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六章 紅色塵埃
這頓大餐在這個時候吃是再幸運不過了。兩天後,他們很可能就吃不成了,三天後,一切就都太遲了。但這個時候,這件事卻能改變一切,顛覆乾坤。
克羅索蜘蛛死後他們的大餐只過去了三十個小時,伯爾的同胞們——從瓊恩、多爾到忒特、迪克到塞婭——漸漸感受到一種令人麻木般的絕望,這個星球的其他生物還是太遲鈍了點,對這種絕望無知無覺。
現在是晚上。低地一片黑暗,伯爾的族人們所了解的大概方圓一百平方英里的土地也同樣陷入黑暗。部落中只有伯爾一個人離開過他們來來去去覓食的地方,飄泊了四十英里之遠。部落里的人任何時候都是相依相偎,以求心安,冒險外出也只為覓食的需要,從不走遠。儘管這個星球上有不少大陸,但他們所熟悉的土地還沒有一個像樣的縣城那麼大。星球上也有海洋,但他們只見過一些小溪和一條小河,而且他們熟悉的河段肯定不超過兩百碼寬。而現在他們面臨的真正災難卻不僅僅是當地,而是一些他們從來沒有見識過,也完全沒有能力去應對的大災難。
他們比蟲子高明的一點僅在於,他們明白自己正面臨何等災難的威脅。
這種災難就是紅色塵菌。
但現在是晚上了。這個柔軟雲層包裹著的世界,黑暗像毯子一樣覆蓋了一切。伯爾醒著,坐在那裡,身上裹著他那華麗的絲絨斗篷,長矛在身邊,一碼長的金色蛾子觸鬚綁在額頭作了頭飾。伯爾和族人周圍長著腫脹的真菌,將黑夜裡能看到的東西也遮擋住了。低垂的雲層中夜雨慢慢滴落,一滴又一滴;雨水緩慢地,不慌不忙地,無休無止地從空中落下。
雨聲之外還有其他聲音傳來。頭頂有生物在黑暗中穿行——那是大蛾子,隨著蛾子間或一下一下扇動著巨大的翅膀,藏起來的部落眾人便感到風有節奏地吹來。高處夜行甲蟲傳來低沉的振動聲。還有蚱蜢刺耳的聲音——蚱蜢很稀少——仿佛在向附近掠食生物愚蠢地宣告它們的存在。伯爾默然坐著,離他不遠的地方傳來活潑的唧唧鳴叫,那是較小的甲蟲,正在蘑菇林里漫步,用低沉的聲音愉快地唱著歌。它們扒拉著地底的一片片殘存的美味。與之不同,在地球上,它們的祖先卻是靠地底的松露為生。
一切好像都和第一批人流落到這個星球上時沒什麼兩樣。晚上,災難的源頭也偃旗息鼓了,因為日落後紅色塵菌不再噴射孢子。伯爾沒睡,只悶悶坐著,心情又低落起來。很顯然,他和其他所有族人都無路可逃——然而伯爾最近經歷的事情令他志得意滿,內心不願承認這一事實。
新生的紅蘑菇漫山遍野。幾個月前,正刮著風暴的時候,離此不遠的地方紅色塵菌正將孢子噴射到空中,這場風暴只颳風不下雨,這些致命的孢子就留在了空氣中沒有被雨水沖刷掉。這種新的塵菌——也可能並不是新品種:也許當初落到這裡的一種基因不穩定的真菌發生變異才產生了這種塵菌,在此蓬勃生長已經有幾千年——這種塵菌平常是不會到處生長的,然而機緣巧合之下,造成了眼下的情形。
在部落族人們覓食的區域內有成千上萬的紅色塵菌,半英里內就有十幾個,一英里內就有上百個,甚至在四十英里之外,伯爾也見過它們,只是當時它們尚未成熟而已。這些塵菌只在某個階段是致命的——也就是在它們噴射孢子的時候。而即使到那時候,這些致命的紅色塵菌也是可以遏制的,然而伯爾尚未發現這一點。現在,部落族人們走投無路了。
