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十章 人類走向野蠻人時代

穆雷·倫斯特 《遺忘的星球》
他們儲備了能吃好幾天的食物。從雲團下面不遠處孤零零的蘑菇叢中他們找來了蘑菇,還有迪克和忒特慷慨分發給大家的螞蟻,族人們並沒有因為要安全逃離而把所有的螞蟻都扔給了峽谷中那隻千足蟲打了牙祭。人們像所有其他生物一樣,以為所謂幸福就是擁有藏身之處,擁有食物,因此不必再次遷徙。如果他們能夠立刻找到蘑菇以外的食物,一定想要舒舒服服在此處安家。不知什麼原因,他們相信,這個光線充足、到處都是新鮮色彩的高地是安全的。但是,他們無處藏身。儘管他們像沒有理性的孩子以及野蠻人一樣懷著一種信念,認為此處沒有什麼敵人,但他們還是想要有一個地方藏身。 他們找到了一個洞穴。洞穴很小,如果所有的人都進去的話將會擁擠不堪。但既然找到了,他們就已經夠幸運的了。其他動物可能在某個時候占領過此地,但是,地面上滿是塵土,已經找不到任何動物活動的痕跡了。只有一股淡淡的氣味,是大家不熟悉的氣味,但是不那麼令人討厭——至少表明此處沒有什麼危險。螞蟻散發出蟻酸的惡臭以及蟻城特有的麝香的味道。用鼻子輕輕一嗅,循著螞蟻的氣味,不但可以發現是哪一種螞蟻,還可以找到螞蟻的家;蜘蛛散發出特有的令人恐懼的氣味;螳螂散發的氣味辛辣刺鼻;所有的甲殼蟲都有一股腐爛的臭味。當然,有些蟲子身上散發的惡臭是它們進行自我防禦的工具,只有它們自己對那些氣味感到陶醉,別的動物聞到那些氣味都會感到窒息。洞穴里的淡淡氣味卻和這些都不一樣,人們隱隱約約感到那也許是另外一種人類散發出來的。 事實上,那是一種溫血動物散發的氣味。但是,除了對自身之外,伯爾和其追隨者們對於溫血動物沒什麼了解。 他們到達這個雲層之上的高處時,離太陽落山只有兩小時,而對此,他們一無所知。最初的一個小時,他們彼此靠在一起,對眼前的一切驚嘆不已。尤其令他們感到驚奇的是太陽,因為他們受不了注視著太陽的那種感覺。但是不久,作為野蠻人的他們接受了這一事實。 他們還禁不住對於他們周圍的植物驚訝萬分。他們所熟悉的只有那些巨大的真菌和少數植物,那些植物蔓延得到處都是,竭盡全力生長出種子,以免遭受被毀滅的命運。在此處,人們看到了許多植物,但是沒有真菌,而且,也看不到任何類似昆蟲的生物,因為他們眼裡的昆蟲都是體型龐大的。 這裡的植物植株細長,株莖堅韌,對此他們感到非常驚訝。青草和雜草都令他們著迷。在來到這裡之前,當尋覓獵物的蜘蛛吃過食物之後,地面上常常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可怕的食物殘渣;在螳螂漫遊過的地方,到處是半透明的甲殼蟲翅膀的碎片,以及動物身上長滿刺的尖銳「武器」的碎屑,因吃起來不是十分可口而常被遺留下來。此時此地,地面上沒有諸如此類的碎屑,這是令他們勇氣大增的主要原因。在他們探險之旅的第一個小時內,他們根本看不到任何類似低地上的昆蟲曾在此生活過的痕跡。但是,他們不相信那些可怕的魔鬼般的昆蟲永遠不會光臨此地。相反,根據他們悲觀地猜測,那些昆蟲只是來得比較少罷了,這種猜測是很正確的。 找到洞穴令他們鬆了一口氣。樹幹極其堅硬,他們對此顯示的驚訝有些滑稽,因為除了昆蟲的「盔甲」和石頭以外,他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東西像樹幹一樣堅硬。儘管如此,由於這裡的樹木長得不夠茂密,還是無法給予他們安全感。他們找不任何可以吃的東西,不過並不感到飢餓。由於手中還有爬山時剩餘下來的一些食物,他們並不擔心沒有東西可吃。 