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九章 有一種東西叫陽光
照耀著這顆被遺忘的星球的太陽其實非常近。陽光照耀著雲端,雲團便閃耀著耀眼的白光;陽光照耀著穿過霧靄的山頂,山頂就暖洋洋的。儘管山峰很高,但沒有積雪。山上有風,太陽照射之下,不冷也不熱。天空一片湛藍,在高原的邊緣,雲團並非在沿著山坡向上攀爬,而是在緩緩向下流動,山坡似乎墮入了一片牛奶的海洋。薄霧涌動,似乎像海上波濤緩緩流向岸邊,有時候,遇到懸崖峭壁,那緩緩流動猶如峭壁模樣的薄霧也便如同被斬斷了一般;而有時候,薄霧沿著山坡向上攀爬,如同海水湧向高處的沙灘。實際上雲霧的流動非常緩慢,因為雲波間的跨度也是從一個山頂到另一個山頂,而山頂間的距離也有二十英里遠呢。
高地的景色非常不同。這個高地沒有名字,和低地一樣,有兩次偶然的機會讓這裡有了生命。第一次播種,有了細菌、黴菌和地衣種子,這些生物可以將岩石分解,產生土壤;還有一次,有了植物種子和昆蟲卵,這些卵一旦孵出就立刻能靠自身活下去。但是,在此處的高地上不同的氣候條件讓其他的種子和生物也都存活了下來。
此處,因為有了陽光,黴菌、酵母菌和鏽菌生長受到了抑制。青草、雜草和樹木反而能生存下來。這裡是植物理想的生長環境,植物需要陽光來合成葉綠素,有了葉綠素才能從先前形成的土壤中吸收養分。因此,高地上的植物幾乎和地球上的一樣。這裡的動物群的引進方式和時間與下面山谷中的一樣,此處的氣候條件對於這裡的動物群有著顯著的副作用。這裡的氣候涼爽溫和,沒有性情狂暴的動物;而下面山谷中雲團覆蓋之處,動物的性情狂亂,使得叢林中的一切變得如同噩夢。這裡植物的生長速度比山谷中的黴菌要慢,也不像黴菌那樣密密麻麻的。這裡沒有什麼大量的食物供養身體龐大的素食動物,能在此處生存下來的昆蟲無法長成為龐然大物。另外,這裡天氣涼爽,可以說氣候溫和,但在夜晚的涼氣中,許多昆蟲變得行動遲緩,太陽一旦升起,昆蟲們便體溫上升,活躍起來。而體型較大的動物在溫度下降時便會懶洋洋的,即使太陽升起,恢復活力也不會如此之快,如果體型足夠大,要等到傍晚時分才能完全活躍起來。在這高原之上,原本生活在低地的動物無論如何都會餓死,而且,一天之內它們只有一小部分時間能夠處於完全活躍的狀態。
因此,這些高原動物的體型必然有一定局限。對於來自其他星球的人類來說,高原上的生活一點也不可怕:除了沒有小鳥歌唱,沒有體型較小的哺乳動物供人捕獵或供人娛樂之外,在這陽光普照的、處在原生態的高原地帶,白天非常溫暖,夜晚溫度下降迅速,最文明的人類也會認為這裡是一個理想的居住地。
但在第一次看到這片高原時,伯爾及其追隨者們很難以這樣的眼光來看待這裡;如果提前被告知實情的話,他們對這裡的居住前景將會感到絕望。
但之前他們對此一無所知。他們向上一路跋涉,就像人類歷史上所有成就了偉大事業的人們一樣,正是受到了自豪感和虛榮心的驅使,他們的領頭人伯爾才有了前進的動力。在地球上,有一個人發現了兩個大陸,他最初的目的只是為了尋找到一種香料,用於掩蓋半生不熟的肉散發的腥味;而對於發現和掌握能夠讓宇宙飛船飛行一英里的驅動力技術的第一人來說,其初衷則是研製炸彈以摧毀同類。愚蠢的動機卻帶來了良好的結果,這種先例太多了。
族人們步履艱難地向上攀爬,最終到了一個山坡,這裡的海拔比伯爾最初帶領他們所到的那個山谷要高得多;那山谷之中總是薄霧繚繞,他們很快就看不到山谷了。霧無所不在,他們一輩子都是這麼想的,而此時,除了他們正在攀爬的這堵傾斜的「石牆」,霧已將其他一切都阻擋在了他們視線之外。這兒的石頭大部分被藍綠色的石耳所覆蓋,這些石耳一片片交錯疊起,它們常常是在細菌剛剛腐蝕岩石立面之後粘合在一起的:在斜坡處,當土壤被雨水沖刷下的時候,石耳便迅速形成,附著在岩石之上。當然,這些人從來都不把石耳當食物,因為它能引起可怕的胃絞痛。不過,石耳在完全烘乾之後,經過烹飪可以變軟,也挺好吃的,對此,他們遲早會了解的。但到目前為止,他們既對火一無所知,也不了解烘乾技術。
