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一章
這以後,他決定不再曲解斯塔克波爾小姐的話,哪怕這些話帶有明顯的個人性質,他也不予理會。他認識到,在她看來,人是簡單而相似的有機體,但就他自己來說,他太乖悖常情,不能代表一般的人性,因此無權指望與她真正做到融洽無間。他不露聲色,把他的決定付諸實行,因此那位年輕女郎發現,在她跟他的接觸中,她那種無所畏懼地追根究底的天性,那種表現在一切方面的信心,居然可以通行無阻。在花園山莊,我們已經看到,伊莎貝爾很賞識她,她對自己腦力活動上的自由也很滿意,而且在這方面,她覺得伊莎貝爾像姐妹一樣關心她,杜歇先生又平易近人,很尊重她,正如她所說,他的高尚態度獲得了她的充分肯定。因此她在那裡過得非常舒適,美中不足的只是她對那位瘦小的夫人懷有無法克制的疑慮,而且開頭就覺得,她又不得不「承認」她是這兒的主婦。但不久她就發現,這是大可不必的,杜歇夫人並不理會斯塔克波爾小姐的行動。她對伊莎貝爾談到她時,說她是女冒險家和討厭的東西——女冒險家當然只能給人可怕的感覺。她還為她的外甥女選擇這麼一位朋友,表示驚訝。不過她立即聲明,她知道,伊莎貝爾選擇什麼朋友是她自己的事,她既不能保證全都喜歡她們,也不要求那位姑娘只選擇她喜歡的人。
「親愛的,如果你只能接觸我所喜歡的人,那麼你的生活圈子會變得非常狹小,」杜歇夫人坦率地承認,「而且我想,沒有一個男人或女人是我非常喜歡,以致想介紹給你的。談到介紹,那是一件嚴重的事。我不喜歡斯塔克波爾小姐——她的一切都叫我討厭。她講起話來那麼響,看起人來一眼不眨的,好像你應該尊重她,卻沒有尊重她似的。我相信她一輩子都住在公寓宿舍里,這種地方的生活方式和自由散漫的習氣使我厭惡。如果你問我,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是不是就好一些——你無疑是認為很壞的——那我得告訴你,我認為它非常好。斯塔克波爾小姐知道我厭惡公寓文化,但我厭惡它,她便厭惡我,因為她認為這是世界上最高的文化。如果花園山莊是一所公寓,她喜歡它的勁頭兒還要大得多。可是對我來說,這麼一個人已經夠我受的了!因此我們永遠說不到一塊兒,隨你怎麼辦也沒有用。」
杜歇夫人猜想亨利艾塔不贊成她,她算是猜對了,只是她沒有找到真正的原因。在斯塔克波爾小姐到達一兩天以後,她談到了那些可惡的美國旅館,這在《會談者報》記者那裡引起了反批評,因為她在執行職務的過程中,對國內形形色色的客店了解得一清二楚。亨利艾塔發表意見說,美國的旅館是全世界最好的,杜歇夫人卻認為它們是最壞的,現在一想起來還怒不可遏。拉爾夫為了彌補這種裂痕,根據他久經考驗的折中態度,指出實際情況是介乎這兩個極端之間,她們爭論的那類企業應該說是不好不壞。然而他對討論的這一貢獻,卻遭到了斯塔克波爾小姐輕蔑的反駁。不好不壞,說得可好!如果它們不是全世界最好的,便是全世界最壞的,美國旅館不存在不好不壞這回事。
「顯然,我們是從不同的觀點在看問題,」杜歇夫人說,「我喜歡給人當作個人來對待,你卻喜歡給人當作『他們中的一分子』。」
「我不懂得你的意思,」亨利艾塔回答,「我喜歡給當作一位美國小姐來對待。」
「可憐的美國小姐們!」杜歇夫人大笑著喊了起來,「她們不過是奴隸中的奴隸。」
「她們是自由民的伴侶。」亨利艾塔回答。
「她們是自己僕人——那些愛爾蘭使女和黑奴的伴侶。她們分擔著這些人的勞動。」
「你把美國家庭中的僕人叫作奴隸嗎?」斯塔克波爾小姐問,「如果你用這種態度對待他們,難怪你不喜歡美國了。」
「如果沒有好的僕人,你的生活會變得不堪設想,」杜歇夫人平靜地說,「在美國他們非常壞,但是在佛羅倫薩,我有五個出色的僕人。」
「我不明白你要五個幹什麼,」亨利艾塔忍不住提出道,「我想,我不喜歡看到五個人奴顏婢膝地在我身邊打轉。」
「我就喜歡他們這樣,而不是別的樣子。」杜歇夫人意味深長地宣稱。
「如果我是你的管家,親愛的,你也許會更加喜歡我吧?」她的丈夫問。
「我想不會,因為你不可能是一個好管家。」
「自由民的伴侶——我喜歡這說法,斯塔克波爾小姐,」拉爾夫說,「這講得太好了。」
