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七章 出生入死
黃昏將盡,夜色漸濃,頭頂上紅雲的顏色逐漸加深,正一點點變黑。處處都是暗影。粘土的懸崖將人一側的視線完全擋住了,但另一側,在泛灰色的煙霧還沒有遮蔽整個地平線之前,伯爾還可以看到外面。到處都是蜜蜂,嗡嗡地飛回蜂巢或地洞。間或一隻纖細優美的大黃蜂從頭頂掠過,翅膀振動極快,幾乎看不到它的羽翼。
一些蝴蝶由於飢餓在遠處飛舞徘徊著,尋找著可以讓它們美餐一頓、為數不多的食物。然而,卻沒有飛蛾從暗夜中醒來。雲團的顏色變得越發黑暗。那些煙霧看著像是要聚攏來,慢慢將伯爾視線中的世界吞沒。
伯爾注視著這一切,精神亢奮,因為看到的景象足以讓他凱旋而歸,傲視群倫。暗夜用她柔軟的手指觸碰觸碰這兒,觸碰觸碰那兒,所及之處,白晝盡褪。然後,在那紅光的中心,一隻動物自西向東飛來,那是一隻黃色的蛺蝶,扇動著大大的天鵝絨般的羽翼,像小船的風帆,在落日的襯托下之下呈一團黑色。伯爾看著它從奇異的天空掠過,輕盈降落,消失在一簇傘菌的後面。那些傘菌緊緊簇擁在一起,看起來不像是一大團正在生長的東西,更像是一座小山丘。
黑夜完全降臨,但是伯爾仍舊盯著黃色蛺蝶飛落的地方。當白晝的一切已經隱去,黑夜獨有的事物還未出來冒險之時,周圍有片刻的寂靜。狐火閃亮,泛著點點蒼白的磷光——那是發亮的蘑菇——在黑暗中發著微光。
接下來,伯爾在黑夜裡穿行。他可以想像那隻黃色的蛺蝶掩藏在某處,動作優美地用口器梳理它那纖細的四肢,然後,在黎明之前,它終於安頓下來,開始休息。伯爾留下一些標記,做自己的路標。這要是在一周前,這樣的事光想一想都會讓他渾身發冷。只要頭腦冷靜下來,他就會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做的一切幾近瘋狂。但是現在,他頭腦既不冷靜,也無法客觀對待這一切。
他穿越矮崖前方的空地。如果不是狐火像燈塔般為他引路,他也許馬上就迷路了。此時雨滴開始慢慢落下。天空一片漆黑。夜間生物活動的時刻到了,雄性狼蛛開始尋找夥伴和獵物。此刻絕對不是冒險的時侯。
伯爾繼續前行。昏暗中,他發現自己已然闖入了那片擁擠不堪的傘菌叢。他摸索著,奮力前行。然而不行!那些傘菌長得又低又密。面對這些障礙,他禁不住大為光火。他爬到傘菌的上面。
伯爾站在一些蘑菇狀物體上,那些東西像海綿一樣,在他的腳下搖搖晃晃、不堪重負。真是荒唐!有個東西不知從哪裡飛出,轟隆隆地向上攀升。它快速扇動著翅膀,消失在黑漆漆的空中。附近有一些四英寸大小的蚊子,伯爾聽到它們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他往前走,腳下的真菌搖擺起來,他仿佛不是在擁擠不堪的蘑菇頂部走路,而是在晃來晃去。他用長矛向前探路,有點氣喘吁吁了。他心裡並非不害怕,但這使他更加憤怒,因為他一旦小心翼翼起來,那些害怕的感覺也許會變作恐慌。
伯爾穿著柔軟的藍色皮毛外衣和天鵝絨般的斗篷,顯得很花哨,他步履蹣跚,晃晃悠悠,是在故意放縱自己暴虐的脾氣以抵禦恐懼的威脅,若在白天,伯爾的形象定會顯得有些怪異。
接著,手中的長矛提醒伯爾再往前就要踩空了,下方有什麼東西在動。他側耳靜聽,感覺在那個東西的拱動之下,自己所站之處的傘菌的株莖晃動起來。
伯爾舉起了長矛,雙手將其握緊,狠勁向下插過去,並拚命猛刺。
長矛碰到了什麼東西,比任何蘑菇都要硬得多。儘管如此,長矛還是將其刺透了。然後,伯爾雙腳踩住了那被刺之物,它動了一下,將伯爾彈開了,長矛插入了那活物的身體,但伯爾奮力將長矛握緊。當伯爾狠勁向下刺去的一瞬,曾張大嘴巴,想大呼勝利,但歡呼聲未及發出,伯爾發現自己所處的活物表面很特別,且其動作幅度驚人,伯爾自己反而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踩到的不是蝴蝶毛茸茸的身體!伯爾手中的長矛未能刺透那活物柔軟的肉體。原來伯爾跳到一隻巨大的食肉甲殼蟲的背上。這種蟲子背部寬闊而堅硬,專門在夜間活動。伯爾的長矛所刺透的並非它的盔甲,而是它頭部和胸部之間像皮革般堅韌的關節組織。
