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三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正是出於這種心情,而不是為了徵求意見——她從來沒有這種要求——她把發生的事告訴了姨父。她希望找個人談談,她要使自己恢復自然和平靜,在這方面,她的姨父比她的姨母或者她的朋友亨利艾塔,更有吸引力。當然,她的表兄也是一個可靠的人選,但是她總覺得,她先得克服心頭的重重阻力,才能把這個特殊的秘密告訴拉爾夫。這樣,第二天早餐以後,她就在尋找機會。她的姨父午前從不走出他那幾間屋子,但是常在他的整容室里接見他所謂的老朋友。伊莎貝爾已在這一類人中取得了一席位置,其他還包括老人的兒子,他的醫生,他的貼身傭人,甚至斯塔克波爾小姐。杜歇夫人沒有列入這名單,這使伊莎貝爾單獨跟姨父在一起的機會又少了一道障礙。他坐在一張複雜的有機械裝置的椅子上,靠近打開的窗戶,臉向西望著那一片園林和河流,他的旁邊放著報紙和信件。他剛剛梳洗過,顯得神清氣爽,整整齊齊,那張光滑而沉思的臉露出助人為樂的慈祥神色。 伊莎貝爾直截了當地提出了這件事,「我想我應該讓您知道,沃伯頓勳爵要求我嫁給他。我覺得我應該告訴姨媽,但似乎最好還是先告訴您。」 老人沒有感到驚異,只是對她的信任表示了感謝。然後他問道:「你願意告訴我,你有沒有接受嗎?」 「我還沒有明確回答他,我請他讓我考慮一下,因為這樣似乎更有禮貌。但是我不打算接受。」 杜歇先生沒有發表意見,他的神氣表明他在思考。他想,從友誼的角度看,不論他對這件事有多大興趣,他都沒有發言權。「嗯,我告訴過你,你在這兒會獲得成功的。美國人很受歡迎。」 「確實很受歡迎,」伊莎貝爾說,「但是得付出不知好歹和不識抬舉的代價,我想我不能嫁給沃伯頓勳爵。」 「嗯,」姨父繼續說,「當然,一個老人不能替年輕姑娘來下結論。我很高興你沒有在作出決定之前來找我。我想,我不妨告訴你,」他補充道,他說得很慢,但似乎那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這一切我三天前已經知道了。」 「知道沃伯頓勳爵的心情?」 「照這裡人的說法,知道他的意圖。他給我寫了一封非常客氣的信,把他的意思告訴了我。你想看一下這封信嗎?」老人親切地問。 「謝謝您,我想我沒有必要看。但我很高興,他給您寫了信。他做得很對,凡是對的事他無疑都是會做的。」 「真的,我猜想你是喜歡他的!」杜歇先生說,「你不必掩飾,說你不喜歡他。」 「我是非常喜歡他,我完全可以承認這點。但目前,我還不打算跟任何人結婚。」 「你認為你還可能遇到更滿意的人。是的,這很可能。」杜歇先生說。他似乎為了向姑娘表示親切起見,儘量緩和她的決定的嚴重性,為它尋找樂觀的理由。 「我根本不指望再遇到什麼人,我對沃伯頓勳爵已經相當滿意。」她好像突然改變了觀點,這種情況有時會使跟她談話的人大吃一驚,甚至很不高興。 然而她的姨父似乎對這兩種情緒天然具有免疫能力。「他是一個很出色的人,」他又說道,那口氣簡直可以當作在鼓勵她接受求婚。「他的信是我幾個星期以來收到的最有趣的一封。我想,我喜歡它的原因之一,是它談的全部都是你——當然,除了談他自己的部分以外。他大概把這一切告訴你了。」 「要是我問他的話,他會把一切告訴我的。」伊莎貝爾說。 「但是你不想知道?」 「既然我決定拒絕他的要求,我何必再關心這封信。」 「你不覺得這件事對你有足夠的吸引力嗎?」杜歇先生問。 姑娘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她承認道:「我覺得是這樣,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女人是幸運的,她們不必非提出理由不可,」姨父說,「這種事具有很大的誘惑力,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英國人要引誘我們離開自己的國土。