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五章 獵殺所獲

穆雷·倫斯特 《遺忘的星球》
在擺脫野蠻狀態的過程中,人最大的障礙就是他們是人類這一事實。或者說,人類一直不得不與生而為人這一障礙做鬥爭。對伯爾來說,他凱旋歸來,想要得到族人的捧場。他希望族人能夠認識到,他非同凡響,超群絕倫,值得愛戴。他期望族人會用敬慕的眼光看待他。他更希望,族人一看到他就無比歡喜。 實際上,這一切也發生了。整整一個小時,他們都圍在他身邊,而他則用自己——也是他們——僅有的詞彙向他們講述自己過去兩天兩夜絕無僅有的成就和冒險經歷。他們聽得很專心,適當表達了對他的欽佩,並替他感到自豪。 這本身就是一個進步。他們大部分交流內容都是圍繞著哪裡可以找到食物,哪裡可能有危險進行的。這些內容完全局限在實際生活的範圍內,與餬口活命這一緊迫的事務息息相關。面臨著生存的巨大壓力,伯爾身邊的人放棄了許多生存之外的奢侈之事,例如向他人誇耀自己的事跡。他們已經放棄了傳統。他們連形式最樸素的藝術都不去想,他們僅有的才藝都是些簡單的生存之道。因此,對他們來講,聽人講述既與食物無關,也與避開危險無關的經歷,就已經提升了他們的文化層次。 但他們是野蠻人。他們顫抖著查看死蜘蛛,心裡只有恐懼。他們沒碰蜘蛛——大人自始至終都沒碰,就連迪克和忒特也是很久之後才碰的。沒有人把蜘蛛當食物。已經有過太多的人淪為蜘蛛的食物。 而很快,蜘蛛引起的恐懼也消退了。小孩看到蜘蛛當然退避三舍,但大人們也漸漸對蜘蛛也置之不理。只有那兩個高高瘦瘦的少年試圖掰下一條毛絨絨的腿來,拿著沖向遠處更小的孩子,嚇唬他們,結果沒能掰下來,因為他們沒想到要將腿切割下來。但不管怎樣,他們連切割的工具都沒有。 老瓊恩繼續氣喘吁吁地尋覓食物,走的時候向伯爾揮了揮手。伯爾很憤慨,但他確實沒帶吃的回來,而大家又必須要吃東西。 塔瑪也走了,嘴裡還念念叨叨的,帶上了少女羅娜來幫她找些能吃的回來。多爾是族裡最強壯的男人,他也走了,到一個地方去,他覺得那裡可能有成熟的蘑菇。科莉和她的孩子們一起離開了——很小心地防備著危險——去找找有什麼吃的。 不到一小時,伯爾的聽眾就只剩塞婭一個了。不到兩小時,原來放著讓族人觀瞻的蜘蛛屍體被螞蟻找到,不到三小時那蜘蛛屍體就分毫不剩了。第四個小時,伯爾努力地想出些精彩的新橋段和塞婭說,而他已經差不多說了十遍了——在這第四個小時,部落里一個女人招呼塞婭,於是她怯生生地朝伯爾笑了一下就離開了。她實際上是去幫忙挖地下真菌——很像松露——是那個年長的女人發現的。塞婭無疑是想挖到後分給伯爾吃。 五小時後夜晚來臨了,伯爾對他的族人感到憤慨。他們為了過夜,找了另外一個藏身的地點,但沒人想到通知他。就算塞婭本來想過來帶他去的,她也沒來,僅僅因為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她不敢來。 找到藏身的地方後,伯爾一個人生了很久的悶氣。與他的族人不同,他已經很像一個真正的人了——到目前為止是這樣——這主要是因為他經歷了很多他的族人沒有經歷過的事。他決定回到族群,並由此擺脫了感情上的困境。他發現了一件武器,這件武器最開始讓他有了獲得獵物的指望,後來也確實確保他獲得了獵物。再後來,這件武器又讓他從狼蛛那裡撿回了性命。他發現魚油很有用,可以塗到蛛網上、粘在腳上的粘性物質上,這個發現對他的族人而言意義重大。最非比尋常的是,他蓄意殺死了一隻蜘蛛。