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七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她不是在禱告,她是在哆嗦——渾身哆嗦著。她是容易激動的人,事實上也常常這樣。現在她覺得自己像彈壞的豎琴,哼哼哧哧發不出聲音來,只想躲進琴套中去,重新用褐色的麻布把自己遮蓋起來。但是她希望抵制自己的情緒,她一直跪在那裡,保持著禱告的姿勢,她覺得這能夠幫助她恢復平靜。卡斯帕·戈德伍德走了,這使她非常高興。她終於擺脫了他,好像付清了一筆長期掛在心頭的債務,拿到了蓋印的收據。她感到輕鬆愉快,於是她把頭埋得更深了。這種感覺是鮮明的,它在她的心頭跳動,這是她的感情的一部分,但它使她感到害臊,因為她問心有愧,覺得它並不合適。過了大約十分鐘,她才站起來,重新回到起居室,這時她的哆嗦還沒有完全平靜下去。她的激動實際來自兩個方面:一部分是由於她跟戈德伍德先生作了長時間的爭論,但其餘恐怕只是為自己所表現的力量感到興奮。她仍坐在那張椅子上,拿起她的書,但甚至沒有把它打開。她靠在椅背上,口裡發出低低的、柔和的、祈求的喃喃聲,這是當事物的光明面深刻地呈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常有的反應。她感到沾沾自喜,因為在兩個星期內,她拒絕了兩位熱情的求婚者。那種愛好自由的精神,她雖然向卡斯帕·戈德伍德作了勇敢的描繪,至今還幾乎只停留在理論上,她還沒有機會廣泛地運用它。但是現在她覺得,她似乎已經做了一些什麼,她嘗到了甜頭,哪怕這算不了戰鬥,至少也是一種勝利;她做了最符合她要求的事。在這種興奮的感覺中,戈德伍德先生的形象卻帶有一種譴責的意味,她仿佛看到他邁著淒涼的步子,穿過這昏昏沉沉的城市走回去。因此,當房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她幾乎同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她怕他又回來了。但那不是他,那是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赴宴回來了。 斯塔克波爾小姐立即看到,我們這位小姐「發生」了什麼事,確實,這是用不到深入觀察就能發現的。亨利艾塔徑直走到她的朋友面前,但後者沒有答理她。把卡斯帕·戈德伍德打發回美國,這使伊莎貝爾感到得意,因此她對他來找她這事,已不存什麼芥蒂,然而同時她又不能忘記,亨利艾塔沒有權利設下圈套來作弄她。「他到這兒來了嗎,親愛的?」斯塔克波爾小姐關心地問。 伊莎貝爾別轉了臉,好一會兒沒理睬她,最後才說:「你做得太不對了。」 「我這是為了你好。我只希望你不致辜負了我。」 「你不是法官。我不能信任你。」伊莎貝爾說。 這聲明當然叫人聽了不舒服,但亨利艾塔沒有考慮自己,她不想理會它帶來的指責,她關心的只是她朋友的這句話所包含的意義。「伊莎貝爾·阿切爾,」她以同樣粗魯和莊嚴的口氣宣稱,「如果你嫁給這兒的人,我從此與你一刀兩斷!」 「在提出這麼可怕的威脅之前,你最好先等一下,等有人向我求婚再說。」伊莎貝爾回答。關於沃伯頓勳爵的求婚,她從沒向斯塔克波爾小姐透露過一個字,她現在也不想把她拒絕那位貴族的事,告訴亨利艾塔,拿這來替自己辯護。 「得啦,你一到大陸,馬上有人向你求婚。安妮·克萊勃在義大利有三個人向她求過婚,那還只是平凡而可憐的小安妮呢。」 「好吧,如果安妮·克萊勃抵製得住,為什麼我就不能?」 「我相信,追求安妮的人不多,你可不一樣啦。」 「承蒙你抬舉我。」伊莎貝爾滿不在乎地說。 「我不是抬舉你,伊莎貝爾,我是講事實!」她的朋友喊道,「我希望你不是想告訴我,你沒有給戈德伍德先生留下一點希望。」 「我覺得,我沒有必要告訴你什麼,我剛才已經說過,我不信任你。但是你既然對戈德伍德先生這麼關心,我不妨對你直說,他馬上就要回美國去了。」 「你是不是說,這是你打發他走的?」亨利艾塔幾乎尖聲叫了起來。 「我要求他別來糾纏我,我對你也有同樣的要求,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小姐一時間有些灰心喪氣,然後走到壁爐架上的鏡子前面,脫下她的帽子。「我希望你這頓晚飯吃得很愉快。」伊莎貝爾繼續說。 但是她的朋友沒有給這句無關緊要的話分散注意力。