一個女人筋疲力盡,睡覺時又是喘氣,又是呻吟,不遠處,伯爾正想著如何解決部落的危機。沒有人嘗試想出什麼解決辦法。他們都只是絕望地聽天由命。有了伯爾的領導,也許能給他們帶來更多的食物,但什麼都無法阻擋大難臨頭——他們似乎是這麼想的。
周圍的人都睡了,沒有希望,甚至沒有對命運的反抗,黑暗中,只有伯爾一再回想著一樁樁事情。深紅的塵菌已經噴射了許多回,有人見過四五個致命的塵菌一起噴射。部落里一個小男孩回來時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看到一隻獵食蜘蛛死於紅色塵埃。少女拉娜看到過一隻巨型獨角仙肚子朝天,早已淪為螞蟻的食物,她趁機扯下一大塊裡面有肉的關節,轉身就跑,快得連螞蟻都追不上她。一個走得很遠的男人看到過一隻蝴蝶,翅膀有十碼寬,那蝴蝶也死於紅色塵埃。另一女人——科莉——當時一片紅色塵煙慢慢降落到幾排密密麻麻正忙碌著的黑色工蟻身上,而工蟻正忙於執行某種不知名的任務,隨之,工蟻死去了,當時科莉就在附近,之後,她看見其他工蟻將這些同胞的屍體運回蟻城作為食物。
伯爾清醒地坐著,雨點緩緩打在他們藏身的傘菌蓋上,他心裡很憤怒。他不屈不撓地一遍遍想著這個難題。紅色塵菌數不勝數,有一些已經噴射,其他的肯定也會噴射。任何生物,只要吸入紅色塵埃,必死無疑,而他們身邊有千萬塵菌,很難想像人類能不吸入紅色塵埃,逃過一死。但以前並不是這樣的。從前這裡並沒有紅色塵菌。
一片「狐火」照出族人沉睡的身體輪廓,伯爾的目光不停掃視著每一個人,他頭上冒出的絨毛觸鬚也在這磷火的柔光下現出大致的輪廓。他眉頭緊鎖,在苦苦思考著如何讓自己和族人擺脫這困境。伯爾已經不自覺地為整個部落著想起來,而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沒道理要為整個部落著想。僅僅是自然而然地就這麼想了,現在他學會思考了,儘管他的想法還是過於簡單,思考起來也很吃力。
塞婭猛然驚醒,瞪大眼睛到處看,並沒有聽到什麼讓人驚慌的聲音,遠處像平時夜晚一樣傳來廝殺聲,以及各種生物的鳴唱。伯爾不安地動來動去。塞婭悄悄站起來,長發在身後飄揚。她睡眼惺忪地走到伯爾身邊。一下子在伯爾身邊坐下來,沒有躺下——因為藏身的地方又小又擠——一陣一陣地打瞌睡。很快她的腦袋垂到了一邊,靠在伯爾肩上。她又睡著了。
這麼一個動作也許就是催化劑,讓伯爾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幾天前,伯爾還在遠方一個地方食物充足的地方。那時,他隱約想到,要回去找塞婭,把她帶到這個地方來。回來後,他想起來,那個地方同這裡一樣,也長滿了紅色塵菌,而且兩地之間還有許多危險,所以他就放棄了這個不成熟的計劃。然而現在,塞婭的頭擱在他的肩上,他又想起了這個計劃。隨後,靈光一閃。
他有了一個想法,他們這次出去將不再是為了尋找食物。現在待的這個地方不久前還沒有紅色塵菌,那麼必定還有些地方沒有長這種東西,他要把塞婭和其他族人帶到這樣一個地方去。
這真是十足的天才的想法。伯爾部落的人做事沒有目的,只憑本能——對食物及類似東西的本能。而伯爾現在已經能抽象地思考——過去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這毫無用處,因而也沒有人這麼做。在這個噩夢般的世界裡,生態系統是不平衡的,現在時機已到,人類應該在這個系統中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位置,為了人類的利益去改變這種不平衡。
