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一章 瘋狂星球

穆雷·倫斯特 《遺忘的星球》
伯爾活了大概有二十年了,對於他爺爺怎麼看待周遭環境這一點,他從來沒有去想過。他爺爺過世得早,伯爾還記得,他當時聽到爺爺臨死時的慘叫聲越來越微弱,與此同時,媽媽扛著他,拼盡全力帶他逃走。 從那以後,伯爾極少甚至根本沒有想過他爺爺。當然更是從來沒有琢磨過他曾祖父曾經的想法,要讓他去猜測「伊卡魯斯號」遇難後藉助救生艇多次逃亡的先祖想過什麼,就更是天方夜譚了。伯爾從沒聽說過「伊卡魯斯號」,他也不會有什麼想法。他唯一動腦的時候就是想方設法逃離一觸即發、令人癱軟的險境。不到身臨險境,最好什麼也別想,因為能想到的除了恐怖還是恐怖。 此時,他正小心翼翼地走過一片淡褐色地毯般的真菌,偷偷溜到溪邊,他不知道這叫「溪」,對他而言這裡只有一個籠統的名稱,即「水」。這是他知道的唯一一處水源。在他頭頂上方三個傘菌的傘蓋高聳,它們有一個人那麼高,十分茁壯,遮擋住了灰色的天空。它們足有三英尺粗的莖杆上寄生著其他真菌,而其自身原來也是寄生菌。 在早已被人淡忘的「伊卡魯斯號」船員的後代中,伯爾似乎極具代表性。他僅在腰間圍了一塊遮羞布。當初他的部落殺了一條剛剛破繭而出的大蛾子,這塊布料是用它翅膀的纖維製成的。伯爾膚色白皙,看樣子一點兒也沒有受過日曬。儘管他常常能看見天空,但他有生之年還從沒見過太陽。除了類似現在包圍在他身邊的巨大真菌以及有時還有個頭龐大、幾乎是他知道的唯一綠色植物捲心菜以外,很少有東西能遮擋住天空。對他而言,常見的地面風景只有樣子奇異、色彩暗淡的苔蘚,畸形的真菌,巨型黴菌和酵母菌。 他繼續往前走。儘管很小心了,但有一次他的肩膀還是碰到了奶油色的傘菌柄,傘菌整個兒微微顫動了一下,立即就有細得抓不到的粉末從傘狀菌蓋上紛紛掉落到他身上。這個季節是傘菌傳播孢子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將這些粉末從頭上肩上撣走。自然啦,這些粉末都含有致命的毒素。 類似這樣的事情一發生,伯爾馬上就能做出反應,他對這些東西知道得一清二楚、毫不含糊。至於其他東西,他幾乎一點也不懂。他不懂怎麼使用火和金屬,甚至不會使用木材和石頭。他說的語言僅由數百個唇音[1]構成,不能表達抽象概念,只能表達極少數具體想法。他對木材一無所知,因為他的部落秘密藏身的地方根本沒有木頭。 這裡是低地。樹木在此無法生長,甚至草和樹蕨[2]都無法和蘑菇、傘菌及其同類爭搶地盤。這裡的土地是鏽菌和酵母菌的天下,是傘菌和真菌的叢林。在雲層遮蔽的天空之下,這些菌類可著勁兒生長,上方飛舞著像它們一樣個頭變大了的蝴蝶和飛蛾,還有其他以它們的腐屍為食的生物。 除了伯爾苟且生存的族人之外,這個星球上會爬、會跑、會飛的唯一生物就是昆蟲。這些昆蟲在人來之前就在這裡了,已經適應了這顆星球種種非同一般的生存方式。這些昆蟲的祖先到達這顆星球之前,這個世界就已經為它們準備好一切生存條件,因而昆蟲們在這裡不可思議地繁殖。由於食物源源不絕,它們個頭也長得很大。大個頭帶來更多的生存機會,因而這種個頭的增長成為代代相傳的特質。與真菌不同,孤零零生長著的蔬菜都是「路德里德號」留下的基因不穩定品種突變而成的。