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二章
她把信塞在口袋裡,向客人發出了歡迎的微笑,沒有泄露一絲心緒不寧的痕跡。對這種鎮靜,她自己也有些吃驚。
「他們告訴我,你在這兒,」沃伯頓勳爵說,「而且客廳里沒一個人,再說,我要見的實際是你,因此我乾脆到這兒來了。」
伊莎貝爾站了起來,她這時感到,她希望他不要在她的身旁坐下。「我正打算進屋去呢。」
「請你別走,這兒舒適得多。我是從洛克雷騎馬來的,今天氣候很好。」他笑盈盈的,顯得特別友好和親切。他的全身似乎散發著心情舒暢、生活優裕的光輝,這便是他給予姑娘的第一個印象的魅力所在。它像風和日麗的六月天氣一樣,環繞在他的四周。
「那麼我們還是走走吧。」伊莎貝爾說。她不能使自己擺脫一個感覺,似乎她的客人懷有一種目的,而她既想躲避這個目的,又想知道它,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它以前曾經在她的幻覺中閃現過,我們知道,在那一次,它引起了她一定程度的驚恐。這驚恐由幾種因素組成,它們不全都是不愉快的。她確實花過幾天工夫來分析它們,終於從沃伯頓勳爵在向她「表示心意」的這個設想中,把愉快的部分和痛苦的部分區分了出來。有些讀者也許會覺得,這位少女既不夠穩重又過分苛求,但如果這種指責是對的,那麼後一點正好可以補救前者的不足。她並不指望讓自己相信,一個地方巨子——她聽得人家這麼稱呼沃伯頓勳爵——已拜倒在她的魅力下,因為這樣一個人物一旦把自己的意思說出口,這個宣布本身就會帶來一些它無法解決的問題。沃伯頓勳爵是一個大人物,這一點她已獲得了鮮明印象,也對這觀念作過一番思考。我不怕讀者誤解,把我的話當作她自高自大的又一個證明,我還是得說,有的時候,她想到她可能已得到一位「貴人」的青睞,便會大吃一驚,幾乎感到受了冒犯,甚至騷擾。她從沒認識過一個顯貴,她的生活中也沒出現過這樣的人物,她本國可能也沒有貴族。每逢她想到一個人的優點時,她總是從性格和智慧上來考慮——那位男子的思想和談吐是否令人喜愛。她自己也有優異的性格,這是她不能不意識到的。在她的想像中,完美的意識一向主要與道德觀念聯繫在一起,這些觀念涉及的問題就是能不能引起她崇高的心靈的共鳴。現在沃伯頓勳爵在她的面前出現了,他那麼高大,那麼光輝燦爛,他具有的各種條件和力量已不能用那把簡單的尺子來衡量了,它們需要另一種評價方式。但這位少女習慣于敏捷而自由的判斷,覺得她缺乏耐心來從事這種評價。他對她的要求,會是任何其他人所不敢提出的。她感到的是,一個政治和社會方面的地方巨子正在孕育著一個意圖,要把她拉進他所生存和活動的體系中去,而這種生存和活動的方式不如說是令人反感的。有一種本能,它並不專橫,但是有說服力,告訴她要抵制——它悄悄對她說,事實上她有自己的體系和軌道。它還告訴她另一些事——它們是既相互否定又相互肯定的。它說,一個女孩子的遭遇,可能會比把自己交託給這樣一個人,更糟得多,而且從他自己的觀點來看,他的體系中也包含著非常有趣的東西,然而從另一方面看,它顯然也包含著許多只會使她每時每刻感到麻煩的東西,而且總的說來,它是生硬而遲鈍的,這會使它成為一種負擔。何況,有一個年輕人剛從美國來,他壓根兒沒什麼體系,然而他有一種性格,這性格在她心靈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儘管她力圖抹煞它,卻辦不到。她口袋裡藏著的那封信,便向她充分證明了這點。然而,我得再說一遍,不要笑這位來自奧爾巴尼的單純的少女,說她在一個英國貴族向她求婚之前,已在考慮該不該接受的問題,說她很自負,認為她還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她是有堅定而正直的信念的人,如果說她的頭腦中也有許多愚蠢的想法,那麼那些嚴厲批評她的人可以不必著忙,他們以後會看到,她正是為這些愚蠢的想法付出重大代價之後,才變得完全聰明起來,因此幾乎可以說,這些想法是應該獲得我們充分同情的。
