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士的畫像 · 第十四章

亨利·詹姆斯 《一位女士的畫像》
斯塔克波爾小姐預備馬上動身,但我們知道,伊莎貝爾已得到通知,沃伯頓勳爵將再度光臨花園山莊,她認為,她有責任留在那兒跟他見面。他收到她的信後,過了四五天才寫回信,信也很簡單,只說兩天後他要來吃午飯。他的遲遲覆信和拖延,感動了這位少女,她重又意識到,他是要儘量慎重和忍耐,免得對她造成太大的壓力。由於她相信,他是「真心喜歡」她的,因此這種體貼更使她感動。伊莎貝爾告訴姨父,她已寫信給他,還提到了他來的意圖。這樣,老人提早離開了自己的屋子,在兩點鐘的午餐席上出現了。從他來說,這絕對不是要監視誰,只是出於一種仁慈的考慮:萬一伊莎貝爾願意再聽他們尊貴的客人訴說一遍,那麼老人的在場,可以對他們的雙雙離席起掩護作用。勳爵是從洛克雷坐馬車來的,他帶著一個大的妹妹,這措施應該也出於跟杜歇先生相同的考慮。兩位客人經過介紹,認識了斯塔克波爾小姐,午餐時,後者便坐在沃伯頓勳爵旁邊。伊莎貝爾心亂如麻,她沒有興趣重新討論他提出的那個使她措手不及的問題。她不能不佩服他那麼心平氣和,鎮靜自若,完全掩蓋了他在她面前心神不定的任何跡象。他既不看她,也不跟她說話,唯一暴露他的感情的是他避免與她的眼睛接觸。然而他跟別人談笑風生,而且好像吃得津津有味,胃口很好。莫利紐克斯小姐的腦門兒光溜溜的,跟修女一般,脖子上掛著一個大銀十字架。她顯然一心在捉摸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不時拿眼睛去瞟她,那神情顯得似乎不知道應該對她敬而遠之,還是親熱一些。在洛克雷的兩位小姐中,她是伊莎貝爾最喜歡的一個,她身上有一種先天的嫻靜氣質。而且伊莎貝爾相信,她那柔和的額角和銀十字架,跟英國國教某種不可思議的秘密有關——她也許發過別有風味的誓願,要為重建古老的女教士組織而努力。她心想,莫利紐克斯小姐要是知道她拒絕了她哥哥的求婚,不知會對她怎麼想呢。但接著她又相信,莫利紐克斯小姐永遠不會知道這類事,沃伯頓勳爵永遠不會告訴她。他喜歡她,愛護她,但總的說來,他跟她談的事不多。至少伊莎貝爾是這麼推測的,在吃飯的時候,如果她不跟別人談話,通常就對同桌的人進行各種猜想。在伊莎貝爾看來,莫利紐克斯小姐一旦得悉了阿切爾小姐和沃伯頓勳爵之間的那段公案,也許會大吃一驚,為這位小姐對這麼好的機會竟無動於衷感到納悶,不過也可能(這是我們的女主人公的最後印象)她只是認為,那是由於這位美國小姐對雙方地位懸殊有自知之明。 不論伊莎貝爾怎樣對待她的機會,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決不打算放棄她現在遇到的機會。「你可知道,你是我見到的第一位勳爵?」她猝不及防地向鄰座的先生開口道,「我猜想,你一定認為我是矇昧無知的野人。」 「這使你免得看到一些非常醜惡的人。」沃伯頓勳爵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地望著餐桌。 「他們非常醜惡嗎?可他們竭力使我們美國人相信,他們都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穿著華貴的長袍,戴著冠冕呢。」 「咳,長袍和冠冕早已過時了,」沃伯頓勳爵說,「就像你們的石斧和左輪手槍一樣。」 「這太可惜了,我總覺得,貴族應該是穿得花團錦簇的,」亨利艾塔宣稱,「如果不是這樣,那是什麼樣子呢?」 「要知道,其實大多不是這樣,」坐在她旁邊的先生回答道,「你要不要來一點馬鈴薯?」 「我不稀罕這些歐洲的馬鈴薯。