巨型捲心菜的菜葉足有船帆那麼大,足可供行動遲緩的幼蟲和毛毛蟲吃到成熟階段,然後結成牢固的繭掛在菜葉底下,等待破繭成蝶。即使在地球上最小的蝴蝶,在這裡也長得很大,兩片翅膀張開足有幾英尺寬,而有一些昆蟲,如帝王蛾[3],張開紫色翅膀時其寬度長達數碼。如果站在這樣一隻大蛾子的翅膀底下,伯爾看上去可能就像個小矮人。 但他卻穿著用一片飛蛾翅膀製成的花哨衣服。飛蛾和大蝴蝶都不會對人類造成傷害。伯爾部落里的人們有時候會撞上即將要破開的蟲蛹,如果他們膽子夠大的話,就會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等待裡面的活物從供其睡覺的殼子裡擠出來,重見天日。 隨後,在這蟲子藉助空氣浮力振翅飛翔之前,人們一擁而上,將它脆弱的雙翅從軀體上撕下來,再掰掉它那更為孱弱的四肢。他們隨即又一鬨而散,去享用蟲子肉肥汁多的四肢,只留下那隻蟲子無助地躺在這裡。 當然,他們不敢停留太久。獵物被無助地留在原地,用它的複眼古怪地打量周圍的世界,接著就會有食腐生物前來爭奪這塊肥肉。即使沒有致命的生物,也總會有螞蟻。有些螞蟻只有幾英寸大,有些卻大得像只獵狐犬[4]。人類是要避開所有這些食腐生物。螞蟻們會志得意滿地將蛾子撕成一片片一塊塊的殘屍搬回它們的地下城市。 但大多數昆蟲都不像蛾子這樣脆弱,也不像蛾子這樣對人毫無威脅。伯爾知道黃蜂身軀有自己身體那麼長,蜇人時可以一擊致命。但每種黃蜂都有其特定的昆蟲獵物,因而人類不必過於害怕黃蜂。同樣,蜜蜂也與人類不大相干。那些蜜蜂在這裡難以生存,由於花很少,蜜蜂只好淪落到吃些應急食物的窘境,而往常蜜蜂一族將那些應急食物視為退化的標誌:如蓬勃生長的酵母菌還有其他更難聞的食物,或偶爾吃些碩大的捲心菜開出來的沒有花蜜的菜花。伯爾對蜜蜂很熟悉,它們會在自己頭頂嗡嗡飛過,個頭幾乎和他一樣大,突出的眼睛凝望著他及其他一切,一副思慮重重、心不在焉的樣子。 蟋蟀、甲殼蟲還有蜘蛛……蜘蛛什麼樣,伯爾清楚得很!他爺爺就喪命於一隻捕獵的狼蛛[5],當時那狼蛛從地洞裡兇猛地一躍而出。那地洞是垂直的,直徑達一碼,深二十英尺,這怪物就在洞底守著,等地面傳來獵物靠近的動靜,就伺機捕獵。 伯爾的爺爺當時就是太大意了,他發出的慘烈呼號至今仍在伯爾腦海里迴蕩。他也看到過其他種類的蜘蛛所織的網——髒兮兮的蛛絲形成一英寸粗的縱橫交織的纜線——蛛網上有一隻身陷囹圄的三足蟋蟀,而他就在一個安全的距離外看著那怪異的生物吸吮著蟋蟀的汁液。他至今還記得那隻怪物腹部的黃黑銀三色條紋。那蟋蟀在粘性十足的蛛網中徒勞掙扎,無法自拔,直到被蜘蛛當成美食,他看得入迷,同時又驚悸不已。 伯爾了解這些危險,這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正是他對危險的了解使他能夠生存下去。他知道怎樣避開危險,然而只要他有片刻疏忽大意、放鬆警惕,他就會面見先祖去了。而他的祖先們很早以前就作了這些野蠻怪物的盤中餐。 現在,說真的,伯爾在做的這件事是他部落里其他人都想不到的。昨天他蹲伏在一個相互糾纏的地面菌類形成的小丘後面,看著兩隻長著巨角的甲殼蟲性命相搏,這兩隻蟲子有幾英尺長,爬行時背殼有伯爾腰那麼高。它們的大顎[6]兩側張開著,堅不可摧的「鎧甲」相互撞擊,鏗鏘有聲,多條腿相互碰撞時如同敲鈸,它們爭搶的東西是一塊特別誘人的腐屍。 