩句話就把他概括盡了。他沒有職業,沒有名聲,沒有地位,沒有財產,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一切。哦,是的,對不起,他會畫畫,畫水彩畫,像我一樣,只是比我好。他的畫相當蹩腳,總的說來,這倒叫我很高興。幸虧他非常懶,懶簡直成了他的一塊擋箭牌。他可以說:『啊,我什麼也沒做,我懶得太糟糕了。除非你早上五點鐘起床,否則你今天甭想幹什麼。』他當然不是個早起的人,於是你覺得,好像只要他起得早一點,他就能幹點兒什麼似的。他從不跟一般人談他的畫,這是他聰明的地方。但他有一個小女孩,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他時常談到她,他待她非常好。如果做一位好的父親可以成為一種職業的話,那麼他幹得很出色。但我怕那不比鼻煙盒好一些,也許甚至還壞一些。告訴我,他們在美國幹些什麼?」梅爾夫人接著問。附帶說一句,事情很清楚,這些想法她不是一口氣說出來的,只是為了讀者的方便,我才把它們歸納在一起。她談到佛羅倫薩,奧斯蒙德先生便住在那兒,杜歇夫人也在那兒擁有一幢中世紀宮殿式住宅。她又談到羅馬,她自己在那兒有一所pied-à-terre[4],屋裡有不少古色古香的上等錦緞裝飾品。她談到各種地方,各種人,甚至還有所謂「問題」。她還時不時談到她們的可愛的老主人,以及他復原的希望等等。一開始她就認為,這種希望很渺茫。她估計他殘餘的生命時,講得那麼斬釘截鐵,那麼明確,那麼有力,給伊莎貝爾的印象很深。一天晚上,她還確鑿無疑地宣稱,他已經毫無指望了。 「這是馬修·霍普爵士告訴我的,他已講得儘可能的明白,」她說,「那是晚飯以前,他站在火爐旁邊。這位大醫師顯得彬彬有禮。我不是說,他講的話包含任何這方面的意思。但他非常婉轉地暗示了這種意思。我對他說,在這種時候,我住在這裡覺得很不自在,總好像有些不識時務,因為我又不會護理病人。他回答道:『你應該留下,應該留下,你的任務在後頭呢。』這不是很巧妙地表達了兩層意思嗎?一層是,可憐的杜歇先生的日子不會很長了;另一層是,我可能在這兒起一些安慰的作用。不過事實上,我能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你的姨媽會安慰自己,她,也只有她知道得最清楚,她需要多少安慰。要別人來掌握用藥的分量,是很難恰如其分的。至於你的表兄,那是另一回事,他會很傷心,老是想念他的父親。但我還有些自知之明,我知道拉爾夫是不需要我的安慰的,我們沒有共同的語言。」梅爾夫人不止一次提到,她跟拉爾夫·杜歇的關係不知為什麼有些不太和睦,因此現在伊莎貝爾乘機問她,他們是不是好朋友。 「很好,但他不喜歡我。」 「你有什麼叫他不滿意的?」 「什麼也沒有。但這種事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喜歡你不需要理由?我覺得,這是需要最充分的理由的。」 「你對我很好。但有朝一日你不喜歡我的時候,千萬得準備好一個理由。」 「有朝一日不喜歡你?永遠不會有這一天。」 「我也希望沒有,因為這一天一旦開始,你就會永不回頭。你的表兄也是這樣,他這種情緒不會消失。這是天然的反感——我可以這麼說,因為責任都在他那一邊。我對他不抱任何成見,儘管他對我不公正,我絲毫也沒有恨他。不過他是一個君子,他不會暗中詆毀我。cartes sur table[5],」梅爾夫人隨即又補充道,「我不怕他。」 「確實不用怕,」伊莎貝爾說,還補充了幾句,說他是世上最和藹可親的人。