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八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拉爾夫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伊莎貝爾跟斯塔克波爾小姐的分別可能有些彆扭,因此他比他的表妹先到旅館門口去,過了一會兒,後者才出來,據他看,她的眼睛裡還殘留著不接受規勸的痕跡。兩人在前往花園山莊的路上,幾乎都保持著沉默。一個僕人在車站上接他們,關於杜歇先生,他不能提供什麼好消息,這使拉爾夫重新感到慶幸,因為馬修·霍普爵士已答應乘五點鐘的火車下來,並在這兒過夜。回到家裡後,他知道,杜歇夫人一直陪著老人,這會兒也在他那裡。於是拉爾夫對自己說,他的母親畢竟只要有機會,還是會盡她的責任的。美好的天性會在重大的時刻發出光輝。伊莎貝爾走回自己的房間,她發覺,整幢房子靜悄悄的,這是暴風雨到來前的沉寂。過了一個小時,她下樓去找姨媽,想向她探聽杜歇先生的病情。她走進圖書室,但杜歇夫人不在那兒。這時天氣潮濕陰冷,已變得很壞,因此她不可能像平時一樣到屋外去散步。伊莎貝爾正想打鈴,派人上她屋裡去問一下,突然一陣出乎意外的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輕輕的琴聲,顯然是從客廳中傳來的。她知道,她的姨母從來不彈鋼琴,因此彈琴的可能是拉爾夫,他在為自己尋找消遣。在這時候,他能夠安心享受這種娛樂,這清楚地表明,他對父親的擔憂已經解除了。於是她幾乎又恢復了愉快的心情,向傳來琴聲的地方走去。花園山莊的會客廳是一間相當寬敞的屋子,鋼琴放在它的一頭,離伊莎貝爾進去的那扇門是最遠的,因此她的到來,沒有給坐在鋼琴前面的那個人發覺。這人既不是拉爾夫,也不是他的母親,是一位夫人,雖然她背對著門,伊莎貝爾立即看到,那是一個陌生人。她的背部顯得寬闊,衣著講究,伊莎貝爾在驚訝中對她端詳了一會兒。這位夫人當然是她外出時到來的客人,但她回來後,跟她談過話的兩個僕人——其中一個是姨媽的使女——都沒有提到這個客人。然而她已經明白,供人差遣的職務總是跟守口如瓶結合在一起的,何況她已意識到,姨媽的使女對她一直冷冰冰的,因為也許由於不信任,她從來沒有要這位大姐提供幫助,在梳妝打扮方面,她還是自己動手更好。一位客人的到來絕不是一樁不愉快的事,她還沒有喪失青年時期的信念,認為每一個新認識的人都會給她的生活帶來一些重大的影響。在這麼思忖的時候,她又發覺那位夫人彈琴彈得相當好。那是舒伯特的樂曲——伊莎貝爾不知道它的名稱,但聽得出那是舒伯特的作品——她彈的時候顯得純熟自然,得心應手。這顯示了技巧,也顯示了感情。伊莎貝爾悄沒聲息地在最近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去,等待樂曲的結束。它一結束,她立即迸發了強烈的願望,要向演奏者表示感謝。她從坐位上站了起來,打算這麼做,正在這時,那位陌生的夫人驀地旋轉身來,仿佛剛才感覺到她的存在。 「非常美,你的彈奏使曲子生色不少。」伊莎貝爾說,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光輝,這是她在真正感到興奮的時候常有的現象。 「那麼你認為我沒有打擾杜歇先生嗎?」