太陽西沉時,西方的天空紅光照耀;此時,他們沒有先前那麼高興了。注視著第一次出現在自己生命當中的輝煌的日落景象,他們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天穹的最高點充滿了黃色、紅色和紫色,各種色彩可謂迷幻至極,此時,直視太陽已經不再是不可能的事情。然後,人們只見太陽沉落下去,隱藏在某個東西的後面,人們也無法猜測那到底是什麼東西。然後,四周一片黑暗。 這讓他們目瞪口呆。夜晚就這樣降臨了! 然後,人們又平生第一次看到了星星,仿佛自己是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一樣。來自低地的這些族人們很瘋狂地擠進洞穴。洞穴里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氣味,提示這裡曾經被別的動物占領過。洞穴內擠滿了人,但是伯爾不願意流露自己的恐懼感,便和塞婭挨到最後才進入洞穴。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沒有。日落的聲音還在繼續。那聲音有些奇怪,但卻莫名其妙能夠給人帶來慰藉,而且不曉得什麼緣故——遠古的記憶再一次安慰般告訴他們——這就是夜晚應該有的聲音。對此,伯爾和他的跟隨者卻並不一定知道。但是,在被遺忘的星球上人類已經繁衍了四十代,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找到適合自己居住的環境。很明顯,這裡除了新奇之外,確實適合他們,有很多優點。由於伯爾的特殊經歷,他比其他人更擅長預測新奇的事物。在離洞穴入口很近的地方,伯爾傾聽著夜晚的聲音。他聽到族人們的呼吸聲,感覺到他們身體散發出的熱量令擠成一圈的人們感到十分溫暖。塞婭緊握著伯爾的手,兩手的接觸令她倍感安心。伯爾難以入睡,在不停地痛苦思索著,但是塞婭什麼都沒有想,她只是深深為伯爾感到自豪。 誠然,對未知的恐懼和對熟悉事物由恐懼到釋然的感覺混雜在一起,令塞婭心煩意亂。想起伯爾率領大家前行的景象,她感到既溫暖又自豪;對於自己看到陽光時的畫面和感覺她仍舊記憶猶新,那真是非常有趣;天空、草地和樹木也再一次出現在塞婭的腦海里,那些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景象;模糊中,她還記起伯爾曾經殺死了一隻蜘蛛,整整一隻;而且,他還將螞蟻扔向螳螂,向大家展示如何逃避螳螂的追逐;他曾經大步流星帶領大家爬上山坡,在那之前,那座山任何人都不曾爬過;就在那隻巨大的千足蟲將要吃掉大家之際,伯爾發布命令,身先士卒,大踏步爬上了山坡,而在那時,整個宇宙仿佛都已經扭曲,要將大家投進倒置的天空中…… 塞婭打著盹兒。伯爾坐在那兒,毫無睡意,警惕地傾聽著,不一會兒,他悄悄溜出洞穴,瞪視著周圍的一切,心中砰砰亂跳著。 外面很涼爽,好像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似的;但是黃昏很快就過去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他以前從未聞到過的氣味——是來自正在生長中的綠色植物;還有一股沐浴過陽光的夜風所特有的清新氣味兒,含樹脂的樹木散發出的奇特氣味兒,混雜在一起,讓人特別心曠神怡。 但是伯爾仰望天空,看到星光閃耀,非常壯觀;而伯爾自己也成為兩千多年來從這個星球上看到星空的第一人。