然而她記得,她第一次向他打聽梅爾夫人時他回答的口氣,這位夫人可能會認為是一種隱晦曲折的中傷。伊莎貝爾對自己說,他們中間一定有什麼疙瘩,但她沒再講下去。她想,如果這是一件重要的事,那應該關懷,但如果不是,便不值得她去操心。儘管她喜歡了解一切,但對揭開隱私,看到陰暗的角落,天然懷有畏懼心理。在她心頭,求知慾和另一種最溫柔的對無知的喜愛,同時並存著。 但梅爾夫人有時講的話會使她大為驚愕,當場便把兩條清晰的眉毛揚了起來,事後又仔細考慮著這些話。「如果我能回到你的年紀,我什麼都肯犧牲,」有一次梅爾夫人脫口而出說道,露出淒楚的神色,這神色雖然被她那慣常的悠閒微笑沖淡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要是我能一切重新開頭的話……要是我的生活還在我的前面!」 「你的生活還在你的前面。」伊莎貝爾溫柔地回答,因為那話使她有些不寒而慄。 「不,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白白過去了。」 「應該說不是白白過去的。」伊莎貝爾說。 「為什麼不——我得到了什麼?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財產,沒有地位,也沒有一點美貌的影子,而且從來沒有。」 「你有許多朋友,親愛的夫人。」 「未必見得!」梅爾夫人喊了起來。 「啊,你錯了。你有回憶,有美好的風度,有才能……」 但梅爾夫人打斷了她的話,「我的才能給我帶來了什麼?什麼也沒有,可我還得繼續使用它們,用它們來度過我的光陰、我的歲月,用自欺欺人的所謂活動來迷惑自己。至於我的風度和回憶,那還是越少談到它們越好。我現在是你的朋友,但一旦你為你的友誼找到了更好的用途,你就會拋棄我了。」 「你會看到,我不是那樣的人。」伊莎貝爾說。 「是的,我會儘量使你不拋棄我,」梅爾夫人回答,嚴肅地看著她,「我說我希望回到你的年紀,我的意思是讓我也具有你那些品質:坦率,慷慨,誠懇,像你一樣。那麼,我可能會使我的生命發揮更好的作用。」 「你有什麼是你想做而沒有做成的呢?」 梅爾夫人拿起一份樂譜——她本來坐在鋼琴前面,剛才開始說話時,才驀地從琴凳上轉過身來——機械地一頁頁翻著。最後她才回答道:「我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 「你的願望沒有得到滿足嗎?它們一定是很大的。」 「的確很大。如果把它們講出來,我會變得滑稽可笑。」 伊莎貝爾感到奇怪,這些野心是什麼呢,難道梅爾夫人想登基當皇帝不成?「我不知道,你對成功有什麼看法,但在我看來,你是成功的。真的,我覺得,你本身就是成功的生動體現。」 梅爾夫人丟開樂譜,微微一笑,「你對成功是怎麼看的呢?」 「我的看法你一定會認為平淡無奇。那就是:一個人看到年輕時的夢想得到實現。」 「啊,」梅爾夫人喊道,「那我還從沒看到!但我的夢想這麼大,這麼荒謬。天哪,我的夢想至今仍是夢想呢。」她又轉過身去,對著鋼琴,用力彈了起來。翌日,她對伊莎貝爾說,她對成功下的定義非常美,但也會給人帶來很大的痛苦。用它來衡量,誰能說是成功的呢?一個人年輕時的夢想,那是迷人的,那是神聖的!誰曾經看見它們得到實現呢? 「我看到了……看到了其中的一些。」伊莎貝爾鼓起勇氣來回答。 「已經實現了?也許它們只是你昨天做的夢吧?」 「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夢想了。」伊莎貝爾笑著說。 「啊,也許你是指你童年嚮往的東西——一根粉紅的腰帶,或者一個會閉上眼睛的洋娃娃。」 