演奏者回答,神態那麼甜蜜,跟那種讚美完全適合,「這兒房子這麼大,這間屋子又離得那麼遠,因此我想我不妨彈一下,尤其是像剛才那麼du bout des doigts[1]。」 伊莎貝爾心裡想:「她是法國人,她的法語講得跟法國人一樣。」這猜測使我們這位喜歡冥想的女主人公對陌生人更增加了興趣。於是她說道:「我希望我的姨父正在好起來。我想,聽了這麼可愛的音樂,他一定會感到更舒服。」 夫人笑了笑,顯得另有看法,「不一定,生活中有些時候是連舒伯特也不能引起我們興趣的。然而必須承認,那是我們最痛苦的時刻。」 「可是我現在不是處在那種時刻,」伊莎貝爾說,「相反,我倒是希望你再彈一點什麼。」 「如果你喜歡聽,我一定從命。」於是這位和顏悅色的夫人重又轉過身去,彈了幾個和音,伊莎貝爾也坐近了一些。陌生人突然停了,雙手搭在琴鍵上,轉過一半臉來,從肩上望著姑娘。她有四十來歲,生得並不漂亮,但是有一種討人喜歡的表情。「對不起,」她說,「你就是外甥女,那位美國小姐吧?」 「我是我姨媽的外甥女。」伊莎貝爾天真地說。 彈琴的夫人仍那麼坐了一會兒,饒有興趣地從肩上望著伊莎貝爾。「那很好,」她說,「我們是同胞。」然後她開始彈琴了。 「這麼說,她不是法國人,」伊莎貝爾自言自語道。既然相反的假設曾使她神往,那麼現在的說明照理會大煞風景。但事實不然,伊莎貝爾覺得,一個美國人居然能彈得這麼出色,這比她是法國人更顯得難能可貴。 那位夫人仍像以前一樣彈著,音調那麼柔和又那麼莊嚴。在她彈的時候,屋裡的陰影愈來愈濃了,秋日的暮色正逐漸籠罩下來。伊莎貝爾可以從她坐的地方,望見秋雨正愈下愈猛,沖洗著顯得冷清的草坪,風在搖晃著大樹。最後,樂聲停止了,夫人站了起來,面含微笑,她走近一些,在伊莎貝爾還沒來得及向她表示謝意之前,就開口道:「我很高興看到你回來,我聽到了許多關於你的事。」 伊莎貝爾覺得她十分迷人,但她還是帶著一點粗魯的口氣回答這些話:「你是從哪兒聽到我的?」 陌生人遲疑了一會兒,然後回答道:「從你的姨父那兒。我到這裡已經三天了,第一天他讓我到他屋裡去看他。那時他不斷談到你。」 「可你並不認識我,這些話一定使你感到厭煩。」 「不,它們使我很想見到你。特別因為那以後,你的姨媽老是陪著杜歇先生,我非常孤單,沒人做伴,心裡膩得慌。我給我的訪問選擇了一個不恰當的時刻。」 一個僕人拿來了燈,另一個又接著端來了茶盤。在茶點送來的時候,杜歇夫人看來已得到通知,因而現在也來喝茶了。她招呼了她的外甥女,但這種招呼跟她揭開茶壺蓋子看一下茶水沒有實質上的不同——兩個動作都不包含絲毫熱情。關於她的丈夫,她不能說他已好一些,但當地的醫生正陪著他,大家把希望寄托在他跟馬修·霍普爵士的會診上。 「我想你們兩位應該已經認識了吧?」她說,「如果還沒有,那麼不妨認識一下,因為在這段時間裡,我們——拉爾夫和我——暫時離不開杜歇先生的病床,你們除了自己,恐怕就沒人做伴了。」 「我對你還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你是一位傑出的音樂家。」伊莎貝爾對客人說。 「除此以外,可談的還不少呢。」杜歇夫人用有些枯澀的聲音說。 「我相信,阿切爾小姐只要知道一點兒就夠了!」那位夫人露出嫵媚的笑容喊道,「我是你姨媽的老朋友,我在佛羅倫薩住過很久,我是梅爾夫人。」她最後報名字的時候,好像談的完全是另一個人。然而伊莎貝爾覺得,這說明的情況太少。她總感到,梅爾夫人有一種迷人的風度,這是她從沒見到過的。 「儘管她的名字像外國人,實際不是,」杜歇夫人說,「她出生在——我老是忘記,你出生在哪裡。」 「那就不值得再提它了。」 