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六章
伊莎貝爾不希望她的表兄送她回去,這沒有什麼秘密的動機。她只是覺得,這幾天來,她已經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美國女孩子的獨立精神使她決定,在這幾個鐘頭里,她必須自己料理一切,因為她認為,過多的幫助勢必使她陷入一種「不太自然」的狀態。何況她非常喜歡得到一些清靜的時刻,自從來到英國以後,這種機會已難得遇到。但在國內,這是她隨時可以獲得的享受,她懷念那樣的時刻。然而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如果給一位批評家看到了,他一定會把她的理論——即她是出於愛好清靜,才不要她的表兄護送——駁得體無完膚。快九點的時候,她正坐在普拉特旅館昏暗的燈光下,想靠兩支大蜡燭的幫助,專心閱讀她從花園山莊帶來的一本書,但她所看到的不是印在書上的話,卻是另一些話——拉爾夫下午對她講的那些話。突然,茶房那戴著手套的指關節在門上打了幾下,門隨即開了,他像呈上光輝的戰利品似的,向她呈上了一位客人的名片。於是,卡斯帕·戈德伍德先生的大名便呈現到了伊莎貝爾全神貫注的目光前面。她讓茶房站在那裡,沒有表示態度。
「小姐,要不要讓這位先生進來?」他問,帶有一些催促的語氣。
伊莎貝爾仍在遲疑,她一面考慮著,一面望著鏡子。「他可以進來。」她終於回答。她與其說是在梳理頭髮,不如說在作好精神準備,等待他的到來。
不多一會兒,卡斯帕·戈德伍德進來了,跟她握了手,但沒有開口,等僕役退出以後,他才說道:「你為什麼不回我的信?」他的聲調急促,洪亮,有些傲慢,這說明這個人往往提出一些尖銳的問題,而且總是固執己見。
伊莎貝爾沒有回答,卻提出了一個現成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斯塔克波爾小姐通知我的,」卡斯帕·戈德伍德說,「她告訴我,今天晚上你可能一個人在家,你會接見我。」
「她在哪兒見到你,告訴你這些話的?」
「她沒有見到我,她是寫信給我的。」
伊莎貝爾不再作聲。他們誰也沒有坐下;兩個人都帶著挑戰、至少是爭論的神氣,氣呼呼地站在那裡。「亨利艾塔從沒告訴我她寫信給你,」她終於說,「她不應該那樣。」
「你這麼不願意跟我見面嗎?」年輕人問。
「我毫無準備。我不喜歡這種突然襲擊。」
「但你知道我在倫敦,我們會遇見是很自然的。」
「你說這是遇見嗎?我不希望看到你,倫敦這麼大,這是完全可能的。」
「很清楚,你甚至不願給我寫信。」她的客人繼續說。
伊莎貝爾沒有回答這話,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的背叛行為——她這時這麼稱呼它——傷了她的心。「亨利艾塔太不懂得別人的心情了!」她牢騷滿腹地喊道,「這完全是自作主張。」
「大概我也一樣——也缺乏這種優美的情操。這是她的錯,也是我的錯。」
伊莎貝爾望望他,覺得他的下巴頦從來沒有這麼方。這也許使她感到不快,但她還是採取了另一種態度,「不,這主要是她的錯,不是你的。我認為,從你來說,你的行為是不足為怪的。」
「的確這樣!」卡斯帕·戈德伍德喊道,高興得笑了,「不管怎樣,現在我來了,我能坐下嗎?」
「當然,你可以坐下。」
伊莎貝爾又走回她的椅子那兒,她的客人也隨便找個地方坐了下去,那神氣仿佛對這種享受從來不大在乎似的,「我每天都在等你的回信。你哪怕寫幾行也行啊。」
「我不寫信不是因為怕麻煩,寫四張紙和寫一張紙,在我來說都一樣。我的沉默是經過考慮的,我認為最好那樣。」伊莎貝爾說。