他有了獲勝的經歷,還有那麼一小會兒受到了眾人的仰慕。 受到恭維是很難忘卻的經歷。人的胃口是被人的經歷慣出來的。如果沒有多多少少嘗到過某件事的滋味,就不可能嚮往這件事。然而,人只要嘗過勝利的滋味,就與原先完全不同了,而只要被人仰慕過,這人的一生也幾乎就毀了——至少就今後再也離不開他人仰慕這一點而言是被毀了。 因此,夜裡的幾個小時裡,雨點一滴一滴沉重而緩慢地從空中落下,伯爾起先還一直抱著心中的怒氣不放——對於已經變得膽怯萎縮的族群一員來說,憤怒是好東西——憤憤不平之下,他開始做打算。剛才他已經開始體驗到那種美妙的感受,他想從族人那裡得到更多這樣的感受。 這個晚上他過得不是特別舒服。他選的地方不能遮擋雨水。幾個小時來,雨水不斷滴落到他身上,後來他發覺自己身上的斗篷——儘管不能讓自己保持乾爽,但若打理得當是會起到這種作用的——是會將雨水擋在肌膚之外的,因此他靠著自身的體溫就能使自己暖和起來。而後他入睡了。早晨到來時,他覺得特別神清氣爽。作為一個野蠻人來說,他顯得出乎尋常的乾淨。 天剛亮他就醒了,當時滿腦子都是些自以為是的打算。天空漸漸變灰,後來幾乎泛白了。低垂的雲層好像要觸到地面,而後又慢慢退縮回去。蘑菇林里的晨霧越來越淡,緩緩落下的雨水漸漸停止了。當他從藏身處向外打量的時候,他熟知的那個瘋狂的世界映入眼帘,還是像往常那樣狂野。夜行的昆蟲都不見了,白天活動的生物開始試探著爬出來。 離他藏身的縫隙不遠處是一個蟻丘,與其他星球相比,大得驚人。這蟻丘並不是沙子堆成的,而是礫石和小石塊堆成的。伯爾看到蟻丘那裡有一陣騷動。蟻丘光滑的表面上有一處突然塌陷,形成一個開口,只是伯爾看不見。那開口看上去就像蟻丘上一個黑點,從中冒出了兩條纖細、絲線一般的觸鬚,縮回去,又冒出來,那黑點變大了不少,直到蟻丘開了一個不小的裂口。一隻螞蟻爬了出來,這是一種特別的戰蟻。他兇猛地踞於那開口之上,激動不安地顫動著觸鬚,仿佛努力探察外界對蟻城可能造成的危險。 這隻戰蟻十四英寸長,大顎兇悍有力。不一會兒,另外兩隻戰蟻從他身邊擠過去。他們跑遍了整個蟻丘,幾條腿噠噠撞擊著,觸鬚不停地顫動著。 它們返回來,好像與第一隻戰蟻商量了一陣,隨即又回到蟻城中,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似乎它們帶回去的信息很讓其餘的螞蟻們安心,幾分鐘之後,一大群黑黢黢、臭乎乎的工蟻湧出蟻丘裂口,分散開來,各自做起各自的工作來。 蟻城的螞蟻開始了一天的辛勤工作。地底下有深邃的通道,分別構成糧倉、儲藏室、餐廳、育嬰室,甚至有蟻后休息的皇家寓所。兢兢業業的朝臣們侍奉著她,有皇家膳務員餵她吃,臣民和子女則打理她的外觀,愛撫著她。蟻后的身軀比她忠心耿耿的臣民們要大十幾倍。她和她的臣民一樣勤勤懇懇,只不過專門從事一件事。完全可以說,從睜眼醒來到閉眼休息,她都一直做著「母后」。每間隔幾分鐘左右,她就產下一個卵,大約三英寸長,產下後馬上就被臣民們轉移到自主管理的育嬰室。在這種螞蟻數量毫無理性地不斷增長的情況下,有足夠多的螞蟻每天瘋狂投入工作,也必須這麼工作才能養家餬口。 伯爾出來將自己的斗篷攤在地上。一會兒他就感覺到斗篷被什麼東西猛扯一下。原來是一隻螞蟻正從斗篷纖維上撕下一小塊。伯爾生氣地殺死了螞蟻,並往後退。接下來的半小時內,他已經是第二次不得不迅速避開尋食的生物,他還活著,所以除非他對其形成威脅,否則這些生物並不會打他主意,但它們都對他那身生物纖維的服裝充滿了貪念。 