散步也好,坐下也好,干別的也好,沃伯頓勳爵似乎對一切都樂於從命,只要這是伊莎貝爾提出的。他讓她相信,他的態度與平時一樣,特別注重社交上的優美風度。然而他的感情是不平靜的,他在她身旁走了一會兒,沒有作聲,只是用眼睛偷偷瞧她,他的目光和那些不恰當的笑聲,顯示他有些心緒不寧。是的,毫無疑問——由於我們已接觸到這點,我們不妨暫且回到這上面來談一下——英國人是世界上最富有浪漫色彩的,沃伯頓勳爵即將成為這方面的一個例子。他將要跨出的一步,會使他所有的朋友大吃一驚,也會使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大不高興,而且從表面上看,這一步是毫不足取的。那位正在他旁邊草坪上彳亍的少女,來自大海那邊一個奇怪的國家,這個國家他是很了解的。但她的經歷和社會關係,對他來說還很模糊,他只有些籠統的概念,只是在這個意義上,它們還顯得清楚,不足掛齒。阿切爾小姐沒有財產,也沒有那種獲得一致公認的美貌。根據他的計算,他跟她在一起的時間一共二十六個小時。他衡量了這一切:這種反常的感情,因為它放棄了可以使它得到滿足的更有利的機會,還有人們的議論,尤其是人類中那饒舌而輕率的一半人的閒言閒語。他面對這些情況作了仔細考慮,然後把它們從思想中一筆勾銷了。他覺得它們不過像插在紐扣洞上的一朵玫瑰花,沒有多大意義。一個人在一生的大部分時間裡,能夠輕而易舉地避免在朋友中引起不快,而當必須走上這一步時,又能夠不怕得罪朋友,堅決走下去,這樣的人是幸福的。
「我希望你騎馬騎得很愉快。」伊莎貝爾說,她覺察到,她的朋友正在躊躇。
「如果我只是到這兒來玩玩,沒有別的事,那自然是愉快的。」沃伯頓勳爵回答。
「你這麼喜歡花園山莊嗎?」姑娘問。她越來越相信,他即將向她提出什麼要求,因此決定,如果他遲疑不定,她決不去刺激他,但如果他走上這一步,那麼她必須使自己的理性保持充分的平靜。她倏地想起,要是這事發生在幾個星期以前,她一定會認為它非常富有浪漫氣息:在古老的英國鄉村住宅的花園裡,一位「偉大的」(她這麼想像)貴族向一個妙齡女郎求愛,而只要仔細看一下,就不難發現,這位女郎跟她本人異常相似。但是現在,即使她真是這幅畫中的人物,她仍能用旁觀者的態度來對待它。
「我對花園山莊毫無興趣,」沃伯頓勳爵說,「我關心的只是你。」
「你認識我的時間還太短,沒有權利這麼說,我不相信你是當真的。」
伊莎貝爾講的是違心之論,因為她毫不懷疑,他是真心實意的。這些話只是更突出了她已充分意識到的那個事實,即他剛才講的那番話只能引起社會上那些庸人的驚訝。再說,她很清楚,沃伯頓勳爵不是一個思想輕浮的人,如果除此以外,她還需要什麼證明,那麼他回答她的口氣也完全可以滿足這個要求。
「權利這東西不是可以用時間來衡量的,阿切爾小姐,它是要靠感情本身來衡量的。哪怕我再等三個月,情況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我也不會比今天更有權利來說這些話。當然,我與你見面的機會還很少,但是我的印象是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分鐘開始的。我沒有浪費時間,我那時就愛上了你。正如小說中所說的,那是一見傾心。我現在才明白,那不是無稽之談,它使我改變了對小說的看法。我住在這兒的兩天,使我下定了決心。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但是我對你的關心——當然這是從精神上講的——確實已經達到最大限度。你說的任何一句話,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我都沒有忽略。那天你到洛克雷來的時候,或者不如說,你離開的時候,我已經完全決定了。然而我還是決心充分考慮這一切,嚴格檢查自己。我這麼做了,這些天來我都在想這件事。在這類事上,我不至於判斷錯誤,我是一個非常審慎的人。我不會輕舉妄動,但是我一旦看上了誰,我就終生不變。終生不變,阿切爾小姐,終生不變。」沃伯頓勳爵重複了幾遍,他的聲音那麼親切,柔和,興奮,是伊莎貝爾從未聽到過的。他望著她,眼睛裡射出熱情的光芒,那是篩除了狂熱、慾念和一切非理性雜質的感情,它像點在背風地方的燈光一樣平穩。