在她講話的時候,他一眼不眨地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他把目光移下來,停留在地毯的一點上,仿佛他在努力克制自己,決心除了該說的話,什麼也不說。他是經得起打擊的人,但他也敏銳地意識到,毫不退讓地顯示自己的力量,只能使他的不利處境更加突出。伊莎貝爾對自己在這麼一種氣質的人面前取得的優越地位,不能不感到沾沾自喜,雖然她不想在他面前誇耀這種優勢,但她畢竟覺得高興,因為她可以對他說:「你自己也知道,你不應該寫信給我!」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卡斯帕·戈德伍德又抬起眼睛來看她,目光像透過臉盔射出的兩道閃光。他認為他完全沒有錯;不僅這一次,他隨時準備跟她討論他的權利問題。「你說過,你希望永遠不再收到我的信,這我記得。但是我從來沒有接受這項規定。我告訴過你,你很快就會收到我的信。」
「我沒有說過我希望永遠不再收到你的信。」伊莎貝爾說。
「那麼是在五年之內,或者十年之內,二十年之內。這是一樣的。」
「你認為是這樣嗎?我覺得,這有很大的不同。我能夠想像,在十年之後,我們可以進行非常愉快的通信。到那時,我寫信的筆調也會成熟了。」
她這麼說的時候,眼睛望著別處,因為她知道,這些話很不誠懇,跟那位聽的人的臉色太不相稱。然而等他一開口,她終於又把目光回到了他身上。他的話是完全不相干的:「你在你姨父家裡過得愉快嗎?」
「確實很愉快。」她平靜了一下,然後又大聲說道:「你這麼固執己見,對你有什麼好處?」
「好處在於不致失去你。」
「對於一件本來不屬於你的東西,你沒有權利說失去。」接著她又道:「哪怕站在你自己的觀點上,你也應該知道,有時不宜去打擾別人。」
「你非常討厭我。」卡斯帕·戈德伍德悶悶不樂地說,這倒不是為了激起她對一個意識到這種無望掙扎的人的同情,而是為了讓自己認清這一事實,以便針對它採取相應的行動。
「是的,你使我很不愉快,你現在這麼做是完全不適當的,最糟的是你這麼不顧一切,根本沒有必要。」伊莎貝爾知道,他的性格不是柔弱的,針尖刺不出血來。從她認識他的一天起,從她發現他對她懷有一種看法,仿佛他比她自己更清楚她的利益何在,因而她必須起而捍衛自己的時候起,她就意識到,毫無保留地表明態度是她最好的武器。企圖不去刺激他,或者從旁邊避開他,這些溫和的辦法對一個不太堅決地擋在路上的人雖然有用,但對卡斯帕·戈德伍德卻是沒有用的,他可以忍受別人帶給他的一切痛苦。這倒不是由於他缺乏敏感的天性,而是因為他的防禦能力跟進攻能力一樣強大而堅韌。只要必要,他永遠可以自己包紮傷口。在衡量他忍受痛苦和不幸的功能的時候,她總會想起她過去的那個認識:他天生是由鋼片組成的,是一個武裝到牙齒的人物。
「我想不通。」他簡單地說。這話包含著一種危險的放任態度,因為伊莎貝爾覺得,他無異於要表示,她並不是一向這麼討厭他的。
「我也想不通,這種狀況不應該存在於我們中間。只要你肯把我從你的心頭拋開幾個月,我們就可以恢復友好關係。」
「我知道。如果我能夠在這段時間內不再想到你,我就可以永遠這麼辦。」
「我並不指望永遠。這甚至是我所不願意的。」
「你知道,你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年輕人說,他認為這個形容詞用得很恰當,這種態度使伊莎貝爾感到生氣。
「難道你不能努力這麼做嗎?」她提出,「你在別的事上都很堅強,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偏偏不能?」
「你要我努力做什麼呢?」由於她沒有作聲,他繼續道:「對於你,我除了不顧一切地愛你以外,什麼也辦不到。如果一個人是堅強的,他在愛情上只能更堅強。」