我知道,在我們那邊,我們也想吸引他們,但那是因為我們人口不足。可你知道,這兒是很擁擠的。不過,年輕漂亮的小姐到哪兒都能找到自己的天地。」 「您也找到了自己的天地呢。」伊莎貝爾說,眼睛打量著那一大片欣欣向榮的園林。 杜歇先生露出了機靈而自覺的笑容,「一個人在哪兒都能找到自己的天地,只要他肯付出代價。我有時覺得,我為此付出了太高的代價。也許你也會付出很高代價的。」 「也許我也會。」姑娘回答。 這些話給了她啟示,使她看到了更明確的立足點,這是她在自己的思想中沒有找到的。她姨父那種從容自若的智慧,跟她的難題結合起來,似乎向她證明,她涉及的是生活中自然的、合理的感情,她的選擇不純粹出於了解世界的願望和渺茫的野心——這種野心促使她不滿足於沃伯頓勳爵那美好的提議,企圖更進一步,追求某種不明確的、也許還是不值得讚許的目標。就目前這件事來說,那種不明確的憧憬對伊莎貝爾的行為雖然有一定影響,但那不是跟卡斯帕·戈德伍德的結合,這種設想是連一點影子也沒有的。因為儘管她拒絕從英國求婚者沉著巨大的手上去接受愛情,她至少同樣不樂意讓那位波士頓的求婚者完全占有她。讀過他的信以後,她找到的避風港,就是對他到國外來這件事採取的批判態度,因為他對她的一部分影響,似乎使她失去了自由感。他的到來對她構成了一種不愉快的強大的壓力,一種難以忍受的事實。她的眼前常常會出現他那種不以為然的神氣,這成了對她的威脅,使她老是擔憂——這一直是她考慮得最多的一個問題——不知道他是否贊成她做的一切。困難在於卡斯帕·戈德伍德跟可憐的沃伯頓勳爵(現在她已開始把這個形容詞賜給勳爵)不同,他給她一種力的感覺——她已經感受到了這種力量——這是他的天性。然而,這沒有成為他的「優點」,只是使他那對炯炯發亮的、銳利的眼睛流露出一股活力,仿佛有一個永不疲倦的人在從這對眼睛裡向你窺視。不論她喜歡不喜歡,他總是以他的全部意志和力量堅持下去,哪怕只跟他保持一般的接觸,也不能不考慮這一點。自由遭到限制的思想,這對目前的伊莎貝爾說來,是特別不能容忍的,因為她覺得,她剛才還親自對自己的獨立作過明確的表示,毫不在乎地拋棄了沃伯頓勳爵提供的優越機會。有時卡斯帕·戈德伍德似乎把自己跟她的命運放到了一起,這成了她最棘手的一件事。逢到這種時候,她總對自己說,她可以躲避他一時,但最終還得與他達成和解,而這種和解勢必是對他有利的。她的要求是利用一切機會使她可以抵制這種和解。她之所以熱衷於接受姨母的邀請前來歐洲,跟這種要求有很大關係,因為這個邀請正出現在戈德伍德先生隨時可能來找她的時候,她急於找到一個答覆,用來回絕她知道他必然會提出的問題。在奧爾巴尼,杜歇夫人來訪的當天晚上,伊莎貝爾告訴戈德伍德先生,她現在無法討論困難的問題,因為她的姨母給她打開了立即前往歐洲的道路,她心裡很亂。但他宣稱,這根本不是答覆。現在正是為了得到更好的答覆,他才遠涉重洋跟蹤前來。對於一個充滿幻想的少女,他的許多表現都是理所當然的,她只要對自己說這是她的嚴酷的命運就夠了,但是讀者有權要求獲得更詳細、更清楚的說明。 他是馬薩諸塞州幾家著名棉紡織廠的老闆的兒子,這位先生靠經營這項企業發了大財。卡斯帕現在管理著工廠,他的見識和意志使它們在激烈的競爭和不景氣的年代中,仍保持著欣欣向榮的局面。他大部分是在哈佛學院受的教育,不過在學校里,他的名聲主要在體育和划船方面,不在取得其他各種知識方面。但後來他懂得,文化知識也像體育運動一樣有用,甚至也可以打破紀錄,創造罕見的功勳。這樣,他發現他對機械學具有敏銳的天賦,發明了改進棉紡工序的方法,這方法以他的名字命名,現在已被普遍採用。你可以在報上看到,這項富有成果的發明與他的名字聯繫在一起。為了證實這點,他曾把紐約《會談者報》上的文章拿給伊莎貝爾看,這篇文章詳細介紹了戈德伍德專利權——它不是出自斯塔克波爾小姐的手筆,她作為一個朋友,關心的主要是他的感情方面。