「正好相反,」杜歇夫人說,她是不大會忽視邏輯性的,「如果我記得,你再告訴我,那才是完全多餘的呢。」 梅爾夫人露出滿臉笑容,簡直連耳朵都在發笑似的,「我是出生在國旗下面的。」 「她總喜歡故弄玄虛,」杜歇夫人說,「這是她最大的缺點。」 「哎喲,」梅爾夫人叫了起來,「我有嚴重的缺點,但那一點我認為不是,尤其不是最大的。我是在布魯克林的海軍造船廠里走進世界的。我的父親是美國海軍的高級軍官,當時在那個廠里工作——擔任一項重要職務。照理我應該喜歡海,但我卻恨它。那是我不回美國的原因。我喜歡陸地,一個人總得愛點兒什麼。」 伊莎貝爾像一個冷若冰霜的證人,絲毫不理睬杜歇夫人對客人的評論,只覺得這位客人有一張富於表情、生動活潑、反應靈敏的臉,在伊莎貝爾心目中,這種臉是跟保守秘密一點也掛不上鉤的。它表現了豐富的內心生活,活躍而奔放的感情,儘管它不具備通常所說的美,卻非常能博得人們的好感和愛慕。梅爾夫人身材高大,勻稱,豐腴,身上的一切都圓圓的,顯得飽滿,然而並不給人以笨重的肥胖感覺。她的相貌有些粗俗,但各部分之間顯得優美和諧。她的皮膚有一種健康而明淨的光澤。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比較小,然而炯炯發亮,這種眼睛是不可能遲鈍的,但按照某些人的看法,也是不會流眼淚的。她的嘴巴寬闊,嘴唇豐厚,笑的時候會向左上方牽動,這種樣子許多人認為非常奇怪,一些人認為很不自然,但也有少數人認為十分優美。伊莎貝爾則傾向最後一類人。梅爾夫人生就一頭濃密的金髮,髮式頗有「古典」風味,伊莎貝爾認為,她有點像朱諾或尼奧比的半身雕像[2]。她的手又大又白,形狀秀麗,因此它們的主人寧可不要裝飾,不戴任何寶石戒指。我們已經知道,伊莎貝爾起先以為她是法國人,但是進一步的觀察使她覺得她像德國人——一位地位很高的德國人,或者是奧地利人,一位男爵夫人,伯爵夫人,公爵夫人。誰也不會想到,她是在布魯克林出生的——雖然毫無疑問,她不能說明,為什麼生在那裡的人就一定不能具有她那種儀態萬方、綽約多姿的風度。確實,國旗曾直接在她的搖籃上空飄揚,星條旗的自由氣息應該吹進了她的身體,對她的生活態度發生了影響。不過話雖這麼說,在她身上,找不到一點迎風招展、隨風飄舞的旗子的性質,她的舉止倒是表現了沉靜和信心,這是來自豐富的閱歷。然而閱歷沒有扼殺她的青春,它只是使她變得隨和柔順而已。總之一句話,她是一位丰韻不減當年的女人。伊莎貝爾心想,這是多麼理想的一個人物啊! 她是在她們坐著喝茶的時候,這麼想的。但是沒有多久,倫敦的大醫師來了,他立即給請進會客廳,打斷了她們的茶會。杜歇夫人把他帶往書房,跟他密談。梅爾夫人和伊莎貝爾也各自走了,要到吃晚飯的時候再見面。伊莎貝爾念念不忘這位有趣的女人,這使她忽略了當時正籠罩著花園山莊的憂鬱氣氛。 當她在晚餐前來到會客廳的時候,她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但不多久,拉爾夫便來了。他為他父親感到的憂慮減輕了,馬修·霍普爵士對老人的病情不像拉爾夫那麼看得嚴重。大夫認為,在這三四個小時內,只要留一個護士在老人身邊就成了,因此拉爾夫,他的母親,以及這位大醫師本人,都可以抽出身來用晚餐。杜歇夫人和馬修爵士也來了,梅爾夫人是最後到的。 她來以前,伊莎貝爾跟拉爾夫談到了她,拉爾夫那時站在壁爐前面,「你說,梅爾夫人是怎樣一個人?」 「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包括你在內。」