我們的年輕小姐心裡想:「他的感情是強烈的。」她確實感到了它的力量,感到它像向她的想像力拋出的誘餌,要把她引進真理和詩歌的天地中去。但是她馬上又鎮靜下來了。「想不想我,隨你的便吧。不過請你不要再來找我。」
「這得多久?」
「嗯,一兩年吧。」
「究竟多久?一年和兩年相差很大。」
「那麼就算兩年吧。」伊莎貝爾說,故意裝得一本正經的。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她的朋友問,毫無退縮的意思。
「我會非常感激你。」
「但我能得到什麼報答?」
「難道你做了一件好事,就要求報答嗎?」
「是的,如果那包含著重大的犧牲。」
「凡是慷慨的行為都有犧牲。男人不懂得這類事。如果你作了這種犧牲,我會非常欽佩你。」
「我根本不在乎你欽佩不欽佩——如果沒有實際的表現,這毫無價值。你會不會嫁給我?那才是問題所在。」
「肯定不會,如果你老是使我保持我現在這種感覺的話。」
「那麼,如果我不想來改變你的感覺,我會得到什麼好處?」
「不會比你老糾纏著我少一些!」卡斯帕·戈德伍德又垂下了眼睛,端詳了一會兒帽頂。深深的紅潮布滿在他的臉上,伊莎貝爾可以看到,這一擊終於打中了要害。這立即對她發生了作用——那是古典的、浪漫的、還是贖罪性的作用,她怎麼知道呢?——因為一個堅強的人陷入痛苦,會使人產生同情,儘管他並不能因此得到什麼好處。「為什麼你要使我不得不說這些話?」她用戰慄的聲音喊道,「我但願自己能溫柔一些,和善一些。人們關心我,我卻不得不說服他們,要他們不要關心我,這在我來說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我覺得,別人也應該替我考慮考慮,我們每人都應該自己作出判斷。我知道你是很體諒我的,你盡了自己的力量,你有充分的理由那麼做。但是我真的不想結婚,或者在現在來談這件事。也許我永遠不會結婚,是的,永遠不會。我完全有權利那麼想。這麼逼迫一個女人,要她違背自己的意志,這不是友好的行為。如果我使你痛苦,我只能說,我非常抱歉。這不是我的過錯,我不能僅僅為了討你喜歡,跟你結婚。我不想說我永遠是你的朋友,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如果那麼說,我相信你會以為那是一種嘲笑。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看到的。」
卡斯帕·戈德伍德聽著這一番話,眼睛一直注視著帽子上帽商的名字。直到她說完以後,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但是他的目光一接觸到伊莎貝爾那可愛的、微微發紅的關切的臉色,他的心情又紊亂了,這使他無法仔細領會她的話。「我這就回國去……我明天就走……我不來打擾你,」他終於囁嚅著說。「只是,」他又提高了一點聲音道,「不看見你,我覺得受不了!」
「別怕。我不會出什麼事。」
「你會嫁給別人,這簡直是毫無疑問的。」卡斯帕·戈德伍德說。
「你認為這是合理的指責嗎?」
「為什麼不?許多人會向你求婚。」
「我剛才已告訴你,我不想結婚,而且幾乎可以肯定說,永遠不會結婚。」
「我知道,好一個『幾乎可以肯定』!我並不相信你的話。」
「非常感謝你。你似乎認為我是故意欺騙你,好把你甩開。你講得太巧妙了。」
「為什麼我不能那麼講?你根本沒有向我作過任何保證。」
「是的,這正是我無法保證的!」
「也許你相信你是靠得住的,因為你希望這樣。但是事實上不一定。」他繼續說,仿佛在為自己作最壞的準備。