他對一些複雜而棘手的工作感興趣,喜歡從事組織、競爭和經營管理方面的活動。他善於發動人們去實現他的要求,使人們相信他,為他衝鋒陷陣,完成他的意圖。正如人們所說,這是一種管理人員的藝術,靠的是膽大心細,有遠大的目標。熟悉他的人都覺得,他能夠從事更偉大的事業,不僅經營一家棉紡織廠。卡斯帕·戈德伍德一點不像棉花那麼柔軟,他的朋友們認為有朝一日他理所當然還會在其他方面發揮抱負。但適合他做的似乎是一種規模巨大而混亂的、黑暗而醜惡的事,因為歸根結底,他跟安居樂業、發財致富這一套格格不入,儘管這類事的重要性是盡人皆知、到處都在宣揚的。伊莎貝爾也樂於相信,他的長處是在馬上,是縱橫馳騁,是在戰爭的硝煙中叱吒風雲,這種戰爭——例如內戰——曾像烏雲一樣,籠罩過她初識人事的童年時代和他老練成熟的青年時代。 不管怎樣,她為他在性格上和事實上都是一個無所畏懼的英雄人物感到高興——她對他性格和外表上的這個特點,比其他一切喜歡得多。他的棉紡織廠,她根本不感興趣,戈德伍德專利權也只引起了她極端冷淡的反應。她希望他保持這種大丈夫氣概,一分也不減少,但有時她又覺得,如果,比方說,他稍稍改變一些,也許會好看一些。他的下巴頦太方,太嚴峻,他的身子太直,太僵硬,這些特點表示對生活中較深的意境不容易協調。還有,他一年四季穿同樣的衣服,這也是她不贊成的,當然,這不是說他老是穿同一套衣服,相反,他的衣服都是嶄新的,但它們好像是用同一塊衣料做的,式樣、質地都一樣,叫人討厭。她常常提醒自己,就戈德伍德先生這樣一個重要人物而言,這種缺點實在微不足道。於是她修正了自己的指責,認為如果她愛上了他,那麼這種缺點也會變得微不足道。但是她還沒有愛上他,因此她可以批評他的一切缺點,包括小的和大的——大的可以總括一句,就是他太嚴肅,或者不如說,不是太嚴肅,因為一個人絕不可能那樣,而是他顯得太嚴肅。他對他的愛好和意圖總是表現得直截了當,毫不掩飾。他跟一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談同一件事談得太多,有別人在場的時候,他又對任何事都談得太少。然而他仍是她認識的最堅強的人,是純粹由鑲嵌著美麗的金箔的鋼片組成的——這些鋼片非常多,她看到他那些不同的組成部分,就像她在博物館中和畫像上看到武士身上的盔甲的不同組成部分一樣。奇怪的是,我們看不到她的印象和她的行動之間有任何明顯的聯繫。卡斯帕·戈德伍德從來不符合她關於一個可愛的人的觀念,她猜想,這就是她對他如此反感的原因。然而,沃伯頓勳爵不僅符合這個觀念,而且還超過了它,獲得了她的讚美,但她還是不滿意。這無疑是奇怪的。 這種矛盾的心情,對答覆戈德伍德先生的信,是沒有幫助的,伊莎貝爾決定暫時不寫回信。如果他膽敢來逼迫她,他會自食惡果,其中主要一點就是她要讓他看到,她不贊成他到花園山莊來。她已經把一個求婚者引了進來,雖然得到來自相反方面的頌揚,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同時接待兩位熱情的追求者,儘管接待的目的是為了拒絕他們,還是使她感到不能容忍。她沒有答覆戈德伍德先生,但是三天後,她寫了封信給沃伯頓勳爵,這封信屬於我們的故事範圍。 親愛的沃伯頓勳爵: 關於你向我提出的那件事,我經過再三慎重考慮之後,還是不能改變我的初衷。我覺得我確確實實無法接受你做我的終身伴侶,或者接受你的家——你那不同的住所——作為我自己居住的地方。這些事是無法說明理由的,我非常誠懇地要求你,別再提起這件事,因為我們已經對它作了詳盡無遺的討論。我們從各自的觀點看待我們的生活,這是我們中最軟弱、最低微的人也應享有的權利,而我永遠不能按照你提出的方式來看待我的生活。希望你不再向我要求更多的說明,並且公正地對待我,相信我已對你的提議作了它理所應得的、極其尊敬的考慮。正是懷著這種尊敬的心情,我向你問好! 