伯爾睜大眼睛看著,最後小一點的那隻甲殼蟲背部的「盔甲」上被咬出一個大洞,它發出刺耳的尖叫——只是聽著像尖叫,其實那是它的背部「盔甲」被勝利者用大顎撕裂時發出的聲音。 受傷蟲子抗爭的動作越來越微弱,最後再也無法反抗了,那征服者在它還有一口氣的時候就開始大快朵頤,但這就是這個星球上生物們慣常的做法。 伯爾在旁觀看,既害怕又懷著希望,等那蟲子吃完大餐,挪著笨重的身子離開,他趕緊竄進去,動作雖快,卻差點兒就來不及了,因為一隻螞蟻已經先行一步趕來查看剩餘的肉塊,那螞蟻興奮地顫動觸鬚,接下來螞蟻大軍必定會趕到。 伯爾動作必須要快,於是他快速行動起來。螞蟻很遲鈍,視力很差、看不遠,很少主動捕食,除非被迫迎擊,大多數螞蟻都只是食腐生物。它們總是追蹤這種噩夢般的死亡現場,哪裡有生物喪命或者奄奄一息,它們就到哪裡,但如果遇到膽敢分一杯羹的,它們絕不會輕饒,而且它們總是有後繼部隊源源不斷趕來。 有一些現在就已經趕到了。聽到它們到來時發出的輕微碰撞聲,伯爾有點手忙腳亂,倉促中抓了殘屍上耷拉的一塊什麼,趕緊跑掉。那只是蟲子的角罷了,是那蟲子口器上方長出來的,但已經從蟲身上撕脫下來,很好拿,他拿上就跑。 之後,他查看著自己的收穫,心裡有些失望,因為上面沒有多少肉。這只是獨角仙[7]的角,看著像犀牛角。為了拔出掠食者沒吃完的那些肉絲肉末,他不小心扎了自己的手,大怒之下他把這角扔到一邊。天快黑了,他悄悄回到部落藏身之處和大家一起緊挨著過夜,直到天亮。 部落里只有二十個人,四五個男人,六七個女人,其他都是少女和小孩。伯爾看到其中一個少女,心裡總有些怪怪的感覺,一直都沒弄明白。她比伯爾年輕些,也許有十八歲,腿腳更敏捷。他們倆有時會說上幾句,而有那麼一兩次,伯爾找到食物後,總把特別美味多汁的那部分分給她吃。 他現在可沒什麼東西可以同她一起吃了。他們部落那迷宮般的藏身之所就在蘑菇林里,伯爾悄悄走進去,天色已經越來越晚了,那女孩盯著他看,他心想,女孩看樣子是餓了,正希望他能帶些東西給她吃。想到自己什麼也沒帶回來,他就無比羞愧。因此待在離其他人有點兒遠的地方。他也是飢腸轆轆,過了好一會才睡著,而後開始做夢。 第二天早晨他找到了那隻角,昨天他不屑地扔掉了角,現在發現它還在原地。這隻角插在一個傘菌鬆軟的莖稈上,他拔了出來。在夢裡他已經用過了這隻角…… 他馬上試著用一用這隻角。有時候——只是偶爾——部落里的人會用蟋蟀或蚱蜢帶著鋸齒的腿部來切割食用蘑菇堅韌的部分。他手裡的角並沒有尖利的邊緣,但伯爾在夢裡用過這隻角。他有點兒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於是他嘗試著重現夢中發生的事。想起這隻角曾經插進蘑菇的莖部,他就拿起來一戳,這角就插進去了。他清楚地記得打鬥中那隻較大的甲殼蟲是如何將自己的角用作武器的,就是這麼插進去的。 他專心致志地想著。當然,他很難想像自己去和那些危險的蟲子搏鬥。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人們不會打鬥,他們只會逃跑和躲藏。但伯爾腦海里卻出現了一副精彩的場景:他用這隻角來戳死獵物,就像他剛剛戳穿一棵蘑菇一樣。這隻角比他的手臂還長,在他手裡自然不是很靈便,但如果一個人慾挺身而戰,這件武器必能制敵於死地。 伯爾還沒有想到戰鬥,但用角戳死獵物的想法很清晰地出現在他腦海里。