「好吧,你說我靠不住就靠不住吧。隨你怎麼想都成。」
「不過,」卡斯帕·戈德伍德說,「哪怕我一直跟著你,恐怕也無法阻止這種事的發生。」
「真的嗎?你實在使我覺得太可怕了。你認為我這麼容易愛上一個人嗎?」她突然問,聲音都變了。
「不,我沒這麼想,我還會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呢。但是毫無疑問,世界上可以使人著迷的人還是有一些的,何況只要有一個已經夠了。他馬上會把你吸引過去。當然,不是那樣的人,你是不會嫁的。」
「如果你所謂使人著迷的人是指非常聰明的人——我想不出還有其他意思——那麼我不需要一個聰明人來幫助我,教我怎麼生活,」伊莎貝爾說,「我自己會找到生活的道路。」
「找到獨身生活的道路?我希望你找到以後,能教給我!」
伊莎貝爾瞅了他一眼,然後輕快地笑了笑,「哦,你應該結婚!」她說。
如果在這一霎間,他覺得這句話像箭一樣刺痛了他的心,那麼這是不能怪他的,而且我也不能保證,她發出這支箭的動機是完全純正的。但有一點卻是事實,這就是她認為他不應該老是孤單零零,得不到一個女子的愛。「上帝寬恕你吧!」他咬緊牙齒喃喃地說,一邊轉過身去。
她為自己的話感到有些慚愧,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有必要求得良心上的平靜。最簡便的辦法當然就是把錯誤推在他的身上。「你完全錯怪我了,你不了解我!」她大聲說,「我是不容易征服的,事實已經證明這點。」
「對,你是向我證實了這點,而且證實得很徹底。」
「我也向別人證實了這點。」她停頓了一會兒,「我上星期還拒絕了一個人的求婚。毫無疑問,這是大家所說的最理想的婚姻。」
「聽到它我很高興。」年輕人嚴肅地說。
「這種婚姻是許多女孩子求之不得的,它具有十分美好的條件。」伊莎貝爾沒有打算把這件事告訴他,然而現在她開始說了,因為為自己辯護的情緒支配了她。「那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個人,有很高的地位,很多的財產。」
卡斯帕懷著濃厚的興趣注視著她,「他是英國人嗎?」
「他是一位英國貴族。」伊莎貝爾說。
她的客人聽到這消息,起先沒有作聲,但最後說道:「我很高興他沒有如願以償。」
「現在你有了同病相憐的人,應該可以得到安慰了。」
「我不可能與他互相同情。」卡斯帕嚴峻地說。
「為什麼不能?要知道我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
「那不能使他成為我的朋友。何況他是一個英國人。」
「請問,英國人不也是人嗎?」伊莎貝爾問。
「嗯,那些人嗎?他們不是跟我同一類的人,他們怎麼樣,根本不在我的心上。」
「你火氣很大,」女孩子說,「這件事我們談得太多了。」
「不錯,我火氣很大。我是罪有應得!」
她轉身離開了他,走到開著的窗戶跟前,站在那兒望了一會兒昏昏沉沉、冷冷清清的街道,那兒只有一盞光線渾濁的煤氣燈代表著人間的活力。一時間,兩個年輕人誰也不講一句話,卡斯帕在壁爐前面徘徊,他的眼睛陰鬱地注視著她。她實際已經下了逐客令,他心裡明白這點,但是他冒著引起她不快的危險,仍逗留在那兒。她對他來說太重要了,他不能輕易拋開她。他千里迢迢從大西洋彼岸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從她那兒獲得一種保證。不久,她離開窗口,又站到了他的面前。「在我剛才告訴了你那些話以後,你還對我那樣,這是不公正的。我很後悔我告訴了你,因為這件事跟你毫不相干。」
「啊,」年輕人喊了起來,「難道你是為了關心我才那麼做的!」他沒有再說下去,怕她會推翻這個愉快的假設。
