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八章 繼續逃亡
夜幕降臨時,伯爾和族人們還活著。伯爾在每個方向都安排好了偵查人員。一旦非要逃跑,成年人要幫助孩子避開那些紅色塵埃。他們的前進路線共改變了四次,每次都有人尖聲提醒。當夜幕在這片平原上降臨時,他們被迫停止了前進。
但是馬勃菌天生是要在白天噴發的。若跌跌撞撞進入孢子噴發的範圍內,他們則可能隨時走散;人們確實聽到幾聲似乎什麼東西撕裂的聲音,表明有孢子在黑暗中噴出。但是,當夜雨開始緩緩墜落時,他們就什麼也聽不到了。
感覺夜雨下了許久,久到足以沖刷乾淨空氣中的紅色塵霧,足以將沉落地面的孢子化作泥土時,伯爾帶領人們走進了原野里的馬勃菌叢中。
這是一項在文明世界裡無人願意嘗試的以命相博的事業。沒有星星,沒有指南針為他們引路,也沒有燈光可以幫助他們避開要奮力逃離的致命之物,而且,由於在黑暗之中,他們也沒有可能按照直線行走。每個人都會認為這是在賭博,而他們必須相信自己能夠在這最長、希望最渺茫的賭局中交上好運。
離奇有趣的是,他們把那隻死去的甲殼蟲長長的觸角當作自己的探路器,排成一字長隊走進了紅色的平原。甲殼蟲有兩條毛絨絨的觸鬚,伯爾在前帶路,拿著其中一條觸鬚,觸鬚向他身子前方伸出。塞婭幫助伯爾探測前方黑暗中有沒有東西,但是絕不離開伯爾的左右。其他人手拉著手跟隨在後。
他們緩慢地前進著。天空一片漆黑,當然了,在低地,沒有絕對黑暗的地方。在沒有人類消耗的地方是沒有狐火的,有些蘑菇兀自在發光,有時還有鏽菌也發出些許微光。族人們排成一字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片長滿紅色馬勃菌的平原上,自然,這裡既沒有螢火蟲也沒有任何會發光的蟲子,更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追逐這一小群族人。半個小時之後,連伯爾本人都無法相信自己竟然一直在沿著起初的路線行走。一小時以後,他們絕望地意識到,他們正在徒勞地穿過一片馬勃菌,而天亮之時這些馬勃菌便會使這兒的空氣變得無法呼吸。雖然如此,他們還是得繼續前行。
有一次,他們聞到了捲心菜那討人厭的氣味兒,便循著那氣味兒走去,於是看到了那些捲心菜:葉子上有一些寄生的黴菌,葉片散發出蒼白的微光。而且,葉子上還有活物:原來是巨大的毛毛蟲!毛毛蟲在那嚼呀嚼,哪怕是在黑暗中它們依舊吃個不停,它們或許是在等候蝶變的時刻吧。伯爾差點就朝它們憤怒地大叫了——因為,伯爾認為——它們對於孢子紅塵居然可以免疫!但是,孢子紅塵瀰漫得到處都是,而且捲心菜散發出並非生命的氣息。
當然,這些毛毛蟲本該充滿生氣。在生長的每一個階段它們都像其他所有的昆蟲一樣需要呼吸,但是,被毛皮覆蓋的毛毛蟲則是利用孔洞呼吸,蓆子般的毛皮覆蓋在孔洞的上面,其作用是過濾空氣。毛毛蟲在馬勃菌噴發孢子前完成產卵。在毛毛蟲的幼蟲變成蝴蝶或者飛蛾之前,馬勃菌產生孢子的季節就已經結束了。這些毛毛蟲面對所有的敵人都可以安然無恙,即使面對人類亦是如此。而人類之所以要在黑暗中踉踉蹌蹌摸索著前進,只不過因為他們沒有想起將毛毛蟲的毛皮取下,掩在口鼻處,讓其發揮防毒面具或者空氣過濾器的作用罷了。那個時刻定會來臨,但現在還沒有。
絕望之下,伯爾的族人們整晚都順從地跟隨在伯爾的身後。當東方泛出魚肚白的時候,他們麻木地等候著死神的降臨。儘管如此,他們並未停下腳步,依然跟隨伯爾前行。
黎明前的天空泛著灰白的光——此時,只有熟透了的紅色馬勃菌才會在天還沒亮時就噴發出來——伯爾厭倦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差點抱怨出聲。此刻,他正站在一片圓形空地里,周圍全是致命的紅色塵埃。天色還沒亮透,還不能完全看清楚顏色。周圍是一片死寂和死亡之塵散發出的那一抹熱辣的嘲諷意味——現在,那些塵土已變作了泥漿。
伯爾十分泄氣,頹然蹲下。很快,這裡烏雲般的模糊紅色塵埃將會四處飄動,天地間將會形成一層淡紅色薄霧……
然後,驀然之間,他突然抬起頭來,大喊一聲,他聽到了流水的聲音。
他的跟隨者們像是看到了黎明的曙光一般,用滿是期盼的眼神看著他。伯爾一言不發,向前方跑去。他們匆匆地跟著他,當聽到伯爾在前方勝利地大喊時,他們加快了腳步!片刻之後,他們已經逃離了亂糟糟的黴菌叢,站在了一條寬闊河流的岸邊!這便是伯爾前一日在長滿紅色馬勃菌的平原另一端瞥見的那條河!