這個巨獸帶著長矛連同伯爾像火箭一樣騰空而起。伯爾痛苦地死死抓住長矛。他被那巨獸攜帶著從黑漆漆的地面飛入更加恐怖、黑暗的空中。那巨獸一直在上升,上升。如果伯爾能夠驚聲尖叫的話,也許早就那麼做了,但他卻喊不出來。伯爾目光呆滯,他所能做的只能是抓緊長矛。
緊接著,伯爾從空中墜落,耳邊是呼呼的風聲。這個巨大的昆蟲飛得很笨拙,所有的甲殼蟲都是如此。伯爾的重量再加上長矛刺傷帶給它的的痛楚,讓巨蟲飛得更加笨拙不堪。突然怪物身上一聲巨響,一些半流體物質噴薄而出,並伴隨著巨大衝擊力,將伯爾甩開,拋到一邊。伯爾一頭撞到蘑菇柔軟的頂部,僅靠裸露著的肩膀支撐著身體,而肩膀則半懸在看不到的傘菌蓋上。伯爾在拚命地掙扎。
伯爾聽到被他追逐的獵物發出嗡嗡的哀號。甲殼蟲再次升入空中。但這次有點不對勁。先前他被甩開的時候,整個人都掛在長矛上,他將長矛在那怪物傷口中擰轉了一番,長矛便插入傷口更深,造成較之於前數倍的創傷。
那甲殼蟲再次在附近墜落地面。當伯爾再次掙紮起身之時,蘑菇的菌柄猝然開裂,伯爾失去支撐,輕輕落地。
伯爾聽到那巨型甲殼蟲在黑暗中掙扎的聲音。它再一次騰空而起,翅膀的拍打聲失去了連貫性。它只是在空中沒有規則地、瘋狂地擺動。
然後,甲殼蟲又砰然墜地。
除了連續不斷的滴答滴答的雨聲,周圍似乎安靜下來。伯爾也從他那半瘋狂的恐懼狀態中恢復過來:因為這個死去的怪物渾身是肉,這使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殺死了一個比蜘蛛還要好的獵物。
令自己頗感意外的是,他竟然朝那怪物最後墜落的地方飛奔過去。但他卻聽到那怪物再次掙扎著騰空。伯爾這次確信它受的傷足以致其死亡。那怪物在半空中折騰一番,再次跌落。
伯爾查看自己傷勢時離那怪物只有幾碼遠。現在,他手無寸鐵,而那巨大的昆蟲在地面上瘋狂地甩動著身體,巨大的翅翼和肢體用力向外撞擊,非常的盲目,但找不到搏擊的對象。它就這樣掙扎著飛起,墜落,竭力離開地面——從未如此虛弱——接著跌入蘑菇從中,在黑暗中仍然垂死掙扎。
伯爾走上前去,等待它的反應。它靜靜躺在那裡,但疼痛又一次讓它痙攣起來,然後它的身體撞擊到了什麼:只聽到有東西撕裂的聲音,空氣中立刻瀰漫起一股紅色塵埃,充斥著那熾烈的胡椒辣味兒,那麼近切。原來那甲殼蟲掙扎著闖入了密集的馬勃菌叢,那裡滿是致命的紅色孢子。若非如此,那股紅色塵埃通常也不會在夜間釋放出來。幸虧在夜雨中,那塵霧無法散播到遠處。
伯爾逃至一邊,喘息不已。
身後傳來那獵物最後一次掙扎而起的聲音,卻已不可能起來,只因吸入紅色塵埃,極度痛苦,才做最後一搏而已。它忍受著死亡的劇痛,在黑暗中掙扎著離開地面,又頹然墜地。
此後,伯爾和他的追隨者也許將學會把馬勃菌紅塵當做武器——但不曉得怎樣才能將其散播至正常範圍以外。此刻,伯爾由於非常恐懼,便匆忙撤退到一邊。紅色塵埃會順風傳播,因此伯爾逃離了紅色塵埃可能散播到的地方。
還沒來得及為發現紅色塵埃的位置而洋洋自得,伯爾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處境:雖然他被那怪物拋擲的距離不太遠,但他卻不曉得自己被拋向了哪個方向;他和族人們分開了,對於如何在黑暗中找到他們,伯爾一頭霧水,更何況這是在夜晚。
他蹲伏在最近的一株巨大的傘菌下面,等待著黎明,他嗓子乾燥,側耳傾聽死神穿過黑夜向他走來的聲音。
但只聽到夜間飛行的動物拍打翅翼的聲音,以及腹部呈灰色的松露甲殼蟲在蘑菇叢中遊蕩時發出的不和諧的聲音。這些松露甲殼蟲憑著敏銳的直覺尋找埋藏菌類美味的地方,那些菌類和生長在地球上的松露沒什麼差別,都在等著勤勞的挖菌者。當然,伯爾還聽到那時不時從空中落下的雨聲,滴滴答答響個不停,非常單調。
在晚上,紅色的馬勃菌不會散播孢子。除了在其生長過程中的某個季節以外,無論如何它們都不會散播孢子。但到目前為止,伯爾和他的夥伴們已經遇到了那些提早成熟、散播孢子也比其大多數同類都更早一些的馬勃菌。儘管如此,馬勃菌成熟的季節畢竟已經臨近。當白晝再次降臨,晚間的寒濕之氣將被早上的溫暖所取代。在黎明前暗淡的光線下,伯爾看到一個紅褐色的東西從馬勃菌羊皮紙一般的紅色球體中突然噴薄而出,躍入空中,這幾乎是伯爾早上看到的第一個東西。