有些獵物是無力反抗的。他隨即有了靈感,臉上現出高興的神情。這片平原上人類部落與螞蟻競食而生,有一條小河穿過平原,河裡遊動著黃肚皮的蠑螈,個頭大得讓人嘴饞。還有上千種生物的幼蟲,有的在緩緩流動的溪水表面浮游,有的則在水底爬行。伯爾朝著那條小河走去。 當然,水裡也有致命的生物。一不小心,龍蝦的大鉗子就會夾住人,一隻鉗子就可以毫不費力地切斷伯爾的手臂。在小河上空,有時候還有蚊子嗡嗡飛過。現在蚊子的翅膀張開也有四英寸寬,儘管因為缺乏雄性需要的植物汁液,它們已經瀕臨滅絕。但這些蚊子是可怕的生物,伯爾已經知道要將它們夾在真菌的殘片中弄死。 他小心而緩慢地穿過傘菌林,地面本應長著草,現在卻是一片淡褐色鏽菌。奶油色的蘑菇莖根部一圈長著黴菌,有橘色的、紅色的和紫色的。伯爾有一次停下來,用手裡的武器將其中一個飽滿的根莖刺穿,以證明自己的計劃可行,並給自己打氣。 他躲躲藏藏地穿過那些球根狀的生長物。有一次他聽到噠噠的撞擊聲,嚇得一動不動。原來是四五隻螞蟻,算是最小的那種,只有八英寸長,正沿著它們慣常路線返回自己的城市。它們腳步沉重,滿載而歸,它們的路線是由同一個族群的螞蟻通過分泌蟻酸標示出來的。伯爾在一旁等螞蟻通過,然後繼續前進。 他來到河岸。河裡回水區大部分水面都被緩緩遊動的綠色浮渣覆蓋,偶爾水底物質分解冒出一個泡泡,慢慢變大浮上來,破浮渣而出。河中央水流較急一些,看起來很清澈,水面有許多水蜘蛛。這些蜘蛛卻沒有像其他昆蟲一樣個頭變大,因為它們要依託水面張力而生存,一旦變大變沉則意味著滅頂之災。 伯爾將這場景盡收眼底。他這一番察看,十之八九是為了探查險情,只有一分是為了想辦法試驗他非凡的創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從他站的地方看過去,小河有幾十碼都被浮渣覆蓋。河裡有什麼東西蠕動、爬行、遊動,這裡看不到,但沿著河往下游過去一點,水流更靠近河岸,在那裡他可能會看到。 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岩石,為攀援生物的生長提供了條件,而攀緣植物又使得層孔菌能夠大片生長,幾乎蔓延到河水邊緣。伯爾正小心翼翼地接近這些菌類,這時他看到一個食用蘑菇,認出這是他日常主食的主要來源。他停下來撕下一大片白色的菌肉,這足夠他吃上好幾天了。按照習慣,他的族人只要發現了大量食物,就會馬上躲藏起來,不再冒險出去,直到吃完為止。伯爾很想按老規矩辦事,他可以把這塊食物分給塞婭,他們可以一起吃。在吃完之前,他們倆都可以躲藏在一起。 但是,那些層孔菌形成了一個往下傾斜的平台,但在那平台下面的水中,有個水漩渦正在打轉兒。一種十分不尋常的感覺襲上伯爾心頭。將活物刺死來吃,他也許是好幾代人當中唯一一個想到這種雄偉抱負的人。這種勇氣為他的祖先所熟悉,但在這裡於生存無益,他也許是返祖了。但伯爾想像過將他親手用獨角仙的角刺死的獵物獻給塞婭的場景。這個想法真是太了不起了。 這個想法也是剛剛產生的。不久之前,他更年輕的時候,他會想的是整個部落。他會想到禿頂的老瓊恩,喘著氣,一副小心翼翼的摸樣,想到他將食物分給他的時候這位老族長會喜上眉梢地拍著他的手臂;想到老塔瑪,滿面皺紋,愛發牢騷,只要看到一小塊食物,那種慣有的不滿神情就會煙消雲散;還想到年紀僅次於他的迪克和忒特,有幾塊東西分給他們,他們就會狼吞虎咽。 