天空中繁星點點,有的光亮刺眼,有的閃閃爍爍,各種顏色都有,高掛在空中,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兇險之兆。星星不曾墜落,星空亦非常美麗。 伯爾凝視著星空。然後,他感覺自己帶著一股新的熱情在深深地呼吸。隨著一股乾淨、涼爽、帶著芳香的空氣吸入了肺部,伯爾感到人們來到世界上的目的仿佛就是為了呼吸,而自己和其他人的這種呼吸的自由卻打一開始就被剝奪了一般。而此時,伯爾感到自己如此充滿生氣、如此無所畏懼,那種感覺真的令人陶醉。 伯爾忽然感覺到有輕微的動靜,原來是塞婭來到了身邊,她還在微微顫抖著。儘管離開大家需要極大的勇氣,但是塞婭意識到,如果伯爾遇到什麼危險,她希望自己能與他共同承擔。 他們聽到夜間的風聲,還有各種動物鳴叫聲,仿佛管弦樂隊在演奏。他們隨意漫步,離開了洞口。伯爾居然不怕黑!他的勇氣讓塞婭內心萌發一種單純而又深感滿足的自豪感;而塞婭內心的不安又為這種自豪感增添了一種別樣的滋味!伯爾走到哪裡,塞婭就跟隨到哪裡,他們在夜色中看看這兒,觀察觀察那兒。想到會面臨危險,但同時身邊的伯爾會讓自己倍感安全,塞婭對此非常滿足。 不一會兒,他們聽到黑夜裡極遠處傳來一種聲音,這聲音還是初次聽到,與之前曾經聽過的任何聲音都毫無相似之處,音調高低起伏,而昆蟲的鳴叫聲卻非如此;那聲音低沉、短促而尖細,音調忽而高揚,忽而低沉,然後靜止下來。數分鐘之後,那聲音又再次傳來。 塞婭顫抖起來。伯爾卻體貼地說道,「那聲音是一種吉兆。」但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這樣說。塞婭又顫抖起來,勉強說道,「我有些冷。」 在低地,這種感受是不常有的,那裡很少打雷下雨,偶爾有這種天氣時,人們渾身都被雨水浸透,完全暴露在大風之中無處藏身,而不打雷下雨的時候,是不會颳大風的。但在這裡,太陽下山後,夜晚的溫度很低,地面上的熱量直接向外界空間輻射出去,甚至沒有雲團的阻擋,而在黎明之前,溫度有可能下降至冰點。然而,由於這個星球距離太陽如此之近,星球上任何時候都不可能有哪怕是輕微的白霜。 塞婭和伯爾兩人回到了洞穴之中。由於人們身體緊挨著身體,每個人呼出的氣息匯聚在一起,使得洞穴里很溫暖。伯爾和塞婭找到休息的地方後開始打盹兒,塞婭仍舊充滿信任地讓伯爾握著自己的手。 伯爾許久還沒有睡意。他想起了星星,但他對星星太過陌生,這令他難以判斷星星是吉是凶;他又想起了樹木和草地。但是,由於對於高地的大部分印象距離自己此前的知識經驗相當遙遠,以至於伯爾每次想起時感覺一切恍若從前,寧願將思考的任務延遲一些。然而,對於自己帶領大家來到此處,他卻有些洋洋自得。 但是,在迷迷糊糊閉上眼睛沉睡之前,他所想的最後一件事情卻是夜晚聽到遠方傳來的嚎叫聲,那聲音非常新奇,然而深埋於內心的種族本能卻告訴他這種聲音是吉祥的預兆。 在所有族人中,伯爾是最早醒來的一個;他向洞穴外張望,看到黎明前的天空蒼白灰暗而清冷。看到了樹林的一側被某種光線照得非常耀眼,另一側則完全沉於黑暗之中;聽到棲息在此地生物細小的鳴叫聲。然後,他再次爬出了洞穴。 外面的空氣冰冷刺骨,也許正因如此那些巨大的昆蟲才無法在此生存,但是吸入這種空氣後伯爾卻感覺到神清氣爽。現在,他正好奇地探尋樹林中一半光亮耀眼,一半陷入黑暗的原因。 東方的天空瀰漫著一團雲霧,伯爾看到太陽正從那雲團下探出頭來,天空變得比之前明亮了許多。伯爾眨了眨眼,看見太陽整個都露了出來;他沒忘記仰望一下天空,發現此前讓他迷惑不解的星星全都無影無蹤了。 他飛快奔向塞婭,喊著她的名字。 當伯爾喊醒塞婭的時候,所有族人也都醒了過來。