之前有一次,伯爾曾經乘坐著一隻蘑菇編成的筏子順流漂下。那次旅行伯爾並非自願,筏子帶著他漂到很遠的地方,遠離了族人和塞婭,那時,他心中充滿淒涼。而現在,看到這條快速奔騰向前的河流,他內心則充滿了喜悅。
他觀察了河流上下游的狀況。河岸上零星分散著一些低矮的峭壁和狀似沙洲的黴菌。這體現了黴菌對於環境的一種適應性——以前它們曾經在樹上生長,而現在則是在這生物屍體堆積而成的河岸邊靠著營養豐富的泥土生存,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伯爾瞬間便忙碌起來,用他的長矛刺向堅硬的黴菌,然後用力把其薅下。族人們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然而,聽到伯爾語氣嚴厲地一聲令下,他們便也照著伯爾的樣子干起活來。
很快,岸邊便堆積起兩打大大小小的黴菌堆兒。那些黴菌堅硬,質地很輕。伯爾開始向大家解釋這麼做的原因。但是多爾卻抗議起來:族人們擔心與伯爾分開。他們若可以乘坐同一隻黴菌編成的筏子,情形將會有所不同。老塔瑪厲聲責備伯爾怎會有將大家分開的念頭。瓊恩一想到要和大家分開就害怕得發抖。伯爾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天空。白天很快就要來臨,很快紅色馬勃菌就要爆發,將塵雲噴向空中。沒有時間跟大家解釋清楚了。然後塞婭溫柔地說了些什麼。
按照大家的建議,伯爾作出了很大的犧牲。他從肩膀上取下那件飛蛾翅膀做成的天鵝絨般的華麗斗篷,然後沿著翅膀上用以加固的紋理將其撕成許多不規則的長條兒。他將長矛豎直地插在最大的筏子上,按照臨時排成的隊列將其他搖搖晃晃的筏子和自己的筏子系在了一起。
幾分鐘之後,這支由筏子組成的小型艦隊便搖搖擺擺在河水中快速遊動起來。伯爾一個一個地將族人們安頓在筏子上,同時嚴肅地叮囑他們怎樣划動筏子,然後便用力一推,將筏子推離岸邊,送入水中。這一隊漂浮不定的小筏子慢慢離開河岸,劃向水流湍急的地方。伯爾和塞婭乘的是同一隻黴菌編成的筏子,其他惶恐不安、但對伯爾充滿信任的族人們膽怯地圍繞在伯爾所乘筏子的周圍。
當族人們開始在兩岸長滿蘑菇的河水中划動筏子前行時,夜色開始褪去,平原上一柱柱紅色塵埃突然向天噴發。晨曦中,長滿馬勃菌的平原上又一次形成一層致命的紅色薄霧。
然而,那時,搖晃不穩的筏子正急速順流而下,在河水中來來回回打著旋兒,筏子上的乘客們瞪大了眼睛注視著岸上發生的一切,驚嘆不已。
在下游五英里處,紅色馬勃菌的數量沒有如此龐大,取而代之的是其他類型的菌類。就像那些更受自然界偏愛的星球上長滿了草一樣,這兒的地面上覆蓋著黴菌和鏽菌。傘菌圓圓的植株頂部呈現出奶油的顏色。還有一些畸形植物,它們的株乾和枝條膨脹鼓起,像是在嘲弄那些在低地無法見到的樹木。有一次,族人們還在河岸上看見一隻狩獵蜘蛛那可怕的身形。
儘管在漫長的一整天裡他們都在順流而下,臨近這裡的平原上瀰漫著死亡的氣息,整整一天他們都沒有看到有任何昆蟲的蹤跡,此時卻到處都是昆蟲。蜜蜂們又開始在頭頂嗡嗡飛舞,還有黃蜂和蜻蜓。蚊子也現身了,長四英寸,一陣風吹來它們便被驅散開去。甲殼蟲閃閃發光,飛翔時發出嗡嗡或隆隆聲;蒼蠅泛著各種金屬色彩,四處亂飛。在熱氣蒸騰的平原上和奔騰向前的河面上,一些巨大的蝴蝶在翩翩起舞,看起來仿佛僅僅因為能夠活著便充滿了喜悅。
凡是筏子上的族人們所能看到之處,到處都是昆蟲,其類型之多,數以千計:有的在天空翩翩起舞,有的在地面爬行,有的在水裡游泳,有的潛入水中。水生的甲殼蟲懶洋洋地浮出水面,捕捉著水面上飛舞的昆蟲。石蛾蜷縮在它那小船一般的硬殼兒里,在渦流處或死水裡漂浮著。
白天在慢慢過去,河岸在向後退去。族人們吃著自帶的乾糧,飲用著河水。下午來臨時,兩岸後退,水流減緩,河岸變得模糊不清,河道變寬,漸漸與一大片沼澤地融匯在一起,裡面不斷傳來咕咕的水聲。
當形成河床的粘土漸漸變成黑色的污泥時,河水看起來也在逐漸變暗。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綠色的東西,那東西並不隨河水的流動而流動。原來是睡蓮的葉子。在一片到處都是真菌的世界裡,這些睡蓮、捲心菜,還有其他一些植物也要竭力生存下來。十二英尺以外,有些睡蓮葉子極大,好像任何一片葉子都足以支撐伯爾和族人們不落入水中似的。蓮葉真多,擠擠挨挨,有十多英畝的樣子,在這接天蓮葉中間還露出了一線水流。放眼望去,蓮葉中間零散分布著一些巨大的蒼白的蓮花,散發出濃馥的香氣。蓮花那麼大,足夠三個人藏身其下。
瞬間,遠處原來那清晰可聞的咕咕水聲變成斷斷續續的低低轟鳴聲,好像是從兩岸傳來,原來是不和諧的蛙鳴。那些青蛙長達八英尺,在這片沼澤地中生存繁衍。族人們看見那些巨大的綠色動物坐在岸邊一動不動,只是大張著嘴巴呱呱呱呱地叫著。
