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的星球 · 第二章 一人出走

穆雷·倫斯特 《遺忘的星球》
太陽快落山了。伯爾從沒見過太陽,所以他從未將任何東西的下落和夜晚的到來聯繫起來。對他來說,夜晚就是黑暗從天空降臨。 天變黑的過程萬古如一。頭頂上常常是一層無邊的濃霧,毫無特色,只有在太陽落山時才有所變化。西面天空明亮的霧氣先變成橘色,後變成粉色,而東面就變成更暗的灰色。夜色越來越深,霧氣染上越來越深的紅色,並漸漸移向中天。最後,隨著紅色的天空越來越暗,一團團黑色開始皴染著那一片紅色的天空,讓人無法分辨天空的顏色到底是紅色還是黑色,漸漸地,黑色完全吞沒了紅色。 今天,伯爾觀察著這一切,他以前從沒這麼看過。油一般光亮的河面上纖毫畢現地倒映著黃昏的種種色彩與光影變化。河岸邊傘菌圓圓的菌蓋染上粉色;飛起來看似生硬實則極快的蜻蜓在閃閃發光,它們在黃昏的紅色中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黃色大蝴蝶在小河上方輕盈掠過。水面上上千隻石蛾從四面八方湧現出來,拖著巢殼兒[1]聚在一起,形似碎片做成的無數條船兒,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浮於水面。伯爾本可以將手伸入它們的巢殼,抓出巢居其中的白色幼蟲。 一隻體型龐大的蜜蜂緩緩地飛過頭頂,發出嗡嗡巨響。伯爾看見它那長長的尖喙,和粘著一點點花粉的多毛的後足。那雙大大的複眼透露出一種遲鈍而思慮重重的神情。 深紅色的天光漸漸黯淡下去,頭頂上方天空的顏色漸漸變黑。河道兩邊千萬個形似穹頂的蘑菇夾岸而生,蘑菇底下長著五彩繽紛的真菌,從最深的紅色到最淺的藍色都有,現在隨著夜色加深都漸漸沒入了黑暗之中。 白日裡各種昆蟲的嗡嗡聲,振動、拍打翅膀的聲音漸漸平息了。從無數個角落裡鑽出許多毛茸茸、軟乎乎的軀體,那是夜間出行的大蛾子。蛾子們先將自身打理一番,伸展一下長滿絨毛的觸角,而後飛向夜空。四肢強健的蟋蟀開始齊聲鳴奏,聲如雷鳴,隨著越來越多的大蟋蟀加入其中,它們巨大的發聲器官使蟋蟀的合奏變成低沉的銅管樂。此時,緩緩盤旋而上的絲絲縷縷濃霧聚集在水面上,不一會兒就能把整個小河籠罩起來。 夜晚來臨了。空中烏雲聚集。漸漸地,碩大、溫暖的雨點穿透夜空的雲層慢吞吞地落下來,雨下了起來。河岸邊出現了一團團藍色冷焰。 河岸上許多蘑菇散發著微弱的磷光,為它們下方的地面上灑上一層幽靈般的微光。半空中到處都是搖曳閃爍的冷光,悠閒地在腐爛的泥土上空飄來盪去。其他星球上的人類把這些東西稱作「磷火」,但對這星球上的人來說,它們什麼名稱也沒有。 隨後,黑暗中大團的光亮開始一閃一閃,伯爾知道這是「螢火蟲」,其身軀和伯爾的長矛一樣長。小河上方,螢火蟲輕盈地飛過黑暗的夜空。伯爾蹲伏在筏子上隨波逐流,斷斷續續的螢光灑在他身上。同樣,在河岸上,一對對交配的螢火蟲向夜空中急切地飛去,像小燈一樣一閃一閃,那熒光是無翅的雌性螢火蟲爬出來時發出的信號,好讓雄性螢火蟲看見。夜晚還有其他發光的生物。「狐火」[2]在黑夜裡發著光,而那是不需要燃燒任何東西的。河水中,有些已經適應了淡水環境的海洋生物,也發出點點光輝——為夜色貢獻出其微薄的光芒。 空中有許多飛行的生物。黑夜中看不到它們,只聽到拍打翅膀的聲音。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昆蟲的世界依舊熙熙攘攘、熱熱鬧鬧,而伯爾躺在漂移不定的筏子上,輾轉反側。他很想哭,因為筏子將他帶到離塞婭越來越遠的地方。他可以想像塞婭在部落那些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成員中尋覓他的樣子。四周響起一片生物媾合發出的叫聲,很刺耳,如同機器聲,它們企圖在一個潛伏著死亡的世界裡孕育出生命;還有一些生物發出慘叫,它們與死神不期而遇,在暗夜裡被(其他生物)所吞噬。 