拉爾夫說。 「我覺得她非常可愛。」 「我相信你會覺得她很可愛。」 「因此你才請她來嗎?」 「我沒有請她來,我們從倫敦回來的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在這兒。誰也沒有請她來。她是我母親的朋友,就在你和我上城裡去的時候,我母親收到了她一封信。她已來到英國(她平常住在國外,雖然整個說來,她在這兒的時間也不少),要求到這兒來玩幾天。梅爾夫人有充分把握提出這種要求,她不論到哪裡都是受歡迎的。對我的母親,她更不必遲疑,她是世界上我母親最欽佩的一個人。要是她不是她自己(她畢竟還是最喜歡她自己),她就願意做梅爾夫人。當然,那得作很大的改變。」 「她非常令人喜愛,」伊莎貝爾說,「她彈琴也彈得很動人。」 「她做什麼都很動人。她是個完美的人。」 伊莎貝爾看了表兄一眼,「你不喜歡她。」 「相反,我有一次還愛上了她呢。」 「可她不把你放在眼裡,因此你不喜歡她。」 「那時怎麼能談這種事?當時梅爾先生還活著。」 「他現在去世了嗎?」 「她這麼說。」 「你不相信她?」 「是的,因為一面之詞總是有伸縮性的。梅爾夫人的丈夫也可能是真的故世了。」 伊莎貝爾又瞪了表兄一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好像包含著什麼言外之意。梅爾先生是什麼人?」 「梅爾夫人的丈夫。」 「你非常討厭。她有孩子嗎?」 「一個孩子也沒有,這是幸運。」 「幸運?」 「我是說這是孩子的幸運,否則她一定會把他們糟蹋壞的。」 顯然,伊莎貝爾正想第三次提出,說他很討厭,但是作為他們的話題的那位夫人進來了,打斷了他們的討論。她走得很快,衣服窸窣出聲,一邊為遲到向大家道歉,一邊扣著手鐲。她穿一身深藍花緞衣服,敞露著白皙的胸部,一串新奇的銀項鍊並沒把它全部遮沒。拉爾夫故意裝得非常殷勤,伸出一條胳臂讓她挽著,這說明他已不再是她的情人了。 然而即使他仍是這種角色,他目前也有別的事要考慮。那位大醫師在花園山莊過了一夜,第二天跟杜歇先生自己的醫藥顧問會診之後,便返回倫敦,但答應拉爾夫,下一天再來探望病人。到了下一天,馬修·霍普爵士又來到花園山莊。這一次,他對老人已不那麼樂觀,發現他的情況比二十四小時前變壞了。他十分虛弱,他的兒子一刻不離地坐在他的床邊,覺得他隨時都可能進入彌留狀態。當地那位醫生是很有見識的,拉爾夫心裡對他的信任其實比對那位名醫更大,他一直護理著老人。馬修·霍普爵士又到花園山莊來過幾次。杜歇先生不少時候昏迷不醒,睡眠時間很長,也很少講話。伊莎貝爾非常希望自己能對他有些用處,他們讓她守過幾次夜,使其他護理人員(杜歇夫人也常常擔任這項工作)去休息。他好像始終不認識她,她總是對自己說:「也許他會在我坐在這兒的時候死去。」這思想使她不安,一直不敢合上眼睛。有一次,他睜開眼睛,盯著她看,似乎有些清醒,但當她走過去,想讓他認出她來的時候,他又閉上眼睛,昏迷過去了。然而下一天,他甦醒了較長一段時間,但這時只有拉爾夫在他身邊。老人開始說話了,這使他的兒子很興奮,他說馬上讓人來扶他坐起來。 「不,我的孩子,」杜歇先生說,「除非你打算讓我坐著葬進墳墓,古代有些人是這麼做的,是古代吧?」 「唉,爹爹,別說那些話,」拉爾夫喃喃道,「你不應該否認你在逐漸好起來。」 「如果你不這麼講,我也不必否認,」老人回答,「為什麼我們到了最後的時刻,還要撒謊呢?我們以前從沒互相欺騙過。我總有一天要死,病的時候死總比沒病的時候死好一些。