此處,在沼澤之中,昆蟲種類和數目如此繁多,部落原來捕獵的地方與之相比反而如同沙漠一般荒蕪,當然族人在原來的地方也還不慣於捕獵。許多蚊子在水面上飛舞著,個頭很小,連同翅膀也不足三四英寸。蝴蝶貼近水面低飛,那水面如同玻璃一般透亮,蝴蝶們似乎正迷戀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呢。
族人們看著這新奇的一切,感覺目不暇接。河流出現分支,分支,再次分支。這裡沒有任何東西是他們所熟悉的。此處沒有蘑菇,但有黴菌。還有香蒲,其株莖像樹木一樣,高達三十英尺,矗立在水路之上。
經過很長時間以後,河流的各個分支又重新匯合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更加濃重的煙霧,一座座低矮的小山在煙霧中隱約可見。河流流向小山所在的方向,然後從其中穿過。接著,一座座大山矗立在眼前,直插雲霄,形成一道屏障,其高度無法估計,雲團還未來得及將其包圍,大山便已消失在薄霧中。
河流流經一處閘門,那是坐落於大山中的一個峽谷。白天尚未過去,光線依然很強,此時,來回快速擺動的筏子飛快經過了一個狹窄的通道,通道處有一堵高牆矗立在那兒,其高度超出了薄霧中所有可見之物。此處的河水呈現出白色。在高牆之上,有一處裂口,其跨度達五百英尺左右,一隻條形蜘蛛在那兒結了一張蛛網,盪在空中。待到筏子漂浮至蛛網跟前,族人們便看到了那蜘蛛,即便與同類相比,它也是個龐然大物,肚腹突起如圓球,直徑達數碼之長。當族人們輕盈地從蛛網下面掠過時,蜘蛛懸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先前所見的高山仿佛一一向後退去,族人們此時已經到達一個山谷。這裡就像是族人們的一個避難場所:極目遠眺,在山谷所能延伸之處見不到一棵褐紅色的馬勃菌;筏子擱淺至岸邊,人們涉水上岸;此時依然是白天,到處都是食物。
但是,他們還來不及仔細查看一番,夜幕便降臨了。為了謹慎起見,伯爾和族人們在蘑菇從中找到一個藏身之所,在那兒躲避至天亮時分。夜間的一切聲音他們都感覺非常熟悉。蟈蟈兒的叫聲比往常更加響亮,它那陰柔的嗓音沒有絲毫跡象表明蟈蟈兒長大後聲音會變得圓潤、低沉、深厚;這說明與真菌類植物群生長的地方相比這兒有更多的植物存在。許多螢火蟲在籠罩族人藏身之處的黑暗中閃閃發光,螢火蟲以蝸牛為生,這意味著此處定然有大量蝸牛。蝸牛也是族人們合適的捕獵對象,但他們還未意識到自己是掠食者。
過去他們鬼鬼祟祟,就像蟲子一般,現在他們已截然不同。他們也已了解了武器這種東西。他們曾經捕食螞蟻,曾經通過殺死強盜般的黃蜂來鍛煉自身的勇氣。從某種程度上講,他們正在習得伯爾的技能,但是依舊無法與之相比,而伯爾也仍需要提高。
第二天,他們對於自己新的領地做了一番勇敢的勘察,這在幾個星期之前還是無法想像的。他們新的避難所是一個山谷,延伸至較低的一段便是另一灘沼澤。在沼澤的另一側就是大海,但他們目前對此還一無所知。他們只是出於實用的目的才探索新的領地,並非為了獲取知識。在地面上他們發現了一個坑洞入口,那無疑是蜘蛛棲身之地的標誌。伯爾認為,不出數日,他們就得對付那隻蜘蛛,但他還未想出對付它的方法。
他的族人正迅速變成真正的「人類」,但仍需要伯爾為他們思考問題,伯爾沒有想到的事情他們目前就無法做到。他們需要伯爾為之思考的部分證據在於,他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們搜集了周圍環境的一些信息。最近的蟻城在數英里以外,這意味著這些螞蟻將會與一隊劫食者不期而遇,而非遇上什麼工作夥伴。蟻城將成為小獵物的一個來源-——這種想法在片刻之前還是無法想像的。山谷中長滿了巨大的白菜,這意味著這兒有大量的蜒蚰,必要之時,這些蜒蚰需要以長矛刺之。
他們看到了螳螂——成年的螳螂高達十八英尺,個頭如同長頸鹿,但螳螂可不是他們想要的鄰居,而且,他們知道,他們得躲著點兒螳螂。但是,所幸到處都是可以食用的蘑菇。如果能躲開蜘蛛、螳螂和食肉甲殼蟲,如果能在暗夜中安全藏身,躲開多情的雄性蜘蛛——這些蜘蛛會在求偶之餘抽出時間來吞食自己遇見的任何活物,如果可以在高度警覺中生活,將每一種聲音或是每一種不了解的東西都視為危險之物的話,那麼這個人就可以舒適地在這個山谷中活下來。
有三天時間族人們以為找到了一個樂園。瓊恩每天都吃得塊撐破了肚皮;忒特和迪克變成了熟練的捕蟻能手;多爾尋到了一支更好的長矛,正用心練習使用它。
這裡沒有紅色的馬勃菌。這裡有吃的東西。伯爾的族人覺得再也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了。即使是老塔瑪也很少抱怨什麼。他們想像不出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一個人安靜地散步卻沒有被吃掉的危險!這兒就是天堂!