但現在他想到的卻是塞婭,想到他慷慨地把食物給她,多得她都吃不下,那塞婭將會多麼吃驚,又多麼高興,她將多麼傾慕他! 當然他還沒有想像到自己為了給塞婭獲取食物而戰鬥的場景。他只是想刺死水中某種能吃的東西。水裡的生物不會同陸地上的生物搏鬥。只要他不到水裡去,他就不用戰鬥。這真是個令人開心的想法,記憶中沒有人有過這種想法。如果伯爾能完成這件事,全族人都會愛戴他。塞婭自然會愛慕他的。大家如果看到他發現了一種新的食物來源,甚至會嫉妒他,除非他教大家怎麼做。伯爾的同類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填飽肚子,其次才考慮怎樣保全性命,再次才想到延續族群,但這對他們來說並非好主意。他們成群結隊地出入但又群龍無首,晚上藏在一處,一是為了能分享到幸運之人帶回的食物,二是人多勢眾能讓人安心一點。他們沒有武器。即使伯爾也沒有把手裡的長矛當成武器,這只是用來戳死活物以便食用的工具罷了。但他這個想法並非很具體清晰。所有族人甚至沒有有意識地去使用工具。有時候他們發現大型昆蟲那被吃剩的殘屍,會用石頭砸開它腿部的甲殼,但就算這樣,他們也並沒有為此而隨身攜帶石塊。只有伯爾有這樣的模糊想法:就是帶著某樣東西,將其攜帶到某地來做某事。這是前所未有的。伯爾至少是個先驅人物。說不定還是個天才呢。 但他離天才還差一截。現在的確還算不上。 他走到一個能看到水裡情況的地方。他看看身後,又看看周圍,聽聽動靜,隨後趴下來,盯著淺水處。有一次,一隻足有八英尺長的大龍蝦從他的視野中悠閒地游過,龍蝦的前面是一群忙著逃命的小魚甚至還有大蠑螈。 過了好一會兒,水底又恢復了日常的生活。蠕動著的石蛾又拖著它們古怪的大巢殼[8]出現了,一大片銀色光點遊了過來——是一群細小的魚。隨後一條稍大的魚出現,慢悠悠地在水裡游著。 伯爾雙眼發亮、口水直流。他將手裡長長的武器伸下去,卻發現只能夠著水面。他心裡充滿了失望,但距離已經很近,成功並不遙遠,他又重振信心,繼續嘗試。 他仔細察看下面的層孔菌,站起身來,走到層孔菌上方,用長矛戳,戳不進去,伯爾伸出一隻腳試探著到處踩了一下,隨後才敢整個人站到層孔菌上面去,下面很堅實,伯爾站得很穩。他艱難地爬到個頭低些的層孔菌上,趴下來,在菌蓋邊緣處細細看著水面。 一條大魚,有他手臂那樣長,在他下方慢慢地游過來游過去。伯爾見過這隻甲殼蟲的角做成的長矛原來的主人使勁用它戳到對手身體裡去,卻被對手用相似的武器刺死了。伯爾還用這個長矛在傘菌身上戳刺過、操練過。那銀色的魚兒再次游近時,他猛地出手了。 長矛入水後似乎彎折了,離目標差了幾英寸,沒能刺中,這讓伯爾大為吃驚。他又試了一次。長矛仿佛再次在水的作用下偏離了方向。這魚兒竟然沒被刺中,這讓他大為惱火。 這種怒火是一種「返祖現象」,就像在從前那個人類對什麼都無所畏懼的時代中人對待殺戮產生的反應一樣。伯爾怒氣沖沖地瞪著那條魚。屢擊不中,魚兒還毫無警覺,還在原來的地方遊動著。 接著魚兒游到他手的正下方,不動了。他用盡全力向下一刺,這回長矛垂直入水,似乎沒有彎折,而是直挺挺地下水了。矛尖刺破了魚兒的鱗甲,將魚釘在了那裡。 伯爾想把魚提上來,魚兒垂死掙扎個不停,引起一陣騷亂。他太興奮了,沒注意到不遠處泛起的小波紋。那隻大龍蝦察覺到動靜,已經向這裡游回來了。 