他站起身來,焦急地四處張望,每隔一會兒就慢慢掃視一下周圍的一切,看到致命的紅色絨球不停散落到空中。在別處,他從未見過這些。若是某個居住在地球上的古人或許會將這一景象比喻為像紅色炸彈向四處狂轟濫炸。但是伯爾卻無法為其找到一個恰當的比喻。
他看到在距離他夜間藏身之處大約一百碼遠的地方有個東西。哦,是那隻死去的甲殼蟲,渾身褶皺、毫無生氣。伯爾望著它若有所思。然後,他突然悟出了點什麼,這足以讓他歡欣鼓舞啦!最後一次砰然落地時他的長矛扎入到甲殼蟲胸頸之間更深的地方。即使那紅色的孢子沒有讓它斃命,被長矛插入的傷口也足以讓它死掉。
他又一次為自己的無比偉大而興奮不已。他對此的詮釋是:自己是一個強大的殺手!他取下了甲殼蟲的觸角以證明自己的英勇,砍下它一條滿是刺的腿作為食物。然後,他突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如何找到自己的族人,也不知道往哪走。
即使一個文明人此時也會一籌莫展。儘管如此,文明人也許會尋找某個高處,憑高遠眺找到他們部族藏身的懸崖。但是,伯爾還未有這麼快的進步,他原先在夜間飛奔只是隨性的,而追逐受傷的甲殼蟲的經歷也只能被描述為偶然所為。不是為了什麼。
他焦急地出發了,四處搜尋。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他在眼光敏銳地留意著噴薄而出的紅色馬勃菌,同時,還不得不時刻警惕著周圍的一切危險。
一小時以後,伯爾認為自己看到了熟悉的事物。然後,他認出了那個地方:自己又回到了那隻死甲殼蟲身邊。那甲殼蟲早已被一群黑色動物圍在中心,這些小動物在甲殼蟲厚厚的皮膚上齧咬著,撕扯著,將一大塊一大塊的生肉撕下,然後運到最近的蟻城。
伯爾再一次出發,極其小心避免再走早上曾經走過的任何老路。他有時穿過危險四伏的蘑菇叢,有時穿過奇異的、五顏六色的真菌叢。那真菌叢比蘑菇叢要寬闊得多。他不止一次看到一片片紅雲在遠處散播,像噴涌而出的烈焰。伯爾的內心充滿了焦慮。他不知道有類似指南針的東西可以幫他分辨方向,只知道自己急需找到自己的族人。
當然,他的族人們以為他早已死了,因此放棄了對他的尋找。他是在夜間突然消失的。老塔瑪對他的失蹤尖聲抱怨。黑夜對他們來說就意味著死亡。喬恩警惕地注視著暗夜中的一切,顫抖不已。當喬恩和多爾帶回那些好吃的蘑菇,準備了一份盛宴時,伯爾沒來參加,喬恩和多爾這才想起尋找他。他們甚至曾經對著黑暗的夜色膽怯地呼喊過他的名字。當那隻龐大的甲殼蟲不顧一切騰空而起時,他們聽到了那巨大的翅膀扇動的聲音,但都沒有將其與伯爾聯想在一起。如果他們聯想到了,也勢必立即斷定伯爾必死無疑。
結果卻是,部族人一開始只是不安,繼而恐懼,最後開始絕望。他們開始擔憂、開始疑惑:若沒有勇敢的酋長帶領,他們將何去何從。在這被遺忘的星球上,伯爾很長一段時間內是值得眾人擁戴的第一人。但是,族人們對伯爾的恭順越是完全出於新奇,失去他就越是感到震駭。伯爾曾經誤解過那些人獵食成功後的呼喊,他認為那是自持獨立於他的標誌,是一種對抗行為。事實上,那些人之所以膽敢大聲喊叫,只是因為在他的率領下,他們很有安全感而已。當他們認清這個事實——他已經失蹤,而且在夜晚失蹤即是意味著死亡,他們又開始像當初那樣充滿恐懼,那樣膽小怕事。對他們來說,這又增添了一層恐懼。
他們蜷縮在一起,相互耳語著,訴說著彼此的恐懼。他們顫抖著,靜默著,熬過了整個漫漫長夜。哪怕有隻尋找獵物的蜘蛛出現在眼前,他們也會四散逃走,逃至任何有人的地方。毫無疑問,他們都將會死掉。但是,黎明還是來臨了,他們相互凝視對方的眼睛,看到的是和自己一樣的恐懼神情。塞婭可能是其中最可憐的一個:她面色蒼白,顯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憔悴。
天亮時他們仍舊呆在蜂窩周圍一動不動,擠在一起,壓低嗓門講話,眼睛在地平線上搜尋,想找到敵人的蹤跡。塞婭不願意吃飯,只是靜坐在那裡,注視著前方,麻木而悲哀。伯爾死了。
在矮崖頂端,一株馬勃菌在晨光中閃耀著微光,它堅韌的外皮緊繃著,正向外凸起,抵抗著裡面孢子膨脹的壓力。漸漸地,隨著早晨慢慢過去,那些讓馬勃菌外皮富有彈性的濕氣蒸乾了。馬勃菌羊皮紙一般的外皮收縮起來,擠滿孢子的緊繃的外殼變得更大,似乎隨時都要破裂似的。