族人們對身處其間的類似環境也不了解:傾斜的石頭山坡,一路向上延伸,直入雲天,教人害怕;頭頂一片灰色,遠離大山較遠的另一側也是一片灰色,大山腳下也同樣如此。族人們是從山谷出發來到此處的,此時,山谷也看不到了,透過薄霧甚至連個影子都看不到。而且當他們跟著伯爾一路攀登跋涉之際,漸漸感受到周圍全然陌生的環境。來到此處的第一個結果是,他們開始感到噁心頭暈,一切實體在他們看來似乎都開始傾斜;如果他們迷信的話,也許會想到:我們竟然膽敢來到這樣一個地方,因此魔鬼打算懲罰我們。但離奇有趣的是,伯爾的追隨者們竟然沒有產生任何鬼神的觀念。你也許認為典型的未開化之人是斷然不會思考的,但閒來無事卻會產生需求。他通過自己的噩夢創造了上帝和惡魔的形象,孤注一擲進行投機,最大的投機是向魔鬼敲詐勒索,要魔鬼離他遠點,或者給予他更多他想要的東西——能這樣更好。
但是,未開化之人的迷信還包括為自己的勒索付出代價,這代價要與自身富裕程度成正比。地球上的愛斯基摩人總是生活在飢餓的邊緣,無法奢侈地從伙食中留下一些動物,不用來吃肉而用來作為禁忌或圖騰,也無法留出一些可能獲得食物的地方來作為所謂的『禁區』。
伯爾的跟隨者中間流傳著某種宗教信仰,但是沒有迷信思想。人類如果沒有宗教是無法生活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但在地球上,愛斯基摩人沒有宗教也活下來了,他們只有一點兒迷信——也無法承受更多迷信了。然而,在被遺忘的星球上,人們根本無法承受任何迷信。
因此,儘管他們周圍的一切是見所未見的,他們還是不顧一切地向上爬去。這裡根本沒有地平線,他們也從來不曾看到過地平線。他們覺得,所謂的「下面」有一部分已經落在他們「後面」了,而且他們擔心,萬一宇宙傾覆,他們將跌入被他們稱之為「天空」的那一片灰色的地方。
但是一切都繼續進行。在這個地方,人們所有的感覺都變得亂七八糟,落在隊伍的後面可能就意味著被大家所拋棄。沒有人可以想像向回走會怎樣。老塔瑪竭力地想要跟上隊伍,一路都在低聲抱怨自己的命運不好,但即使這樣,她也沒有想起過做出什麼造反行為。如果伯爾停下來,他所有的跟隨者都會蹲下來悲慘地等死。他們沒有想到過冒險,也沒有指望著安全的環境。他們所能夠想到的好事兒就是有食物吃,以及希望附近也有人類存在。他們現在有食物——沒有人拋掉那些搖來盪去的螞蟻,那可是忒特和迪克在他們開始爬山之前分給大家的。他們是不願和同伴分開的。
伯爾的動機再明顯不過了,他上山是出於恐懼,出於虛榮心受挫,又是出於走投無路,動機複雜,但又非常明智。走回頭路什麼也不會得到,目前大家感受到的恐懼並不比之前的更強烈,因此,沒有理由不勇往直前。
他們走到了一個大山側翼一處下陷的地方。這裡下陷之後形成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後面有一個巨大的峽谷,曲折蜿蜒,就像山體中間的一道大裂隙。伯爾沿著它曲折的邊緣攀爬而上,找到一個了平台。伯爾突然停了下來。