這樣的煩惱——兩天前伯爾還會視之為無可奈何的事——但現在這樣的煩惱讓伯爾對周遭的世界感到更為憤憤不平。他心裡正萬分惱火,這時候他看到了老瓊恩正氣喘吁吁地尋找著,看能不能在一叢粉紅與黃色相間的傘形毒菌中間找到可以吃的蘑菇。 伯爾氣勢凌人地命令瓊恩跟上他。瓊恩驚訝地張開嘴,亂糟糟的鬍鬚向兩邊分開。伯爾的部落還遠遠不是一個真正的部落,因而任何人發號施令都令人驚異。這個部落不存在社會組織,因而更沒有發號施令的傳統。一般來說,任何人的生活都處於朝不保夕的狀態,更沒可能建立權威。 但瓊恩還是跟上了伯爾,兩人一起穿行在清晨的薄霧中。伯爾看到前方有人在走動,於是朝他們喊了一聲,用了命令的語氣。這真是令人震驚!沒有人會故意讓別人注意到自己!伯爾召來了多爾這個部落里最強壯的男人。之後,他又找到了賈克,這個賈克將來會變成一個像猴子一樣面帶機靈的人。隨後,忒特和迪克這兩個半大小子也一起過來看這裡的情形。 伯爾領著他們繼續前進。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時,他們碰巧看到一具大型軀殼,這軀殼的主人獨角仙前一天還活著,現在已經被分解開來,只剩下一堆角質甲殼。伯爾停下腳步,皺著眉頭,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跟著他的幾個人都戰慄不止,伯爾給他們演示怎樣武裝自己。多爾遲疑地拾起蟲角,伯爾教他怎麼用。於是多爾笨拙地把這尖利的角向外一刺。伯爾又教其他人怎麼拿蟲腿來做棍子。大家無甚信心地試用著這些武器。一旦有危險,他們還是會拔腿就跑,急中生智地找地方藏身,在躲藏方面他們是有天賦的。 伯爾朝部落的人大吼,讓他們跟上。這是以前從未發生過的,而正因如此,也沒有造反的先例。伯爾身後的隊伍彎彎曲曲的,人們都憂心忡忡地打量著四周。 他們路上見到一片金色的食用蘑菇,這叢蘑菇格外大,也格外誘人,引起人們一陣竊竊私語。老瓊恩很想去大吃一頓,然後躲起來,直到這裡的食物吃完為止。但伯爾又咆哮起來。 他們麻木地跟著——隊伍里有多爾、瓊恩還有兩個半大小子。他們開始爬坡,經過一片塵菌,能看見一種新的菌類,呈現一種極艷的紅色,長得與其他菌類都不一樣。這種菌類就好像在地下生長、擴張,而後冒出地面。它那紅艷艷的表皮緊繃著,就像是地下一大塊東西上腫脹起來而形成的。伯爾一行從來都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東西。 他們爬得更高了。看到另一片食用蘑菇後,跟著伯爾的人都是一副高興的神情。無論如何,這裡可以成為部落的地盤,而且這裡還有些地方他們沒有探索過。但伯爾將帶領他們去一個地方,那裡有很多他們想也想不到的食物。 古怪的是,反倒是伯爾自己感到喉嚨發乾、不大舒服。他知道自己想做的事。跟隨者沒有察覺到他的想法,因為對他們而言,他想做的事是完全無法想像的。他們沒有察覺,因為不能想像有人會做這樣的事。這等事是他們想也想不到的。 很可能伯爾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想到了這個主意。這是昨晚他一時氣憤產生的想法。他考慮了這個想法,認為晚上族人遺棄了他,該當受罰。黎明時分,他的想法已經變成一個可怕的野心,迷住了他的心神。