直到黎明,伯爾都沒有睡。他充滿威嚴,很有決斷力。他已經胸有成竹。
他的聲音響亮而嚴厲——這令慣於畏縮的族人害怕——他發號施令的時候手裡握著長矛。膽怯的族人溫順地服從了。他們還沒有效忠於他,也尚未信服他的決定,但他們現在漸漸覺得聽他的話會有好處。比如,會得到食物。
天還沒大亮,眾人帶上許多還沒吃完的蘑菇和肉。在還有東西吃的時候就離開藏身之處,這對這裡的人來說是件非比尋常的事,但伯爾對此不依不撓,怒氣沖沖瞪著他們。在伯爾催促下三個男人拿起了長矛。伯爾信心十足地揮動著手中長矛,說服了另外三個男人拿起了棍子。這三人有點不情不願,儘管他們之前用棍子殺過螞蟻。但他們還是覺得長矛更好些,因為有了長矛,他們就不必太接近獵物。
茫茫天空一片灰色。空中有一片大亮,那裡是太陽的位置,這已經十分明顯,他們出發的時候,太陽已經在移向中天。當然,伯爾並不知道走哪一條路,只有一個目標——到安全之處。之前他在河裡發生意外的時候曾漂流到南邊,向南的方向上也有紅色塵菌,因此他排除了這個方向。他當時也有可能選擇向東走,那樣就會走到海邊,但還是避不開紅色塵埃。他也可能選擇向北走。但他選擇了往西面進發,這純屬偶然。
他自信地走過可怕的低地,手中拿著長矛,似乎隨時處於戒備狀態。他全身的著裝令他看起來像個既英勇又可悲的人物。一個年輕人,即使是一個殺了兩隻蜘蛛的年輕人,僅以昆蟲殘屍做的長矛作為武器,帶領著一個膽小的族人組成的小部落,穿過一個到處是兇惡生物、充滿不祥的地方,這並不是很明智的舉動。而為了這件大事穿上盛裝,將蛾子翅膀做的絲絨斗篷披在身上,用蛾子絨毛作纏腰布,額前插著美麗的金色觸鬚一顫一顫,這樣做也挺荒唐。
然而,很可能,這身華美的著裝能鼓舞跟在他身後的人。才這麼幾個人,他們怎能令彼此安心!隊伍中有個抱著嬰孩的女人——科莉。她有三個大概九歲或十歲的小孩,即使旅途危機四伏,出於兒童天性,孩子們仍會在路上玩起來,幾乎不停地吃之前伯爾令他們帶著的幾塊食物。他們身後是迪克,一個長腿少年,眼睛總是不安地東張西望。走在迪克後面的是兩個男人:多爾手裡拿著短矛,賈克則扛著一根棍子,這裡有什麼危險他們至少還是熟悉的,現在卻要離開此處,到一個充滿未知危險的地方,就更要擔驚受怕,想到離開,他們十分恐懼,想到去陌生之處,他們更是萬分害怕。其他人跟在他們身後。忒特負責殿後。伯爾把這兩個少年分開是為了讓他們發揮點作用。在一起他們就什麼也幹不了。
從某種方面看,這是一個可憐的旅行隊伍。在銀河系其他星球上,人都是凌駕於一切生物之上的。從銀河系這一端到另一端,人類都在傲慢而無知地到處興建城市及其他各種聚居地——完全不顧低階生物的意願。只有這個星球上,人類逃避危險,而不是消滅危險。只有在這裡,人被低階生物擠出了原先的地盤。也只有在這裡,人會徒步遷徙,眼裡滿是恐懼,隨時擺好姿勢做好準備,只要看到更強大、兇猛的生物就拔腿而跑。
他們行進著,儘管大體路線不變,還是有人走得拖拖拉拉,很多次偏離了固定路線。有一次迪克看到一隻活板門蛛巢穴的的門[1]。於是他們停下來,顫抖不止,故意不走原來的路線繞了一大圈來避開這蜘蛛。又有一回,他們看到遠在半英里外的一隻大刺花螳螂,於是他們再一次繞了遠路。