峽谷口距離山坡的底部有大約五十碼之遠,因此有一大片地方是平坦的,在其之上生長著傘菌和乳草屬植物——共有兩棵。而且,還有食物。這兒是一個小小的、封閉的避難所,能夠讓他們過上以前習慣的那種生活。他們可以——有可能已經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但是可能性不等同於現實。隨即他們就看到了那個蜘蛛網,其網線如繩索般粗細,而那蛛網就是由兩百英尺長的「繩索」編織而成,懸盪在峽谷兩側的牆壁之間,閃閃發光的繩索向下垂著,搭在石頭表面上。那繩索織成的陷阱,一圈一圈地纏繞成螺旋狀。人們驚訝地發現,那螺旋狀的特點是螺旋之間足有一碼的距離。那隻蜘蛛網是為巨大的獵物準備的,現在裡面卻空蕩蕩的。然而伯爾發現了一根用來傳遞信號的網繩,從蛛網的中心伸出,一直伸向織網者的潛伏之處,即峽谷石壁上一處岩層。在岩層之上站著一隻蜘蛛,在石頭的襯托之下,蜘蛛一點也不引人注目。那蜘蛛一條毛茸茸的腿立在那網繩上,稍一觸碰蛛網的任何部分,都會立刻打草驚「蛛」。
伯爾的追隨者們漸漸在他身後聚集起來。大家都能清晰地聽到老瓊恩的喘息聲。塔瑪停止了抱怨,仔細察看這個地方。那也許——大概是一個避難所,接下來,她將會找到別的事情進行抱怨。當然,蛛網本身還不是讓他們受驚的原因。編織這種蛛網的蜘蛛一般不會捕獵。捕獵的事情是由雄性蜘蛛乾的,但除了交配時節之外,雄性蜘蛛極少出現在蛛網的附近。蛛網本身不是雄性蜘蛛無法定居在這兒的原因。還另有原因。
在蛛網前的地面上,就在蛛網與族人之間,是一個藏屍的場所,專門掩藏被殺死動物的屍體,堆積著半英寸厚的死亡的甲殼蟲的翅鞘、其他巨獸清理掉的硬殼、一隻姬蜂的產卵器、看似富有彈性的細腿、非常尖細的管狀物品、蜜蜂的腹肚和蛾子蝴蝶廢棄的觸角。
在這個小小的地方,定然居住著什麼可怕的動物。山坡上光禿禿的,會飛的大型昆蟲根本無法在此覓到食物。這裡如此之高,不管出自何種原因,任何能飛至此處的動物都不可能在沒有食物的岩石斜坡上停留:很明顯,只要飛落此處,就難逃一死。原因是只要他們來到此處,就有某種東西會將其殺死。這種東西定是藏身在峽谷之中某個族人們看不到的地方,而它就餐的地方就在此處。
人們看到這一可怕場景,不禁渾身發抖,只有伯爾例外。他巡視一下四周,想找到比他手頭之物更好的武器。他從一個死去的動物的屍體上取下一隻「長矛」,那定是該動物用來防身的利器,伯爾將那動物屍體從地上拉了過來。
山頂上一片寂靜,山谷里的聲音也傳播不到這麼高的地方。伯爾大步向前,想要將那漂亮的武器拔出時,腳下發出咯吱咯吱聲,此外,聽不到任何聲音。
正因如此,伯爾聽到有人喘息的聲音,那聲音如同窒息時的哽咽之聲,如同啜泣,含糊不清。
伯爾弄清楚了聲音的來源。
有個生物從峽谷深處正朝人們爬過來,爬得飛快。它的腿之細之長讓人感覺無法想像,其數量之多也讓人感覺不可思議,因此,那動物爬動時像是踩高蹺;身體粗細跟伯爾相當,身上發出一股難聞的惡臭,任何人聞到這種氣味,即使不是因為恐懼,也想嘔吐,想飛快逃離。原來那是一隻龐大的千足蟲,長達四十英尺,樣子恐怖無比。
那千足蟲看起來並不打算跳躍而起。在靠近族人們的時候,也沒有加快速度。和伯爾及族人們此前見到的那些性情暴烈的殺人惡魔不同,它沒有橫衝直撞,只是彎彎曲曲向他們爬過來,沒有任何匆忙的跡象,但是其前進的速度卻是族人們無法超越的。
那千足蟲的一隻右腿像操縱杆一樣向上抽動著,摁住了一隻暈頭轉向的螞蟻,然後停了下來,轉過頭去,抓緊螞蟻,一口將其吞掉了。伯爾開始一遍遍大聲喊叫。
族人們紛紛向千足蟲投擲食物,各種小動物雨點般砸向了它,人們並非想傷害它,而是想轉移它的注意力,因為它前進時像機器人一般專注,令人無法置信。它用腿接住投向自己的物體,動作極其準確,不曾漏過一個。十個,十五個……二十個,很多小動物被它在半空中抓住,成了它的獵物,那些小動物們東西被千足蟲高舉在空中好像在飛行一般。
伯爾的喊聲產生了效果。人們紛紛跑向平地的邊緣,瘋狂穿過山谷中那片空地,朝高處爬去。