「我說的自由民,不是指你,先生!」
這就是拉爾夫的讚美換來的唯一報答。斯塔克波爾小姐心裡很煩躁,她相信杜歇夫人賞識的那個階級,便是那不可思議的封建制度殘餘,因此這種賞識顯然含有背叛的意味。這幻覺使她感到窒息,也許正因為這樣,她一直悶悶不樂,直到過了幾天,她才找了個機會,對伊莎貝爾說:「親愛的朋友,我對你的忠誠感到懷疑。」
「忠誠?是對你不忠誠,亨利艾塔?」
「不,那也會使我很痛苦,但我指的不是這個。」
「那麼,對我的國家不忠誠?」
「我希望永遠不致發生這種事。我從利物浦寫信給你,說我有一件特別的事要告訴你。可你從沒問過我這是什麼,是不是你已經猜到了?」
「猜到了什麼?一般說,我不喜歡猜測,」伊莎貝爾說,「現在我想起你信里的那句話了,我承認我忘記了。你要告訴我什麼呢?」
亨利艾塔有些失望,她那炯炯逼人的目光泄露了這點,「你沒有立刻問我,因為你不認為那是很重要的。你變了,你想的是別的事。」
「把你要講的事告訴我,我可以考慮。」
「你真的會考慮嗎?這是我首先要知道的。」
「我很難控制我的思想,不過我會儘量考慮的。」伊莎貝爾說。亨利艾塔凝神看著她,沒有作聲。這樣過了一會兒,伊莎貝爾終於忍耐不住,開口說道:「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打算結婚?」
「在我沒有看到歐洲之前,我不會結婚!」斯塔克波爾小姐回答,接著又道:「你笑什麼?我要告訴你的是,戈德伍德先生來了,他是跟我搭同一艘輪船來的。」
「啊!」伊莎貝爾叫了起來。
「你現在的反應倒很快。我跟他談得很多,他是為你來的。」
「他這麼跟你說嗎?」
「不,他沒告訴我什麼,那是我自己猜到的,」亨利艾塔機靈地說,「他很少提到你,但我跟他談了不少你的事。」
伊莎貝爾沉默了一會兒。聽到戈德伍德先生的名字,她的臉有些發白。「你那麼做,我非常遺憾。」她終於說道。
「這是我自己高興做的,他聽得那麼仔細,這使我很喜歡。對這樣的人,我可以講很久很久。他這麼安靜,這麼認真,把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你講了我一些什麼?」伊莎貝爾問。
「我說,總的說來,你是我所認識的最完美的人。」
「這太糟了。他已經把我想得太好,不應該再火上加油。」
「他需要得到一些鼓勵。眼前我還能看到他的臉,他聽我講話時那全神貫注、認真嚴肅的神情。我從沒見過一個醜陋的人會變得這麼美好!」
「他是思想太簡單,」伊莎貝爾說,「他倒並不怎麼難看。」
「崇高的感情總是最簡單的。」
「那不是崇高的感情,我相信那不是。」
「你別說得那麼肯定。」
伊莎貝爾露出一絲苦笑,「我還是跟戈德伍德先生本人談的好!」
「他馬上會給你一個機會的,」亨利艾塔說。她講得似乎蠻有把握,但是伊莎貝爾沒有回答什麼。「他會發現你變了,」亨利艾塔繼續道,「新的環境對你發生了影響。」
「很可能。一切都在影響我。」
「一切,除了戈德伍德先生!」斯塔克波爾小姐喊道,發出了有些刺耳的笑聲。
伊莎貝爾聽了這話甚至沒笑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道:「是他要你來跟我談的嗎?」
「他沒有正式提過。但是他的眼神,還有他跟我告別時的握手,都說明他希望我這麼做。」
「謝謝你對我這麼熱心。」於是伊莎貝爾轉過身去,她打算走開。
「是的,你變了,你在這兒有了新的想法。」她的朋友繼續道。
「但願如此,」伊莎貝爾說,「一個人應該儘可能獲得更多的新思想。」
「是的,但是它們不應該干擾舊的,只要這些舊的是對的。」
伊莎貝爾又轉過身來,「如果你是說我對戈德伍德先生有過什麼想法……」說到這裡,她打住了,她看到亨利艾塔那雙毫不寬容的眼睛在逼視著她。
「親愛的孩子,你當然向他表示過好感。」
伊莎貝爾有一剎那好像預備否認這種指責,但她沒有這麼做,卻立即答道:「很對,我向他表示過好感。」然後她問她的朋友,戈德伍德先生打算怎麼辦。這只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問的,因為她並不想討論這件事,而且她覺得,亨利艾塔的態度不夠體貼。