「伊莎貝爾·阿切爾,你知道你現在是在走向哪裡嗎?」 「現在我是要上床去。」伊莎貝爾說,決心不跟她談正經事。 「你可知道你在滑到哪裡去?」亨利艾塔繼續說,小心翼翼地把帽子舉在前面。 「我一點也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因為這樣很愉快。乘著一輛輕快的馬車,由四匹馬拉著,在茫茫黑夜中車聲轔轔地行駛在看不見的大路上——這就是我對幸福的理解。」 「戈德伍德先生顯然不會教你說這樣的話,這像一本傷風敗俗的小說中的女主人公說的,」斯塔克波爾小姐道,「你是在滑向一條極其錯誤的道路。」 伊莎貝爾對她的朋友的干涉有些生氣,但她還是在思考,那些話是不是包含著某些真理。然而她一無所得,因此她說:「亨利艾塔,你一定非常喜歡我,以致非要這麼跟我過不去不可。」 「我非常愛你,伊莎貝爾。」斯塔克波爾小姐帶著感情說。 「如果你非常愛我,你就別來管我。我這樣要求戈德伍德先生,我也這樣要求你。」 「當心,不要太不聽勸告。」 「那也是戈德伍德先生對我說的話。我告訴他,我必須冒一些風險。」 「你不惜鋌而走險,這使我擔心!」亨利艾塔大聲說,「戈德伍德先生什麼時候回美國?」 「我不知道,他沒告訴我。」 「也許是你沒有問吧。」亨利艾塔帶著憤憤不平的嘲笑口氣說。 「我弄得他很不愉快,我沒有權利再問他這些問題。」 一霎間,斯塔克波爾小姐覺得這句話是對她的批評的反擊,但最後她還是嘆息道:「伊莎貝爾,要是我不了解你,我會認為你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女人!」 「當心,你不要慣壞了我。」伊莎貝爾說。 「我怕我已經把你給慣壞了。」接著,斯塔克波爾小姐又道:「我至少希望,他能跟安妮·克萊勃一起回去!」 第二天早晨,她告訴伊莎貝爾,她決定不回花園山莊(老杜歇先生已說過歡迎她回去),留在倫敦,等候班特林先生的姐姐彭西爾夫人的邀請,這是他認為沒有問題的。斯塔克波爾小姐談到她跟拉爾夫·杜歇那位熱心的朋友的談話時,非常隨便,她向伊莎貝爾宣稱,她確實相信,她已經找到了一條門路。一接到彭西爾夫人的信——班特林先生實際已保證過,這封信是一定會來的——她將立即前往貝德福郡,如果伊莎貝爾關心她的印象,她無疑可以在《會談者報》上讀到它們。這一次,亨利艾塔顯然可以接觸到英國的內在生活了。 「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你可知道你在走向哪裡?」伊莎貝爾問,模仿著她的朋友昨天夜裡的口氣。 「我是在走向一個偉大的地方——美國新聞皇后的寶座。如果我的下一篇通訊不轟動整個西方,我就從此不寫文章!」 她跟她的朋友,那位在歐洲大陸給人追求過的安妮·克萊勃小姐,已經約好一起上街購買物品,這是克萊勃小姐在倫敦的臨別紀念,這以後她就要返回她至少得到過好評的西半球了。因此斯塔克波爾小姐馬上得前往傑明大街去找她的朋友。她出門不久,拉爾夫·杜歇來了。他一進屋,伊莎貝爾就發覺他心裡有事。他立即把事情告訴了他的表妹。他接到他母親的電報,說他的父親舊病復發,情況相當嚴重,她很擔心,要拉爾夫立即趕回花園山莊。這一次,杜歇夫人對電報的愛好至少沒有引起他的批評。 「我決定最好先找一下那位大醫師馬修·霍普爵士,」拉爾夫說,「非常幸運,他在倫敦。他在十二點半來看我,我打算請他到花園山莊去一次——他大概不會拒絕,因為他已在那兒和倫敦給我父親看過幾次病。兩點四十五分有一趟快車,我預備搭那趟車回去。你是跟我回去,還是在這兒再留幾天,完全由你自己決定。」 「我當然跟你回去!」伊莎貝爾回答,「我並不認為我對姨父會有什麼用處,但如果他病了,我希望留在他身邊。」 「我知道你喜歡他,」拉爾夫說,臉上露出羞澀而愉快的神色,「你對他的尊重超過了所有的人。這太好了。」 「我非常敬重他。」伊莎貝爾過了一會兒說。 「那很好。除了他的兒子,他是最寵愛你的一個人。」 這句話,她聽了很舒服,不過她還是暗暗鬆了口氣,因為她想到,幸虧杜歇先生這樣的寵愛者是不可能向她求婚的。當然,她沒有這麼說,只是告訴拉爾夫,還有一些其他原因,使她不想再留在倫敦。她對它已經厭倦,希望離開這裡,而且亨利艾塔也要走了——她即將前往貝德福郡。 「前往貝德福郡?」 「到班特林先生的姐姐彭西爾夫人家去,他保證她會請她去的。」 拉爾夫本來有些擔心,但聽到這話,笑了起來。不過,嚴肅的神色突然又回到了他臉上,「班特林是個勇敢的人。