我病得很重——已經不能再重。你該不會來向我證明,我還可能有比這更壞的時候吧?那就太糟了。你不會?那很好。」 把這道理講清楚以後,他安靜了。但是下一次拉爾夫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又跟他談話了。護士已去吃晚飯,他身邊只有拉爾夫一人,後者是剛來接替杜歇夫人的,杜歇夫人從飯後一直坐在這兒。屋裡只有爐火閃閃爍爍,發出一些亮光——近來已需要生火了。拉爾夫高高的黑影射在對面牆上和天花板上,它的輪廓變化多端,始終顯得光怪陸離。 「誰跟我在一起?是我的兒子嗎?」老人問。 「是的,是你的兒子,爹爹。」 「這兒沒有別人吧?」 「沒有別人。」 杜歇先生暫時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道:「我有一些話要講。」 「你不會感到累嗎?」拉爾夫問。 「累也不要緊。我馬上要永遠休息了。我要談談你的事。」 拉爾夫把坐位移近一些,坐了下去,身子向前俯著,握住父親的手。「你最好談些愉快的事。」他說。 「你經常是愉快的,你的樂觀一直使我感到自豪。我多麼希望你能幹點兒什麼。」 「如果你離開了我們,」拉爾夫說,「我會什麼也不干,整天只是想念你。」 「那正是我所反對的,我要跟你談的就是這點。你必須找一些新的樂趣。」 「我不需要新的樂趣,爹爹。舊的已經夠多,叫我應付不下了。」 老人躺在那兒,望著他的兒子。他的臉是垂危者的臉,但那對眼睛還是丹尼爾·杜歇的眼睛。他似乎在考慮拉爾夫的趣味。「當然,你有你的母親,」他終於說,「你會關心她。」 「我的母親始終會自己關心自己。」拉爾夫回答。 「好吧,」父親說,「也許她再老一些,就需要得到一些幫助了。」 「我不會看到那個時候,她會活得比我長。」 「這很可能,但不能因此……」杜歇先生沒有說下去,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但並無抱怨的意味,然後又沉默了。 「不要為我們操心啦,」他的兒子說,「你知道,我的母親跟我很融洽。」 「你們融洽是因為你們經常分開,那是不正常的。」 「如果你離開了我們,我們也許會時常見面。」 「算了,」老人說,精神顯得有些不集中,「不能說我死了,就會使你母親的生活有多大改變。」 「也許她的變化會超出你的想像。」 「是的,她會有更多的錢,」杜歇先生說,「我留給了她一個賢惠的妻子應該得到的一份財產,我總是把她當作一位賢惠的妻子的。」 「按照她自己的理論,她是一個賢惠的妻子,爹爹。她從來不給你惹麻煩。」 「不過有些麻煩是愉快的,」杜歇先生喃喃地說,「比如,你給我的那些麻煩。但是從我病了以後,你母親已比較……比較……我該怎麼說呢?已比較關心我了。她大概知道我已看出了這點。」 「我一定要把這話告訴她,我很高興,你提到了這點。」 「那不會使她有任何不同,她那麼做不是為了討好我。她那麼做是為了……為了……」他躺了一會兒,努力在想她為什麼那麼做。「她那麼做是為了使自己安心。但那不是我要談的事,」他又說,「我要談的是你。你可以過得很富裕。」 「是的,」拉爾夫說,「這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你沒有忘記我們一年前的談話,那時我告訴你,我需要用多少錢,要求你把其餘的用在更好的方面。」 「是的,是的,我記得。我立了一份新的遺囑——在幾天以前。我想,那真是破天荒第一次有這種事——一個年輕人希望得到一張不利於他的遺囑。」 