伊莎貝爾·阿切爾 就在這封信的作者下了決心,把它發出的時候,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想出了一個主意,而且馬上付諸實施了。她請拉爾夫·杜歇跟她一起到花園去散步,他滿口答應,這種爽快態度經常證明他是一個極可依靠的人。到了花園,她向他提出,她有件事要他幫忙。可想而知,聽到這個要求,年輕人有些為難,因為我們知道,他認為斯塔克波爾小姐是一個無所顧忌的人。不過驚慌是沒有理由的,因為他對她的冒失的深度和廣度還沒有足夠的認識。於是他很有禮貌地表示,他願意為她效勞。他怕她,而且直言不諱地告訴了她。「有時你瞧我的目光,」他說,「使我的膝蓋發抖,心裡沒了主意,我只覺得慌張不安,巴不得把你要辦的事全都辦好。你有一種我在任何女人那兒沒遇到過的目光。」 「好吧,」亨利艾塔心平氣和地回答,「如果我以前不知道你老是想挖苦我,那麼現在我知道了。當然,要挖苦我並不難——我是在完全不同的風俗和思想中長大的。我不習慣你們那些隨心所欲的標準,我在美國,從沒有人像你那樣對我講話。如果在那兒有一位先生跟我談話的時候這麼講,我會覺得莫名其妙。我們在那兒對待一切都很自然,我們畢竟簡單得多。我承認這點,我自己就很簡單。當然,如果因此你要嘲笑我,那就悉聽尊便。但是我想,總的說來,我還是願意做我自己,不願意做你。我對我自己很滿意,我不需要改變。許多人贊成我現在這個樣子,當然他們都是朝氣蓬勃、生來自由的美國人!」亨利艾塔近來採取了無可奈何的單純口氣,變得寬宏大量了。「我要求你幫我一個忙,」她說下去,「我毫不在乎你是不是高興這麼做,不過我希望你的好心會使你感到高興。我是為了伊莎貝爾要你幫助我的。」 「她欺侮了你嗎?」拉爾夫問。 「要是那樣,我不會計較,我也永遠不會告訴你。我是擔心她會害了她自己。」 「我想那是很可能的。」拉爾夫說。 他的同伴驀地在花園的小徑上站住,兩眼怔怔地望著他,那目光也許就包含著使他發抖的性質,「我看,你覺得很有趣吧?瞧你說的那麼輕鬆!我從沒聽到過這麼漠不關心的口氣。」 「不關心伊莎貝爾?哪兒的話。」 「好吧,我希望你沒有愛上她。」 「那怎麼可能,我已經愛上另一個人。」 「你愛上的是你自個兒,這就是那另一個人!」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希望你一切順利。但是如果你願意一生中嚴肅這麼一次,那麼現在是一個機會,還有,如果你真的關心你的表妹,那麼現在正好可以證實這一點。我不指望你了解她,那是要求太高了。但你也不必那樣才能幫助我。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情況。」 「我一定洗耳恭聽!」拉爾夫喊道,「我可以做卡列班,你做愛麗兒。」[1] 「你根本不像卡列班,因為你太複雜,卡列班可不是這樣。但我不是在談幻想的人物,我是在談伊莎貝爾。伊莎貝爾是有血有肉的人。我要告訴你的是,她大大地變了。」 「你是說從你來了以後?」 「我來以前她已經變了,她不是過去那個如此美好的她了。」 「過去那個在美國的她?」 「是的,在美國的她。你當然知道,她是從那裡來的。她沒有法子,不得不變。」 「你希望把她變回去?」 「一點不錯,我需要你幫我一把。」 「原來這樣,」拉爾夫說,「可惜我只是卡列班,我不是普洛士丕羅。」 「得啦,你已經做了普洛士丕羅,把她變成這個樣子了。自從伊莎貝爾·阿切爾來了以後,你對她施加了影響,杜歇先生。」 「是嗎,親愛的斯塔克波爾小姐?絕對沒有這樣的事。那是伊莎貝爾·阿切爾影響了我,是的,她對每個人都發生了影響。至於我,我是絕對被動的。」 「那麼你是太被動了。你最好還是讓自己主動一些,留心一下。伊莎貝爾每天都在變,她是在往外漂——漂到海里去。我在觀察她,我看得到。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明朗的美國姑娘。