「我問過他,他說他沒有什麼打算,」斯塔克波爾小姐回答,「但我不相信這話,他不是一個沒有打算的人。他是一個勇敢的活動家。不論他遇到什麼,他都會有所行動,而且他所做的一切始終是正確的。」
「我也相信這點,」伊莎貝爾說。亨利艾塔可能不夠體貼,但是她這一番熱情的話,還是感動了那位姑娘。
「我看你對他並不是無動於衷的!」亨利艾塔說。
「他所做的一切始終是正確的,」伊莎貝爾重複道,「一個人既然這樣永遠不會錯誤,那麼別人覺得他怎樣,這對他又有什麼關係?」
「對他可能沒有意義,但對這個人自己是有意義的。」
「對我有什麼意義,這不是我們現在討論的問題。」伊莎貝爾說,勉強笑了笑。
這時她的朋友是嚴峻的。「好吧,我不管這些,你是變了。你不再是不多幾個星期以前的女孩子,戈德伍德先生會看到的。他隨時可能來拜訪你。」
「到時候我希望他恨我。」伊莎貝爾說。
「我相信你希望這樣,我也同樣相信,他可能會這樣。」
對這些話,我們的女主人公沒有回答什麼。亨利艾塔的通知,說卡斯帕·戈德伍德可能到花園山莊來,這使伊莎貝爾有些驚慌。不過,她竭力使自己相信,這事是不可能的,後來她又把她的懷疑講給她的朋友聽。儘管這樣,在未來的四十八小時中,她還是隨時準備聽到僕人通報那個年輕人的到來。這種情緒壓在她的心上,使她覺得空氣悶熱,似乎天氣就要變了。自從伊莎貝爾來到花園山莊以後,從社會意義上說的天氣一直溫和宜人,因此任何改變只能是變壞。然而到第二天,她的憂慮終於消除了。她在親切的本奇的陪同下走進花園,漫無目標和毫不停留地溜達了一會兒之後,坐在園子裡的一張長凳上。這是在一棵枝葉扶疏的山毛櫸樹下,可以遙望住宅。她穿著潔白的衣服,繫著烏黑的緞帶,在搖曳不定的陰影中,顯得那麼楚楚動人,悠閒自得。她為了解悶,跟小狗聊了一會兒。自從她和她的表兄共同享有對它的所有權之後,這種權利一直行使得儘可能不偏不倚——主要看本奇那有些反覆無常、變化多端的好感傾向哪一邊。但是現在她第一次發覺,本奇的智力畢竟有限,儘管以前她總認為它是無限的。這樣,她終於覺得不如讀書的好,以前,每逢她心情煩躁的時候,依靠一本心愛的書,就能把意識的活動納入純理性的軌道。然而近來,不可否認,文學似乎已失去了魅力,儘管她一再提醒自己,一般士紳人家的藏書,她姨父的圖書室里無不具備,她還是安坐不動,空著雙手,眼睛注視著那片陰涼碧綠的草坪。她的沉思立刻給一個僕人的到來打斷了,他遞給她一封信。信上有倫敦的郵戳,那筆跡是她所熟悉的——她本來在想著這個人,現在隨著這信,寫信人的聲音或容貌又栩栩如生地來到了她眼前。信並不長,可以全文抄錄如下:
親愛的阿切爾小姐: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我已來到英國,但即使你不知道,你也不至於感到吃驚。你會記得,三個月以前,你在奧爾巴尼拒絕我的時候,我並沒有接受它。我提出了異議。你實際上好像接受了我的意見,承認我可以保留我的權利。那次我來看你,是希望你讓我用我的信念來說服你,我對這抱有希望,我的理由是充足的。但是你使這種希望破滅了,那時我發現你變了,而你不能向我解釋這種變化的理由。你承認,你沒有理由可講,這是你作的唯一讓步,但那是毫無價值的,因為這不符合你的性格。是的,你不是,而且永遠不是一個隨心所欲、反覆無常的人。因此我相信,你會讓我再見你一次。你告訴我,你並不覺得我討厭,我相信這話,因為我看不出我怎麼會那樣。我會永遠想念你,我決不會想念任何別人。我到英國來只是因為你在這裡。你走後,我沒法再在國內待下去,我討厭那個國家,因為你不在那裡。如果說我現在喜歡這個國家,那純粹是因為你在這兒。我從前也到過英國,但我從沒對它發生好感。我能來跟你談半個鐘頭嗎?這是我現在最熱烈的願望。
你的忠實的朋友
卡斯帕·戈德伍德
伊莎貝爾讀著戈德伍德的信,讀得非常認真,以致沒有發覺柔軟的草地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然而在她抬起頭來,機械地把信折好的時候,她看到沃伯頓勳爵站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