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們被擋住了去路。他們正前行時聽到前方傳來尖銳的聲音。伯爾停下腳步,臉色變得愁苦。但那只是一陣摩擦聲,並不是生物被吞噬發出的慘叫。那只是一群數以萬計的螞蟻,並沒有其他東西。
伯爾走到前面偵察情況,因為他不相信其他人,其他人不夠勇敢也不夠聰明,一看到情況不好就會自己跑掉,不會回來報告。但碰巧這樣的行為會確立他部落領頭人的地位。
伯爾小心地朝前走,很快來到一處坡地,在那裡他可以看到那巨大聲浪的源頭散布在眼前的平原上,到處都是。他向族人招手,讓他們過來,他站著往下看,眼前的景象無比壯觀。
族人過來的時候——塞婭是第一個來的——這景象並沒有消失。在半英里內,大地上黑壓壓一片都是螞蟻。這是來自不同蟻城的螞蟻間的戰爭。它們兇猛地咬著、叮著對方,一對螞蟻被對方鉗制住,難分難解,在地上翻滾著,增援部隊不斷湧來,踩踏著它們的身軀加入這自殺式的戰鬥中。沒有想向對手投降的,也沒有想放過對手的。千萬對螞蟻糾纏一處,上下頜不斷想切碎彼此的甲殼,咬著彼此的觸鬚,叮著彼此的眼睛……
這裡的聲浪與軍蟻發出的聲音不同。這是螞蟻被活生生肢解所發出的慘酷聲音。有些螞蟻只剩下兩三條腿了,卻還竭力兇悍地與敵人纏鬥,至死方休。更有些傷殘的螞蟻已然陷入瘋狂,全身上下只剩腦袋和胸膛了,還力戰不休,而腹部已被切掉。大群螞蟻慘烈的戰鬥號子震耳欲聾。
戰場上對陣的兩方各由一條大道回到自己的蟻城,但從伯爾站的地方看不到蟻城。只要看到匆匆趕來的螞蟻增援部隊就可以知道這兩條大道位於何處。與這個星球上其他生物相比,這種螞蟻個頭較小,但連那些笨重的大甲蟲也不敢在它們行經的路上橫行無忌,也沒有任何食肉動物敢打它們的主意。這些螞蟻很危險。戰場附近唯一沒離開的生物就是伯爾和他的族人——但有一種生物例外。
這種生物本身也是螞蟻,比起戰場上的螞蟻,它們數量少得多,只有一小群,個頭也小得多。戰鬥的螞蟻大的有一英尺長,小的也有十四英寸長,但這些打游擊的螞蟻卻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英寸長。它們在戰場邊上辛勤地轉來轉去,但不是為了援助任何一方,而只是為了一己之私。它們極為敏捷地在這些大個的戰士們中間竄來竄去,將屍體一塊塊搬走,又勇敢地殺死重傷螞蟻,將其屍體搬走。
哪裡戰局平息,它們就往哪裡蜂擁而去。它們可不管這場戰爭為了什麼,也不支援任何一方,這些投機者只是忙著為自己打算,死了的,它們將其屍體回收利用,一息尚存的肢體殘骸,它們也照搬不誤。
為了避開戰火,伯爾及其跟隨者只好繞了兩英里的路。要從不斷竄進來的增援部隊之間通過,殊為不易。伯爾讓其他人趕緊橫穿過一條通往戰場前線的路,這條路散發著蟻酸的臭味,路上螞蟻軍團源源不斷,瘋狂趕來投入戰鬥。它們極度興奮,觸鬚不停顫動著,趕到前線,馬上加入打鬥,融入到黑壓壓一片正在戰鬥的螞蟻當中,很快便難覓其蹤。