他們一個個跟著走出洞穴去觀看自己平生所經歷的第一次日出。太陽讓東方染上了色彩,在仿佛冒著熱氣的雲層上方一點一點升起,之後似乎要跳出地平線,往上游。 女人們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太陽。孩子們眨著眼睛,顫抖著,躡手躡腳地走向媽媽身邊尋求溫暖的懷抱。女人們用斗篷包裹起孩子,孩子凍僵的身體漸漸變暖,又從斗篷中探出腦袋觀看美麗的太陽和白晝。很快,人們意識到天空中發出耀眼光芒的那個球體可以帶來溫暖。孩子們不久也發現了一種遊戲,而那可是他們生平玩的第一個遊戲。遊戲的規則是:先跑向某個陰涼的地方,直到凍得渾身哆嗦,然後再跑到陽光下感受太陽的溫暖。以前,他們這樣做是出於心中浮現的恐懼,但現在,他們卻笑嘻嘻地拿陽光找樂子了。 這是他們來到雲層之上的高地後的第一個早晨。族人們拿出之前從山下帶來的食物吃了起來,但是食物總有吃完的時候。伯爾邊吃邊暗暗思索,隨即又讓族人聽他說話。族人們現在對自身的境況已感到心滿意足,目前根本不需要伯爾的指導。但是伯爾卻需要他們的讚美和敬仰。 伯爾突然開口發話了。 「我們不想回到原地。」他堅決地說道,「我們必須在此地找到食物,這樣我們才能永遠留在這兒。今天我們的任務是找到食物。」 如此一來伯爾就抓住了主動權,人們要得到自己最渴望的東西,就必須對伯爾言聽計從,這一點是發號施令者攫取權力的工具,是領導者的本能行為。 正在吃飯的人們咕噥著表示同意。伯爾的所作所為以及他命令眾人所做的事總是好的,這種好並非良善德行,而是值得去做,這已經是族人們心中一個比較明確的觀念。族人們漸漸養成了服從伯爾的習慣,當然,直到現在,這種習慣還並不牢固。 族人們一吃完飯伯爾就帶著他們開始了探險之旅。當然是全體出動。族人們三三兩兩散漫地跟在伯爾的身後。他們來到一個小溪的旁邊,驚奇地看著河水,水中沒有水蛭,沒有綠色水藻,也沒有成堆的浮渣形成的泡沫。這水真難得!伯爾膽子很大,嘗了一口。他和族人們在這個星球上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他所喝到的第一口真正意義上的可飲用水,由於這水沒有通過排水系統的輸送環節,因此未受到任何黴菌和鏽菌的污染。 多爾也隨之喝了起來;賈克也喝了起來;科莉品嘗了一下,然後立刻讓孩子們也都來喝;甚至連老塔瑪也滿懷疑慮地喝了一口,然後便提高嗓門尖聲抱怨伯爾怎麼不早點帶他們來到此處。忒特和迪克確信水中沒有潛伏什麼致命之物後,便開始向對方身上潑水。迪克腳下一滑,便重重坐在一簇白色的東西上,那東西塌陷下去,漿水四濺。迪克站了起來,害怕地看著那個東西,以為是什麼致命的粘液。然後便尖叫起來。 原來他是坐在了一些蘑菇上,那蘑菇被他壓得粉粹。這些蘑菇小而乾淨,讓人饞涎欲滴,是族人們此前賴以為生的食用蘑菇的微縮版本。 伯爾聞了聞,然後品嘗了一個。當然了,那不折不扣是一種非常普通的食用蘑菇,與地球上的蘑菇大小相同。這類蘑菇生長在土壤肥沃、比較陰涼的地方。儘管有樹木的遮蔽使其免受陽光的直射,但是沒有什麼方法或者刺激性因素促使其成長為體型龐大的菌類。 伯爾將那蘑菇吃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保持著鎮靜自若的神情,然後向大家宣布了他的發現。他用肯定的語氣告訴大家,這裡有食物了。但是,他帶領大家來到的這個世界雖然精彩萬分,但是這裡的食物卻長得很小。這裡雖然沒有兇惡的巨大敵人,但是食物需要這一小塊一小塊地去尋找了,而非像此前那樣能找到大塊的食物。