「當時我是有些想到你的。」伊莎貝爾說。
「有些?我不明白。如果你知道我愛你,如果這在你心目中還有一定的分量,那麼就不應該說只是『有些』。」
伊莎貝爾搖搖頭,仿佛要把那句錯話甩掉,「我已拒絕了一個最親切的貴族。你應該可以從中得到安慰。」
「謝謝你,」卡斯帕·戈德伍德說,神色很嚴肅,「我非常感謝你。」
「現在你還是回國去的好。」
「我們不能再見面了嗎?」他問。
「我想還是不見面的好。你無非要談這件事,可是你看到,這不會有什麼結果。」
「我答應不再說一句使你煩惱的話。」
伊莎貝爾思忖了一會兒,然後答道:「過一兩天我就回姨父家去了,我不能請你到那兒去。那會顯得自相矛盾。」
卡斯帕·戈德伍德也琢磨了一會兒,「你也應該公正地對待我才是。一個多星期以前,我收到了你姨父的信,他請我去玩,但我謝絕了。」
她露出了驚訝的臉色,「這信是誰寫的?」
「拉爾夫·杜歇先生,我想他是你的表兄。我謝絕了,因為我沒有得到你的同意,不能接受邀請。杜歇先生請我去,這主意可能來自斯塔克波爾小姐。」
「這當然不是我的主意。亨利艾塔實在做得太過分了。」伊莎貝爾又說。
「不要過多地責怪她——那主要是我的事。」
「不,如果你拒絕了,你做得很對,我為此感謝你。」她想到,沃伯頓勳爵和戈德伍德先生可能在花園山莊碰頭,不禁打了個寒噤,那會把沃伯頓勳爵弄得多麼尷尬啊!
「你離開姨父家以後,打算到哪裡去?」卡斯帕問。
「我跟姨媽到國外去——到佛羅倫薩和其他地方。」
她說得這麼安詳,這像一股冷空氣吹進了年輕人的心坎。他仿佛看到她像素旋風一樣飛走了,飛到了一個他無從問津的地方。然而他很快又提出了他的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回美國?」
「也許要過很長一個時期。我在這兒很愉快。」
「你是要拋棄你的國家嗎?」
「不要孩子氣。」
「唉,那麼我真的看不到你啦!」卡斯帕·戈德伍德說。
「我不知道,」她用莊嚴的口氣回答,「世界並不大,儘管地方很多,還是靠得很近。」
「對我來說,它太大了!」卡斯帕喊道,他的直率態度也許會引起我們這位小姐的同情,但她已下定決心不再退讓。
這種態度是她近來懷有的一套思想、一種理論的一部分,為了徹底起見,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道:「如果我說,讓你看不到我,這正是我的要求,那麼希望你不要認為我太忍心。如果我跟你在一個地方,我總覺得好像你在監視著我,這使我受不了。我非常愛好我的自由。要是在這世界上還有我喜歡的東西,」她接著說,剛才那莊嚴的口氣又隱隱出現了,「那麼這就是我個人的獨立。」
但是這些話中的高傲聲調,不論它意味著什麼,卻引起了卡斯帕·戈德伍德的敬意,它所表現的宏大氣魄,絲毫也沒有使他畏縮。在他的想像中,她始終是長著翅膀的,也始終是要作美麗自由的翱翔的,但他自己也有很長的胳臂,也能健步如飛,他不怕她身上蘊藏的這種力量。伊莎貝爾的話如果是為了擊退他,那麼它們沒有達到目的,相反,卻使他露出了微笑,似乎表示,這是他們共同的立場。「誰想限制你的自由呢?看到你完全獨立,能夠做你所要做的一切,這是我最高興的。正是為了使你獨立,我才要娶你。」
「那是一種美麗的詭辯。」女孩子說,露出了更加美好的笑容。
「一個沒有結婚的女人,一個像你這樣年紀的女孩子,是不可能獨立的。有各種各樣事情,她不能幹。她每走一步都會遇到阻力。」