「不,我不是指那些東西。」 「那麼是一個留小鬍子的年輕人跪在你的面前。」 「不,也不是那個。」伊莎貝爾說,神態更加鄭重。 梅爾夫人注意到了這種鄭重其事的臉色,「我猜想那就是你的意思。我們大家都幻想過留小鬍子的年輕人。這是照例會有的現象,這不能算數。」 伊莎貝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講了一句顯得前後矛盾、又充滿特色的話:「為什麼不算數?年輕人也有各種各樣,不可一概而論。」 「那麼你想的是一位英雄豪傑——我沒講錯吧?」她的朋友哈哈大笑,喊了起來,「如果你已找到了你夢想的年輕人,那確實是一大成功,我恭喜你。只是既然這樣,為什麼你不跟他遠走高飛,到亞平寧山中他的城堡去?」 「他在亞平寧山沒有城堡。」 「那麼他有什麼?四十號街上一幢醜陋的磚瓦房子?你別騙我啦,我不承認那是一種理想。」 「我根本不在乎他的房子。」伊莎貝爾說。 「那是你還太不懂事。要是你經歷過我這麼長的生活,你就會看到,每個人都有他的外殼,你必須把這外殼也考慮在內。所謂外殼,我指的是整個生活環境。世界上沒有孤立的男人或女人,沒有;我們人人都是由一批附屬物構成的。我們所謂一個人的『本身』是什麼?它從哪裡開始,又在哪裡結束?它注入了屬於我們的一切,然後又流回來。我知道,我自己的很大一部分就存在於我選擇的衣服中。我非常尊重物質!一個人的自身,對別人說來,就是這個人的自身的表現,而一個人的房子,一個人的家具,一個人的衣服,他所讀的書,他所交的朋友——這一切都是他自身的表現。」 這是很玄妙的,然而並不比梅爾夫人已經談到過的某些言論更玄妙。伊莎貝爾是喜愛玄學的,只是她不能附和她的朋友對人的個性的這種大膽分析。「我不同意你的觀點,」她說,「我的想法正好跟你相反。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表現我自己,但我知道,其他一切都不足以表現我。任何屬於我的東西都不能成為衡量我的尺度,相反,那是一種限制,一種障礙,一種完全帶有偶然性的東西。照你的說法,我選擇了我的衣服,但毫無疑問,它們不能表現我,絕對不能!」 「你穿得很漂亮。」梅爾夫人輕鬆地插了一句。 「也許,但我不願人家憑它們來評論我。我的衣服可以表現我的裁縫,但並不表現我。首先,我穿它們並不完全是我的選擇,它們是社會強加給我的。」 「難道你願意光著身子出去?」梅爾夫人問,那口氣實際表示不願再討論下去了。 我不得不承認,雖然我已勾了一個輪廓,說明我們的女主人公對這位完美的女性如何懷抱著少女的忠誠,但這種忠誠還不免有些缺陷,因為關於沃伯頓勳爵的事,伊莎貝爾對她隻字未提,關於卡斯帕·戈德伍德,她也同樣保持著緘默。不過,伊莎貝爾沒有向她隱瞞她有過結婚的機會,甚至還讓她知道這些親事的條件是非常優越的。沃伯頓勳爵已離開洛克雷,前往蘇格蘭,他的妹妹們也跟他一起走了。雖然他給拉爾夫來過幾次信,探詢杜歇先生的病況,但這些問候已不像他還住在附近可以隨時親自前來那樣,使姑娘感到不安。他的表現是值得欽佩的,但是她相信,如果他到花園山莊來,他會看到梅爾夫人,而如果他看到了她,他就會喜歡她,因而把他愛上她這位年輕女友的事泄漏給她。事情就那麼巧,梅爾夫人前幾次訪問花園山莊的時候——每一次都比現在這次短得多——他不是不在洛克雷,就是沒上杜歇先生家來過,因此雖然她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是本郡的一位大人物,卻從未想到他會向杜歇夫人新近帶來的外甥女求婚。 