我看不出你跟普通的美國人有什麼不同。」 「那就當我是那樣的人吧,」沃伯頓勳爵說,「我不知道你們不吃馬鈴薯怎麼過活,你一定覺得這兒很少可吃的東西。」 亨利艾塔沉默了一會兒,他說的可能不是真話。「從我來到這裡以後,胃口一直不好,所以那算不得什麼,」她終於說道,「你知道,我不贊成你,我覺得我應該把這話告訴你。」 「不贊成我?」 「是的,我想從來沒有人對你說過這樣的話,是嗎?我不贊成爵位這種等級制度。我認為它已經落在世界後面——大大落後了。」 「我也這麼看。我一點也不贊成我自己。有時我想,要是我不是我自己,我會怎麼反對自己,你明白嗎?不過,順便說一下,一個人不應該自我吹噓。」 「那你為什麼不放棄它?」斯塔克波爾小姐問。 「放棄什麼?」沃伯頓勳爵問,用非常柔和的聲音對待她那生硬的口氣。 「放棄你的爵位。」 「哦,我不過是其中一個小角色!要是你們這些討厭的美國人不經常提起這事,我確實早已把它忘了。不過,我是想在不久的將來,把它留下的這點尾巴割掉的。」 「我歡迎看到這一天。」亨利艾塔喊道,態度是嚴厲的。 「我一定請你來參加慶祝會,我要辦一次晚宴,跳跳舞。」 「好吧,」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喜歡各方面都看看。我不贊成特權階級,不過我喜歡聽聽他們怎麼為自己辯解。」 「算了,有什麼好說的!」 「我希望聽你談談自己,」亨利艾塔繼續道,「可你總是望著別處。你怕看到我的眼睛。我知道你想避開我。」 「沒有的事,我只是在找那些你瞧不起的馬鈴薯。」 「那麼請你談談那位小姐——你的妹妹吧。我不了解她。她是一位貴族小姐吧?」 「她是一位相當好的姑娘。」 「我不喜歡你講話的口氣——好像你想改變話題似的。她的地位是不是比你低些?」 「我們誰都沒有什麼地位可言,不過她的境況比我好一些,因為她沒有煩惱。」 「說得對,她的樣子好像沒多大煩惱。我但願自己也能那樣。不管其他怎樣,你們這兒的人都很安靜。」 「是的,總的說來,我們對生活很隨便,」沃伯頓勳爵說,「你還可以看到,我們都很遲鈍。唉,我們是但願遲鈍一些呢!」 「我倒要勸你們別那樣。我不知道該跟你的妹妹談些什麼,她的神氣那麼與眾不同。那個銀十字架是個標記吧?」 「標記?」 「身份的標記。」 沃伯頓勳爵一直左顧右盼,定不下神來,但聽到這話,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旁邊這位小姐的眼睛上。「哦,可不是,」他立刻回答,「女人總是愛好這些玩意兒。銀十字架是子爵的長女戴的。」他在美國有時過於輕信而上了當,因此現在作了這不含惡意的報復。飯後他向伊莎貝爾提議,到畫廊去看看畫。雖然她知道,這些畫他已經看過二十來次,她還是同意了,沒有非難他的藉口。她的心現在非常平靜,自從她發出給他的信以後,她一直覺得精神特別輕鬆。他慢慢步向畫廊的一頭,一邊注視著畫,沒說什麼,但到了那兒突然開口了:「我沒想到你會那麼給我寫信。」 「我只能那麼寫,沃伯頓勳爵,」少女說,「希望你相信這點。」 「如果我能相信,當然我就不會再來找你。但我們不是要相信就能相信的,我承認我不理解。我能夠理解你不喜歡我,理解得相當清楚。但你承認你……」 「我承認什麼啦?」伊莎貝爾打斷了他的話,臉變得有一些發白。 「你承認我這個人不錯,是不是那樣?」她沒作聲,他繼續道:「你好像提不出什麼理由,這使我感到委屈。」 「我有一個理由的,沃伯頓勳爵。」姑娘說。她的口氣使他覺得寒心。 「我非常希望你能告訴我。」 「等以後情況更明朗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那麼請原諒,我得說現在我還是感到懷疑。」 