「那不會對我不利,」拉爾夫說,「要我來背上一大筆財產的包袱,這才是對我不利的事。像我這種身體的人,不可能花很多錢,只要夠用就上上大吉了。」 「好吧,你會夠用的——可能還會多餘。那比一個人需要的多,那會夠兩個人花的。」 「那太多了。」拉爾夫說。 「哦,別那麼說。我死以後,你能夠做的最好的事還是結婚。」 拉爾夫已經料到,他的父親要說什麼,因此這個建議一點也不新鮮。很早以來,杜歇先生就用這個最巧妙的辦法來表示,他對他兒子的壽限問題抱著樂觀態度。拉爾夫往往以幽默來對待這些話,但當前的處境使幽默變得不相宜了。他只能靠在椅背上,用沉默來回答父親懇求的目光。 「我的妻子不太喜歡我,但我還是生活得很愉快,」老人說,想方設法開導他的兒子,「那麼,如果你能娶一位跟杜歇夫人不同的人,你的生活會變得多麼好啊。跟她不同的人比跟她相同的人多。」拉爾夫還是不作聲。停了一會兒,他的父親又溫柔地問道:「你覺得你的表妹怎麼樣?」 聽到這話,拉爾夫吃了一驚,勉強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跟伊莎貝爾結婚?」 「我想結局應該是這樣。難道你不喜歡她嗎?」 「我喜歡她,非常喜歡。」於是拉爾夫站了起來,慢慢踱到壁爐那兒,在它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俯下身子,機械地撥了撥火,「我非常喜歡伊莎貝爾。」他又說了一遍。 「那就好了,」父親說,「我知道她喜歡你。她告訴過我,她多麼喜歡你。」 「她說過願意嫁給我嗎?」 「沒有,但是她不會對你有任何不滿。她是我見到過的最可愛的少女。她會待你好的。我反覆考慮過這問題。」 「我也考慮過,」拉爾夫說,又走回到床邊,「我覺得不妨把這告訴你。」 「那麼你是愛上了她?我想應該是這樣。好像她到英國來就是為了成全這件事。」 「不,我沒有愛上她,但是,如果有些情況不像現在這樣,我大概會。」 「咳,情況總不會像理想那麼美好的,」老人說,「如果你等待它們發生變化,你就什麼也幹不了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他繼續說,「但我想,在這樣一個時刻,我提到它已沒什麼妨礙了:前幾天這兒有一個人想娶伊莎貝爾,但她不願嫁給他。」 「我知道她拒絕了沃伯頓勳爵,他親口對我講的。」 「是的,這就證明別人還有機會。」 「有一個人前幾天在倫敦爭取這個機會,但一無所得。」 「那是你嗎?」杜歇先生焦急地問。 「不,那是她以前的一個朋友,這位可憐的先生巴巴兒的從美國趕來,尋找這個機會。」 「啊,我為他感到難過。不過這更加證明了我說的話:路對你還是敞開著。」 「如果真是這樣,親愛的父親,那麼我無法跨上這條路就更值得遺憾了。我沒有很多信念,但是有三四條我還是堅信不疑的。一條是,表兄妹之間最好不要結婚。另一條是,肺病到了晚期的人根本不應該結婚。」 老人舉起一隻瘦弱的手,在臉前微微移動著,「你說那話是什麼意思?你對事物的看法會把一切都搞糟的。你那位表妹在二十多年中從沒跟你見過面,這算什麼表妹?我們大家全都是表兄妹,要是我們拘泥這一點,那麼人類就會絕跡。關於你的肺病,也是這樣。你目前已比過去好多了。你現在所需要的就是過正常的生活。跟你所愛的一位漂亮小姐結婚,這比根據你那些錯誤的原則過獨身生活要正常得多。」 「我並沒有愛上伊莎貝爾。」拉爾夫說。 「你剛才還說,如果你不認為這是錯的,你會愛她。我只是要向你證明,這並沒有錯。」 