實力懸殊的雙方繼續搏鬥著。伯爾死命抓著長矛的另一端,由於他是趴在那裡,接著他身下的層孔菌顫動了一下,斷裂傾倒,掉到河水中,濺起一大片水花。伯爾也跟著掉了進去,他瞪大眼睛,面對將至的死亡。他往下沉時看見那甲殼生物的巨鉗張開著,大得足以一下夾斷伯爾的四肢。 他開口想要尖叫,卻出不了聲,只有一串泡泡往水面漂去。看那巨大龍蝦慢悠悠遊過來,他心膽俱裂、拚命用手腳拍打著這毫無支撐力的水。 他的手臂打在一個堅實的物體上,他慌忙緊緊抓住那東西,說時遲那時快,他連忙把這東西揮向那龍蝦,龍蝦兩鉗夾住那瓶塞模樣的真菌時,他感到一陣驚悸,隨即,龍蝦不屑地鬆開鉗子,那塊層孔菌慢慢地往上漂,他感到自己也被帶動著向上漂去。這塊真菌當時在他身子底下塌陷了,他掉下去的時候,那真菌就被他推下水去,在這緊急關頭恰好能讓他抓來一用,救了他一命。 伯爾從水面冒出頭來,看見一塊更大的真菌在附近漂浮著,和他原先趴著時在他身下的那個真菌比起來,這一塊當時與河岸只是藕斷絲連,是在他落水時才與河岸斷開的。這塊真菌個頭更大,漂浮得也更高些。 他抓住真菌,死勁兒往上面爬,這塊東西在他的重量下傾斜,差點兒翻了個個兒,他卻絲毫沒注意,仍手忙腳亂、連抓帶踢地往上爬,直到完全離開水面。 他爬上了真菌那毛茸茸、橘褐色的表面,腳上突然遭到一下猛擊。那龍蝦嘗了嘗真菌,淡而無味,頓覺失望,看到伯爾在水裡扭動的腳,它就懶洋洋地敲了一下,發現無法抓住這個肉乎乎的獵物,它只好悻悻離去。 那塊真菌已經淪為伯爾的「筏子」,這筏子又輕又薄。伯爾沒有武器,孤身一人坐在「筏子」上,往下流漂去。他沿著凝滯的河流上慢慢漂流,河水中遊動著致命的生物,河兩岸危機四伏,長長的河段上空飛行著長有金色翅膀的致命昆蟲。 良久之後,他才恢復鎮定。之後——他的舉動堪稱獨一無二:他的部落里沒有人會想到這樣做——他便去尋找他的長矛了。 那支矛在水上漂浮著,還釘在那條魚身上,就是為了抓魚他才陷入了現在的困境。那魚兒銀色的身軀先前還掙扎得厲害,現在肚皮朝上漂著,已經死透了。 伯爾盯著那魚兒口水直流。他的筏子不穩,在河流下游慢慢打著轉兒,他卻一直看著那魚。他趴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抓住長矛一端,此時那矛正轉著圈兒朝他漂過來。 筏子傾斜了一下,險些翻了。一會兒之後,他發現筏子有一邊比另一邊更容易下沉。這是當然的,因為那一邊更厚一些。靠近河岸的那邊比較厚,因而浮力更強。 他將頭部靠在較厚的那一邊,那一邊並沒有下沉,他扭動身軀,試探著儘量往那邊靠,手伸了又伸,筏子轉得慢,身上插著長矛的魚轉得快,他焦急地等著,希望兩者能巧合地碰上。那矛尖越發近了......他伸出手——筏子往下沉了一下,好險。然而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矛尖。他搖搖晃晃地抓住那矛,拉了過來。 幾秒鐘後他已經把魚腹上帶著鱗片的肉一片片撕扯下來,將那油光水滑的肉塞進自己嘴裡,吃得不亦樂乎。他不小心丟掉了那塊食用蘑菇,那蘑菇便漂到了幾碼遠以外,但他依然心滿意足地吃著魚肉。 他一邊吃,一邊想著部落里的人。這條魚他一個人吃不下。老塔瑪一定會哄著他,讓他多給點,她牙齒也沒剩幾顆了,一定會忙不迭地提醒他:在他小時候她曾送過他很多吃的。