現在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做這事,要想膝蓋不打顫,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向前走。如果跟隨者向他抗議,他也許就順從他們的意思了,可他卻聽到他們高興地低聲說著話。這裡吃的東西更多,沒有螞蟻經過的痕跡,也沒有覓食甲蟲的聲音。伯爾的族人很清楚地看到這塊地方幾乎沒什麼危險。他們看起來高興了一點。他們好像覺得,這個地方挺不錯,部落可以搬遷到這裡。 但伯爾知道並非如此。地面上幾乎沒有什麼昆蟲是因為這些昆蟲都已被獵殺殆盡了。而伯爾也知道這次獵殺中所發生的一切。 眾人躲在另外一叢紅色塵菌後面,眼前是一塊光禿禿的岩石,慢慢延伸到下方,遠處一片空曠,此時伯爾期望他們能意識到身在何處。甚至就在那時,他們還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伯爾會幹這麼一樁事。 他們幾乎已經到達了那凸岩邊上,這岩石陡峭,比地面高出約一百英尺,頂端稍微向外彎,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被蒙在鼓裡,這時伯爾舉起一隻手,讓他們別說話。他們不解地向外望去,空中霧氣瀰漫,這噩夢般的土地漸漸隱入灰色迷霧。只見一隻小蜘蛛,是剛孵化的一窩蜘蛛中最小的一隻,還不到四英寸長,悄悄地跟在一隻更小的小蟲子後面。這小不點長著許多條腿,是地膽幼蟲。在其他星球上,這種幼蟲又被成為「蜂虱」,可以輕易躲藏在大黃蜂厚厚的捲曲體毛中。但儘管有此能力,這隻小蟲也從未試過這麼做。小蜘蛛一躍而起,擊殺了小蟲。一旦這隻蜘蛛變為成蟲、能織網之後,也會用這種瘋狂而兇猛的方式擊殺大蟋蟀。 伯爾的跟隨者先看到這一幕,然後又看到懸崖邊上有幾縷骯髒的蛛絲,大約有四分之三英寸長。當他們一個個明白了這是什麼地方,便激烈顫抖起來。多爾面如死灰,瓊恩和賈克嚇得僵住,跑都跑不動了。 看到他們比自己更加害怕,伯爾心裡憑空多了一股勇氣。他張開嘴的時候,眾人都嚇得畏畏縮縮。如果他朝眾人喊話,那麼至少有一個人會喪命,更有可能好幾個人都要丟掉性命。 這是因為,布滿黴菌的懸崖下面掛著一個慘白的東西,呈半球形,半徑約有六英尺。半球邊上安了許多半圓形的「小門」,看上去就像拱門,儘管每個拱門看著都像門洞,但只有一個會打開。 乍一看這個半球有種奇異的美。許多纜線將它牢牢固定在這塊向內傾斜的石頭上,有一兩根纜線向下方的土地延伸,其他纜線都攀在懸崖邊緣上,固定住這個半球。這是一項奇特非凡的建築工程,但還不止於此:這也是一隻食人魔的「城堡」。城堡外牆上、下面的絲線上都掛著駭人的戰利品,這裡掛著一條體型較小的甲蟲後腿,那裡懸著一片飛蟲的鞘翅,這裡一個蝸牛殼——地球上的蝸牛見了這裡的子孫肯定也認不出——那裡一塊四五十磅的大石頭。甲蟲頭部甲殼有些萎縮,蟋蟀上下頜模樣兇猛,還有十多種生物殘餘屍骸樣子悲慘,這些都是城堡中怪物用過大餐後留下的。最長的一根絲線上懸掛著那個死去已久的男人枯槁萎縮的屍骸。 伯爾瞪著族人,緊閉著嘴巴,以防他們亂講話。和其他人一樣,他也清楚,一發出聲音,那克羅索蜘蛛就會掛在網線上懸盪著來到懸崖頂上。沒人敢動。每個人都知道——伯爾更是最早知道——在那掛滿駭人殘骸的半球中,那怪物正懶洋洋、舒舒服服地休息著。它有八條毛絨絨、上粗下細的腿,一張臉如同一副恐怖的面具,針一樣尖利的大顎上方一雙眼睛閃著邪惡的精光。它是獵食性蜘蛛,隨時都有可能從那停屍房似的巢穴中出來,它之所以呆在巢穴里就是為了盯梢、追捕獵物的。 