伯爾已經習慣了這混亂的一切,但他對於自己絕望的情緒卻無法適應。想到腿腳敏捷、牙齒潔白、笑容羞澀的塞婭,與她音訊斷絕,令他生出這樣的情緒來。大半夜的時間他都躺在上下浮動的筏子上,悵然若失。後半夜,筏子在一片淺灘上輕輕碰撞,搖晃了一下,隨即擱淺在那裡。 早上天光大亮之時,伯爾害怕地看著四周。他離河岸只有二十幾碼,他那破碎的筏子周圍漂浮著厚厚的淡綠色浮渣。河道已經變寬了許多,對岸被籠罩在晨霧中無法看到,但靠近筏子的這邊河岸看起來很堅固,也不像伯爾的部落居住的地方那麼危機四伏。 他用長矛試了試水深,對於這武器的諸多用途深感驚訝。水深不過腳踝。 伯爾微微打了個寒顫,走進浮渣中,以最快速度衝到岸上。他感到有什麼柔軟的東西附著在他的光腳上。他跑得更快了,發瘋一般,結果在岸上絆了一下,那嚇人的東西原來不是對他緊追不捨,而是已經附在了他的腳後跟上。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腳一看。只見一塊不成形的、膚色般的肉塊緊緊附著在它腳部的皮膚上。他眼睜睜看著這東西明顯地腫脹起來,身上粉紅的褶皺顏色也越變越深。 原來不過是只水蛭,和這個世界的昆蟲、真菌一樣,水蛭的個頭增大了,有他手掌那麼大,但伯爾不知道是這樣。他用矛尖去戳水蛭,慌亂中想將其摳掉。水蛭掉下來的時候,伯爾恐懼地瞪大眼睛,看著腳上的一大片血漬,又看著那東西在地上還兀自蠕動、顫抖,轉身就逃。 過了一小會,他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平日裡熟悉的傘菌叢中,驚疑不定地停下腳步。高聳的傘菌對他來說是老朋友了。他開始吃起傘菌來。看到食物,他馬上就會有飢餓感——這種天性彌補了其缺乏儲存食物的本能。人類儲存食物,是受到理智的引導,而更低階的生物則不必去思考。 雖然有東西吃,但伯爾心中還是惴惴不安。他離部落和塞婭都很遠了。儘管按照遠祖的測算方法,他們之間的距離也不過是短短四十英里,但伯爾思考時不用這樣的術語。他也從未有機會如此思考。他沿著河流到了一個遙遠的世界,到處都是未知的危險,而且他是孤零零一個人。 四周都是吃的,太有理由高興了。然而孤獨又讓人痛楚。儘管對伯爾來說,思考沒有特殊價值,因而他也不擅長思考,但眼下這個情況卻使他陷入情感矛盾。這裡足有四分之一的蘑菇都是可以吃的,發現這麼多食物,伯爾本應該十分高興,然而他現在是一個人,尤其又遠離塞婭,因而他又該傷心落淚。一方面,遠離塞婭,他不該高興;另一方面,食物環繞,他又不應哀傷。 很顯然,對於他現在受到的刺激,只有人類才知道怎麼做出反應:這種刺激就是情感窘境。其他生物只能對必須作出抉擇的客觀情形採取行動:逃走或戰鬥,藏匿或緊追。而只有人會被兩難的情感選擇所困擾。伯爾有理由同時感受到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感。他也必須解決這一矛盾。這個問題在他心中,而不在外界。因而他思考起來。 他要把塞婭帶到這裡來!他要把她還有部落的人帶到這個食物充足的地方來! 他腦海里即刻湧現出許多畫面:他能真切地看到老瓊恩,腦袋禿得就像蘑菇,在這個不愁吃的地方敞開了肚皮吃;他想到科莉餵養著她許多的孩子;塔瑪滿嘴都是食物,因而沒空發牢騷了;忒特和迪克填飽了肚子,就將一塊塊食物打鬧著扔向對方。他想像著整個部落在享用著盛宴——塞婭也喜悅萬分。 伯爾考慮的是他的情感而非知覺,這是非同一般的。比起從前地球上類似的原始人,他部落里的人與他的思考方式更接近,但他們不常進行思考。醒著的時候,對各種自然現象,他們會產生各種令人心煩意亂的生理反應。餓的時候,他們看見的、嗅到的都是食物;他們活著,卻感覺死亡就在附近。第一種情形下,食物刺激他們的感官,他們向食物靠近;第二種情形下,一旦察覺到危險的刺激,他們便迅速逃離。總之,對周圍的世界他們會立馬做出反應。而伯爾則對內心情感做出了反應,這在他的人生中是第一次,意義十分重大。為了解決情感衝突,他想出了一項能結束這種衝突的行動計劃。