她在接受不同的觀點,不同的影響,拋棄過去的理想。我要拯救那些理想,杜歇先生,這就是你應該出力的地方。」 「該不是要我來充當理想的角色吧?」 「當然不是,」亨利艾塔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心裡感到擔憂,怕她嫁給一個歐洲人,我得阻止這件事。」 「哦,我明白了,」拉爾夫喊道,「為了阻止它,你要我插手,把她娶過來?」 「根本不是,這種藥跟病一樣危險。我不讓她嫁給歐洲人,可你就是一個典型的最壞的歐洲人。不對,我是希望你對另一個人發生興趣,那是一個年輕人,他一度得到過她的好感,但現在她好像對他不夠滿意了。他是一個十分崇高的人,也是我非常好的朋友,我迫切希望你請他到這兒來玩玩。」 這個要求把拉爾夫弄糊塗了。他開頭不能用最單純的目光來看它,這對他心靈的純潔而言,未始不是一個污點。在他眼中,這件事有些蹊蹺,他的錯誤在於,他不能相信,世界上真有像斯塔克波爾小姐的這個要求那樣光明磊落的事。一個青年女子要求把一位她稱作是她非常好的朋友的先生請來,給他提供一個機會,讓他可以獲得另一個年輕女子的歡心,因為這個年輕女子對他已經有些變心,而這個年輕女子又比第一個更美——這樣一件不合常情的事,把拉爾夫的頭腦攪亂了,他一時無法作出解釋。從字裡行間猜測,比老老實實讀書容易。把斯塔克波爾小姐要求將那位先生請到花園山莊來,看作是為了達到她個人的目的,這種設想主要不是庸俗心理,而是困惑心情的流露。不過,哪怕這一點庸俗的想法,也給拉爾夫掃除了,我很難說他是靠什麼力量來掃除它的,只能說那是一種靈感。儘管在這個問題上,他沒有得到任何外來的啟示,他腦海中還是突然迸發了一個信念,認為對《會談者報》記者的任何行為加上不名譽的動機,都是極不公正的。這個信念一下子像閃電一樣照亮了他的心靈,這可能是那位年輕小姐鎮定自若的眼睛中射出的純潔光芒感染了他。他有意識地對這目光凝視了一會兒,沒有像人們在強烈的光線面前那樣皺一下眉頭。「你說的那位先生是誰?」 「卡斯帕·戈德伍德先生,從波士頓來的。他非常關心伊莎貝爾,像看待自己的生命那樣看重她。他是到這兒來找她的,現在住在倫敦。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但是我想我可以打聽到。」 「我從沒聽到過他。」拉爾夫說。 「嗯,我想你什麼人也沒聽到過。我相信他也沒聽到過你,但那不是伊莎貝爾不能嫁給他的理由。」 拉爾夫露出了曖昧的溫和的微笑,「你為了別人結婚的事這麼起勁!前幾天你還要我結婚呢,你還記得嗎?」 「我已經放棄這個打算,你不懂得這件事的重要性。但是戈德伍德先生懂得,那就是為什麼我要為他出力的原因。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一位完美的紳士,伊莎貝爾知道。」 「她是不是很喜歡他?」 「要是她現在不喜歡,她也應該喜歡。他的整個心都在她身上。」 「你希望我邀請他到這兒來?」拉爾夫一邊考慮一邊說。 「那才是真正的好客精神。」 「卡斯帕·戈德伍德,」拉爾夫繼續道,「這名字聽起來倒是響噹噹的。」 「我不管他的名字怎麼樣。即使他叫伊齊基爾·詹金斯,我也會這麼講。他在我見到過的人中,是唯一配得上伊莎貝爾的。」 「你是一個忠心耿耿的朋友。」拉爾夫說。 「我當然是。如果你拿這來嘲笑我,我不在乎。」 「我說這話不是嘲笑你,我是深深受了感動。」 「你的嘲笑越來越不像話了,不過我勸你不要去嘲笑戈德伍德先生。」 「我保證我是非常認真的,你應該理解這點。」拉爾夫說。 他的同伴終於理解了,「我相信你,你現在又太認真了。」 「你這個人太難辦。」 「哦,你確實非常認真。你不想邀請戈德伍德先生。」 「我不知道,」拉爾夫說,「不過我是會幹出人意料的事的。你再談談戈德伍德先生吧。他是怎樣一個人?」 「他跟你正好相反。