伯爾打手勢讓其他人走到近前來。他把其中一人領到一根纜線的末端,正是從此處開始這根纜線向上蜿蜒伸展直至固定在在懸崖邊上。他將纜線末端從懸崖上拉開——這時他雞皮疙瘩直起。他又找了一塊大點的石頭,把纜線末端繞在上面。伯爾兇巴巴地小聲吩咐一個人,樣子很像那兇猛的蜘蛛。他又扯著族人多爾的手臂將他拉過來,多爾正在瑟瑟發抖,便任由伯爾將他拉到另一根纜線那裡,此時多爾的一舉一動都像無法自控、一顛一顛的機器人。 伯爾領導著眾人,精神狀態幾近狂熱。他喉嚨發乾、手指僵硬地忙碌著,不知道自己如何能做成這件事。他是在氣憤之下想出的這個主意,又在恐慌之中將其付諸實踐。儘管他的追隨者就像死人似的對他反應遲鈍,但他們之所以順從他,也正因為他們感覺自己就像死了似的,對他無法抗拒。說到底,這事也簡單得很。懸崖上有不少大石頭,還有緊緊掛在懸崖邊緣的絲網。每發現一根纜線,伯爾就將其固定在一塊大石頭上,並將成股的絲線松一松,最後絲線只是緊緊掛在筆直崖壁的最邊緣上。 他自己已經就位——他的追隨者們凝視著他,像殭屍一樣眼神中滿是絕望。然後伯爾猛然做了一個急切的手勢。有一人將自己的石塊滾下懸崖邊緣。伯爾朝其他人尖聲大喊,他自己也害怕得像是瘋了一般。只聽得有撕裂的聲音,其他人也紛紛扔下了他們的石塊,然後拔腿就跑——本來是嚇得動不了了,這一用勁倒能動了。 伯爾不能逃跑。他氣喘吁吁,大口呼吸著,但他必須盯著。他往那令人暈眩的崖壁看下去。那些石塊一路掉下去,撕裂著纜線,將纜線從懸崖表面扯下來。石塊墜落下去,在那個半球形巢穴上狠狠砸了一下,那個巢穴隨之從崖上鬆開了。 伯爾歡呼著。他大叫起來,但叫聲接著被一種氣泡聲所取代。原來那怪物的絲網城堡雖然掛不牢了,卻沒有從六十英尺高的地方掉到底下堅實的地面上。有一根纜線攀在懸崖頂凹陷處,被石耳和黴菌擋住,成了漏網之魚。蜘蛛老巢就靠這根線晃悠悠掛在半空,東一下、西一下飄搖著。 巢穴中有一陣抽搐般的掙扎。一個拱門打開,蜘蛛出來了。無疑,蜘蛛很困惑,但蜘蛛天生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面對非常情況,它們只會兇猛出擊。還有一根纜線直通懸崖表面——通常蜘蛛就是順著這條纜線來到上方「狩獵場」的。蜘蛛跳上這條唯一的纜線,幾條腿將其抓緊。它爬上來,毒牙已經伸出來,上下顎部狂怒地相互撞擊著。蜘蛛凶性大發,發瘋一般,身上亂糟糟的體毛好像都根根豎了起來。蜘蛛爬起來的時候,關節分明、皮包骨的細腿閃閃發亮。它發出口水滴落聲,其可怖之狀難以形容。 伯爾的跟隨者們早就落荒而逃了,他們僅想到那恐怖情形,便兩眼發直地逃之夭夭了,伯爾能聽見他們撞到路上障礙物的聲音,但伯爾別無選擇,只能面對怪物。伯爾渾身發顫,已經作勢要像其他人一樣發狂地逃跑,雖然跑掉的希望渺茫。但他要邁出的第一步就被擋住了,身後有一塊大石頭豎立著,高度及膝。除非繞開這塊石頭,否則他連一步都邁不開。 當時做出反應的已經不是那個小時候被嚇壞的伯爾,而是一個返祖的伯爾,是更為勇敢的祖先在這個時代的返祖遺傳人。小時候的伯爾只是環境的產物,恐慌至極時只有被嚇呆的感覺,而現在這個伯爾走投無路時卻會做出更合理的反應。這個漸漸覺醒的人抓住那塊豎立的大石頭,跌跌撞撞走到懸崖上,將其順著纜線丟下去。 人類祖先的行為模式確實牢牢紮根於每個人的神經系統。嚇壞的小孩不會跑,只是爬到離他最近的成年人身上讓他抱走,遠離危險。到了十歲,小孩就不再爬了,而是自己跑。到了一定年齡,人就會直面危險了。