而這種情形很糟糕!人類一旦感覺安全和心滿意足就絕無好處可言。只有感到有所欠缺或者有所恐懼時人們才可以有所成就。只要族人們按照慣例做事,就可以在他們原有的捕獵場所生存下來。那時,他們從來沒有任何熱情要去努力趕上伯爾的技能。在紅色馬勃菌的威脅愈演愈烈之前,伯爾帶領他們學會了捕食螞蟻,而自己則在一旁隨時提供幫助。他們本來可以停留在捕食螞蟻的階段,但孢子紅塵卻迫使他們逃走。
他們從前膽小怕事,逃亡途中卻變得十分勇敢,堪稱奇蹟。
但是現在,他們來到了天堂一般的地方。這兒有食物。過去,他們還沒有在走投無路之下勇敢起來,只是混沌度日,如今,他們也可以像從前那樣混日子了。他們不再需要伯爾為之覓食或者養活他們,便開始漠視伯爾的存在,但他們還未曾分散開來,因為繼續保持一種社會群居狀態是人類的本能,就如同牲畜或者魚兒也曉得要成群出動。此外,有伯爾在,人們也會安安心心的。伯爾曾經幫他們擺脫麻煩。如果真的再有什麼麻煩的話,伯爾也不會袖手旁觀的。但是,為何要自找麻煩呢?
伯爾的族人們墮入一種懶洋洋的、心滿意足的狀態。他們尋覓食物,然後躲藏起來,直到把食物吃光才再次出來。他們在這山谷中找到了一個地方,這裡遠離那些顯而易見的危險,令他們感到無比安逸。他們有所行動的時候,儘管還是倍加小心,但只是為了找東西吃罷了。他們不必走得很遠,因為這兒有大量食物。族人們故態復萌,感覺從未有過的幸福,甚至最後慢慢開始忘記攜帶剛剛尋到的長矛或棍棒。在這樣一個對他們非常有利的環境中,他們仍像躲躲閃閃的蟲子一樣生活著。
這情形不禁令伯爾大怒。他已經嘗過受人恭維的滋味。大家還是看重他,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沒人再奉承他了,連塞婭也是如此……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塞婭也自然而然發生了變化。當伯爾是酋長時,她看伯爾的眼神都充滿了崇拜。而如今,伯爾顯得和其他人一樣普通,她開始對伯爾賣弄風情。但是,伯爾是直肚直腸的那種人,他擅長領導技能,但不擅長耍陰謀伎倆。當然,他非常自負。但他不擅長通過精心設計來創造浪漫的氛圍。當塞婭頑皮地與女人們待在一起時,他認為塞婭是在逃避他。當塞婭害羞地逃避與他講話時,他生氣地以為塞婭不想與他相伴。
在他們停留在山谷中的第一個星期里,伯爾離開眾人,獨自進行了一次痛苦之旅。他這麼做的部分原因很可能是一種類似孩子般的怨恨心理:以前,他是部落里的大人物。如今,他的獨特品質不再為人所需,因此他在別人眼裡也就不再偉大。而且,也許由於他們對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讚賞有加,他因此在潛意識中懷著要懲罰他們的目的生氣地離開了。
伯爾仍舊帶著長矛和棍棒,但他的衣服卻不似先前那般華麗:他沒了斗篷,戴在前額的蛾子觸鬚上也滿是污泥,看起來非常可笑。為了避開族人們對他的漠視態度,他生氣地離開了。
他發現了許多向上的斜坡,那實際是這個山谷的邊緣。斜坡帶不來任何希望。他發現了一個小山谷。在那山谷中,一隻迷宮蜘蛛編織起了它閃閃發亮的蛛網。伯爾對這隻蜘蛛幾乎不屑一顧,他本來可以選擇殺死它,那些蛛網錯綜複雜,在蜘蛛等候那些倒霉的昆蟲自投蛛網時,只要揮動長矛,刺穿那柔軟的絲質巢穴,一下就可以將其刺死。他看見了一些螳螂。有一次,他看到一個螳螂家族用以存放幼卵的巨大容器。那是一個巨大的樹葉狀的固體泡沫狀物,是用螳螂分泌的特殊的可塑性化合物攪拌而成,螳螂就在那容器中產卵。
伯爾還看見一隻毛毛蟲緊緊裹在自己厚厚的繭里,因為他不是在覓食,也並不感到飢餓,因此只是小心地看看它的樣子。伯爾好奇地將繭絲退繞了幾英尺,做起來很費勁,幾乎扯斷了繭絲。如果伯爾細想起來,他一定會意識到:這些絲線可以用來結網,就像蜘蛛所做的那樣;它們還可以用來編織防禦工事,只要建的足夠結實,足夠好,即使捕獵蜘蛛也會深陷其中,迅速完蛋。
但是,他又無意地重新尋找可用之物。他讓自己沉溺於被族人們傷害的感覺中,通過離開來懲罰他們。
他遇見了一隻四英寸長的螳螂撐起鋸齒狀的前腿,一動不動等候著伯爾自投羅網。如果不與螳螂搏鬥一番,伯爾看來是走不掉了。面對體型細小的螳螂,伯爾用長矛顯得有些笨拙;面對螳螂閃電般的動作,伯爾揮舞棍棒又顯得不夠迅速。
伯爾感到有些煩心。那天,他捕殺了不少螞蟻。捕獵螞蟻的難度主要在於要找准單個的螞蟻,將其殺死,但又不會將其他成群結隊的螞蟻捲入戰爭。在夜幕降臨之前,他就殺死了三隻——寸把長的三具屍體吊掛在他的腰帶上。在日落時分,他又遇見了一隻新近剛剛孵化的螳螂幼蟲,幾乎像是事先埋伏在那兒一樣。那隻幼蟲一動不動,等候著伯爾走近它。