伯爾是最後一個撤退的。那醜陋的千足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有片刻沉浸在各種欲望得以滿足的快感中。它被人們給它的大量美味所吸引了。
這令伯爾盤算著是否要趁其正愚蠢地沉浸在美味的誘惑中向它發起猛烈進攻,以令眾人崇敬,但是因攝於它身上散發的令人窒息的惡臭氣味,便轉身逃走了,離開了那個怪物生活和捕食的地方。在倉皇逃走的隊伍中,伯爾成了最後一個。在逃離之時,那怪物仍舊在嘎吱嘎吱咀嚼著族人們扔給它的一片片食物。
他們沿著大山的側面一路向上爬去。當然,那千足蟲不一定不會沿著山上傾斜的石頭向上爬。毫無疑問,它的活動範圍很廣,但它身上散發的惡臭掩蓋了其他一切氣味,因而使其沒有可能循著人類的氣味前行。而且,即使它能像人們那樣不顧一切地向山上爬去,但當人們越過山上的凸起地段時,因視線被該凸起地段所遮擋,它也無法再看到族人們的身影。
二十分鐘之後,人們放慢了腳步。一則是由於疲憊,一則是出於警惕,因為在大山的側翼,他們又看到了一片平地,那是除了薄霧之外,他們所能看到的唯一東西。在那片平地上堆滿了圓石,土壤也已經形成,這裡才是適合生物生存的避難所,黴菌那樣在石頭上也能活下去的生物當然不算在內。
實際上,那是一片長一百英尺、寬五十英尺的空地。空地里生長著大家非常熟悉的蘑菇,形成一個蘑菇從,似乎是與山谷分離了開來。這裡還生長著眾所周知的食用黴菌,是灰色的馬勃菌。菌叢中傳來小甲殼蟲歡快的高聲鳴叫。沒有人知道自己是怎樣來到此處的,但由於這裡遠離了山谷中的種種危險,人們在蘑菇從中或坐或臥,非常開心。如果這裡面積足夠小的話,還可以阻擋下面峽谷內傳來的惡臭。
人們折斷這裡的食用蘑菇吃了起來。如果沒有下面不到半英里之處那隻巨大的千足蟲的話,這裡對他們來說十分安全。老瓊恩喘息著抱怨說這裡既然有食物,眼下就沒必要繼續前行,剛才這裡就有食物呀……
伯爾注視著他,眉毛擰在了一起。瓊恩有如此反應非常自然。由於沒有可能將計劃付諸實踐,因此族人們從不考慮未來。即使是伯爾,也很容易就能接受此刻這裡擁有食物、也比較安全的現實。但是,假如就此停留下來,直到再次被迫離開,那將會剝奪伯爾的權利,而伯爾近來已經學會享受這種權利。
「你留下吧,」伯爾傲慢地對瓊恩說道,「我要繼續向前,找到一個不需要擔心任何事情的更好的地方。」
他向塞婭伸出手去,在霧靄中再一次牽著塞婭的手沿著山坡迎難而上。
族人們跟著伯爾。首先是迪克和忒特,因為他們還是孩子。伯爾領著他們向高處繼續冒險挺進,而到目前為止這一冒險還沒有一人死亡。然後多爾也跟了上來——因為多爾作為全族人中最強壯的人,經過深思熟慮後還是意識到自己的力氣根本不如伯爾的的腦子和其他方面的素質那麼有用。科莉也跟了上來,因為她帶著孩子,而伯爾帶他們去的地方比任何別的地方都更加安全。其他人也跟了上來,因為他們不想單獨留下。
整個隊伍繼續向上跋涉。不久,伯爾注意到這裡的空氣看起來更加清透。不像在下面的山谷中,那裡即使沒有薄霧,一切也只是隱隱約約。在此處,伯爾可以看到左右幾英里以外的地方,他看清了大山表面曲折的輪廓,但還是看不到山谷,山谷仍舊隱藏在薄霧中。
突然之間,他意識到他看到頭頂的雲團像個什麼東西,對此他以前從未專門想過。對他來說,那裡只是天空而已。而現在,他模模糊糊看到那東西的下表面遮擋住了那片高地,那可是他們要去的地方呀。伯爾及其跟隨者們就在那團東西的下面不足一千英尺的地方。對伯爾來說,他認為不久自己將在前進道路上遇到一個障礙,而那障礙足以阻止他繼續前行。這種想法真令人沮喪,然而,在真正遇到障礙之前,頑固的伯爾依然選擇繼續前行。