最後這個本能會在環境調節下失去,在伯爾族人還有離他最近的幾代祖先身上,情況都是如此。但伯爾經歷了一些事,這種調節失效了。 他將這塊尖尖的石頭拋了下去。一瞬間他還聽到蜘蛛爬向他時那吐氣泡、咬牙切齒般的聲音。隨後就聽見軟東西撞擊的聲音,這聲音難以形容。之後,有幾秒鐘伯爾什麼也聽不到——然後又聽見一個響聲,同樣無法形容,那是蜘蛛身軀落到一百英尺以下的地面上與其撞擊之下發出的聲音,隨之落地的還有那塊尖石頭,蜘蛛落地過程中一直在瘋狂地推開那石頭,可石頭還是砸在了它身上,它發出令人作嘔的響聲。 伯爾發覺自己渾身顫抖,全身肌肉僵硬緊張。但蜘蛛並沒有爬到懸崖邊上來,而離懸崖很遠的地面也確實有東西落地的聲音。 良久之後,伯爾才鼓起勇氣往下看。 蜘蛛的巢穴還掛在那根纜線上,上面裝飾著駭人的戰利品。但伯爾看到蜘蛛了,當然,蜘蛛的生命力都很強韌,它的腿還在扭動著踢蹬著,但整個身軀都已經被砸得稀爛。 正當伯爾往下看,努力恢復正常呼吸時,一隻螞蟻向那稀爛的生物爬過去,螞蟻爬動時軋軋作響,其它螞蟻也來了,不停地在這個死亡現場周圍轉悠。蜘蛛有一條噁心的腿停止了顫動,一隻螞蟻就爬了上去。 螞蟻開始將這隻蜘蛛撕開,將其殘塊搬到一英里遠的蟻城中去。 懸崖頂上,伯爾起身站穩了,發覺自己已經能正常呼吸了。他渾身浸透了汗水,但勝利帶來的震撼壓倒了一切,就像他的祖先感到在這個星球上恐懼壓倒一切一樣。 銀河系其他任何星球上都不可能有人感受到像伯爾此刻心中所感受到的勝利帶來的震撼,因為從沒有人被自然如此徹底地踩在腳下。其他星球沒有這樣的環境,而在這種環境中,人只能聽憑自然的發落。 當伯爾和同伴一樣畏畏縮縮的時候,他是這個星球上人群中的普通一員。如今,命運令他經歷了「休克療法」。他現在已經與剛來這個被遺忘星球上的人很相像了,只不過他擁有著能讓普通人對付這種噩夢般環境的詳盡知識。他所缺乏的就只是文明人的習慣。 但他無法再容忍自己再回到從前的心態了。 他在逃跑的同胞身後走著,幾乎像在思考問題。他就事論事,情感貧乏,從這點來看,他還是個野蠻人。他的族人看到過上坡處有許多金色蘑菇,這時他停下腳步,掰下一大塊來,輕鬆地拖著這塊蘑菇,沿著原路走下坡去,來的時候,這裡看起來什麼害人的生物都沒有,令人倍感驚訝——而這是因為那隻蜘蛛將這裡當成了它的狩獵場。 伯爾開始明白,光做一個只知道逃跑的部落成員是不行的。如果一個人有長矛或石頭就能殺死蜘蛛的話,那六七個人跑掉,就留下一個人來除掉蜘蛛就未免荒唐了,這樣讓殺死蜘蛛的任務更加難以完成。 伯爾突然想到,他剛才沒多想就殺死了幾隻螞蟻,但其他人都沒做過這樣的事。要殺一兩隻螞蟻是不難的。如果他可以讓跟隨者們去殺這些長腳螞蟻,到了一定時候,他們也許就能對付小一點的兩腳甲蟲。有了這膽量,他們就打得過更大的生物,最後也許能抗擊真正的掠食生物。 伯爾經歷過這樣一番震撼,已經模模糊糊地意識到一個對人類一族來說很正常的觀點,那就是,人類不必像蟲子一樣畏畏縮縮地被其他生物當成獵物追著跑。要設想這樣的前景不大容易,但更難想像倒退到以前那樣的生活。實事求是地說,如果他要做部落領頭人,那麼部落眾人必須改變。 良久之後,他來到族人藏身處的附近,這正是昨夜族人沒有告知他的那個地方。他到處好奇地查看,側耳傾聽。很快他就聽到一片低微的喃喃說話聲。他循著說話聲找到了族人,很清楚地聽到壓抑的哭泣聲,還有膽怯的、喋喋不休的說話聲。他聽到老塔瑪尖聲哭嚎,哀嘆命運,哀嘆伯爾太傻,自尋死路。 