我們看到,伊莎貝爾雖然有時為自己講得太多感到後悔,但她對她的女友的信任並不是毫無保留的。儘管這樣,這種並不徹底的信任還是贏得了梅爾夫人的好感,有一次,後者對她說道:「你的時間還很多,我很高興你還沒有做什麼——你還可以有所作為。對一個女孩子說來,拒絕一些有利的求婚,這是必要的——當然,這是指它們還不夠好,你還可能有更好的機會的時候。對不起,也許我的口氣顯得庸俗討厭,但一個人有時只能採取這種觀點。不過不要老是拒絕,為拒絕而拒絕。它能給人以運用權力的快感,但接受歸根結底同樣是權力的運用。拒絕得太多,這總是危險的。這不是我遭到的情況——我是拒絕得不夠多。你是一個高尚純潔的人,我覺得你配得上嫁給一個內閣總理。但是嚴格說,你不是我們的專門術語所說的 Parti[6]。你生得非常好看,也非常聰明,從你本身來說,你是無可比擬的。但是你似乎對世俗的財富看得十分淡薄,根據我的印象,你對你的收入好像毫不在意。我希望你有一點錢。」 「我也希望有。」伊莎貝爾單純地說,顯然一時已忘記,她的貧窮對那兩位殷勤的紳士而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缺點。 馬修·霍普爵士雖然提出了仁慈的勸告,梅爾夫人並沒有留到最後,儘管可憐的杜歇先生的病結局如何,這時已很清楚。她跟別人還有一些約會,現在終於可以去踐約了。在花園山莊告別時,她保證離開英國前,還要到那裡或倫敦去探望杜歇夫人。她跟伊莎貝爾的話別,甚至比她們的會面更像友誼的開始。 「我要接連跑六個地方,」她說,「但是我不會看到比你更叫我喜歡的人了。不過那些人都是老朋友,到了我這樣年紀,不會再結交新朋友的。我對你算是一大例外。你一定要記住這點,千萬不能忘記我。你必須相信我,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片心意。」 伊莎貝爾用親吻來回答了她,雖然有些女人把親吻當作家常便飯,但親吻與親吻不同,伊莎貝爾的親吻是梅爾夫人感到滿意的。這以後,我們這位小姐大半是孤零零一個人,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見到她的姨媽和表兄。她發現,杜歇夫人不露面的那些時間,現在只有一小部分是用在護理她的丈夫上。其餘的時間,她都花在自己的房間裡,這些屋子是連她的外甥女也不得入內的,她在那裡的活動很神秘,外人不得而知。在飯桌上,她總是板著臉,一言不發,但是她的嚴肅不是一種姿態——伊莎貝爾可以看到,那是一種信念。她不知道,她的姨母是不是為自己的一意孤行感到後悔,但是關於這一點,沒有明顯的跡象——沒有眼淚,沒有嘆息,也沒有情緒上的誇大表現,一切仍像平時一樣恰如其分。杜歇夫人似乎只是覺得,她需要對過去進行反省和總結。她有一本小小的道德賬簿,用鋼夾子夾得緊緊的,上面分門別類,準確精密地記載著一切。她的反省表現在言語上的,永遠帶有實際的意味。在梅爾夫人離開以後,她對伊莎貝爾說:「要是我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在這個時候帶你來了。我會等一下,寫信約你明年來。」 「那麼,也許我會永遠看不到我的姨父?我倒是覺得,我現在來是很幸運的。」 「那很好。不過我帶你到歐洲來,不是為了讓你認識你的姨父。」這完全是老實話,但伊莎貝爾覺得,這話一點也不合時宜。現在她很閒,可以思考這件事和另一些事。她每天獨自出外散步,把許多時間花在圖書室里,翻閱各種圖書。她所惦記的事情中,有一件就是她的朋友斯塔克波爾小姐的活動,她們保持著經常的聯繫。