伯爾故意做了一個實驗,這個實驗在遺忘的星球上已經很久沒人做過了。螳螂這種可怕的小動物站起來高達伯爾的肩膀,將會是一個致命的敵手。伯爾扔給他一隻螞蟻。
螳螂便敏捷地出擊了,它的動作如此之快,以至於你幾乎看不見它那可怕的前臂動作。它無視伯爾的存在,狼吞虎咽吃光了面前的美食。
這一發現是當前急需的,立刻就可以派上用場。
第二天,伯爾漫無目的繼續旅行,發現了一種對人類來說甚至比孢子紅塵還要致命,還要可怕的東西。那是一隻黑色雌性捕獵蜘蛛,即傳說中的美洲狼蛛。當伯爾第一眼看到那蜘蛛時,臉色便瞬間變得煞白。
當那蜘蛛爬出了伯爾的視線,伯爾便放棄了原來的所有計劃,朝他的族人們大概安頓下來的位置走去。他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他們,這個消息會讓族人們再次感到自己需要伯爾,而被需要的感覺會讓伯爾獲得某種滿足,但是,與殺死這隻蜘蛛相比,迅速告訴族人這個消息帶給他的將是百倍的快樂,為了後者,他寧願這個山谷中多出這麼一個蜘蛛。很明確,那隻雌性蜘蛛的出現意味著族人們必須立即逃跑,否則就會死於非命。而他們現在所在的山谷並非什麼天堂!
蜘蛛進入這片地方的時間要早於族人們。那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即使在其同類當中也算是大個兒的。蜘蛛穿過山間的幾個通道,原因只有它自己知道。這隻蜘蛛的殺傷力無可比擬:它的幾條腿叉開,跨出數碼的距離,牙齒像針刺一般而且有毒,腳長而有毒,眼睛閃爍著貪得無厭的嗜血光芒。這隻毒蜘蛛對於人的殺傷力是它對於山谷中其他動物殺傷力的十倍,比將一隻孟加拉虎放入人類居住的某個城市造成的殺傷力甚至還要大。蜘蛛本身造成的威脅已經夠大了,但它的到來還帶來了更大的隱性致命災難。
那蜘蛛向前移動時還拖著一個產卵袋,比它自己的身體還要大,直徑有數英尺長,用骯髒的蛛絲與其身體相連。每當那蜘蛛向前移動時,那產卵袋就在它的腹部顛簸著,碰撞著,將來就會繁衍出許多和它一樣兇猛的蜘蛛,定會使其殘忍暴虐又增數倍之多。這隻雌蜘蛛會一直攜帶者這麼個「包袱」,愛護它,直到卵被孵出。那時,山谷中就會有四五百隻這樣的小惡魔滿地亂爬了。在被孵出的那一刻,它們就像其父母一樣帶來致命的威脅。儘管這些蜘蛛的後代身體不大,腿叉開時跨度不超過一英尺,其身體就如同人的拳頭大小,但它能跳躍兩碼的距離。它們長著極小的毒牙,但其毒性卻絲毫不亞於其母親。這些小惡魔瘋狂地仇視其他一切生命,其可怖與灰色的生育它們的大雌蛛不相上下。
伯爾將這一切告訴了族人們。族人們傾聽者,瞪大眼睛,流露出受了驚嚇的神色,但他們並不十分害怕:事情畢竟還沒有發生。當伯爾堅持帶領他們踏上新的旅途時,他們心神不安地點著頭,卻又很快溜走了。伯爾無法將族人集合起來:總是有些成員躲開伯爾,當伯爾去尋找他們時,還未及返回,那些被集合起來的人就又不見了蹤影。
有那麼幾日,白天光線充足,充滿殺戮;夜晚,夜雨緩緩地下著,山谷中死亡事件頻頻發生。這些巨大的動物在布滿烏雲的天空下對彼此蹂躪,慢吞吞食用著它們的獵物。不加思考、滿懷熱望的父母將其他動物麻痹後讓其無助地活著,以餵養自己年輕的一代。在昆蟲的世界裡,殘忍暴行被認為是想當然的事情。對這些動物來說,人類無關緊要。族人們雖心神不安,但和所有人類一樣,在最壞的事情來臨之前,他們是不相信有什麼所謂「最壞的事情」會降臨到他們頭上的。
族人們來到山谷兩周以後,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那天,在灰白色的晨光中,人們極度驚恐地顫抖著,所處的地方完全等於在自取滅亡。他們身在戶外,絲毫沒有躲藏,就將自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也不敢再躲藏了。那些可怕的灰色怪物被孵化出來了。整個山谷好像都擠滿了這樣的灰色小惡魔:哪怕還沒有學會狼吞虎咽地去吞食,卻已學會了殺戮,除了殺戮還是殺戮。當它們彼此相遇,便懷著憤怒相互搏殺,勝利者便在決鬥中吞食了自己的同胞。然而,它們總是在找更多的廝殺對象,實際上如同瘋子一般。由於它們身體太小,行動又很敏捷,無法用長矛或棍棒與之相博。
現在已是黎明時分,人們絕望地四處張望,等候死亡的降臨。整個夜晚他們都是在露天之處呆著,灌木叢中曾是他們的庇身之所,但他們唯恐再躲藏其中會讓他們身陷困境。如果那灰色殺人巨妖從他們那裡經過,族人們便可以清晰地看到它,但他們不敢在那裡藏身的原因是害怕那個可怕怪物產的蛋卵。