隨著撕裂聲傳來,它堅韌的外殼皮層裂開了縫隙,許多被壓縮在一起的孢子蜂擁而出,像許多枚子彈射向空中。
族人們看見了這一切,便喊叫著,四散逃跑。那些紅色的孢子飄落在懸崖的邊緣,向人群的方向散落。人們紛紛逃開。喬恩和塔瑪逃得最快。雅克和科莉等人沒有落下太遠。塞婭疲憊而絕望地拖在後面。
如果伯爾在的話,事情將有所不同。他有一種可以支配他人思想的傾向,哪怕是在恐懼中,人們也會留神伯爾是怎麼做的。在白天,伯爾會像夜晚所做的那樣,巧妙地躲開空中緩慢飄浮著死亡氣息的雲霧。但他的追隨者們只是盲目地逃散。
塞婭在跟隨著別人逃跑時,聽到左邊傳來驚叫聲,便加快了步子。她經過一處歪歪扭扭的真菌叢,裡面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恐懼感迫使她飛奔起來。塞婭盲目地逃離了那兒,氣喘吁吁。眼前是一大團紅色的東西——那是紅色的馬勃菌——在一大片扇形的菌叢中到處都是,有些高達十二英尺,看起來像海綿。
她從這些馬勃菌邊逃開,轉身想要躲藏到一個任何人都看不見的地方,這時突然踩到一隻無殼蝸牛的粘滑的身體,腳下一滑,便重重摔倒在地,頭部撞到一塊石頭,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了。
像是收到了什麼信號似的,一個紅色的馬勃菌在扇形的菌叢中間爆裂開來,一團濃厚的紅色塵雲扶搖直上,如滾滾波濤擴散,然後慢慢飄落在地面。在死寂的、凸凹不平的地面上飄動,就像醜陋的蝸牛或水蛭那樣,所過之處,將一切生物的生命力吸食殆盡。這團紅色塵霧只有一百碼遠了,五十碼了,三十碼了……
如果部族中的任何人看到了那團紅色塵雲後,都會以為那些紅雲是惡意的智能之物。但當那團紅雲的邊緣到了離塞婭有氣無力的肢體還不足二十碼的地方時,對面突然吹起一陣微風,那微風一陣陣的,游移不定,暫時阻擋住了那團紅雲,使之無法繼續前行,將其吹到了另一個方向。紅色雲團從塞婭身邊經過,卻沒有對她造成傷害;其中有一縷煙塵緩緩向塞婭伸展開來,似乎要將她抓住,但竟飄然而去。
塞婭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有胸脯在淺淺地一起一伏,腦袋旁邊有一灘紅色。
在離塞婭三十英尺的地方,有三株微型傘菌圍成一簇,其根部緊擁在一起,看起來像是一株。在其中兩株中間有兩根淡紅色的細線探出, 忽前忽後、忽隱忽現地閃爍著光芒。像是在確認什麼一樣,兩根細細的觸鬚隨之顯現,然後是凸出的眼睛和一個小小的黑色身體,上面有亮紅色的圓齒形標記。
原來是一隻不足八英寸長的小甲殼蟲——專司挖土埋葬死屍、打理墓穴之職的甲殼蟲。它爬近塞婭,急匆匆撲向她的肉體,極度興奮地在她的頭和腳之間來回奔波,像是患上熱病一般,然後又潛入塞婭肩膀下的泥土中,將挖出的泥土快速擲出,像是撒下了一陣塵雨一般,然後自己消失在土坑中。
十分鐘後,第二隻甲殼蟲出現了,和第一隻一模一樣;第三隻又接踵而至,每一隻都匆匆忙忙作著相同的實驗,然後潛入塞婭那一動不動的身體下面。
不久,塞婭身體一側的地面揚起塵土,然後是另一側。第三隻甲殼蟲來到十分鐘後,塞婭的身體周圍被圍成了一個防禦土牆,其輪廓和塞婭的身形完全一致。然後,塞婭的身體一顫一顫地移動了起來,看起來向下下沉了大約半寸的位置。
這種專司喪葬之職的甲殼蟲是屬於專門利用死屍的一種動物。它們喜歡挖掘土壤,喜歡在地下工作。當地下出現空洞,它們翻轉身體,背部著地,四肢猛力向上踢蹬,拉動屍體,直到屍體沉入它們已經挖掘好的坑洞中。這樣的過程循環往復,直到它們的死屍寶貝完全沉落到周圍地平面以下的位置。周圍鬆動的泥土隨後從屍體兩側落入土坑,埋葬儀式就這樣完成了。然後,按照慣例,在地下黑暗之處,甲殼蟲們開始享用美食,來一頓饕餮大餐,以防美味被其他的食腐動物搶去——當然,它們還要靠這些美食來撫養年輕的一代。
螞蟻和蒼蠅就是他們的競食者,而且常常,這些食腐甲殼蟲遇見動物腐屍之前,螞蟻們已經為這些動物敲響了喪鐘,而且此時,動物的屍體上往往已經生滿了蛆蟲。但現在的情形是,塞婭還沒有死。儘管塞婭已失去了知覺,但她還活著,這是這些食腐甲殼蟲能夠獲得這次絕好機會的一個重要原因。