眾人有驚無險地從兩支匆匆趕來的螞蟻隊伍之間通過——就只有迪克和忒特稍作停留,拖了些死螞蟻回來——眾人一直急行,想在夜幕降臨前儘量把這些螞蟻甩在身後好幾英里以外。這場戰爭後來的情況如何他們再也無從知曉了。任何事情都可能是這場戰爭的起因——也許是不同蟻城的兩隻螞蟻為了爭搶小小一塊腐肉,接著就有螞蟻前來增援,最後兩個蟻城都傾巢而出。當然,戰爭一旦開始,螞蟻們即使不知道為什麼開戰,也都知道要向誰開戰。因為不同蟻城的螞蟻有不同氣味,就像穿著不同的制服一樣。
但戰爭結果如何無關緊要了,對於那些戰士來說,勝敗都一樣。這裡有許多紅色塵菌。要是有一個蟻城的螞蟻能活下來,那必然是因為照顧幼蟲的螞蟻只吃儲存在城中的食物,直到塵菌的噴射期結束才出來。
伯爾他們白天看到了許多紅色塵菌噴射孢子。還不止一次看到空蕩蕩、乾癟的塵菌表皮。更是經常見到一些噴出致命孢子的時機尚未成熟的紅色塵菌。
第一夜,部落在他們更為熟悉的一種巨大塵菌底下休息,那些塵菌一碰就會噴射出一股白色粉末,就像白煙。還好,這種粉末沒有危害,部落的人都知道。除了無毒之外,這些粉末與部落逃離的那可怕紅色塵埃在其他方面都幾乎一模一樣。
那一夜伯爾睡得很熟。他已經兩天一夜沒休息了。對遠途旅行,他很有經驗。他知道遙遠的地方不見得比熟悉的地方更危險。但部落里的其他人,甚至包括塞婭,都感到膽顫心驚。整個晚上,他們都膽怯地等候著,傾聽著某些嚇人的聲音突然打斷四周傳來的一滴一滴持續不斷的夜雨聲。
第二天的旅程與第一天不同。這一天他們遇到了一片十英畝見方的土地,那裡長滿巨大的捲心菜,每一顆都比一家人住的房子還要大。也許這裡的土質更適合蔬菜生長,而非真菌。十幾顆龐大捲心菜成為各種茁壯生長著的生物的背景:大鼻涕蟲不斷地吃著巨大的綠色菜葉——又有別的生物以這些鼻涕蟲為食;蜜蜂嗡嗡地飛來,採集菜花的花粉,其蜜蜂自身又淪為其他生物的獵物。
有一顆大捲心菜沒有同其他捲心菜長在一起。伯爾在四周查看了很久,最後大膽地領著顫抖的瓊恩和賈克主動出擊狩獵。多爾則神氣地在其他地方捕獵,獨自一人。部落再次上路的時候,他們已經有很多肉了,而且每個人——甚至連小孩在內——腰間都圍著特別華美的絨毛做成的纏腰布。
但路上也有危險。第五天的旅途中,伯爾突然僵立不動了。原來是一隻多毛的狼蛛,平時居住在築有暗門的地洞中,現在正在離他們不到一百碼的前方吞噬著屎殼郎。伯爾領著瑟瑟發抖的族人靜悄悄地後撤,沿一條安全的路繞過了危險。
所有這些經歷產生了影響,伯爾發令,眾人服從,這點漸漸變得理所當然。即使有東西吃,也不意味著有了完美的藉口躲起來,不意味著有藉口又吃又睡直到食物耗盡,這已經成為部落族人理所當然的一種認識。漸漸部落里的人產生了一個觀念:人活著的目的不是為了逃避對危險的認識,而是要預見危險、躲避危險。他們還沒有建立很清晰的目標,但已經慢慢脫離以前那種漫無目的的生活狀態。甚至一段時間後,他們環顧四周時已經隱約有了一點自己的想法,而不只是焦慮絕望地防備著危險的來臨。
如果其他星球的人來到這裡,看到身畔兩側一條條金色蘑菇林綿延不絕,平原上生長著黴菌、鏽菌和小小的開花酵母,一片一片的,色彩斑斕,應有盡有,一定會大吃一驚。部落遷徙時遇到過一個腐臭水池,池水被一層厚厚的淤泥所遮蓋,穿過淤泥冒出來的是一個個巨大的氣泡,氣味難聞,升上來時漸漸脹大,最後突然爆裂,其他星球上的人類若看到這些,也會驚訝不已。