伯爾發現,那個所謂的「天空」不是靜止不動的。儘管它的速度很慢,但的確在移動。爬到更高一些的地方後,伯爾看到,那個移動的「天空」有一部分實際上比自己所處的位置還低,仍然在移動,忽而遠離伯爾,忽而靠近伯爾。這種東西居然不會朝著自己的敵人猛撲,伯爾以前從未有過與這種危險事物打交道的經歷。因此,他不害怕。
事實上,伯爾不久就發現那個白色的、被稱作雲層的東西看起來每遇到自己就會向後退去,這讓伯爾開心不已:像人類這樣的弱者見到敵人也只是逃走罷了,而現在居然有個東西一旦自己靠近它,它就逃開。毫無疑問,伯爾的跟隨者們也有了同樣的發現:伯爾曾經殺死過巨型蜘蛛,是個了不起的人,這種白色的東西害怕他!因此,跟著他是明智的!伯爾發現,那白色的雲團即使在最濃厚之時距離自己也從未超過幾十碼的距離,這一發現將伯爾的虛榮心瞬間點燃,因此,他又帶領著人們昂首闊步地向前走去。
而且,現在人們周圍一片明亮,這亮光是族人們以前從未見過的。他們所見過的白天的光線是灰濛濛的,在其中人們可以看見事物。而此處卻有明亮的光線在照耀著一切,這是他們所不習慣的。
對於寂靜,他們同樣感到陌生。山谷中的喧囂和其他低地一樣,那聲音充斥著每一個人的耳朵,只要那人有聽覺。隨著他們漸漸遠離山谷,那些喧鬧的聲音也正逐漸減弱。而現在,在明亮的白色雲層中,根本聽不到聲音,這一發現讓人們不禁有些吃驚。
他們在明亮的光線中眨著眼睛,相互間講話時壓低聲音,像耳語一般。腳下的石頭上光禿禿的,上面連苔蘚都沒有,在雨滴的浸潤下兀自閃著亮光。他們感覺到這白晝的光線中閃著一抹金色的光澤,周圍的一切真是無與倫比,即使安靜也是一種靜謐的感覺,而非帶有威脅的死寂。人們無法將金色光線與恐懼聯繫在一起。在這充滿亮光的靜謐氛圍中,被遺忘的星球上的人們感到生活有了某種指望,這些以前只在他們的睡夢中出現過。但現在,他們不是在做夢。
他們穿越過一片薄霧的海洋,看到眼前陽光明媚。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湛藍的天空和明媚的陽光。那陽光猛地射到他們小腿上,把絨毛衣裳染上鮮亮的色彩,蝴蝶翅膀製成的斗篷上也反射出多彩的光芒,不停變換著顏色,顯得色彩更加華麗奪目;伯爾走在最前面,連他手中的長矛以及他身後跟隨者們手中攜帶的可笑的武器也都在閃閃發光。
這個由二十多人組成的小小隊伍穿過最後一層稀薄的雲團。他們凝視著周圍的一切,眼神中滿是困惑與驚訝。天空很藍。地上是碧綠的草地。而且,他們又再次聽到了聲音。是風兒吹過樹林的聲音,是所有的一切生活在明媚陽光中的事物所發出的聲音。
他們聽到了昆蟲的鳴叫聲,但他們卻不曉得那是什麼,有尖銳短促而悅耳的嗡嗡聲,還有聲調很高的一聲聲鳴叫,就像小精靈發出的美妙旋律,飄蕩在每一個地方。這一切是那麼陌生,那麼新奇,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而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喜悅。那埋藏心中已久的遠古記憶不知怎地使他們明白,他們所看到的一切才是正常,才是合適的;與低地上那可怕的一切不同,這裡才是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人類代代更替,而今天他們才第一次呼吸到清新的空氣!
帶著勝利的喜悅,伯爾大聲地呼喊著,他的聲音在樹林與小山之間迴蕩著。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了,讓高原上迴響起人類勝利的吶喊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