伊莎貝爾對這位朋友的私人通信,比對她報上的通訊更感興趣,這就是說,她認為她那些公開的通訊要是不印在報上,也許會寫得更好一些。然而亨利艾塔的活動,即使從她個人的要求來看,也並不如預期的那麼順利。她急於要獲得的大不列顛內在生活的印象,始終像鬼火一樣飄忽不定,難以捉摸。彭西爾夫人的邀請信,由於神秘莫測的原因,老是沒有寄到,可憐的班特林先生儘管為朋友絞盡腦汁,還是無法解釋,那封明明已經寄出的信,怎麼會至今下落不明。不過亨利艾塔這件事,顯然使他感到內疚,總覺得這次幻想的貝德福之行是他欠下的一筆債,必須償還。亨利艾塔來信道:「他說他認為我應該到大陸去。因為他自己也想到那兒去,我想他的勸告是真誠的。他問我,為什麼不去看看法國的生活。確實,我也非常想見識一下這個新共和國。班特林先生對共和國不太感興趣,但他還是很想到巴黎逛逛。我必須說,他的體貼入微,使我感到滿意,不論怎樣,我總算見到了一位彬彬有禮的英國人。我總是對班特林先生說,他應該是美國人才對。你不知道,他聽了有多高興呢。每逢我這麼說,他便驚叫起來:『啊,真的,那敢情好!』」幾天後她又在信上說,她已決定在本周末前往巴黎,班特林先生答應送她——也許會一直陪她到多佛。亨利艾塔還說,她要在巴黎等伊莎貝爾,仿佛後者馬上就要獨自開始她的大陸之行似的。關於杜歇夫人,她連提也沒提。我們的女主人公知道,拉爾夫很關心這位不久前的旅伴,因此把斯塔克波爾小姐信中的幾段話告訴了他。拉爾夫對《會談者報》記者的動向,似乎隱隱感到有些憂慮。 「這麼看來,她幹得挺不錯,」他說,「跟一個前槍騎兵軍官暢遊巴黎!如果她需要寫什麼,只要寫這個插曲就夠了。」 「當然,這是不合常規的,」伊莎貝爾回答,「但是如果你認為——至少就亨利艾塔來說——這不完全純潔,那麼你是大錯特錯了。你永遠不會了解亨利艾塔。」 「對不起,我完全了解她。起先,我一點不了解,但現在我已找到了立足點。不過我怕班特林先生還沒找到,他會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說真的,我了解亨利艾塔,就像她是我親手塑造的一樣!」 伊莎貝爾不完全相信這點,但是她沒有再表示懷疑,因為在這些日子裡,她總想對她的表兄慈祥一些。梅爾夫人走後不到一個星期,一天下午,她坐在圖書室中,手裡捧著一本書,但注意力沒有集中在書上。她坐在靠窗一張高背長凳上,望著陰沉潮濕的園子。由於圖書室與住宅的前門正好構成直角,她可以看到,醫師的馬車等在門口已有兩個小時。醫師在這兒待這麼久,這使她有些吃驚,但最後,她看到他出來了。他在門廊中站了一會兒,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看看馬的膝蓋,然後跨進車子走了。伊莎貝爾又坐了半個來小時,屋裡安靜得沒有一絲聲息。在萬籟俱寂中,她終於聽到,圖書室的長毛地毯上傳出了輕輕的緩慢的腳步聲,這聲音使她幾乎吃了一驚。她驀地從窗口轉過身去,看到拉爾夫·杜歇站在那兒,手還是插在口袋裡,但平時那種隱約的微笑已完全從他臉上消失。她站了起來,用她的動作和目光向他提出了問題。 「一切都過去了。」拉爾夫說。 「你是說姨父他……」伊莎貝爾沒有說下去。 「我的父親一小時前去世了。」 「啊,可憐的拉爾夫!」姑娘溫柔地等待著,向他伸出了雙手。 * * * [1] 法文:我來自遠方。 [2] 法文:我得問你一下。 [3] 法文:什麼也不做。 [4] 法文:臨時寓所。 [5] 法文:一切開誠布公。 [6] 法文:理想的婚姻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