大蜘蛛還是出現了。一個年輕女孩看見了它,便哽咽著哭出聲來。但那蜘蛛沒有看見他們。在晨霧中,在人們的視線之內,族人們看見它跳躍而起,踩著一隻色彩艷麗的毛毛蟲,將其殺死了。這隻雌蜘蛛現在所在的地方正是族人們在山谷中所處的位置,到處都是它剛孵出的小蜘蛛。這山谷本來如同天堂,但現在註定要屍橫遍地了。
然而,伯爾動搖起來。當離開族人時,他滿懷憤怒;當歸來之時,因為族人依然不願聽從他的安排,伯爾就更加憤怒。他與族人們呆在一起,變得易怒而沉默,展示著那受傷的尊嚴,故意拒絕向族人們做出友好的姿態,即使對塞婭也是如此。伯爾的作法十分幼稚。但族人就如同他的孩子,將其視為孩子才是他的最佳選擇。
族人們顫抖著,當看到毛髮蓬鬆的雌蜘蛛一路饕餮而來,走過半英里的距離,他們絕望地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伯爾身邊有六個男人,七個女人,其餘的都是孩子:最大的是身材瘦高的青春期少年,最小的是尚且抱在懷裡的嬰兒,他們輕聲啜泣著;塞婭忘記了賣弄風情,用懇求的神色看著伯爾。其他人哭泣的聲音更大。他們已經到了絕望地地步,此時,他們在恐懼中的哭鬧聲足可以將蜘蛛招來。
這是心理上掙扎的一刻。伯爾嚴厲地說道,「過來!」
他握住塞婭的手,開始前行。此時此刻,在這山谷中,任何一個人所能想到出走的方向只有一個,即朝著快速逃離那可怖的怪物的方向:沿著山谷的斜坡向上而去。伯爾沿著那個斜坡向上爬去,塞婭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走出還不到十碼的距離時,多爾叫上妻子,他們帶上孩子,也跟上了伯爾;當他們又走出五碼開外,賈克開始興奮地催促家人快點行動。老瓊恩呼哧呼哧地喘息著,狂熱地跟在伯爾的身後疾走;科莉懷抱著最年幼的孩子走在後面,她其他的孩子則走在她的前面。瞬間,整個部族都開始行動起來了。
伯爾繼續前行,心裡清楚知道其他人都跟在自己身後,但他裝作沒有看見。整個隊伍繼續跟在伯爾的身後前行,僅僅因為一開始便是如此。由於恐懼,迪克那年輕人的莽撞無知沒了蹤影;然而由於渴望成功,他還有點嫉妒伯爾弄髒的武器。走著走著,他看見有個什麼東西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在外面,便害怕地朝身後看了一眼,他閃到一邊,開始用力拉那個東西,那是一隻犀牛甲殼蟲的部分甲殼。忒特也加入其中。他們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即逗留下來尋找一個武器,和伯爾的越接近越好。
當這些逃命的人又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的路程時,從一株乳草屬植物旁邊經過,其高度不到二十英尺,株莖的下部已是粗糙不堪,長著一些既像魚鱗又像鐵鏽的東西。一些螞蟻排成一字隊形,沿著它的株莖上上下下地爬行,或者將蚜蟲從附近的蟻城帶到合適的地方吃掉,或者令其繁殖,也只有單性繁殖的蚜蟲可以做到這一點。但是,在這株乳草屬植物的另一側,已有一隻蟻獅爬到蟻群中間大開殺戒。當然,這隻蟻獅還處在蚜獅的幼蟲狀態,而蚜蟲則是它天然的獵物。
伯爾繼續握著塞婭的手向前行進。蟻酸的臭味嗆到了他,但他沒有在意。螞蟻是族人們的天然獵物,就如同在被人遺忘已久的地球上螃蟹和龍蝦是住在瀕海地區的人們的天然獵物一樣。但是,伯爾現在擔心的不是食物。他大步流星地繼續朝山坡走去。
迪克和忒特揮舞著他們的武器,恐懼地朝來路回望。他們剛剛逃離的那隻蜘蛛在他們逃離時正在面目猙獰吞食著美味,現在已經不見了。一小隊螞蟻排成單列正鎮定地向前爬去,螞蟻隊伍中間不時有一兩個空擋,逃亡者的隊伍便從其中的一個空擋穿行而過。
在隊伍後面,忒特和迪克在商議著什麼。他們用激將法向對方提出挑戰,快速返回螞蟻隊伍中。他們用武器猛烈襲擊螞蟻。受到攻擊的螞蟻立刻死掉了,二人迅速將其拖到充滿蟻酸氣味的路上。剩下的螞蟻都繼續安靜地趕路,二人又揮動武器刺殺螞蟻。
這兩個年輕人都想勝過對方,但是,他們倆的食物都已攜帶不完,因此不僅都有些沾沾自喜起來,每個人都宣布自己是最勇敢的一個,有最多的獵物,就這樣一邊吹牛,一邊氣喘吁吁跟在隊伍的後面。他們將自己攜帶的食物分配給其他人,這是他們自我炫耀的一種方式,但是,族人們對於這些禮物欣然接受。這畢竟是食物呀。