要是這些來自其他星球的訪客像伯爾族人當初那樣手無寸鐵,最起碼也會表現得像族人那樣畏畏縮縮。要是沒有非常專業的知識,不了解這個星球上各種昆蟲的習性,訪客們即使帶著武器,也會面臨更大危險。
但部落的人一路走來卻無一傷亡。他們偶爾瞥見形狀對稱的蛛網上那白色的輻條,即使最細的網線他們也扯不斷。
身處險境,但一路平安,於是出於人之常情,眾人開始想過得更舒服點。沒病沒災,大家就開始想到別的不舒服的事情上,嫌一直這麼走累得慌。於是有幾個人就到伯爾那裡說了幾句牢騷話。
伯爾聽了,就指著來路讓他們看,右側一片淡紅色塵煙正慢慢落地,後方又有一片塵煙升起來。
這一天發生了一件事,讓那些發牢騷的人消停了,也證實他們待的地方是能致人死命的。一個小孩沒有跟著大人,走偏了,他走的地面呈現淡褐色,一踩就碰到了地表黴菌,降落到地面的塵埃受到觸碰又飄了起來,然而塵埃太細,幾乎無色,肉眼難以看見,那小孩突然尖叫,喘不過氣來,他的媽媽慌忙抱起他就跑。
就算降落到了地上,這些紅色塵埃也一樣能傷人性命。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雲層很厚,雖然風暴不常有,但是如果風暴一旦來臨,吹起這些紅色塵埃,灑遍這個星球,那麼所有生物都將吸入塵埃,喘著氣、扭動著——最後死去。
不過孩子不會死。他好幾天都十分難受,非常虛弱。白天有人抱著他。
夜晚來臨,天空變得暗沉,部落開始找過夜的地方。他們看到一個架子似的崖壁,大約二三十英尺高,向他們前進的方向傾斜著。伯爾看到崖壁上有些黑點——那是些入口。這裡有地洞。部落靠近崖壁時,伯爾就在一邊守候,他觀察了很長時間,確保沒有蜜蜂或者黃蜂飛進飛出。
他們走得近了,此時伯爾心裡已經有底。他命令其他人等一會兒,自己上前再確認一番。這些石洞的外觀讓他放下心來,是幾個月前由地花蜂挖出的,挖洞的蜂已經走了,或者死了,通往地洞的入口櫛風沐雨,已經弄濕。伯爾又看了看,先小心地在每個洞口都聞了聞,這些洞是空的,可以過夜。他叫後面的人跟上,大伙兒就一起爬進了三英尺深的洞穴躲藏起來。
伯爾自己守在其中一個洞口,以防有什麼危險來臨。夜幕尚未完全降臨。瓊恩和多爾餓了,就出去找東西吃,他們走得離懸崖不遠。他們會小心翼翼,怎樣都不會冒險。
伯爾等待外出覓食的同伴們回來。與此同時,他對孩子受難這件事煩躁不安。被攪起的紅色塵埃確實危險。不受紅色塵埃之害的唯一時間就是晚上,此時黑夜中落下的雨水讓這世界蒙上一層薄光。伯爾忽然想到就防範紅色塵埃而言,夜間行走會很安全。不過很快他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有無數個其他理由可以說明夜行是想都不要去想的。
山洞口有一些小東西,看著就像被弄翻的羊皮紙杯,他皺著眉頭,用長矛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這些東西。很快他就看到有東西在動。五十、六十,接著有上百隻小東西爬出來了,它們還沒半英寸長,慌忙躲進頂針[2]大小的「紙杯」里。它們動作十分笨拙、吃力,似乎只有極力扭動黑綠色的身軀才能移動。伯爾從沒看見過有什麼生物爬動起來像它們這麼遲緩、吃力。他用矛尖將其中一隻小東西撥開,與之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然後細細觀察起來。