「那是由於她不能解決問題,」伊莎貝爾回答,情緒很高,「我不是小孩子,我能做我所要做的事,我完全屬於獨立的一類人。我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我窮苦,我的天性是嚴肅的,我也不漂亮。因此我不必有什麼顧慮,也不必隨波逐流,事實上我也無法享受那種舒適生活。此外,我試圖自己判斷事物,我覺得,哪怕我的判斷錯了,也比沒有自己的判斷光榮一些。我不希望僅僅做羊群中的一隻羊,我要自己選擇命運,了解人生的一切,不限於別人認為我可以知道的那些。」她停了一會兒,但並不太久,不讓她的同伴有插嘴的機會。在他正要這麼做的時候,她又說了下去:「讓我把這告訴你,戈德伍德先生。因為蒙你關心,說怕我會結婚。如果你聽到謠言,說我正在打算這麼做——女孩子們是很容易給人這麼議論的——那麼請你記住我對你說的這些關於我愛好自由的話,不要相信它們。」
伊莎貝爾向他提出這個勸告的時候,她的聲調顯得熱情洋溢,十分懇切;她的眼眸中流露出坦率的光輝,這使他不能不相信她。整個說來,他感到放心,這從他說話的態度中可以看到,他的話是相當誠懇的:「你只要旅行兩年?我完全願意等你兩年,在這段時間裡,你可以做你要做的一切。如果那就是你的要求,你不妨這麼告訴我。我並不要求你隨波逐流,難道你覺得我是隨波逐流的嗎?你要增長見識嗎?在我看來,你的見識已經很夠了。但如果你有興趣到各地遊歷一番,看看各個不同的國家,那麼我願意幫助你,盡我所有的力量來幫助你。」
「你很慷慨,這是我早已知道的。你幫助我的最好辦法,就是離開我,儘量讓那遼闊的海洋把我們隔得遠遠的。」
「人家會以為你要去幹什麼壞事呢!」卡斯帕·戈德伍德說。
「這也難說。我希望自由,只要我喜歡那麼干,我會在所不惜。」
「好吧,」他慢條斯理地說,「那我可以回去了。」他伸出手來,竭力露出滿意和信任的神色。
然而伊莎貝爾對他的信任,還是比他對她的更大。他並不真的認為她可能去幹什麼壞事,但是他反覆考慮,總覺得她這種保留選擇權的做法,包含著不祥的預兆。在她跟他握手的時候,她對他感到了極大的敬意,她知道,他多麼關心她,她認為他的行為是光明磊落的。他們這麼站了一會兒,互相瞧著對方,手握著手,這在她來說,不是完全被動的。「那就對了,」她講得非常懇切,幾乎顯得有些溫柔,「做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對你來說是不會吃虧的。」
「但兩年以後,不論你在哪裡,我都會來找你。」他回答,仍保持著他特有的嚴峻態度。
我們已經知道,我們這位小姐往往反覆無常,現在她聽到這話,突然改變了聲調:「但是你要記住,我沒有許諾你什麼,絕對沒有!」然後,好像為了讓他離開她,又較為溫和地說:「還要記住,我不是可以輕易征服的人!」
「總有一天你會對你的獨立感到厭倦的。」
「也許會,甚至非常可能。等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會很樂於看到你。」
她走到通向臥室的門口,將手搭在門把手上,等了一會兒,看她的客人是不是馬上出去。但是他好像不能動彈似的,還站在那裡,他的態度表示他還不願離開,他的眼睛中露出了痛苦的抗議的神色。「現在我必須走了。」伊莎貝爾說,打開門,走進了另一間屋子。
這間屋子黑沉沉的,但是微弱的光線從旅館的院子通過窗口射進來,把黑暗沖淡了一些。伊莎貝爾可以看到那些家具的憧憧黑影,鏡子上那暗淡的閃光,那張有四根柱子的大床。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靜靜聽著,最後終於聽到卡斯帕·戈德伍德走出起居室,把門隨手關上了。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才情不自禁地在床前跪了下去,把臉埋在手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