他決意做一件事,不是因為他不得不做,而是因為他想要去做。 這是這顆星球歷代以來最重要的事件。 由於伯爾擁有兒童或野人般直來直去的心性,這一特點讓伯爾緊接著就將自己的計劃付諸了行動。那條魚還掛在他脖子上,刮擦著他的胸膛。他試探著撥弄那條魚,結果弄得全身油膩膩的,但他不打算吃了那條魚。儘管他現在還不餓,但塞婭可能餓了。他打算把魚給塞婭吃。他想像著她吃魚時急切而開心的模樣,這一想像促使他更加下定了決心。河水沿著五彩斑斕的河岸緩緩流動,而他當初就是沿著河岸順流而下,到了這個遙遠的地方。要回到部落,他就得緊靠河邊、沿著河岸往回走。 他從窄小曲折的蘑菇林間一條難走的通道擠出一條路來,便感到歡欣鼓舞,但他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以防危險。有幾次他聽到正在蘑菇林的空地中吃著腐肉的螞蟻大軍那「嗒嗒」的撞擊聲,似乎充斥著四面八方,但伯爾可以不去關注它們。它們頂多也就是些目光短淺的傢伙。只要他丟下那條魚,這些螞蟻就會被吸引過去。只有一種螞蟻他需要提防,那就是軍蟻,它們總是成千上萬隻一起行進,將阻擋在其道路上的一切東西都納入腹中。 但此處沒有這種生物。蘑菇林的盡頭,他看見一隻快活的蚱蜢細細咀嚼著它發現的美味——一棵捲心菜水桶一樣粗的新芽。那蚱蜢的後腿伏在它的身下,總是隨時準備起跳。在它頭頂一百英尺處出現了一隻大黃蜂,飛行中查看到了地面情況,便直撲向正在用餐的不幸蚱蜢。 兩者搏鬥了一番,但很短暫,黃蜂用帶有倒鉤的六足捉住蚱蜢,蚱蜢用盡全力掙脫,黃蜂那柔韌的腹部輕微地鼓了一下,尾針隨即穿透了蚱蜢頭部下方的外殼,那精準度絕不亞於外科醫生的手術刀,那裡有個神經節,蜂毒一進入此處,蚱蜢立馬軟了下來。它當然還沒死,只不過癱瘓了。永遠癱瘓了。黃蜂整理了一下自己,而後平靜地帶著受害者飛走了。蚱蜢會成為黃蜂幼蟲的孵化器,並成為幼蟲的儲備糧。很快,在黃蜂的「泥土城堡」里,白色幼蟲會以母親捕捉的獵物為食,而這獵物被一點點吃掉時還活著,只是動不了、看不見,無知無覺,沒有記憶…… 伯爾繼續前進。 地面變得更為崎嶇,前進愈加困難。伯爾艱難地攀過一個個有四五十英尺高的陡坡,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些山坡遙遠的另一面。有一回他爬過一大片蘑菇。那些蘑菇個頭小,又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處,他不得不用角矛砍了好幾下,才得以劈開蘑菇叢走過去。那些蘑菇倒下來的時候,一大股火紅色液體朝他澆下來,從他油膩膩的胸膛滾落,繼而滲入地下。 伯爾的內心被一種奇特的自信所占領,他走路不再那麼小心翼翼了,步伐變得豪邁起來。他不僅思考過,還砍了東西,對此他像孩子一樣,得意洋洋,躊躇滿志。他想像著自己帶領著部落的人來到這個食物充足的地方——他對距離沒有真實的概念——因此他單槍匹馬,昂首闊步,周圍都是這個被人遺忘的星球上的噩夢般生長的生物。 一會兒他便看見了那條小河。他爬到一個百來英尺高的紅土高坡上,坡的一側由於河水泛濫已經坍塌。伯爾沿著高坡的一側高視闊步著,在過去某個發洪水的時期,河水曾沖刷著伯爾腳下高坡的底部。現在河流和他之間的距離只有四分之一英里。空中還有些別的東西。 崖壁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真菌,白黃橙綠,色彩繁雜。崖壁中點處有個蛛網,其中一根大約一英寸粗細的網線向下延伸到緊貼著地面的崖底。除了這根線外還有其他線,這些陷阱般繩索繞著圈呈現放射狀,正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對數螺旋[3]。 織這張網的大蜘蛛躲在崖壁真菌間,等待落網的獵物。一旦有倒霉的生物掉進羅網,它就會現身。在那之前,它只是一動不動地等著,它有的是耐性,不等到獵物誓不罷休,對獵物又極其冷酷無情。 