她輕輕地呼吸著,但呼吸聲很不勻稱;她的臉上仍然帶有前一夜那哀傷疲憊的神情;然而,食腐甲殼蟲們匆匆忙忙、不顧一切地湧向她身體的下面,在下面打洞挖渠,運走泥土,以便使她的身體越降越低、完全進入地面以下。塞婭的身體半英寸半英寸地緩緩下降。一簇亮紅色的線狀物又一次出現了,是一隻甲殼蟲朝露天處爬了過來,它匆忙四處爬動,檢查工作的進展情況。
然後它又潛入地下,挖掘出又一英寸泥土。很長時間以後,又有一英寸土壤被挖掘了出來。
埋葬工程在一點點取得進展;這時,伯爾從一大簇形成陰涼的傘菌叢中大步走出,然後停在了那兒。他掃視了一下周圍,對這裡的熟悉感令他目瞪口呆。前一夜他曾經騎著一隻飛翔的甲殼蟲在空中進行了一次癲狂之旅,而現在,他離同一個地方只有咫尺之遙。他來來回回地踱步,試圖找到這種熟悉感的緣由。
他看到了那個矮崖,隨後,便急切地朝矮崖走去,經過塞婭的身體時,離她只有五十英尺的距離,而塞婭一半以上的身體已經被掩埋在地下。在塞婭身體周圍,鬆動了的泥土開始像小溪一般流入坑中,灑落在塞婭身體之上,她的一隻胳膊已有一半被覆蓋不見,伯爾從旁經過,並沒有看見這一切。
伯爾步履匆匆,片刻之後,他完全認出了這個地方。這兒有幾個采蜜蜂的蜂窩和一塊被扔掉的可以食用的蘑菇,那是族人們逃走時將其扔在一邊的。
他行走時腳下塵土飛揚,然後他突然停了下來:一株紅色的馬勃菌爆裂了。這足以解釋為何族人們已經逃離此處,伯爾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感震住了,渾身冷汗淋漓。他頓時想起了塞婭。他小心翼翼走上前去,想證實這裡曾是族人們的藏身之地。又一片蘑菇出現在眼前,然後是一支被棄的長矛,定然是哪個男人在倉皇逃走時丟棄的。而現在,長矛和蘑菇碎片已被紅色塵埃所覆蓋。
伯爾轉過身來,再次匆忙前行,但是小心翼翼儘可能不再帶動塵埃。
塞婭藏身的坑穴仍然在一英寸一英寸地變深,但伯爾並未從坑穴上經過。塞婭的身體已經不在地面以上,而是已在地面以下了。伯爾從旁邊走過,焦慮地發瘋似的尋找著族人,主要是尋找塞婭。
塞婭的身體微顫了一下,一部分已沉入地面以下。幾簇泥土像細流一樣撒落在她的身上。幾分鐘後,塞婭將會被完全掩埋起來,看不到了。
伯爾抽打著蘑菇叢,想找到族人的屍體。他們也許曾經蹣跚著走出了紅色塵土的包圍,但又在紅色塵埃範圍以外因支撐不住而頹然死去。伯爾本想高聲吶喊,但深深的孤獨感使他無法開口,只有沉默。他的喉嚨因悲傷而哽咽著,只好繼續搜尋……
從一大簇傘菌叢處傳來某種聲音,那簇傘菌叢也許正是伯爾夜間踩著走過的那簇。現在從那兒傳來碰撞聲和海綿體折斷的聲音。兩支尖端很細的觸角出現了,然後只見一隻巨大的甲殼蟲搖搖晃晃爬進那片空地,它那可怕的下顎歪向一邊,嘴巴大張著。
它足有八英寸長,六條彎曲的、鋸齒狀的腿支撐著身體,它那幾隻巨大的眼睛全神貫注地瞪視著這個世界。甲殼蟲緩慢向前走時發出叮叮噹噹碰撞的聲音,像一台醜陋的機器。伯爾立刻從它身邊逃開了。
此時,伯爾發現面前有個小坑,他沒有轉彎,而是從坑上面跳了過去。就在他跳躍而起的一剎那,看到了一抹肉色,那是塞婭:了無生氣,那麼無助,正慢慢沉入地下,揚起的泥土一點點將其覆蓋。伯爾感覺塞婭似乎抖動了一下。
突然,伯爾的內心充滿了可怕的掙扎:身後是巨大的食人甲殼蟲,眼前是他深愛的塞婭。可以確定死神邁動邪惡的雙腿正朝他走來,而他一直期盼的生命就靜躺在眼前這淺淺地土坑中。他當然認為塞婭已死。
不知什麼東西讓伯爾的行為失去了理智,也許是憤怒,也許是絕望,也許只是人性中的瘋狂。然而,那些讓人類可以高居獸類之上的品質只是部分符合理性。大部分人類的感情——尤其是那些值得稱讚的感情是無法用理性來衡量其正確與否,只有極少的英雄行為是在邏輯思考的基礎上做出的。
伯爾站定之時猛地旋轉了一下,他的長矛尺寸不足,但他將其緊握手中做好了準備。他的左手抓著那塊從怪獸身上砍下的腰腿肉,而眼前正朝伯爾的方向嘎吱嘎吱移動的這隻甲殼蟲與之前的怪獸何其相似!伯爾發瘋般向對方挑釁地大喊一聲——完全不受理性的控制——然後將那長滿肉的獸腿朝眼前的龐然大物扔了過去!