他從傘菌叢間大力地擠過去,看到部落里的人聚在一起,瑟瑟發抖。他們受了驚嚇,說個不停——不是在討論,也不是在謀劃,只是緊張兮兮地回憶著方才的可怕遭遇。 伯爾穿過真菌屏障走到眾人面前,眾人都傻眼了。他們起身就跑,就怕伯爾後面有蜘蛛追來。忒特和迪克嚇得胡亂尖叫著,伯爾往他們倆頭上拍了一巴掌。這事他幹得好。伯爾記憶中,沒有人這樣打過別人。只有小孩會挨巴掌。但從懸崖邊上逃跑的人都挨了伯爾一下。而因為沒有伯爾的經歷,他們像小孩一樣乖乖地承受了。 伯爾揪著瓊恩和賈克的耳朵,把他們從藏身處拖出來。他跟在二人身後,把他們趕到可以看見懸崖底部的地方,就是在這個懸崖頂上,他們曾向下扔過石塊——後來又逃跑了。他給二人看蜘蛛的殘屍,現在這屍體正被螞蟻一塊一塊地搬走。他生氣地告訴他們,蜘蛛是怎樣被殺死的。 他們還是害怕地看著他。 伯爾被惹毛了,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們,接著就看到二人不安地動來動去,原來他們看到了一隻覓食的黑蟻,喀噠直響——那黑蟻個頭挺大,有十六英寸長。黑蟻看起來好像在漫無目的地亂爬,但其實是在找動物腐肉,好帶回去給它的同胞。它朝這些人爬過來。發現他們都是些活物,因而並沒有把他們當成食物——儘管把他們當作了敵人。 伯爾上前去,揮棍一擊。這是一場屠戮,前所未有的屠戮。隨之那螞蟻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他就命令兩人將屍體拾起來。他還尖刻地指出,螞蟻腿的甲殼裡是有肉的。聽聞此言,他們臉上現出一副大感吃驚的表情。 又傳來一陣喀噠喀噠聲。又來了一隻螞蟻。伯爾將手裡的棍子遞給多爾,推了他一把。多爾遲疑不決,儘管他並不害怕一隻爬來爬去的螞蟻,但他還是不安地後退了。伯爾對他一陣大吼。 多爾笨拙地揮動棍子,結果搞砸了。伯爾只好自己用長矛結果了這隻螞蟻。現在又有一隻獵物死在他們面前了。 隨後,猛然間,伯爾的跟隨者們理解了這種前所未有的覓食形式。賈克緊張地咯咯直笑。 一個小時後,伯爾帶著他們回到了部落的藏身處。部落眾人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都已經嚇壞了。但看到他們把許多肉和蘑菇抬進來的時候,恐懼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驚喜。部落享用了食物,這簡直就是一場盛宴。 迪克和忒特抬著著螞蟻殘骸大搖大擺地走著。這當然並不讓人厭惡。在地球上,千萬年前,阿拉伯人還用油鹽煮過蚱蜢吃。人都會吃螃蟹和其他甲殼類生物,而這些生物的飲食習慣也和螞蟻差不多。就算伯爾和他的族人很挑剔,也會覺得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吃螞蟻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們已經失去了人類那種特別講究清潔衛生的習慣,由於這種習慣,人類在地球上顯得獨樹一幟。 在部落的這場盛宴中,男人們不僅帶回了蘑菇,還帶來了真正的獵物——小獵物——是他們獵殺所得,自從人類巧合之下在此殖民、並繁衍四十幾代以來,已經有至少三十代沒有過這樣的事了。這場盛宴就像伯爾用獨角仙的角刺死了一條魚而引發的其它事件一樣,不僅新奇,將來還會引發幾乎是不可思議的深遠影響。也許最為重要的一點是這件事出現的時機。要是再晚一點,這件事就沒有什麼作用了。 