「你使我很不愉快。」伊莎貝爾說。 「我不想為此表示歉意,這可以使你更了解我的心情。你是不是願意回答我一個問題?」伊莎貝爾沒有作聲,但是他顯然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神情,這使他有勇氣繼續說下去:「你是不是已愛上另一個人了?」 「我不想回答那樣的問題。」 「啊,那就對了!」她的追求者痛苦地咕噥道。 這痛苦打動了她,她喊道:「你錯了!我沒有。」 他在一張長凳上坐了下去,顯得不拘禮儀,固執己見,像一個心煩意亂的人。他把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注視著地面。「即使那樣,我也並不高興,」他終於說道,一邊直起身來,背靠著牆,「因為那可能成為你原諒自己的理由。」 伊莎貝爾揚起了眉毛,有些驚異,「原諒自己?難道我需要原諒自己?」 然而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另一個思想跑進了他的頭腦。「是不是由於我的政治觀點?你是認為我走得太遠了?」 「我不能反對你的政治觀點,因為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 「你並不關心我想些什麼,」他喊道,站了起來,「反正這對你都一樣。」 伊莎貝爾走到了畫廊的另一邊,站在那兒。他只能看到她那美麗的背影,那輕盈苗條的身材,她俯下頭去的時候那一長條白皙的頸項,還有那一頭濃密的烏油油的髮辮。她站在一小幅畫前,好像是在觀看它,她的動作洋溢著青春和自由的氣息,她這種靈活的體態似乎在向他發出嘲笑。然而她的眼睛什麼也沒有看到,它們突然充滿了眼淚。不久他便跟了過去,但這時她已把眼淚擦掉,等她回過頭來的時候,她的臉色是蒼白的,眼睛的表情是奇怪的。「那個我不想告訴你的理由,我想我還是告訴你的好。那就是我不能迴避我的命運。」 「你的命運?」 「如果我嫁給你,我就是想要躲避它。」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就不能像別的事一樣成為你的命運?」 「因為它不是我的命運,」伊莎貝爾帶著女性的溫柔說,「我知道它不是。我不能違背自己的命運——我知道這不可能。」 可憐的沃伯頓勳爵給弄得目瞪口呆,兩隻眼睛中都打上了問號。「你把嫁給我看作是違背自己的命運?」 「這不是從一般意義上說的。嫁給你對我有很大……很大的好處。但那是拋棄其他的機會。」 「其他什麼機會?」 「我不是指結婚的機會,」伊莎貝爾說,紅暈驀地又回到了臉上。於是她不再說下去,緊鎖眉頭,望著地面,仿佛對說明自己的意思已感到絕望。 「不是我自吹自擂,我得說,你嫁給我,有利的方面比不利的方面多。」沃伯頓勳爵說。 「我無法逃避自己的不幸,」伊莎貝爾說,「嫁給你就意味著我想逃避它。」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這麼做,但你一定會這麼做,我可以坦率地這麼說!」他喊道,露出了焦急的笑容。 「我決不——我不能!」伊莎貝爾大聲說。 「好吧,如果你希望得到痛苦,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使我也變得這樣。不論對你說來悲慘的生活有多麼美妙,但對我說來它毫不可愛。」 「我不是希望過悲慘的生活,」伊莎貝爾說,「我始終是堅決要求幸福的,我也常常相信我能幸福。我對大家都那麼說,你可以問他們。但我時常意識到,我決不能靠任何特殊的途徑來獲得幸福,不能靠躲藏,靠逃避來獲得它。」 「逃避什麼?」 「逃避生活。逃避一般的遭遇和危險,逃避大多數人的經歷和痛苦。」 