那腿擊中了它!毫無疑問,它受傷了!那甲殼蟲野蠻地抓住了那隻腿,將其揉碎了,其中的肉真是香甜多汁!
那隻甲殼蟲狼吞虎咽將那肉吃個精光,完全忘記了站在眼前等待死神的男人!它嘎吱嘎吱地嚼著爪中的食物,那也許是它表親甚至是兄弟的腿骨關節,那怪物對於先前給它提供食物的那猛然一擊相當茫然。吃光了這些美味,那甲殼蟲便轉過身去,笨拙地走開,去另外一處蘑菇叢查看:它看起來似乎認為自己的敵人已被征服,敵人的身體已被吃光,自己可以繼續正常的生活了。
然後,伯爾很快停了下來,將塞婭的身體從「墓穴」中拉出,那「墓穴」可是那些食腐甲殼蟲通過狂熱的辛苦勞作為塞婭準備的。破碎的泥土塊從塞婭的肩膀上、臉上和身上掉落下來。三隻八英寸左右、長有紅色和黑色條紋的甲殼蟲在極度驚恐中倉皇奔逃,尋找藏身之所。伯爾懷抱塞婭將其放置在一處柔軟的黴菌上,對她哀悼。
伯爾比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人都更加了解昆蟲的習性——這一點就連當時在此播種生命的生態工作組也比不上——除此之外,其它的他還真是完全無知,可謂是一個沒有開化的野蠻人。對於伯爾來說,失去知覺的塞婭就如同死了一樣,因此難以言說的痛苦擊中了伯爾;他輕輕地把塞婭放下,哭了起來。他對於自己成功地殺死了一隻會飛的甲殼蟲曾一直極其得意。儘管他剛趕跑了另一隻甲殼蟲,但是面對塞婭所謂「死亡」,伯爾卻怎麼也驕傲不起來。現在,他只是一個心碎了的、充滿人情味的年輕人。
然而,過了許久許久,塞婭睜開了眼睛,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在那之後,他們面臨著種種危險,因為他們對周圍的一切,除了對方外,全部都沒在意。當伯爾語氣急促地向塞婭講述著自己的經歷:自己如何想要捕捉一隻原以為是晝伏夜出的蝴蝶,不成想卻是一隻會飛的甲殼蟲並被其甩入空中;以及自己怎樣尋找族人,然後發現了沒有生命跡象的塞婭。此時,塞婭斜靠在伯爾的肩膀上,對於自己的幸福半信半疑。當伯爾講到那隻怪獸搖搖晃晃從蘑菇叢中出來,以及自己面對它的那種絕望時,塞婭用充滿溫暖、驕傲的眼神凝視著他。然而此時,伯爾突然產生了一個很棒的、十分方便實施的想法:只要族人們可以保證提供大量的肉食,那麼他們就可以通過將這些肉扔給襲擊者來保護自己。事實上,昆蟲們是愚蠢極了,無論將何種東西扔向它們,只要動作足夠快,數量足夠多,這些東西都可以被當做人的替代品來保護人們自己。
兩人正專注於這種討論,突然被一陣低語聲驚醒,那聲音帶著怯懦,仿佛受了驚嚇一般。他們抬眼張望。只見小男孩迪克站在不遠處,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們,仿佛看到了復活了的死人。塞婭和伯爾中的任何一人只要稍微動彈一下都一定會讓那個孩子逃之夭夭。兩三個影影綽綽的腦袋躲藏在附近害怕地盯著他們看,喬恩的姿勢給人的感覺是似乎隨時打算逃開。
伯爾說了句什麼——很幸運,語氣中沒有絲毫傲慢——迪克和忒特從藏身的地方羞怯地走上前來。其他人緊隨其後,族人們在已經就坐的這對年輕人周圍圍成了一個半圓。伯爾又開始講話,最為勇敢的科莉走近伯爾,並且碰了一下他。很快,族人們開始喋喋不休地交談,使用的是本族人不加雕飾的唇語。人們發出敬畏的驚嘆,詢問著各式各樣的問題。
但是,這次,伯爾又一次展示了自己的常識。他沒有自負地詳述自己的經歷,只是拋下那只會飛的甲殼蟲尖端很細的觸角。族人們看了,認出了那是什麼。
然後,伯爾簡短地命令多爾和賈克兩人用手托著塞婭,讓她坐著「轎子」走,塞婭由於跌跤和失血過多,還非常虛弱。多爾和賈克謙恭地走上前去,服從了命令。然後伯爾又簡短地命令大家恢復原來的隊形前進。
隊伍開始前進,比前幾天行走得都要緩慢,但是依然穩定。伯爾率領著他們走過荒野,自己走在隊伍的前面,時刻警惕地注意著任何危險的信號。他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加自信。當然,他也並非完全一無所懼。瓊恩又重新找回了先前丟掉的長矛。這一支小小的隊伍也算是被武裝了起來。但是,伯爾知道,一旦需要逃跑的話,這些武器很可能成為累贅又要被丟掉。