他們像取得了默契,在他講話的時候,兩個人的腳步都越來越慢,終於停了下來。他拿起她的手來。「唉,沃伯頓勳爵,你太不了解我了!」伊莎貝爾說,聲音輕輕的,同時也輕輕地把手抽了回來。
「別那麼嘲笑我吧。我不能更好地了解你,這已使我夠不幸的了,我的苦惱就在這裡。但是我希望了解你,我覺得我正在採取最好的辦法。如果你做了我的妻子,我就會更了解你,到那時,我向你談到你的一切優點,你就不可能說我是出於無知了。」
「你了解我不多,我對你的了解更少。」伊莎貝爾說。
「你認為我不能像你那樣,促進我們的相互了解嗎?當然,那是完全可能的。你放心,既然我對你這麼講,我一定會堅決做到,使你滿意!你應該喜歡我吧,是不是?」
「我非常喜歡你,沃伯頓勳爵。」姑娘回答。這時候她是非常喜歡他的。
「你這麼說,我太感激了。這表示你沒有把我當作外人。我確實相信,我在生活的其他一切方面都處理得很好,我看不出為什麼我不能在這方面——在把我呈獻給你的這件事上——也做得很好,因為我對它的關心大大超過了其他一切。你可以問問熟悉我的人,我的朋友們會證明這點。」
「我不需要你的朋友的證明。」伊莎貝爾說。
「那你太好了。你是相信我的。」
「完全相信。」伊莎貝爾宣稱。這時她心裡高興得熱乎乎的,因為她覺得她真的相信他。
她的同伴的目光中露出了微笑,歡樂不斷從他臉上洋溢出來。「如果我辜負了你的信任,阿切爾小姐,那麼讓我失去我所有的一切吧!」
她覺得奇怪,他這麼說是不是要提醒她,他很富裕,但她馬上又相信他不是這個意思。他是在那麼想,他所講的也就是他所想的。確實,他不怕把自己的思想告訴任何一個跟他談話的人,尤其是他心目中的終身伴侶。伊莎貝爾曾要求自己,千萬不能激動,她的心情是相當平靜的,甚至在她聽的時候,在她考慮應該說些什麼的時候,也能隨時作出這種判斷。她問過自己,她應該說什麼嗎?她最大的希望是:她說的話應儘可能像他對她說的一樣親切。他的話帶有充分的信心,她感到他是真誠的,儘管一切顯得這麼奇怪。「你的提議使我非常感激,我不知說什麼好,」她終於答道,「這是我很大的光榮。」
「啊,別那麼說!」他叫了起來,「我就是怕你說出那樣的話來。我不明白,你說這類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感謝我——那是我應該感謝你,因為你肯聽我說。你對我還了解得這麼少,你卻讓我對你說了這麼莽撞的話!當然,那是一個大問題,但我可以告訴你,我寧可把它提出,不願悶在心裡胡思亂想。我得說,你肯聽我講——至少你總算聽了——這給了我一些希望。」
「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伊莎貝爾說。
「啊,阿切爾小姐!」她的同伴喃喃地說,從他那嚴肅的神情中又露出了一絲笑容,仿佛在他心目中,這種警告只是精神興奮的表現,是得意情緒的流露。
「如果我要求你根本不要抱什麼希望,你會不會感到非常驚訝?」伊莎貝爾問。
「驚訝?我不知道你所謂驚訝是什麼意思。這不是驚訝,是一種比它壞得多的感覺。」
伊莎貝爾又走了起來,暫時沒有作聲。「我完全相信,既然我對你的評價已經很高,如果我能夠更了解你,我對你的看法只會進一步提高。但我決不認為,你因此便不會失望。我這麼說,絲毫也不是出於通常的謙虛,這完全是實話。」
「我願意冒這危險,阿切爾小姐。」她的同伴回答。
「你說得對,那是一個大問題,一個很難很難的問題。」
「當然,我不要求你立刻作出回答。你可以好好考慮,需要考慮多久就考慮多久。只要我的等待能有所收穫,我願意長時間等下去。只是請你記住,我最寶貴的幸福就靠你的答覆來決定。」
「讓你等待,我心裡非常不安。」伊莎貝爾說。
「啊,這沒什麼。我寧可在六個月以後得到一個好的答覆,不願在一天以內得到一個壞的答覆。」
「但很可能六個月以後,我還是不能給你一個你認為好的答覆。」