但是假如邀請信在路上遺失了呢?」 「我覺得,英國的郵政是完全可靠的。」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拉爾夫說,「不過,」他接著說,神色變得愉快了一些,「我們的好班特林是萬無一失的,不管怎樣,他會把亨利艾塔照料得無微不至。」 拉爾夫回去等候馬修·霍普爵士,伊莎貝爾安排離開普拉特旅館的事。她的姨父病重,使她很難過,她站在打開的箱子前面,心煩意亂,東張西望,不知應該把什麼放進箱子,眼淚突然湧上了她的眼睛。也許就由於這個原因,到兩點鐘,拉爾夫來接她上車站的時候,她還沒有收拾好。然而他在起居室看到了斯塔克波爾小姐,她剛吃過午餐。這位小姐立即為他父親的病向他表示了問候。 「他是一位可敬的老人,」她說,「他的一生是忠誠的。如果這確實是他的最後時刻——請原諒我這麼說,但是你一定也常常想到這種可能性——那麼我很遺憾我不能到花園山莊去。」 「你在貝德福郡會有趣得多。」 「我很遺憾,在這種時候我還要尋找樂趣,」亨利艾塔說,顯得很有禮貌。但是她接著又說道:「我喜歡這樣來結束最後的一幕。」 「我的父親還會活很久呢。」拉爾夫簡單地說。然後他就岔到了比較愉快的話題上去,他問斯塔克波爾小姐今後有什麼打算。 現在拉爾夫正處在不幸的時刻,因此她對他的口氣比較親切,向他表示,她非常感謝他給她介紹了班特林先生。「他告訴我的正是我想知道的事,」她說,「他談到了社會上各方面的情況和王族的一切。據我看,他講的那些話,對王室是不太有利的,但是他說,那只是我的奇怪看法。好吧,我要他提供的只是事實,有了這些材料,我就可以很快的得出我的結論。」她又說,班特林先生非常客氣,他答應下午來帶她出去呢。 「帶你到哪兒去?」拉爾夫冒昧地問。 「白金漢宮[1]。他要帶我上那兒去參觀,好讓我對王族的生活有一些概念。」 「哦,」拉爾夫說,「那我們把你留給了一個可靠的人。我希望我們聽到的第一個消息,是你應邀訪問溫莎堡。」 「只要他們請我去,我一定去。我一旦開了頭,就什麼也不怕。不過儘管這樣,」亨利艾塔立即又說道,「我還是不滿意,對伊莎貝爾不滿意。」 「怎麼,她又有什麼事得罪了你?」 「好吧,我以前已告訴過你,我想現在繼續談一下也沒妨礙,我喜歡把一個問題從頭至尾講清楚。戈德伍德先生昨晚到這兒來了。」 拉爾夫睜大了眼睛,甚至臉色有一點發紅,這種紅色是他的感情有些激動的表現。他想起伊莎貝爾在溫切斯特廣場跟他分手的時候,曾經反駁他,說她不要他送她回普拉特旅館,不是因為有客人要來看她,現在他不得不懷疑她心口不一,這使他感到出乎意外。但另一方面,他又馬上對自己說,她跟一個愛人約會,這跟他什麼相干?小姐們對這種約會保守秘密,不是自古而然,天經地義的嗎?拉爾夫用外交方式回答斯塔克波爾小姐道:「我想,根據你上回向我表示的觀點來看,你對這事應該十分滿意。」 「他來看她這事嗎?那當然好,這是不用說的。那是我搞的一點小花招,我把我們在倫敦的消息通知了他,等我安排好晚上出門的時候,我又給他寫了張條子——當然,一句話就夠了。我希望他來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想否認,我不願你在這裡妨礙他。他來看了她,但是也許他還是不來的好。」 「伊莎貝爾對他很忍心嗎?」拉爾夫的臉色又變得開朗了,他知道他的表妹沒有騙他。 「他們談得怎樣,我不太清楚。但是她沒讓他達到目的——她把他打發回美國去了。」 「可憐的戈德伍德先生!」拉爾夫嘆了口氣。 「她念念不忘的,好像就是要把他攆走。」亨利艾塔繼續道。 「可憐的戈德伍德先生!」拉爾夫又說了一遍。應該承認,這種嘆息是機械的,它並不能準確表達他的思想,他的思想有另一條線索。 「你說的不是你真正的感覺,我不相信你關心他。」 「啊,」拉爾夫說,「你應該記得,我不認識這位有趣的年輕人——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好吧,我會見到他,我得告訴他不要灰心。如果伊莎貝爾不回心轉意,」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決不罷休。我會跟她一刀兩斷!」 * * * [1] 在倫敦西部,英王居住的王宮。下文提到的溫莎堡在倫敦附近的伯克郡,也是英國王室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