「這只能使你過於疲勞,親愛的爹爹,」拉爾夫說,他父親的固執,他那種堅持到底的力量,使他感到驚訝,「到那時我們大家怎麼辦呢?」 「要是我不給你安排,你怎麼辦呢?你不用為銀行做什麼,你又不必再為我操心。你說你感興趣的事很多,我可捉摸不透它們是什麼。」 拉爾夫向後靠在椅上,合抱著雙手,眼睛呆呆的,陷入了沉思。最後,像一個人鼓足了勇氣似的,說道:「我對我的表妹很感興趣,不過這不是你所要求的那種興趣。我不會再活多少年,但我希望我能活到那一天,看到她把自己怎麼辦。她是完全不受我的約束的,我對她的生活只能發生極小的影響。但我願意為她做點兒什麼。」 「你希望做什麼呢?」 「我希望給她的帆上增加一點風力。」 「那是什麼意思?」 「我希望給她一些力量,讓她能做她要做的事。例如,她要求看看世界。我願意往她的錢袋裡放一些錢。」 「哈,我很高興你想到了這點,」老人說,「但我也想到了這點。我留給了她一份遺產——五千英鎊。」 「那太好了,這是你的寬宏大量。不過我希望更多一些。」 丹尼爾·杜歇一生跟財務問題打交道,在這方面具有習慣性的敏感,現在雖然病入膏肓,業務本能並沒從他身上銷聲匿跡,那種隱蔽的精明氣質仍滯留在他臉上。「我願意考慮這件事。」他溫柔地說。 「而且伊莎貝爾很窮。我母親告訴我,她一年只有幾百美元收入。我願意使她富裕一些。」 「你認為怎樣才算富裕呢?」 「我認為,一個人能滿足自己幻想的需要才算富裕。伊莎貝爾有許多幻想。」 「你也有,我的兒子。」杜歇先生說,聽得很用心,但情緒有些混亂。 「你對我說,我會有足夠兩個人花的錢。我想要求的是,希望你把多餘的部分收回,留給伊莎貝爾。把我名下的遺產分成相等的兩份,一份給我,一份給她。」 「讓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 「絕對不受限制。」 「也不附帶任何條件?」 「你是指什麼條件?」 「有一種我已經提到過了。」 「結婚——跟某個人結婚?我提出這個建議正是為了要防止這類事。如果她有充裕的收入,她就可以永遠避免為了生活而嫁人。她希望自由,你的遺產會使她獲得自由。」 「好吧,你對這事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杜歇先生說,「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向我提出。錢都會歸你所有,你完全可以自己給她。」 拉爾夫坦率地看著父親,「唉,親愛的父親,我不能拿錢給伊莎貝爾!」 老人發出了一聲呻吟,「你還說你沒有愛她呢!你要我來承擔這個名義嗎?」 「正是這樣。我希望這只是你的遺囑中的一條,跟我沒有絲毫關係。」 「那麼你是要我再立一份新的遺囑?」 「這用不了幾個字。你可以等精神好一些的時候再做。」 「那你得打電報請希拉蕊先生來一下。沒有我的律師在場是不成的。」 「希拉蕊先生明天就可以來。」 「他會以為我跟你吵架了呢。」老人說。 「很可能,我願意他這麼想,」拉爾夫笑道,「為了實現這個計劃,我現在通知你,今後我得對你毫不客氣,甚至跟你大吵大鬧啦。」 這句幽默的話好像刺痛了他的父親,他好不容易才把它咽了下去。最後他說:「你要怎麼辦,我都可以依你,但我總覺得,這不大對。你說你要給她的帆增加一點風力,你不怕風力太大嗎?」 「我但願看到她跑得比風更快!」拉爾夫回答。 「瞧你說的,好像這是一場遊戲。」 「基本上是這樣。」 「咳,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杜歇先生說,嘆了口氣,「現在的年輕人跟我過去大不相同了。