伯爾大步走到懸崖邊,整個人看起來傻裡傻氣,他膚色粉紅,脖子上掛著一條油光水滑的魚兒,腰間拖曳著蛾子翅膀製成的纏腰布。他將那長長一片甲蟲殼舉至頭頂上方,興高采烈地揮舞著。 這一舉動不太明智,漫無目的,如果伯爾是他同類中的天才,那在大展鴻才之前,他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此時,他輕蔑地看著底下那個白亮亮的陷阱。他曾擊殺了一條魚,還曾把蘑菇砍成碎片。沒有什麼能嚇倒他!他會回到塞婭身邊,把她帶到這個食物充足之處。 懸崖邊離伯爾約六十步的地方,有一個垂直陷入黏土丘中的地洞,那地洞很圓潤,裡面襯著絲線,往下三十英尺處,地洞變大形成一間穴室,以供其主人也即是其製造者居住。這個穴室頂端有一個暗門,布滿黏土、塵泥,這樣它就能與周圍的土壤渾然一體,只有敏銳的目光才能發現這個小縫隙,但已經有更為銳利的眼睛從頂端的裂口處向外張望。 那是穴室的主人的眼睛。 那龐然大物一動不動地掛在襯著絲線的地洞頂端,身軀上長著八隻多毛的腿。它的腹部像一個畸形的橢圓體,呈褐色,看上去髒兮兮的。口器前端伸出兩對大顎,在昏暗的穴室中,它的雙眼閃閃發光,全身上下覆蓋著髒兮兮的粗毛。 這生物邪惡無比,也兇猛無比。這是一種獵食性的褐色蜘蛛,叫狼蛛,在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它的體型變大了,身軀直徑超過兩英尺,當所有腿張開時,其覆蓋直徑達三碼。當伯爾在懸崖邊上得意萬分、闊步向前的時候,那閃閃發光的眼睛就追隨著他。 伯爾向下探去,看到那織網的蜘蛛做成的白色陷阱,他感到好笑。他知道蜘蛛不會離開蛛網來攻擊他。他伸出手,砍掉腳下一小叢真菌,那真菌被他砍斷之處滲出一種湯汁似的液體,裡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細小的蛆蟲,正狂歡般享用著美味。伯爾把那株斷了的真菌扔進蛛網,看到那黑色大蜘蛛從藏身之處盪下來查看情況,他不由得哈哈大笑。 狼蛛從暗處向外打量,微微顫動,十分焦躁。伯爾靠得更近一些,用長矛做槓桿將零星垃圾撬下來,開心地沿著崖壁向下扔,垃圾最後墜落到那張大網裡。那蜘蛛悠閒地從一處晃到另一處,用觸鬚查看剛扔下來的「導彈」,見都是些不好吃的死物就置之不理了。 伯爾又將一塊特別大的腐爛東西,差點砸中那隻黑銀兩色的蜘蛛,於是他又跳又笑。隨後—— 輕輕一聲,那「暗門」合上了,伯爾一陣天旋地轉,笑聲立馬變成了尖叫。原來那隻龐大的狼蛛正氣勢洶洶向他衝來,它八條腿迅速爬行著,顎部大張,露出有毒的大獠牙,離他約有三十步遠——二十步了——只有十步了。 那蜘蛛眼中閃著光芒,一躍而起,八條腿一齊伸向獵物,欲一舉將伯爾擒獲。 伯爾又是一聲大叫,伸出雙臂去擋蜘蛛,他已經害怕得智亂神昏,因此這下出手並非急中生智。極度恐懼下,他痛苦地抓著長矛,矛尖伸出,正好刺中蜘蛛,角矛近四分之一的長度刺進了那凶物的身體。 蜘蛛身上被長矛刺中,便狂亂扭動起來,仍舊竭力想抓住被嚇僵了的伯爾。它那巨型顎部相互撞擊著,發出喧鬧的氣泡沸騰聲,它那多毛的腿緊抓住了伯爾的手臂,伯爾魂飛魄散,不由得發出粗啞的呼號,並連連退後——結果那懸崖邊緣在他腳下塌陷下去。 伯爾也隨之猛地掉了下去,手裡還抓著長矛,無法放開。即使在他正向下墜落之際,那扭動的怪物也仍舊瘋狂地掙扎著想抓住他。他們便一起往下墜落。伯爾已經嚇得兩眼翻白。不尋常的是,他們砸到地面的時候,那砰然一聲來得特有彈性。原來,他們恰好掉進了那張伯爾方才還對之嘲笑不已的大網中。 伯爾無法思考了。他只是在那蛛網黏糊糊的線圈中瘋狂掙扎,但那陷阱由螺線構成,從那擰在一處的螺線的纖維之間滲出粘性十足的物質,就像捕鳥膠。離他不遠處——不到兩碼遠的地方——被他刺傷的怪物正甩動身體、努力想抓住他,哪怕它自身已經痛得發抖。 伯爾恐慌至極。他的雙臂和胸膛被那條油光水滑的魚弄得油膩膩的,因而那張黏糊糊的蛛網黏不住這些部位,但因他在那黏乎乎、帶有彈性的網線中掙扎得太厲害,反而越掙扎越深陷入其中,不可自拔。