這兩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又快速返回遠處,一邊還興奮地向對方說著什麼。這一次,他們又帶回很多食物,懸掛在武器上蕩來蕩去,原來是十來只一英尺長的動物,肢體上長著些堅實的肉可以吃。
在他們身後,那隻蟻獅向那些還在傻傻享用美食的蚜蟲展開了猛攻,那些勇士般的螞蟻嚇了一跳,沖向前去表示接受戰鬥。
乳草屬植物處傳來喧鬧聲。
但是,伯爾率領著他的跟隨者向山邊走去。他到達一個小小的高地,然後四處張望。要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代價是必須非常謹慎。
兩百英尺以外,一個小蜘蛛到處亂竄,大發脾氣,在邊緣粗糙的、被其他星球稱之為「紙黴菌」或「石耳」的中間搜尋著。這裡的石耳的厚度如同抗冰層,有極小的生物在其下穴居。那隻十六英寸長的蜘蛛將石耳那些小生物狼吞虎咽地吃掉了,嘴巴里發出的聲音暴露出其貪吃的本性。但是,這隻蜘蛛非常忙碌,而且所有的蜘蛛都似乎有點近視。
伯爾轉向塞婭,意識到所有的族人都在跟隨著他,而且他們非常恐懼。他爬上這樣一個小小土丘不過是為了更清楚地環視四周,連做這點小事時他們也毫無例外地跟著他!多爾發現一隻蟋蟀的空殼兒,其中的一半被真菌土壤所覆蓋,便利用伯爾停下來環視四周的片刻工夫,將蟋蟀鐮刀狀的空著的下巴撕扯下來;這下巴彎曲而又鋒利,如果使用得當,完全可以致命。多爾曾經看到過伯爾殺死別的生物。現在,他甚至可以幫上一把了,因此,他便很嚴肅地竭力想像了一番自己單獨殺死某種生物的模樣;看見多爾在研究著那個鐮刀狀的武器,賈克猛拉一下那隻蟋蟀已經被洗劫過的屍體,想再找到別的武器;迪克和忒特正用他們新近剛剛找到的獵殺工具假裝正在相互搏鬥,顯得有些愛慕虛榮;瓊恩發出呼哧呼哧地喘息聲;老塔瑪在低聲自言自語地抱怨著什麼,因為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發出聲音;其餘的人則在等候著伯爾帶領他們繼續前行。
此時,伯爾正怒視著族人們,他是故意這麼做的。現在,所有的人都謙卑地注視著伯爾,他們此刻記起了一些往事:在他們飢餓時是伯爾為他們弄到食物;在他們被嚇得渾身癱軟的時,只有伯爾敢於行動。此刻,他們對於伯爾絕對有一種依賴之感。當然,他們那種謙卑的感覺以後會漸漸消失。伯爾通過滿足他們的需要來取得領導地位,相應地,他們也竭力表現出獨立的樣子。只有當教給他們怎樣實現自主行動時,伯爾的領導才相應會更加成功,但是,伯爾對這一點的認識還有些模糊不清。此時,所有的族人都崇拜地望著伯爾,雖然他們對於伯爾的崇拜還不能跟塞婭相比,但伯爾對此還是感到相當開心。伯爾突然意識到,無論怎樣,感到非常恐懼時,族人們是願意遵從自己的命令的。因此,他便發布一道命令讓他們去執行。
「我帶有鋒利的武器。」伯爾嚴厲地說道,「你們當中有些人也已經有了鋒利的武器。現在人人都要找到鋒利些的武器,已備戰鬥時使用。」
族人們謙恭地散開,按照伯爾說的去做了。塞婭本來打算和其他人一起散開,但伯爾將她拉了回來,連自己都不清楚為何這樣做。可能是他們之間絕對平等而又有些羞羞答答的兩性關係該結束了吧,而伯爾這樣做只是為了滿足虛榮而已。伯爾將會保護塞婭。到目前為止,伯爾對自己並沒有進行心理分析,他只是不想讓塞婭離開自己,因此便阻止她離去。
族人們四散開去。多爾和妻子一起離開了,去幫助她武裝自己;賈克也心神不安地跟隨在妻子身後;瓊恩膽怯地走到那隻蟋蟀屍體的旁邊,雖然大家對蟋蟀屍體已經挑挑揀揀了一通,瓊恩還是想看能否在剩餘部分中找到防禦武器;科莉將她最小的孩子放在伯爾的腳下,有些擔心地去尋找鋸齒狀的武器了,盼望自己找的武器在規格上能達到伯爾所謂「鋒利」的要求。
大家突然聽到一聲壓抑的喊叫。是一個十歲的孩子——迪克的弟弟發出的:他嚇得站在那兒渾身麻痹,一動不動,只是恐懼而又痛苦地盯著什麼在看。有個動物從一株畸形的真菌樣的植株後面走了出來,距離伯爾有五十碼之遠,但離迪克的弟弟只有十碼不到。
那動物蒼白中泛著綠光,腦袋很小,眼睛卻大得出奇,直直地站在那裡,就像一個人,但卻比人高出幾英寸,其腹部優雅地向外凸出,形成葉子形狀。迪克的弟弟面對著它,因恐懼渾身像癱瘓了一樣,但它卻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醜陋的鋸齒狀前臂向外伸著,做出偽善的祝福姿勢。