在我年輕的時候,如果我愛一個姑娘,我不能光看著她,我還得干別的事。你們有的那些疑慮,我不會有,你們有的那些想法,我也不會有。你說,伊莎貝爾希望得到自由,她富裕以後,就可以使她不致為金錢而結婚。那麼,你是認為她可能那麼做嗎?」 「不是那個意思。但是她現在有的錢已不如以前多,她的父親雖然給了她一切,可是他已把大部分錢揮霍光了。她現在只能靠剩下的那一點殘羹冷飯過日子,她還不明白她的處境有多麼寒磣——她還不理解。我的母親把一切告訴了我。伊莎貝爾一旦走入社會,她會發覺這點。我想到她有一天會意識到,她有許多需要不能得到滿足,我就感到很痛苦。」 「我留給了她五千英鎊。有了這筆錢,她可以滿足自己的大部分需要。」 「確實可以。但是也許在兩三年內,她就會把它花光。」 「那麼你認為她很會揮霍?」 「完全可能。」拉爾夫說,安詳地笑著。 可憐杜歇先生的那點兒精明神氣頓時消失了,他變得心煩意亂。「那麼這不過是時間問題,錢再多她也會花光的!」 「不,我想,一開始她會大手大腳,不顧一切,也許她會把一部分錢送給她的兩個姐姐。但那以後,她會清醒過來,想起她前面還有漫長的道路,於是量入為出地過日子。」 「好吧,你已經考慮得很成熟了,」老人無可奈何地說,「你一定對她很感興趣。」 「你不能說我走得太遠,那會自相矛盾。你希望我走得更遠呢。」 「唉,我不知道,」老人回答,「我想我並不贊成你的做法。我覺得那是不道德的。」 「不道德,親愛的爹爹?」 「是的,我覺得使一個人在各方面都一帆風順,這是沒有好處的。」 「這主要看那個人怎麼樣。如果那個人是善良的,使事情一帆風順,就是合乎道德的。這是幫助善良的意志得以實現,難道這不是最高尚的行動?」 這有些不好回答,杜歇先生考慮了一會兒。最後他說道:「伊莎貝爾是一個可愛的少女,但你認為她就好到那樣嗎?」 「她好到配得到一切最好的機會。」拉爾夫說。 「好吧,」杜歇先生宣稱,「有了六萬英鎊,她該可以獲得大量機會啦。」 「我相信可以了。」 「當然,我願意做你要做的事,」老人說,「我只是希望再多了解一點。」 「咳,親愛的爹爹,你現在還不理解嗎?」他的兒子深情地問,「如果還不,那麼我們不必再為它操心了,這事就隨它去吧。」 杜歇先生靜靜地躺了好久。拉爾夫以為,他已不想再理解它了。但是他終於又開口了,顯得相當清醒。「你先談談這點。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青年女子有了六萬英鎊,可能成為獵取財產的人追逐的目標,結果害了她自己?」 「這至多只能使一個人如願以償。」 「得啦,一個人已經太多了。」 「這還用說。這是一種危險,我也考慮到了。它是可能的,但我想危險不大,我準備冒這風險。」 可憐的杜歇先生,他那種精明的神氣已變成困惑,現在這困惑又變成了讚美。「好吧,你已經打定了主意!」他重複道,「但我看你不會從這中間得到什麼好處。」 拉爾夫俯到他父親的枕上,輕輕撫摩著它們。他意識到,他們的談話已經拖得太長了,「我的好處就是我剛才說的,我想讓伊莎貝爾實現她的要求,這也能滿足我的幻想的需要。但我是利用你來達到這個目的的,這並不體面!」 * * * [1] 法文:彈得輕輕的。 [2] 朱諾是羅馬神話中的天后。尼奧比是希臘神話中的一位王后,有十二個子女,後全被神殺死,因而整天哭泣,變成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