為了找到食物,他們必須在這裡或類似的地方尋覓…… 族人們都很迷惑不解。他們將蘑菇拔掉——這麼小居然還是整個兒的蘑菇!而非僅僅折斷了的大型蘑菇的頂部。發現這麼個小小的東西竟然是他們曾經熟悉的蘑菇的微縮版本,他們震驚極了!這些蘑菇和大型蘑菇的味道一樣,但是不像大型蘑菇的纖維那樣粗壯堅韌、口感粗糙,而是入口即化。伯爾帶領大家來的這個地方真是令人愉快!伯爾所做的一切真是令人驚訝! 此時,科莉最大的孩子在一片葉子上發現了一隻蟲子,他們認出那是一隻甲殼蟲。此前人們見過的甲殼蟲比人還要高大,人在見到它的第一反應就是避之唯恐不及,而這隻甲殼蟲長不盈寸,面對眾人極其柔弱無助,這令大家欣喜若狂。從那一刻起,無論伯爾走到哪裡,他們都決定緊緊跟隨,因為他們相信,伯爾可以給每個人帶來好處。 這樣的想法也許不完全正確,不過也沒必要完全正確,但是伯爾卻沒有勸大家放棄這種想法。 之前他們發現了樣子熟悉的蘑菇,體積小得卻令他們感到陌生,但接近中午時分,他們有了更大的發現。那時,他們正困難地行走在一大片滿是荊棘的灌木叢之中,對那些荊棘他們覺得不太習慣,也充滿疑慮。最終,他們發現原來那些閃著亮光的黑色果實是黑莓,剛發現這一點時,他們本來應該感到歡喜才對,可是由於是第一次看到黑莓,他們還是感到不安。隨後,就在這片原生態的黑莓地里,他們聽到遠處傳來某種聲音。 這是一種音調高低起伏的嗥叫,其中一些音調高亢而突兀,有些音調綿長而低沉。人們絲毫也理解不了到底是什麼發出的聲音。很可能是人類發出的,但那不是由於痛苦而發出的聲音,也並非某種語言。那聲音好像在表達極其強烈的興奮情緒,而不含有恐懼的意味。但是伯爾和他的跟隨者們只見識過昆蟲發狂,卻從未見昆蟲興奮過。他們無法想像這倒底是何種喧鬧之聲。 但是,伯爾感覺,這些聲音和頭天夜晚聽到的短促的尖叫聲在音色上多少有些相似。他感覺自己深受這種聲音的吸引。他喜歡那晚的聲音。他喜歡這聲音。 於是他便大著膽子徑直朝這激動不已的聲音走了過去。不久——走了大約一英里後,伯爾及其跟隨者們從齊胸高的雜草叢中又走了出來,塞婭緊跟著伯爾,其他人拖拖沓沓走在後面——塔瑪頗不痛快地抱怨說,沒有必要追究聲音打哪兒發出的啦,這太危險了。他們出現在一片石頭空地上,石頭光禿禿的,空地面積不大,上面長滿了雜草,像個圓形露天競技場一般。那喧鬧之聲就來自那片空地的中心。 一群狗撒歡似地追擊著什麼,伯爾沒看清。那群狗興奮地叫喚著,聲音忽而尖而短,忽而高聲咆哮,各種聲音變換不停,表現得異常開心——儘管它們襲擊的對象未必如此開心。 一隻狗看到了族人們,先是停住一動不動,然後吠叫起來。其他狗看到了人群,便飛快四散奔走。喧鬧聲戛然而止。 然後是一片寂靜。族人們看到了那些只有四條腿的動物。除了人以外,以前他們見到過的動物至少都有六條腿。蜘蛛有八條腿呢。這些狗沒有昆蟲那種一分為二的大顎,也沒有翅鞘,行為方式更與昆蟲不同。這真教人看傻了眼! 而狗也看到了人,以前它們從未見過人類。更重要的是,它們聞到了人的氣味。人和昆蟲的氣味差別如此之大——狗歷經幾百代以來,除了自身的氣味,它們還從未聞到過其他溫血動物的氣味——人類的氣味如此不同,所以狗看到人時的反應不是疑惑,而是由於好奇而被深深吸引。對狗來說,這是別的氣味無法相比的。儘管這氣味對狗來說十分新奇,仍然給它們帶來了極其強烈的滿足感。 狗將腦袋側向一邊,注視著族人們,用鼻子嗅來嗅去,表現得極其好奇——它們對人的好奇感十分強烈,以至於看不出它們對人有丁點兒敵意。由於無法理解面前的一切,其中一隻狗嗚咽了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