那是一隻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算是成年在尋找獵物的螳螂,孵化出的時間還不是太久。它僵硬地站在那兒,像是仁慈地等候著男孩走上前去,又像等候男孩從其身邊逃開。如果男孩一旦逃開,它將緊隨其後,兇狠殘暴地猛衝上去。與其兇狠相比,獅子發怒時也不過像小貓在嬉戲玩耍罷了。如果男孩走上前去,它那長有尖牙的前臂將會閃電般伸向男孩,刺穿其身體,非常迅速地用它那針一般鋒利的鉤子將男孩鉤住,要知那鉤子可比設置陷阱時所用的爪型工具鋒利多了。當然,等不及男孩死亡它便會將其當作美食大吃大嚼起來。
所有的族人都站在那兒,像凍僵了一般。有人可能要問,族人們是否替孩子捏了一把汗,或者,在看到這麼一個半成年的螳螂的那一刻他們是否一下子墮入了絕望的深淵。到目前為止,只有伯爾一人還保留著離開這個山谷的想法。對其餘人來說,發現一隻半成年的螳螂就意味著還有許許多多隻螳螂生活在此處,而要想逃離這隻饞涎欲滴的小魔鬼幾乎是不可能的,要知道它可是那隻大螳螂的後代呀。與這麼一群大大小小的惡魔居住在同一個地方生活繁衍,是極不可能的事情。這些惡魔們在展開殺戮之前還往往伸出前臂做出一個祝福的姿勢。
只有伯爾還有思考的能力,因為他充滿自負。伯爾曾經指揮若定,大家對他也曾完全遵從。而現在,由於這隻年幼螳螂的存在,大家忘記了要遵從伯爾的命令。若男人們夢想與之進行一番搏鬥,那他們好像就難逃一死,因為那螳螂非常兇殘,長著刀劍般鋒利的臂爪。但伯爾立刻對那螳螂狂怒不已,他是有鬥爭經驗的!此前,他遇見過一隻此類中等身材的怪獸。當時,他孤身一人,曾經故意拿那怪獸做過實驗。因此,伯爾才敢大發雷霆!他直奔螳螂而去,手中搖盪著一隻小螞蟻的屍體——那螞蟻是幾分鐘前忒特殺死的——然後用力將那屍體向螳螂擲了過去,那螞蟻的屍體越過那個似乎嚇傻了的男孩,朝螳螂飛了過去!
螞蟻擊中了螳螂。而作為昆蟲的螞蟻是根本不會思考的。那可怕的螳螂看見有東西朝自己飛來,便伸出前臂進行自我防禦,樣子十分兇殘。
螞蟻很重。那螳螂身體直直地站在那兒,鬼魅一般,被飛來的螞蟻打了個趔趄,在地上翻一個滾兒,便狂亂地前去扑打那隻死螞蟻,樣子雖然兇殘,但卻沒了之前的癲狂。
螳螂的注意力一旦轉移開去,那男孩便立刻逃開了,樣子有些歇斯底里。
族人們聚集在一起:伯爾在幾百碼之外的地方,又一次站在了高處。伯爾所站的位置成了大家集合的地方,因為科莉為大家帶了一個頭:她將自己的嬰兒放在了伯爾身邊。當伯爾挺身而出投擲死螞蟻之時,塞婭出於母性本能自然而然擔起了保護幼小的責任,在逃離之前她動作極快地抱起了那個嬰兒。當然,當眼前的危險解除後,她便又回到了伯爾的身邊。
從此處看去山谷的地面有些模糊,空中瀰漫的薄霧為山谷中每個可怖之處蒙上了一層面紗,使其看起來不如原來那般逼真那般致命了。
伯爾語氣激烈地質問他的跟隨者們:「你們找到的鋒利武器呢?」
族人們面面相覷,神情麻木。瓊恩難以自制地輕聲抱怨起來;老塔瑪則提高嗓音,尖聲埋怨。她嘟嘟囔囔,都怪伯爾將我們帶到了這個地方!我們原來所在的地方也不過只有紅色孢子塵土而已,這裡卻有殺人蜘蛛及其子孫,還有剛孵化不久的螳螂!我們本可以巧妙躲過紅色塵埃,可又怎能躲過這裡隨時降臨的死神呢!唉!唉!都怪伯爾勸說我們離開家園,來到這麼個地方找死……
伯爾目光炯炯,環視四周。他開始意識到,令自己感覺美妙至極的既非勇氣,也非決心,而是被眾人崇拜的感覺,越被崇拜越好。對於他的非同尋常的決定還有人居然不是充滿崇拜,而是心懷絕望!對此他真是感到憤怒之極!
「我呀,」伯爾傲慢地說道,「不打算呆在這兒。我要去的是一個既沒有蜘蛛也沒有螳螂的地方!走啦!」
他朝塞婭伸出了手。塞婭將孩子遞給科莉,非常自信地跟上伯爾的步子。伯爾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塞婭也跟隨著他一同走向前方。伯爾朝山上走去。當然要選那個方向!此處的山谷有這麼多蜘蛛和螳螂,呆在此處就意味著死亡,因此他要另外再找一個地方!
在遺忘的星球之上,這件事情便是一個改變整個人類歷史的巔峰事件!到目前為止,可能也有其他人曾經達到過和伯爾相當的領導水平。有些可能學會了勇敢,也有可能,還有些人曾帶領著族人們進行過遷移,去尋找更加安全的地方供大家居住。但是,現在,伯爾帶領著大家走出這麼一個滿是食物的山谷,沿著山路一直向上,走向的是一個未知之境。而在此之前人類的地位就像被獵殺的蟲子一樣,無法從這種境地里一舉脫身,只能任憑那些沒有智力的龐然大物擺布!而有諷刺意味的是,這些怪物的列祖列宗之所以來到這個星球,似乎就是為了讓人類在此居住而做好準備!
伯爾是帶領跟隨者們走向高地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