沃伯頓勳爵不覺轉悲為喜,幾乎像看到了希望。「啊,親愛的阿切爾小姐,」他開始解釋,顯得鄭重其事,又萬分熱誠,「我不是要你脫離生活,逃避一切不幸的遭遇和危險。我希望做到這點,你可以相信,但是我辦不到!因為請問,你把我當作什麼人了?老天在上,我不是中國的皇帝!我能給你的只是在比較舒適的條件下度過的普通人的命運。普通人的命運,明白嗎?因為我追求的就是普通人的命運!你應該跟我聯合起來,我向你保證,你會非常滿意。你用不著拋棄什麼——甚至不必跟你的朋友斯塔克波爾小姐分開。」 「她永遠不會贊成我嫁給你。」伊莎貝爾說,竭力露出笑容,想乘機把話岔開,但對自己這麼做,又不免感到慚愧。 「我們是在談斯塔克波爾小姐嗎?」沃伯頓勳爵不耐煩地問,「我從沒見過一個人這麼教條地看問題的。」 「好吧,我想你是在談我,」伊莎貝爾謙卑地說。這時她又轉過身去了,因為她看到,莫利紐克斯小姐在亨利艾塔和拉爾夫的陪同下,正走進畫廊來。 沃伯頓勳爵的妹妹跟他說話時有些膽怯,她提醒他,她必須趕在用茶點的時間以前回去,因為她還有客人要來。他沒有回答——顯然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心裡有事,這是不足為怪的。莫利紐克斯小姐跟個宮廷女侍似的站著,好像他是國王。 「嘿,我可辦不到,莫利紐克斯小姐!」亨利艾塔·斯塔克波爾說,「如果我要走,他就得走。如果我要我的兄弟做什麼,他就得乖乖地照辦。」 「唷,沃伯頓什麼都肯做,」莫利紐克斯小姐回答,羞澀的笑容在她臉上迅速掠過,「啊,你的畫真多!」她轉過臉去對拉爾夫說。 「我把它們集中在一起了,所以顯得很多,」拉爾夫說,「這實在不是一個好辦法。」 「我覺得這很美。我希望我們在洛克雷也有一個畫廊。我多麼喜歡圖畫啊。」莫利紐克斯小姐對著拉爾夫一個勁兒地講下去,好像怕斯塔克波爾小姐再跟她打岔。她覺得,亨利艾塔又可愛又可怕。 「是的,圖畫是很適宜的消遣。」拉爾夫說,他似乎比較懂得她的心理,知道什麼樣的話才是她喜歡聽的。 「逢到下雨的時候,看看畫是最有趣的,」這位小姐繼續道,「近來天常常下雨。」 「我很遺憾你要走了,沃伯頓勳爵,」亨利艾塔說,「我還有不少事想請教呢。」 「我還不走。」沃伯頓勳爵回答。 「你的妹妹說你得走了。在美國,先生們得服從女士們。」 「我擔心我們家裡有客人要來用茶點。」莫利紐克斯小姐說,望著她的哥哥。 「很好,親愛的。我們就走。」 「我以為你會拒絕呢!」亨利艾塔喊道,「我想看看莫利紐克斯小姐怎麼辦。」 「我從來不知道怎麼辦。」這位小姐說。 「反正你憑你的地位已經可以生存了,」斯塔克波爾小姐說,「我非常想看看,你在家裡是什麼樣子。」 「你一定得再到洛克雷來玩玩。」莫利紐克斯小姐非常親熱地對伊莎貝爾說,沒有理睬伊莎貝爾的朋友的話。 伊莎貝爾凝神瞧了一下她那對平靜的眼睛,一時間仿佛在它們那灰色的深處,看到了她在拒絕沃伯頓勳爵的同時所拒絕的一切:和睦,親切,榮譽,財富,無憂無慮和出人頭地的生活。她吻了吻莫利紐克斯小姐,然後說道: 「恐怕我再也不能去了。」 「再也不能?」 「也許我得離開這兒了。」 「哎,這太遺憾了,」莫利紐克斯小姐說,「我覺得你這麼做是不對的。」 沃伯頓勳爵注視著這段小小的插曲,然後掉過頭去看一幅畫。拉爾夫兩手插在口袋裡,靠在畫前的欄杆上,打量了他一會兒。 「我想到你家裡去看你,」亨利艾塔忽然跑到沃伯頓勳爵身邊,這麼對他說,「我想跟你談個把鐘頭,我還有不少問題要問你。」 「我很歡迎,」洛克雷的主人回答,「但對你的問題,我肯定回答不了多少。你什麼時候來?」 「看阿切爾小姐願意什麼時候帶我去。我們打算上倫敦,但會先去看你。我要從你那兒了解一些東西。」 「如果要靠阿切爾小姐帶路,恐怕你不會如願以償。