「為什麼不能,你不是說你真的喜歡我嗎?」
「你決不應該懷疑這一點。」伊莎貝爾說。
「那麼我不明白,你還要求什麼!」
「不是我要求什麼,是我能夠給予什麼。我認為我跟你不相配,我確實認為這樣。」
「這你不用擔心,這是我的事。你不必成為一個比國王更好的保皇主義者。」
「問題不僅在這裡,」伊莎貝爾說,「我是覺得我根本不想結婚。」
「很可能是這樣。我不懷疑,有許多女人開頭是那樣的,」勳爵道,話雖這麼說,他絲毫也不相信他為了自欺欺人而說出來的這條原理。「但她們往往都給說服了。」
「那只是因為她們需要這樣!」伊莎貝爾微微笑了一下。
求婚者的臉沉下去了,他默默地瞧了她一會兒。「我怕那是因為我是英國人,才使你感到為難,」他接著說道,「我知道,你的姨父希望你回國內去結婚。」
伊莎貝爾聽到這句話,覺得很有趣。她從沒想到,杜歇先生會跟沃伯頓勳爵討論她的終身大事。「他這麼對你說嗎?」
「我記得他講過這話,他也許是指一般美國女人說的。」
「他自己似乎在英國過得蠻不錯呢,」伊莎貝爾說。她的態度也許顯得有些固執,但這說明了她對姨父那美好的生活環境的一貫看法,也表明她的性情一般說不願接受任何約束,採取狹隘的觀點。
這給她的同伴帶來了希望,他馬上起勁地喊道:「說真的,親愛的阿切爾小姐,古老的英國是一個非常好的國家!我們只要把它整理一下,它還會變得更好呢。」
「啊,不必改變它,沃伯頓勳爵,別動它,我喜歡它保持現狀。」
「好吧,既然你喜歡它,那我越來越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反對我提出的事。」
「我怕我無法使你理解。」
「你至少應該試一下啊,我還是有理解能力的。你是不是怕……怕這兒的氣候?你知道,我們完全可以遷居國外。你可以選擇一個氣候適宜的地方,全世界哪兒都成。」
這些話說得坦率誠懇,像兩條有力的胳臂在擁抱著她,又像一陣陣清香向她迎面吹來,這清香便來自他那光潔的、翕動的嘴唇,來自她所不知道的奇異的花園,那芬芳撲鼻的空間。在這一剎那,她真恨不得把那強烈而單純的情緒和盤托出,回答道:「沃伯頓勳爵,在這個美好的世界上,我除了把自己交託給你那顆赤子之心以外,不可能找到更好的出路了。」然而,儘管這機會使她陶醉,她還是像關在大鐵籠里的野獸一樣掙扎著,要回到深山老林中去。他提供給她的那種「迷人的」安全感,不是她所嚮往的最重要的東西。因此她最後讓自己說出口的,還是完全不同的話,它迴避了她真正需要面對的危機:「請你別見怪,我要求你今天別再談這件事了。」
「當然,當然!」沃伯頓勳爵喊道,「我絕對不想使你感到煩惱。」
「你向我提出了一個必須反覆思考的問題,我答應你,我會合理地考慮它。」
「我對你的要求其實也不過如此,還有,我希望你記住,我的幸福掌握在你的手裡。」
伊莎貝爾非常鄭重地聽取了這個期望,但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必須告訴你,我要考慮的是用什麼方式來讓你知道,你所要求的事是不可能的,從而不致使你感到難過。」
「那是辦不到的,阿切爾小姐。我不想說,如果你拒絕我,無異刺了我一刀。我不會為此死去。但我的生活從此會變得毫無目的。」
「你可以娶一個比我更好的女人。」
「請你別講這種話,」沃伯頓勳爵說,態度很嚴肅,「它對我們兩人都是不公正的。」
「那麼就娶一個比我壞的。」
「如果有比你好的女人,那麼我寧可要壞的,我能說的就是這些,」他繼續道,態度仍同樣誠懇,「愛好是談不到什麼理由的。」
他的嚴肅感染了她,使她也變得同樣嚴肅,它的表現就是她再次要求他,暫時不要再提這件事。「我會很快找你談的,」她說,「也可能我會寫信給你。」
「看你怎麼做方便吧,我都可以,」他回答,「不論你需要多少時間,在我說來都是長的。我想我必須充分利用這段時間。」
「我不會使你等得很久,我只是要讓我的心情平靜一下。」
他發出了一聲憂鬱的嘆息,站在那兒注視著她,把兩手反抄在背後,不安地搖了幾下獵鞭,「你可知道,我最怕的就是……就是你那顆難以捉摸的心?」