他是一家棉紡織廠的老闆,一個非常出色的人。」 「他的舉止很文雅嗎?」拉爾夫問。 「風度翩翩——當然是美國的方式。」 「他跟我們這幾個人會合得來嗎?」 「我想他顧不上我們。他的心思完全集中在伊莎貝爾身上。」 「我的表妹喜歡他來嗎?」 「很可能一點也不喜歡。不過那對她有好處,那會把她的思想喚回來。」 「喚回來——從哪兒喚回來?」 「從國外和其他不正常的地方喚回來。三個月以前,她讓戈德伍德先生有一切理由相信,她可以接受他。她不能僅僅因為換了個環境,就拋棄一個忠實的朋友,這是不對的。我也換了個環境,但這只是使我更加懷念我那些老朋友。我相信,伊莎貝爾還是愈早回去愈好。我對她非常了解,我知道她在這兒不會真正幸福。我希望她跟美國建立一個牢固的關係,這會對她起防腐劑的作用。」 「你這麼做,是不是太急了一些?」拉爾夫問,「你認為不應該讓她在可憐的古老的英國也得到一些機會嗎?」 「讓她有機會葬送她那光輝而年輕的生命嗎?為了搭救一個落水的人,永遠是越快越好的。」 「那麼,照我的理解,」拉爾夫說,「你是希望我把戈德伍德先生也推到水裡去,跟她在一起。」接著又說:「你可知道,我從沒聽到她提起過他的名字?」 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變得眉開眼笑了,「這話使我聽了很高興,它證明她多麼想念他。」 拉爾夫似乎同意這說法很有道理,於是認真考慮起來,他的同伴斜過眼去打量著他。最後他說:「如果我把戈德伍德先生請來,我非跟他吵架不可。」 「別那樣。事實會證明他比你強。」 「你真是在盡一切力量叫我恨他!我確實不想請他來。我怕我會得罪他。」 「那只能聽便了,」亨利艾塔回答,「我沒有想到你自己愛上了她。」 「你真相信那樣嗎?」年輕人揚起了眉毛問。 「那是我從你嘴裡聽到的最自然的一句話!我當然相信。」斯塔克波爾小姐故意這麼回答。 「好吧,」拉爾夫最後說,「為了向你證明你錯了,我決定邀請他。不過,得有言在先,他是作為你的朋友來的。」 「如果作為我的朋友,他不會來。而且你答應請他來,這不能向我證明我錯了,只能向你自己證明你錯了!」 斯塔克波爾小姐最後這些話(說到這裡他們就分開了)包含著不少真實性,這是拉爾夫·杜歇也不得不承認的。不過這種承認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因為儘管他懷疑,遵守自己的諾言會比不守諾言更加輕率,他還是給戈德伍德先生寫了六七行字,表示老杜歇先生歡迎他光臨花園山莊,這兒人不多,斯塔克波爾小姐便是其中傑出的一位。把信發出以後(這是由亨利艾塔指定的一位銀行家轉交的),他有些不安地等著回音。這位精力充沛、身強力壯的先生的大名,他還是第一次聽到,因為他的母親回來的時候,只向他提了一下,說她的外甥女在國內有一位「男朋友」,這些話缺乏具體內容,拉爾夫也不想費心打聽這件事,他覺得關於它的答覆只能是模糊的或者不愉快的。然而現在,這位以他的表妹作為目標的國內的男朋友,卻變得具體起來了,他是一個年輕人,跟在她的後面來到了倫敦,他經營著一家棉紡織廠,具有美國式的最優美的風度。拉爾夫對這位介入者作了兩種推測。一種認為,他的愛情是斯塔克波爾小姐編的感傷小說(那些女人作為女性是休戚相關的,因此她們之間總存在著一種默契,喜歡發現或者虛構彼此的情人),如果這樣,就不值得怕他,他也可能不會接受邀請。另一種推測認為,他會應邀前來,那麼這只能證明,他是一個不明事理的人,因此也不值得對他過分重視。拉爾夫的論證中的後一個推測,可能顯得不合邏輯,但是它體現了他的信念,他認為,如果戈德伍德先生果真像斯塔克波爾小姐描摹的那樣,真心實意愛上了伊莎貝爾,那麼他不會願意在斯塔克波爾小姐的邀請下,前來花園山莊。「根據這個假定,」拉爾夫說,「他必然會把她看作他那朵玫瑰花梗子上的一根刺。他也會發現,她作為一個中間人,還不夠老練。」 