他用長矛將小蟲子挑起來,放到眼前,這東西動得更厲害了,從長矛上滑落下去,掉到了他腰部的蛾子絨毛中,接著就像變魔術似的,再也看不見了。伯爾找了好幾分鐘,最後才發現這小蟲子躲在長長的柔軟絨毛深處,一動不動,似乎很舒服。
這是甲蟲的幼蟲,這粘土山底部附近能看到甲蟲外殼的殘片。這窩小蟲藏身在蟲卵殘殼中,等在地花蜂洞穴口,就為了賭一把運氣,等地花蜂幼蟲破繭而出,搖擺著第一次鑽出洞穴,一些幼蟲就會抓住這一刻的時機,攀到地花蜂腿上,扭動著在它絨毛中找一個穩當的地方。而這批甲蟲卵則剛好在地花蜂幼蟲飛出去之後才孵化,要做膜翅目[3]昆蟲的寄生蟲已經不可能了。受本能的盲目驅使,母蟲將它們放到了這個無法生存的地方,事實上,它們的確沒有活路了。
另一方面,如果有一隻或多隻寄生蟲爬到了寄主身上,那麼寄主的後代就遭殃了。在生物系統中,地膽幼蟲擔當的角色——或者還有其他生物擔當同樣的角色——是限制地花蜂的數量。一隻被蜂虱寄生的地花蜂挖了一個洞穴,為幼蟲準備好蜂蜜,將卵產在那灘蜂蜜上,幼蟲孵化後以蜂蜜為食,而後會長成一隻地花蜂——產卵時蜂虱就會從蜜蜂身上爬出來。它會極有興致地留在這個食物充足的穴室里,高高興興地吃掉蜂卵,又吃掉母蜂為蜂卵準備的食物,最後就會有一隻地膽成蟲從母蜂辛苦挖掘的洞穴里爬出來。
伯爾輕易地抓出這隻小蟲,丟到一邊,這一抓卻發現還有其他蟲子藏在他的蛾子絨毛里,而他卻全然不知。他一邊將它們彈掉,一邊發現了更多的蟲子。對於小的看不見的蟲子野蠻人也許全不在意,但一有大得能感覺到的生物寄生在他們身上,卻令他們產生一種古怪的反感情緒。就像他當初發現腳跟上有水蛭一樣,伯爾反應很激烈。他扯下自己的纏腰布,用長矛在上面猛打一陣。
弄乾淨後,他還是有種莫名其妙的屈辱感。當然,他沒能想清楚這是為什麼。對大昆蟲,伯爾怕得很,談不上恨。但這小蟲子竟敢爬到他身上,這令他怒氣橫生,這怒氣完全沒有道理可講。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許多年,許多個世紀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感到自己受辱。他的尊嚴遭到了觸犯。伯爾怒不可遏。
他正發火,附近卻傳來一陣凱旋的歡呼。瓊恩、多爾滿載而歸,帶回了許多蘑菇。他們也向著人類天賦的尊嚴邁近了一步:他們忘記了害怕,因找到食物而歡呼。這之前,伯爾是第一個敢於大喊的人。現在又多了兩個。
伯爾正怒火衝天,這事正是火上澆油,因為這兩人刺傷了他的虛榮心,他嫉恨不已,心裡生出一股沒頭沒腦、大得驚人的勇氣來。他咬牙切齒,痛下決心,一定要做出一番令人叫絕的奇功偉業,讓別人都無法企及。他的想法還不明確。讓他下決心的還有那隻地膽幼蟲。他放眼怒視沉沉黃昏下的四周,一心想找個機會做一件轟動的大事,哪怕是在晚上,也要馬上就干。
這時,一個機會來了。
[1]活板門蛛於地中築穴,並在入口處建一扇以絲作樞紐的門。(譯註)
[2]頂針:通常由金屬或塑料做的環形指套,表面有密麻的凹痕,在將縫針頂過衣料時用以保護手指。(譯註)
[3]膜翅目:包括蜂、蟻類昆蟲。(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