在率領大家前行時,伯爾開始以領導人的思維方式苦苦思索,這種思維方式只有做領導的才會覺得必要。他曾教給族人怎樣捕捉螞蟻當做食物,儘管他們現在對於此類冒險還是不能適應;他曾經教給他們怎樣去除捲心菜上的黃色幼蟲。但是,族人們卻沒有像他那樣面臨過什麼真正的危險。他必須迫使他們面臨一些……
就在那天接近傍晚的時候,機會來了。西去雲團的顏色尚未表明有夜幕降臨的跡象,一隻大黃蜂在頭頂上嗡嗡直叫,飛舞著奔向蜂窩。這隊正在前行的人們抬頭張望,看到了黃蜂后腿僵硬的刷子毛中塞滿了花粉,但數量實在不多;黃蜂急速向前飛行,近乎透明的翅膀在空中顯得模糊不清。
黃蜂距離地面還不足五十英尺。伯爾朝它瞥了一眼,不禁緊張起來:埋伏在平原上這令人討厭的菌叢中的一隻細腰蜂正向上飛去。
大黃蜂轉了一個彎兒,想要逃走。細腰蜂擋住了它。大黃蜂急忙避開。大黃蜂足有四英尺長,與細腰蜂個頭相當。當然了,由於身負重物,大黃蜂無法達到細腰蜂的飛行速度。大黃蜂這次又避開了,沒有前一次敏捷。前兩次,大黃蜂不顧一切地躲開細腰蜂俯衝式進攻,但在第三次,這兩隻昆蟲在半空中展開了搏鬥,幾乎就在人們頭頂的位置。
它們在空中翻騰,互相撕抓,咬齧,肢體糾纏在一起。然後又落在地面上,翻來滾去。大黃蜂掙扎著將鋒利的毒刺扎入敵人那更為柔軟的身體。繼而她痛苦地翻滾著,絕望地扭動著。
但是,讓人困惑不已的是大黃蜂背部著地躺在了那兒。細腰蜂突然本能地以可怕而嫻熟的準確動作展示了它令人難以置信的卓絕技藝,但顯然它自身卻並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頭暈目眩的大黃蜂身體突然向上盪起,做出一個奇怪的姿勢。細腰蜂的身體彎曲著,它那致命的、像劍一般鋒利的毒刺刺向對方……
大黃蜂死了。是突然死的,好像被雷電擊中一般。細腰蜂蟄刺的位置就在大黃蜂脖子上所有神經的關節處。為了刺向這一位置,細腰蜂必須讓對手擺出一個特別的姿勢。這也是屠牛者的把戲,屠牛者在殺牛的時候會將牛的脊髓分離。細腰蜂的目的就是要用這種方式將大黃蜂殺死,而非用其他方法。
伯爾開始低聲向追隨者們發布命令。他和他的跟隨者們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當他們做出要殺死那隻細腰蜂的決定後,伯爾便立即繼續向細腰蜂走去,他的跟隨者們也跟隨在其後,但有些猶豫不決。這實際上是他們嘗試的所有冒險當中危險性最小的一次,但是,攻擊細腰蜂的想法還是令他們毛髮直豎。伯爾的威望再加上他們關於細腰蜂的知識使他們具備了將其殺死的能力。
謀殺細腰蜂的第二個行動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強盜般的細腰蜂是食肉動物,但現在是適逢細腰蜂養育年輕一代的季節。大黃蜂半滿的豐收果實里自然有甜美的蜂蜜。如果大黃蜂能安全回到蜂窩,它採到的甜美粘稠的蜂蜜一定會被傾倒出來供黃蜂的幼蟲們享用。為了萬無一失得到那些蜂蜜,細腰蜂開始忙於工作。大黃蜂的屍體也註定要成為那像強盜一般的細腰蜂的後代們的美食,而且細腰蜂那不停蠕動、身體龐大的後代甚至比它們的母親更喜歡食肉。在將死去的大黃蜂帶給孩子們之前,母細腰蜂開始從死去的大黃蜂生前所搜集的蜂蜜中提取精華,因為蜂蜜對它的後代來說是有毒的。然而,昆蟲的行為並非源於渴望或者別的,而純粹是出於本能。而只有當某個行為具有豐厚回報的時候,其本能才發揮作用。
因此,強盜般的細腰蜂尋找著回報——即對於它的後代來說有毒,對它來說卻寄託著瘋狂、貪婪的、饞涎欲滴的渴望和滿足感的蜂蜜。細腰蜂將大黃蜂的身體像箔紙一樣緊貼自己的背部,狂熱地擠壓那毫無生氣的屍體,想將蜂蜜擠出來。這也正是它要殺死大黃蜂的原因。只有當所有神經電流都一齊毀壞以致死亡時,大黃蜂的身體才會變得如此沒有生氣。蜜蜂只有被這種方式殺死時,產出的蜂蜜才可以食用。