為我們的女主人公作傳的作者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只知道這問題使她震動了一下,她感到臉上飛起了紅暈。她也瞅了他一眼,然後幾乎像在籲求他憐憫似的,用奇異的聲調喊道:「我也是一樣啊,勳爵!」
然而這沒有引起他的憐憫,他所有的同情和機能已全部用在自己身上了。「唉!別那麼狠心,那麼狠心吧。」他咕噥著。
「我想你還是走吧,」伊莎貝爾說,「我會寫信給你的。」
「很好,不過不論你怎麼寫,我反正都會來看你。」於是他站在那兒想起心事來,眼睛直勾勾望著本奇那張機警的臉,它那神氣仿佛對他們所講的一切,都已心領神會,只是為了掩蓋這種不夠光明正大的行為,它裝出一副樣子,似乎在全神貫注地觀察那棵老山毛櫸樹的樹根。沃伯頓勳爵說道:「還有一件事,你知道,如果你不喜歡洛克雷,嫌那地方太潮濕,或者有其他缺點,你可以離得遠遠的,永遠不住在那裡。不過順便說一下,它並不潮濕,我對這幢房子作過徹底檢查,它是完全合乎衛生條件的。但如果你愛這麼想,你可以根本不必住在那兒。那是一點也不困難的,我還有不少房子。我想我應該這麼補充一下,你知道,有些人不喜歡壕溝。再見。」
「我是喜歡壕溝的,」伊莎貝爾說,「再見。」
他伸出手來,她把手伸了出去,雖然時間很短,他已俯下他那美好而沒有戴帽的頭來,吻了它一下。然後他急匆匆走了,一邊克制著自己的感情,把獵鞭迅速地抽了幾下。他的心顯然是不平靜的。
伊莎貝爾也並不平靜,但她不像她想像的那麼激動。她不覺得自己負有很大的義務,或者難以作出抉擇,她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她不能嫁給沃伯頓勳爵,這個想法不符合她一向懷有的、或者現在可能懷有的任何理想,不能滿足她自由地探索生活的要求。她必須把這點寫信告訴他,必須使他相信這點,這個任務是比較簡單的。但是,擾亂她心情的,也就是使她感到大惑不解的,是她竟會毫不猶豫地拒絕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論從哪一點看,沃伯頓勳爵給她提供了一個遠大的前途。這地位可能有它的不足之處,可能包含著一些使人難以忍受的因素,可能對人有些束縛,也可能證明事實上只是一種麻痹意志的麻醉劑,但她可以公正地說,在他的姐姐妹妹中間,二十個人倒有十九個會興高采烈地歡迎這個機會。那為什麼她不覺得它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呢?她是誰,是什麼人,居然把自己看得這麼高不可攀?她對生活有什麼看法,對命運有什麼打算,對幸福有什麼見解,竟然把自己置於這麼偉大的、千載難逢的機會之上?如果她連這也不干,那麼她應該幹得更好,取得更大的前途才成。可憐的伊莎貝爾曾經不時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太驕傲,她祈求自己不致陷入這種危險,她的祈求是最真誠不過的,因為驕傲所構成的孤獨和寂寞,對她的心靈說來,是一片充滿恐怖的不毛之地。如果說那是驕傲妨礙她接受沃伯頓勳爵的提議,那純粹是誤解。她完全清楚,她是喜歡他的,因此她敢於向自己保證,正是她的好心,她的清醒的理智,她的同情心,使她不能這麼做。她太喜歡他,不能嫁給他,這就是事實。她總是感到,他在那件事上所遵循的熱情洋溢的邏輯中,包含著某種錯誤的推理,儘管她那纖細的手指還不能指出,這是在哪一個環節上。一個男人作出了這麼多的犧牲,得到的卻是天性愛好挑剔的妻子,這樣的事總是特別不值得稱道的。她答應他要考慮他的問題,因此在他離開以後,她又慢慢走回去,坐在他找到她時她坐的那隻長凳上,陷入了沉思。看那樣子,她似乎沒有失信。但事實不然,她只是在琢磨,她是不是一個冷酷的、硬心腸的、自命不凡的女孩子。到最後她站起來匆匆忙忙走回屋裡的時候,她確實像她對她的朋友所說的,她對自己也感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