發出邀請信以後兩天,他收到了卡斯帕·戈德伍德的回信,信非常短,除了表示感謝以外,說他很遺憾,由於另有約會,不能前來花園山莊,並再三問候斯塔克波爾小姐。拉爾夫把信拿給亨利艾塔看,後者看過以後,大喊道:「真是,我從沒遇到過這麼難辦的人!」 「恐怕他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關心我的表妹。」拉爾夫說。 「不,不是那樣,這有著更微妙的動機。他的個性是非常深邃的。但我決心要摸清它的底細,我要寫信問他,看他是什麼意思。」 他不接受拉爾夫的邀請一事,使這位年輕人隱隱感到不安。從他謝絕到花園山莊來的那一天起,拉爾夫開始重視他了。但他問自己,伊莎貝爾的那些追求者是緊跟不舍,還是若即若離,跟他什麼相干,他反正不想跟他們競爭,隨他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然而他心裡老是惦記著,不知斯塔克波爾小姐答應去追究戈德伍德先生難辦的原因,結果如何。但他的好奇心暫時沒有得到滿足,因為三天以後,他問她有沒有寫信到倫敦去,她不得不承認,她白寫了,戈德伍德先生沒有回信。 「我想他可能還在考慮,」她說,「他對每一件事都要再三考慮,他確實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是我的信通常在當天就能得到答覆。」不管怎樣,她立即向伊莎貝爾提議,兩人一起到倫敦去旅行一次。「如果要我講老實話,」她說,「那麼我在這兒見到的東西不多,我想你也不例外。我甚至還沒見到那位貴族——他叫什麼來著?沃伯頓勳爵?他似乎完全把你給忘啦。」 「沃伯頓勳爵明天要來,我剛才知道這事,」伊莎貝爾回答,她收到了洛克雷主人的一封信,是答覆她的信的。「你可以有充分的機會來研究他。」 「好吧,他可以作一篇通訊的材料,但我得寫五十篇呢,一篇算得什麼。這一帶的風景我都描寫過了,那些老太婆和驢子我也講夠了。隨你怎麼說,風景不是通訊的好材料。我必須回倫敦去,獲得一些真正的生活印象。我在那兒只待了三天便到這兒來了,簡直還沒來得及開始呢。」 伊莎貝爾從紐約到花園山莊來的時候,在英國首都停留的時間甚至更短,因此亨利艾塔提議到那裡去作一次愉快的訪問,立即受到了她的歡迎。她覺得這個主意很好,倫敦的風土人情使她嚮往,在她的心目中它始終是一個繁華熱鬧的都市。她們一起制訂了計劃,沉浸在美好的幻景中。她們要找一家風光如畫的古老客店——狄更斯描寫過的那類旅店——投宿,坐著舒適的彈簧馬車在市內兜風。亨利艾塔是個女記者,女記者的特權就是可以出入一切必要的場所,做一切要做的事。她們要在一家咖啡館裡吃飯,然後去看戲。她們要參觀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大英博物館,打聽約翰遜博士的故居,還有哥爾斯密和艾狄生的故居。伊莎貝爾興致勃勃,立刻把這些愉快的打算告訴了拉爾夫,惹得他哈哈大笑,這當然跟她希望得到的讚美很少共同之處。 「你們的計劃真有意思,」他說,「我勸你們不如去住『公爵之頭』旅館,它在科文特花園廣場[2],那兒舒適,隨便,古色古香。我還可以介紹你們參加我的俱樂部呢。」 「你認為它不切實際嗎?」伊莎貝爾問,「我的天,難道這樣安排不成嗎?跟亨利艾塔在一起,我當然什麼地方都能去,她可以通行無阻。她跑遍了整個美國,在這個簡單的小島上,至少不會有什麼困難。」 「那好吧,」拉爾夫說,「讓我也在她的保護下,上那兒去觀光一下。我還從沒有過這麼安全的旅行呢!」 * * * [1] 卡列班和愛麗兒以及下面提到的普洛士丕羅,都是莎士比亞的劇本《暴風雨》中的人物。卡列班是惡的精靈,愛麗兒是善的精靈,普洛士丕羅是理性和科學的魔術家。 [2] 倫敦最古老的地區之一。這是拉爾夫在諷刺兩位小姐的懷古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