蜂蜜出來了,從死去的大黃蜂的嘴巴流了出來。蜂蜜一出現,細腰蜂便顫抖著、貪婪而狂喜地一口將其吞食掉了。除了眼前的美味,別的什麼它都看不見也感受不到了。
正在此刻,伯爾向大家示意該發動進攻了。族人們的獵物此時處於歡天喜地、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的狀態。它此時除了一心享用口中的美味以外,對於別的似乎一無察覺。然而,當靠近它時,人們又猶豫起來。伯爾是第一個用力將長矛刺入它那顫抖不已的身體的。
它沒有就此死掉。此時,其他人都鼓足了勇氣。多爾的長矛穿透了這個盜屍者的要害部位。賈克的棍棒擊中了細腰蜂的腰部,非常用力。只聽劈啪一聲,便看見細腰蜂長長的像蜘蛛一樣的身體顫抖著,扭動著。然後,伯爾又給它一記重擊,細腰蜂便斷作兩截,每一截還兀自扭動不已。
人們在混亂中將細腰蜂殺死了,但是伯爾注意到,細腰蜂被長矛刺穿分成兩截、奄奄一息之時,它那長長的舌頭居然又伸出一次,死前最後一次沉醉地舔舐著蜂蜜,而這蜂蜜卻正是讓它送命的罪魁。
此後,族人們背負著大黃蜂滿載著花粉的幾條腿,又踏上新的征程。
現在,伯爾的身後跟隨著的這些男人依舊膽小怕事,哪怕受到丁點兒驚嚇也有可能逃跑,但是,與此前相比還是可靠多了;他們曾襲擊並殺死了一隻細腰蜂,要知道細腰蜂的叮螫可是有可能使他們其中任何一位送命的;伯爾的長矛是第一個刺向細腰蜂的,而這些男人們也曾在伯爾的率領下進行了一場戰鬥。他們分享著伯爾的榮耀,因此,他們具備更多作為酋長追隨者所應有的精神了。
當前的形勢下他們迫切需要有這種精神。在他們將要穿行而過的新的土地上,紅色馬勃菌的數量一點也不比他們剛離開的那片土地少,而且馬勃菌成熟的季節也更加提前了。越來越多的地面上覆蓋著一層致命的死亡之塵,要活下來越發艱難了。當孢子全面噴發的季節來臨時,活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而那個季節已經為時不遠。
就在細腰蜂死去的第二天,人們開始覺得難以想像如何在紅色塵埃的包圍下活下來。先前,有人還只是偶爾可以看到這兒或是那兒出現點紅色塵埃雲團,出現的時間也會有一定的時間間隔。而現在,空氣中飄蕩著死亡的氣息,這片土地無時無刻不被死亡的霧霾所籠罩。視線中常常一次就會有三四個雲團出現。偶爾,還會多達六個;有一次,竟然達到八個。可以想像,再有一天功夫,就會有大量孢子成熟,到那時,任何走過、爬過、飛過的東西都會吸入孢子的毒氣而死掉。
那天,正好是日落時分,族人們爬上一個小土丘的頂部。為了躲避突然吹向他們的紅色塵埃,他們已經前進,後退,再前進,再後退,如此來來回回行走了一個小時。有一次,他們差點被包圍其中。當時,模糊中似乎有三個暗紅色雲團將要飄飛到一起,三面環繞快要形成一個圓形將他們包圍了。族人們是以孤注一擲的衝刺速度才躲開了它們。
但是現在,他們爬上小丘,停了下來。一片平原在他們眼前延伸開來,有四英里那麼寬,紅色馬勃菌將其染成了泛著褐色的磚紅色。族人們看到了一片蘑菇叢林——他們曾經就居住在這叢林的中間——所以,他們了解那裡潛伏著的危險。但是,眼前的平原豈止是危險,簡直是致命。無論向左還是向右,視線所及之處,平原無限延伸;但在前方,在視線的盡頭,伯爾隱隱約約看見了一線水流。
在平原的上方似乎飄浮著一層紅色薄霧。那只不過是致命的孢子形成的雲霧,分散開來,無邊無際,不時還有馬勃菌噴發出新鮮的孢子補充到其中。當族人們駐足觀看時,濃重的孢子紅塵形成柱狀,這兒一柱那兒一柱的不時升騰到空中,不計其數。那些孢子最後又下沉到地面,在他們背後留下足夠多的紅色粉末,使其身後的平原上方看起來始終都像是漂浮著一層紅色的薄霧。這裡其實生長著數百萬個致命的菌類。他們身後除了陰沉的紅色塵柱和薄霧,別的什麼都沒有:既沒有食肉的甲殼蟲在這裡漫步,也沒有蜘蛛在這裡潛伏。
當然,他們如果想要返回這片土地,則無異於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