這些網線是為了獵物而布置的,而此刻他就是獵物。 伯爾盲目地掙扎著,中途不時停下來,由於筋疲力盡而大口喘著氣。這時,他看到不到五碼開外的地方,他剛剛還嘲弄過的那隻銀黑色怪物正耐心等待他停止掙扎。對這隻蜘蛛而言,人和狼蛛都是一回事——都是恰好掉進它的陷阱而不斷掙扎的傢伙。兩者都在動,但現在動作已經很微弱。那蜘蛛動作優雅地上前來,身體靈活地晃動著,一面接近伯爾,一面從尾部冒出絲線。 伯爾的雙臂還能動,他狂亂揮舞手臂,朝著那怪物尖聲大叫。蜘蛛停下了,那揮舞的手臂在它眼裡就像能傷人的昆蟲顎部。 蜘蛛很少冒險。這隻蜘蛛小心翼翼地接近,然後停下不動。它的吐絲器不停吐絲。那蜘蛛像人揮舞手臂一樣,八條腿中的一條將一張黏黏的絲網拋向狼蛛和人,不偏不倚蓋在了他們上面。 面對撲面而來的大網,伯爾努力抗爭,想竭力把它推開,卻徒勞無功。幾分鐘的功夫,他整個人就被一張粗絲製成的織物蓋住,甚至擋住了他雙眼前的光線。他和他的對頭,那隻醜陋的大狼蛛,都被同一張織物覆蓋著,那狼蛛無力地移動著。 蜘蛛停止吐絲了,它已經認定自己的獵物已無力反抗。伯爾隨後感到大網的纜線微微彎曲,是那蜘蛛過來了,它正準備用吻部刺進獵物體內,吸取汁液。 那大網輕輕地陷下。伯爾處於極度恐懼中,已經嚇得動彈不得。但那狼蛛仍舊痛苦扭動著,直到長矛將它的身體刺穿,它的頜部開開合合,身體在那角質杆狀物上顫抖著。 伯爾等著蜘蛛的大毒牙刺進自己的身體。他知道這個過程。他見過蜘蛛是怎樣不慌不忙、精細優雅地蜇向它的獵物,而後退至一旁,以無與倫比的耐性等待著毒液的毒性在獵物體內發作。當獵物停止掙扎,蜘蛛就再次靠近,從其關節或四肢依次吸取汁液,最後獵物便從一個鮮活的生命變成一具萎縮了的、形同枯槁的空殼,夜幕降臨時就被扔出蛛網。 那體型異常巨大的怪物此時若有所思地繞著被那絲網包裹著的一對獵物打轉。只有狼蛛在動。它那球形的腹部觸動了藏身的織物。它還是掙扎著想擺脫那刺中它重要器官的長矛,於是微微抽動著。這樣從外面看織物上就出現了一處不尋常的球形凸起,成了織網的蜘蛛明顯的目標。它迅速朝著凸起部分向前,精準無比而又殘酷無情地對其刺了一下。 狼蛛痛得好像要發狂了,幾條腿胡亂踢蹬著,痛到極處,神智喪失,姿態可怖。它的一條腿碰到了伯爾,伯爾便也大叫起來,同樣狂亂地掙扎著。 他的頭部、雙臂都被層層絲網裹住,但因為油膩沒有黏在上面。他抓著絲線,竭力要將自身從那致命的鄰居身邊拉開,絲線無法掙斷,但他們還是分開了,大網破了一個小洞。 狼蛛一條正死命扭動的腿又碰到了他,極度恐慌之下他反而力量大增,將自己的身體掙脫,而那洞口則變大了。他又來了個弓步衝刺,這次他的頭部從洞口鑽出來了。他現在懸掛在離地面有二十英尺的地方,過去死於這張蜘蛛網的獵物數量不少,它們角質的殘骸幾乎鋪滿了網下的地面。 伯爾的頭部、胸部和雙臂是可以自由活動的,掛在他脖子上的魚使他身上這些部位都沾上了油,但他的下身卻被粘性十足的蛛網牢牢黏住,這蛛網遠遠比人類做的捕鳥膠更有粘性。 他不上不下地被卡在那個洞口,心裡感到絕望。這時他看到那隻捕食的大蜘蛛就在不遠處,耐心等待毒液的毒性在其獵物體內發作,等待著獵物停止掙扎。那狼蛛的掙扎現在只能叫做顫抖了。不一會兒,它就一動不動了,而那黑腹的蜘蛛就過來吃大餐了。 伯爾把頭部縮回來,奮力戳刺著裹著他腰部和雙腿的粘東西。他雙手沾了油,因而能自由活動,那絲網塌下去了一點。伯爾將心裡的念頭當做了救命稻草。他抓著魚,將魚撕裂,這魚現在已經是腐臭難聞、布滿鱗片的肉塊,他用魚在身上胡亂刮擦一番,想將粘在腿上的東西刮下來,同時將腐臭的魚油塗遍了雙腿。 他感覺到蛛網又顫動起來了。對蜘蛛來說,伯爾還能動就說明毒液未能發揮全效,好像還需要再刺一回。但這次它不會再去碰那已經悄沒聲息的狼蛛,而是轉向一息尚存的另一獵物,將毒液注入伯爾體內。 伯爾邊喘著氣,邊往那洞口邊上靠,仿佛要把雙腿同身體分開。他的頭露出來了,接著是他的肩膀——他有一半身體已從洞口鑽出去了。 