有一個原因是部落里沒有人想起將其與這頓大餐的重要性聯繫在一起的。很久之前——用地球時間來算就是幾個月——這兒颳了一場三天三夜的大風。這場風暴很不尋常。不尋常之處在於,在風暴肆虐期間,部落里每個人都病懨懨的,一直很難受。風暴停下來後,他們就恢復正常了。這之後過了很長時間,現在大家都淡忘了此事。 他們也沒必要想起這事。然而,自從那之後,在低地的無數黴菌、鏽菌、傘菌中間開始生長一種奇怪的生物。伯爾在旅途中見過這種生物,當他去殺克羅索蜘蛛的「遠征軍」時,在爬到懸崖頂的路途上也見過。紅色塵菌先在地底生長,現在已經從土壤中冒出來,露出緊繃的深紅色表皮。部落的人沒有去碰這些東西,因為它們不常見,而不常見的東西總是危險的。他們熟悉塵菌——塵菌很大,形狀很不規則,一碰就向空中噴灑粉末。這些粉末顆粒叫做孢子——也就是它們的種子。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真菌長得很龐大,但即便如此,它們的種子也無比細小,只不過生長能力增強了。這些紅色生物也是塵菌,但是一種截然不同的塵菌。 部落族人一邊吃,一邊讚嘆,幾個獵手吹噓著自己是多麼勇敢,而與此同時,一株這種紅色蘑菇進入了成熟期。 這種蘑菇約有兩英尺寬,主體呈球形。露出地面的部分約八英寸長,呈黃褐色,幾近紅色,球形部分包裹在緊繃的外皮中,內部的東西正向外擴張,但表皮很堅韌,繃住了不破開,然而內部生命的生長令表皮不斷伸展。雖內部在不斷生長,但表皮卻已停止生長。 這株蘑菇恰好生長在離伯爾和族人用餐之處半英里的低矮山坡上,紅色表皮已經繃得不能再緊了,突然間,隨著爆裂聲,它的表皮四分五裂了。裡面乾燥的孢子「騰」地散布開來,就像炸彈爆炸時四散的濃煙一樣,往空中噴射了二十英尺還不止。在這股「孢子煙」的最頂端,孢子飄散開,形成旋渦,就像淡紅色的煙雲,在空中久久不散,隨著緩緩微風四處飄去,一面飄浮著,一面向四周擴散得更遠,在潮濕的空氣中形成不斷蔓延、不斷飄下來的塵煙。 一隻蜜蜂正飛回蜂巢,恰好撞進這一大片薄薄的塵煙中。這蜜蜂心有所慮,塵煙並不是渾濁不透明的,但只是一層較厚的煙霧,於是蜜蜂一頭飛了進去。 蜜蜂拍了六七次翅膀,沒什麼異樣,隨後,蜜蜂突然扭轉方向,嗡嗡的聲調越來越高。半空中,蜜蜂不斷抽搐,失去平衡,重重地掉落到地面上,腿兒踢蹬著,全身劇烈起伏,胡亂撲騰著。蜜蜂翅膀用力拍打著,但已經亂了節奏,也沒了力氣。它的身軀在痙攣之下彎折,尾針則盲目地胡亂蟄刺著。 不久這隻蜜蜂就死了。和其他昆蟲一樣,蜜蜂是通過氣門呼吸的——也就是位於腹部的呼吸孔。這隻蜜蜂闖進了紅色塵煙中,那塵煙也就是新品種蘑菇的孢子。 這陣塵煙慢慢飄過酵母菌和黴菌的表面,飄過傘菌和其他各種真菌,飄過一群正圍繞著一點食物忙碌著的螞蟻。如同蜜蜂一樣,這些螞蟻們也忽然中招,它們翻滾著,抽搐著,腿兒甩動著,然後死去了。 這紅色塵煙一邊飄一邊就落下來,飄了大概四分之一英里後,就紛紛落地了。 但半英里以外的地方,又有一股孢子朝空中噴發了出來,隨著微風慢慢飄散。又過半英里,又是一股孢子塵煙升起。再遠一點,有兩股孢子幾乎一起噴射了。 凡是吸進了這些塵煙的生物都扭動著死去了。而這些紅色塵菌散落各處。 伯爾和族人們還在享用著美食,喋喋不休地小聲說著今天的事:他們今天吃到了肉,這些肉來自他們親自獵殺的動物,這真是太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