她不會再去洛克雷,她不喜歡那地方。」 「她告訴我那地方很可愛!」亨利艾塔說。 沃伯頓勳爵遲疑了一會兒。「反正她不會去。你不如一個人來好了。」他說。 亨利艾塔挺直了身子,那對大眼睛睜得更大了。「你對一位英國小姐會那麼講嗎?」她問,口氣稍稍顯得有些嚴厲。 沃伯頓勳爵有些愕然,「會,只要我相當喜歡她。」 「那你得當心別太喜歡她啦。阿切爾小姐不肯到你那兒去是因為不願帶我去。我知道她對我怎麼想,我猜你的想法也一樣,你們都認為我不應該把你們寫進去。」沃伯頓勳爵愣住了,他還不知道斯塔克波爾小姐的職業是什麼,一時猜不透她那些話的意思。這時她接著說道:「阿切爾小姐已經警告過你啦!」 「警告過我?」 「她跟你單獨到這兒來不就是為了這個——讓你提高警惕?」 「哦,根本不是,」沃伯頓勳爵只得厚著臉皮回答,「我們談話的性質還沒那麼嚴重。」 「得啦,你已經有了防備,變得非常警惕了。我想,這在你是很自然的,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莫利紐克斯小姐也是這樣,因此她才不肯表態。」接著,亨利艾塔對那位小姐說:「不論怎樣,你已經得到了警告,但這對你是不必要的。」 「我希望如此。」莫利紐克斯小姐說,簡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斯塔克波爾小姐在收集材料,」拉爾夫風趣地解釋道,「她是一位偉大的諷刺作家,她正在研究我們,要把我們寫進她的大作呢。」 「老實說,我還從沒收集到這麼糟糕的材料!」亨利艾塔宣稱,看看伊莎貝爾,又看看沃伯頓勳爵,然後又把目光從這位貴族移向他的妹妹和拉爾夫,「你們好像全都心事重重,你們的臉都這麼陰沉,仿佛剛收到了一份不吉利的電報。」 「你的觀察很仔細,斯塔克波爾小姐,」拉爾夫小聲說,意味深長地向她點了點頭,一邊領著大伙兒走出畫廊,「我們全都心事重重。」 伊莎貝爾跟在這兩個人後面,莫利紐克斯小姐對她特別親熱,挽著她的胳膊,跟她並排著從光滑的地板上走過去。沃伯頓勳爵走在另一邊,反背著手,垂下了眼睛。他一直沒作聲,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要到倫敦去是真的嗎?」 「有這個打算。」 「什麼時候回來呢?」 「幾天以後,不過也許只能待很短時間,我得跟姨媽到巴黎去了。」 「那麼我什麼時候再跟你見面呢?」 「也許要隔很久,」伊莎貝爾說,「但我想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 「你真的這麼想嗎?」 「完全真的。」 他默默走了幾步,然後站住,伸出手來,「再見。」 「再見。」伊莎貝爾說。 莫利紐克斯又吻了她一下,於是她讓這兩人走了。這以後她沒有再找亨利艾塔和拉爾夫,便徑自回了臥室。晚飯以前,杜歇夫人在那兒找到了她,她是到客廳去順便來的。「我應該告訴你,」這位夫人說,「你的姨父把你跟沃伯頓勳爵的關係通知了我。」 伊莎貝爾躊躇了一會兒,「關係?那還談不到什麼關係。那是奇怪的一件事,他跟我才見過三四次面。」 「你為什麼告訴你的姨父,不告訴我!」杜歇夫人問,口氣冷冰冰的。 伊莎貝爾又躊躇了一下,「因為他更了解沃伯頓勳爵。」 「是的,但我更了解你。」 「我想不一定。」伊莎貝爾笑道。 「說到底,我也這麼想,尤其是你用那麼傲慢的臉色看我的時候。瞧你這副神氣活現的樣子,人家會以為你中了頭獎呢!我認為,你拒絕沃伯頓勳爵這樣的人的求婚是因為你還想爬得更高。」 「啊,姨父可沒有講這種話!」伊莎貝爾說,還是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