那大蜘蛛打量著他,做好了要將更多絲網拋向他的準備,吐絲器又開始忙忙碌碌,那蜘蛛用一條腿將新吐的蛛絲收集起來—— 這時那些裹著伯爾雙腿的黏性物質已經被扯開了。 伯爾從洞口一躍而出,重重落下,四肢攤開著地,撞入一隻飛甲蟲萎縮的外殼,這隻甲蟲當初也是踉踉蹌蹌掉進了蜘蛛的陷阱,卻沒有能像伯爾一樣逃脫。 伯爾翻滾了幾次,坐起身來,只見一隻一英尺來長的螞蟻怒氣沖沖地出現在面前,大顎前伸著,向自己示威,其尖銳的摩擦聲響徹四周。 很久以前,還在地球上的時候——那時候大多數螞蟻都只能用英寸以下的單位來測量大小——科學家曾鄭重地爭論過螞蟻到底會不會發出叫聲。他們認為昆蟲身上的某些溝回,就像蟋蟀大腿上的溝回一樣,可以作為發聲工具,只不過這聲音實在過於尖細,人類的耳朵無法聽到。當時爭論很激烈,但證據卻無從取得。 伯爾不需要證據,他知道摩擦聲就是眼前這昆蟲發出的,儘管他從來也不關心這昆蟲到底是怎麼發聲的。這叫聲是為了呼喚蟻城中其他螞蟻,告訴它們眼前有一頓美餐,但需要幫手,否則只能看運氣了。 尖銳碰撞聲從五六十英尺外傳來。幫手快要到了。雖然通常只有軍蟻很危險,但是一群普通螞蟻如果被激怒了也是很可怕的。它們會像從前地球上被激怒的一群獵狐犬一樣,將人類撲倒,撕成碎片,這也夠令人不知所措的了。 伯爾沒再耽擱,轉身就逃,差點撞上黏在地面上的用來支撐蛛網的一根線。這時他聽見那尖銳的聲音漸漸平息了,螞蟻視力都很有限,看不到他,也就不覺得受到威脅了。它十分平靜地接下去做被伯爾打斷的事,不久就從蛛網落下的殘骸中找到了可以吃的腐肉,然後便得意洋洋地出發返回蟻城。 伯爾加快速度走了幾百碼,又停了下來。他心神動搖,一片茫然。現在,他就像他部落里的其他人一樣,膽怯、畏懼。馬上他就會意識到,在全身裹滿粘絲的情況下能從巨大的蜘蛛網裡逃脫,是一項無與倫比的壯舉,不僅僅從未有人聽聞,也完全超出了人們的想像!但伯爾此時心中驚惶,並沒有想到這點。 十分古怪的是,第一個闖進他意識中的感覺竟是,他的腳很疼。那蛛網上來的粘性物質還附著在他的腳底,一路走來,一路粘附了不少小東西。被螞蟻咬下來的陳年甲蟲殼碎片粘附在他的腳底,無時無刻不在戳著他,甚至快要把他的鞋底戳穿,於是停下腳步,把這些東西刮掉,他一直害怕地盯著四周。走了十幾步,他又不得不停下來了。 不因虛榮,也不是迫於緊急,而正是這種揮之不去的難受勁兒,讓伯爾開始發現——是想像——無意中開始一項新活動,這項活動和他之前做過事一樣,都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在過去的二十多個小時中,他的大腦受到了不同尋常的刺激。因為他想到戳刺,正是這一主意使他陷入了至少一大困境,但也是這個主意使他逃離了剛才那個更為可怕的險境。從一個險境逃脫,在遇上另一個險境之前,他又想出了一個行動計劃——把塞婭帶來——儘管從蛛網逃生後,這個決定不像當初剛遭遇蛛網之前的那個決定那麼堅定不移了。然而,當初一定是某種推理使他知道要用魚將全身塗滿油,不然,他就會步狼蛛的後塵,成為蛛網主人的第二道大餐了。 伯爾警惕地環顧四周,好像很安全,於是,他十分謹慎地坐下來,開始思考。特意去思考問題,尋求答案,這在他人生中還是第一次。而要這麼去做的想法本身就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在這個星球上是這樣! 他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腳,走路時鵝卵石和蟲甲碎片尖利的邊緣劃傷了他的腳,自他出生起,他的腳就總被這些東西所傷,不過以前他的腳是不粘的,本來這些東西帶來的刺激人走一步就能甩開了,現在則無休無止,這令他憤怒不止。他將那些頂端尖利的碎片一片一片地剝開。這些碎片有一些被那半液化的粘性物質包裹,因而這時候又黏住了他的手指,只是黏不住手指上塗了厚厚一層油的地方。 伯爾的推理是最為簡單的那一種。他開始思考一種情形——並非刻意去思考而是不得不如此——不一會兒,經過思考,他想到了一種解決方法,這種方法對眼下的情形再合適不過了。