還有迪克和忒特,出於男孩的天性,會吵嚷著問他這是從哪裡弄來的,怎麼弄來的。他也會分一點給科莉,她要養育孩子,會把大部分魚肉都給孩子吃。還有塞婭…… 伯爾一想到塞婭到時候會有的反應就喜不自勝。 這時他意識到,時間每過去一刻,他就離她遠了一點。岸上那些五彩繽紛的生長物在他視野里向後移去,因此他知道筏子已經漂過較近的河岸。 頭頂上,太陽僅是霧蒙蒙的天空上比較明亮的一個色塊。周圍的光線呈淡粉色,伯爾看看周圍有沒有他熟悉的景色,卻什麼都沒找到,他很沮喪,知道自己離塞婭很遠,並且越來越遠。 充滿瘴氣的空中,可以看見許多飛行的生物。白天,低地上總是薄霧瀰漫。三英里外,伯爾就看不到任何東西了,因為霧氣遮擋了視線,但即便這樣,在可視範圍內可看的東西還是不少。 時不時就有一隻蟋蟀或蚱蜢像子彈般從一處飛到另一處。寂靜而令人厭惡的地面上方巨型蝴蝶在歡快飛舞。蜜蜂緩緩地飛來飛去,急切尋找大捲心菜那十字形的菜花,而捲心菜十分稀少。偶爾一隻細腰黃腹的黃蜂疾飛而過。 但伯爾完全沒有留意。他喪氣地坐在真菌「筏子」上,在河中央漂著,他膚色粉紅,穿一塊顏色俗艷的纏腰布,身邊放著一條油膩膩的死魚,整個人看起來不怎麼協調。他心裡惶恐苦悶,因為這河流帶著他愈行愈遠,小小部落里那個秋波一閃便讓他心兒砰砰亂跳的少女也離他越來越遠。 白日裡時間流逝。有一次他看到一隊巨型螞蟻輕快地爬過一片綠茵般的黴菌,對黑蟻的城池展開突襲。它們搶來黑蟻的卵,在自己的地盤裡孵化,新生的黑蟻便會成為這群盜匪的奴隸。 過一會,一些膨脹的奇形怪狀的枝條慢慢出現在視野里,在四處散發的霧氣襯托下,格外清晰。他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一種外皮堅硬、在自身之上層層疊加長起來的真菌,其外形與樹木相似,但伯爾並沒有見過樹木,因為樹木在低地的自然環境中無法生長。 好一會兒過去,天快黑了,伯爾又吃起了那油膩膩的魚肉。與他平常吃的淡而無味的蘑菇比起來,這味道很不錯。他吃飽了,但魚太大,因而大部分魚肉都剩下了。 長矛還在他身邊。這支矛給他帶來過麻煩,但他一看到矛,想起的還是它曾為他贏得過食物而非它曾使他陷入的困境。吃飽後,他拿起長矛又細看了一番。油汪汪的矛尖還是和先前一樣鋒利。 筏子漂來盪去,他不敢在這兒用長矛獲取食物,於是他將長矛放在一邊,從纏腰布上扯下一條帶子,將魚掛在脖子上,這樣他的雙臂就可以自由活動了。隨後他盤腿坐著,手裡擺弄著那支矛,望著游經的兩岸風景。 [1]唇音:唇音是由嘴唇發出的輔音,包括雙唇音和唇齒音。(譯註) [2]樹蕨:樹形蕨類植物,蕨類是僅比苔蘚高級的植物。(譯註) [3]帝王蛾:通常帝王蛾的翅膀長達幾十公分,與其身軀不成比例,因此得名。(譯註) [4]獵狐犬:別名英國獵狐,身高58-69厘米,體重25-34公斤。(譯註) [5]狼蛛:步足粗壯、多刺、足末三爪,因善跑能跳、行動敏捷,性兇猛而得名。(譯註) [6]大顎:節肢動物口器的一部分,由頭部一對附肢演變而成,用以咀嚼食物。(譯註) [7]獨角仙:常見大型甲殼蟲,因有雄壯有力的一隻獨角而著稱。(譯註) [8]巢殼:石蛾幼蟲生活在水中,多數會自行以沙粒、貝殼碎片或植物碎片築成可拖帶移動的巢殼。(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