在這裡,他面對的問題與之前不同,但馬上他就將前一個問題的解決方法應用於眼下的問題了。他身上的油曾經幫助他擺脫那些黏著他的東西,此時有東西黏在他腳底,因此他將腳底板也塗上了油。 這方法見效了,伯爾大步向前,幾乎——但不是完全——不受鵝卵石和蟲甲碎片的困擾了。這時,他停下來,驚訝萬分,對自己欣賞極了。他現在離部落有三十五英里,赤身露體,手無寸鐵,除了會使用他丟失的那個武器之外,完全不知道怎麼用火,怎麼使用別的武器。但他還是停下腳步,心中驚嘆不已地覺察到自己確實很了不起。 他想展示實力,但他的長矛已經丟了,於是伯爾又覺得有必要再思考一番了。非比尋常的是,他的第二次思考成功了。 在短得驚人的時間內,他想出了一系列問題的答案。他赤身露體,就得找些衣服穿;他身無武器,就要找一支矛;他肚子餓,就要尋找食物。現在他遠離部落,就要到他們那裡去。這一切都算得上是顯而易見的,但對這個被遺忘的星球上的人來說卻並非如此,因為要是在從前,這一切想了也白想。這種思想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在事物發展歷程中,人連這麼簡單的思考也沒有進行過,他們只是從這一刻活到下一刻。而伯爾現在正在摸索著,形成一種習慣,那就是不斷思考著解決一個有一個問題。而這一點的確意義重大。 即使其他星球具有先進的文明,也很少有人動腦子。大多數人不僅要依靠機器計算,還要依靠機器做決定。機器不參與的話,大多數人就讓領導去做決定。而伯爾部落里的人主要是用胃思考的,在其他方面他們很少做什麼決定——儘管他們經常有行動,但都是出於恐懼。恐懼引發的行動,不是經過思考的。而伯爾卻在思考他應該作出哪些行動。 他的思考會產生重要結果。 他面朝河流上游,又開始前行,走得很慢,保持著警惕,雙眼敏銳地巡視著前方道路,耳朵對預示危險的哪怕是丁點兒聲音也很警覺。五色繽紛的大蝴蝶在頭頂霧蒙蒙的空中飛舞,有時候一隻蚱蜢從一處跳到另一處,如同自動發射的子彈,透明的翅膀極快地拍動著。偶爾有黃蜂迅速飛過,尋找著獵物,或者有蜜蜂獨自焦慮地嗡嗡大叫,努力在這個幾乎沒有花的世界裡找到花粉。 伯爾繼續前進。從他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微弱的聲響,這聲音很尖利,但離他的確很遠。伯爾專心致志於眼前的事情,對那聲音並沒有留心。他就像個孩子似的,受到視野的局限,只看眼前。眼前的都是重要的,遠處的則可以忽視。不是迫在眉睫的事對他來說就不重要——而且他現在還有心事呢。 然而這個聲音的源頭卻很重要。這是無數撞擊聲合而為一的聲音。實際上,這是行進中的軍蟻發出的聲音,雖在遠處,然而還是聽得出來。和這星球上的軍蟻相比,地球上的蝗蟲只是些惱人的小東西罷了。 在過去的歲月里,地球上的蝗蟲曾經吃掉所有的綠色植物。在這裡,低地只生長大捲心菜和一些強韌、繁茂的生物。蚱蜢雖有很多,但並不能造成災禍,因為它們無法像蝗蟲那樣長得那麼大。軍蟻,情況就不同了…… 但伯爾沒有注意到那聲音。他輕快而謹慎地前進,在真菌生長的地界尋找著可以穿的、可以吃的、可以做武器的東西。他很自信,指望在短距離內找到這些東西。他確實很快就找到了食物。不到半英里的功夫,他就找到了一小叢可以食用的真菌。 他心裡並不特別興奮,從最大的真菌上掰下一塊來吃。很自然地,他掰下的那塊他一次吃不完。他繼續走,心不在焉地小口小口地啃著一大片蘑菇,經過一片方圓超過一英里的寬廣平原,這平原上漸次成熟的蘑菇形成東一塊西一塊的小丘,伯爾闖入其中,這些蘑菇在伯爾看來很陌生。地面上有好幾處都有圓形物體破土而出,只露出一個個半球狀的尖端,呈血紅色,好像是強行從土壤里長出來似的,為的是接觸地面上的空氣。進入那平原時,伯爾很小心,什麼都沒碰,只是好奇地看著那些小丘。這些東西很陌生,而陌生的東西對他來說就意味著危險。無論如何,他現在自認為只有兩個目的,一是尋找衣服,二是尋找武器。 平原上空,一隻黃蜂盤旋著,黑腹上有一道紅色的橫紋,腹部下面搖搖晃晃懸掛著一個重物。這是多毛沙蜂的巨型後裔,和它那遙遠的地球祖先比起來,這隻後裔只是體型大了些。它正抓著一隻僵硬的毛毛蟲,帶回自己的洞穴。伯爾看著它如離弦之箭般準確快速地降到地面,把獵物暫時放在一邊,拉開一塊大石板,而後帶著獵物進入洞穴。 這黃蜂進入的是一個地下垂直通道,約莫有四十英尺深,很明顯,它正在勘察這個避難所,隨後它又爬了出來,拖著那灰色的蟲子進入了洞穴,而後便消失不見了。伯爾在這個冒出斑斑點點的「疹子」的大平原上走著,並不知道地底下發生的事情,但他確實看到黃蜂重新出來,抓了些之前費力挖出的泥土、石塊來將通道堵嚴。 黃蜂已經使那毛蟲癱瘓,將它拖進事先挖掘好的洞穴,在毛蟲身上產卵,並封住了洞口。經過一段時間後那卵便會孵化,成為幼蟲,只有伯爾的食指大小。在地下深處,這隻幼蟲就會將奄奄一息活著的毛蟲當作食物,直到長得又肥又大。之後它就會結一個繭,睡上好久,最後醒過來變成黃蜂,一路挖掘著爬到地面。 伯爾來到了平原的另一端,發現自己一直是從真菌林的通道間擠過去的,那些真菌都是在拙劣地模仿著樹木生長,圓潤脹大的軀幹上伸出黃色的、仿佛腫大了的枝條,而樹木在這裡是無法生存的。梨形馬勃菌散布得到處都是,和伯爾一樣高,或只有他一半高,在等待被其他生物偶然碰撞到,可以令其向上噴發一股菌塵,裊裊上升,瀰漫得到處都是。 他繼續小心前進。這裡有危險,但他步伐堅定。他手裡還握有一大塊可以食用的蘑菇,他時不時從上面扯下一塊,若有所思地咀嚼著。但他的眼睛卻總是這裡巡視一番、那裡巡視一番,提防著危險的到來。 在他身後,那微弱而尖利的聲音只是微微提高了些許,但距離他還是太遠,不足以吸引他的注意力。然而,在遠處,軍蟻已經形成了一場浩劫。無數軍蟻從那真菌狀隆起的土地上經過,有成千上萬隻之多,它們爬過每一個隆起的地方,爬過每一處低地,觸鬚一刻不停地揮動著,大顎示威般地往前伸出,大地黑壓壓的一片,處處是軍蟻,每一隻都有十英寸來長。 有一隻軍蟻,身體上覆著甲殼,無所畏懼,對伯爾這樣沒有武器、赤身露體的人來說就夠可怕的了。謹慎的做法是避開它們,但成千上萬的螞蟻部隊,讓人很難避開。它們快速穩步向前,摩擦聲、碰撞聲的合奏標誌著它們的隊伍正在行進。 與世無爭的大毛蟲在巨型捲心菜上緩慢爬著,它們已經聽到了軍蟻的聲音,但是太遲鈍,而沒能逃走。那黑壓壓的一片軍蟻如同毯子往遍地生長的蔬菜上一蓋,用小而貪婪的顎部撕扯著孱弱而油膩的一塊塊毛蟲肉。 毛蟲竭力蠕動著想甩開進攻的軍蟻——但毫不管用。蜜蜂拍打著翅膀,不斷用尾針戳刺著擠進巨大的蜂巢。蛾子頂著讓它們眼花繚亂的日光飛向空中。但沒有什麼能擋住那散發著蟻酸味道的黑色小東西,它們所過之處,所有生命都被一掃而光。 在這群密密麻麻的生物到來之前,這裡的蘑菇、真菌與不斷減少的捲心菜以及地球上生長的野草的變異品種競相生長;大軍過後,這裡變得空無一物。蘑菇、捲心菜、蜜蜂、黃蜂、蟋蟀、蛆蟲,一切沒能在潛行的黑色大軍到來之前逃脫的生物都化為烏有,被螞蟻們那些小小的顎部撕成了碎片。 甚至連獵食蜘蛛、狼蛛也沒能倖免。它們在孤注一擲進行自衛之時殺死了許多垂死掙扎的軍蟻,但這些螞蟻,憑著它們的數量和兇悍,便能征服一切——所有的一切。被殺或受傷的螞蟻成為它們健全同伴的食物。只有織網的蜘蛛穩穩噹噹守在在它們巨大的陷阱中,深知軍蟻不可能沿著支撐蛛網的纜線攻進它們黏糊糊的大網中。 [1]巢殼:多數石蛾幼蟲自行以沙粒、貝殼碎片或植物碎片築成可拖帶移動的巢殼。唇腺分泌絲質物質,用以將這些材料黏結成殼。巢殼通常管狀,兩端開口;覆蓋幼蟲的腹部,而其被甲的頭部和胸部突出於巢殼之外。許多幼蟲經過一個發育階段後,將巢殼黏附於固體物質上,將其兩端封閉,在其內部化蛹;另一些種類則單另建一個繭。蛹發育成熟後將巢殼或繭切穿或咬穿,游到水面完成變態,變為成蟲。(譯註) [2]狐火:某些寄生於腐木的真菌發出的生物光。(譯註) [3]對數螺旋:自然界常見的一種螺線,也叫等角螺線或生長螺線。(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