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來客 · 第十二章

阿加莎·克里斯蒂 《意外來客》
那天晚些時候,接近傍晚時分,朱利安·法勒在書房裡緊張不安地來回踱步。陽台上的落地窗開著,太陽即將落山,金色的陽光照著窗外的草坪。勞拉·沃里克將他叫來,顯然是迫切需要見到他。等勞拉時,他不停地看著手錶。 法勒似乎有些心煩意亂。他朝露台望去,又轉身走進房間,看了看手錶。隨後,他注意到扶手椅旁的桌子上有一張報紙,他拿了起來。這是當地報紙《西部回聲》,頭版報道了理察·沃里克去世的消息,「本地的知名人物遭神秘襲擊者殺害」,標題這樣寫道。法勒坐在扶手椅上,開始緊張地閱讀新聞。過了一會兒,他把報紙扔到一邊,大步走到落地窗前。他最後掃視了一眼房間,便走出去,穿過草坪。走到一半時,他聽到身後有聲音。他轉過身,說道:「勞拉,對不起,我……」而後他停了下來,有些失望地發現朝他走來的並不是勞拉·沃里克,而是安吉爾,已故的理察·沃里克的貼身男僕與管家。 「先生,沃里克夫人讓我告訴您她一會兒就下來。」安吉爾走近法勒,這樣說道,「但是我能和您簡單說兩句嗎?」 「可以,可以。什麼事?」 安吉爾走到朱利安·法勒面前,他們走到離房子幾步遠的地方,仿佛是擔心談話被偷聽。「嗯?」法勒邊說,邊跟在安吉爾身後。 「我很擔心,先生。」安吉爾說道,「關於我在這個家的地位,我覺得我應該向您請教一下。」 朱利安·法勒腦子裡全是自己的煩心事,對他的問題實在不感興趣。「嗯,有什麼問題嗎?」他問道。 安吉爾想了一會兒才回答。「先生,沃里克先生死了,」他說道,「這樣我就沒有工作了。」 「是的。是的,我想是這樣。」法勒回應道,「但是我想你會很容易找到另一份工作,不是嗎?」 「我希望如此,先生。」安吉爾回答道。 「你的工作能力合格,對嗎?」法勒問道。 「哦,是的,先生。我的工作能力可以。」安吉爾說道,「我總能在醫院找到工作或當管家男僕什麼的,這我知道。」 「那你是怎麼了?」 「是這樣的,先生,」安吉爾說道,「在這種情況下結束這份工作,實在令我不快。」 「說明白些,」法勒說道,「你不想同謀殺扯上關係,是嗎?」 「你可以這樣說,先生。」僕人堅定地說道。 「是這樣,」法勒說,「這恐怕沒人能幫到你。你會從沃里克太太那裡得到一份滿意的推薦信。」他拿出煙盒打開。 「我想這沒什麼困難,先生。」安吉爾回答道,「沃里克太太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士,非常迷人,可以這麼說。」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暗示。 朱利安·法勒,已經決定返回去等勞拉,正準備走回房子。這時他轉過身來,聽到男僕話裡有話,有些震驚。「你什麼意思?」他輕聲問道。 「我不想造成沃里克太太任何不便。」安吉爾假惺惺地回答道。 說話前,法勒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然後把盒子放回口袋。「你是說,」他說,「你不想再替她做事了?」 「您說得對,先生,」安吉爾肯定道,「我還在這所房子裡幫忙做事。但這不完全是我想要的。」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這只是我的良心使然,先生。」 「你到底什麼意思?你的良心?」法勒問道。 安吉爾看起來有些不自然,但他聽起來依然那麼自信,他繼續說:「我想你並不重視我的困境,先生。關於向警方提交證據的時候,我很為難。作為一個公民,不管怎樣,我都有責任協助警方。但同時,我也希望對自己的僱主保有忠誠。」 朱利安·法勒轉過身去,點燃香菸。「你的話前後矛盾。」他平靜地說道。 「如果您仔細想一想,先生,」安吉爾說道,「你會發現,這其中一定會有矛盾——忠誠的矛盾,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 法勒直視著男僕。「你究竟想說什麼,安吉爾?」他問道。 「警察先生們關注的案件背景似乎不太對。」安吉爾回答道,「案件背景可能……我只是說可能……在這種案子裡很重要。還有,近來我飽受失眠的折磨。」 「你每晚都失眠嗎?」法勒尖銳地問道。 「很不幸,是的,先生,」僕人回答得很流暢,「昨晚我很早就歇息了,但就是睡不著。」 「我感到很抱歉,」法勒冷冷地安慰道,「但真的——」 「你看,先生,」安吉爾繼續說道,忽略朱利安的打斷,「由於我的臥室在房子裡的位置,我已經意識到某些警察還沒有充分認識到的事情。」 「你到底想說什麼?」法勒冷冷地問道。 「先生,已故的沃里克先生,」安吉爾回答,「是一個生病的瘸子。在這種悲慘的情況下,像沃里克太太這麼有魅力的女人……我該怎麼說呢?會不會關注一下別處。」 「就這樣是嗎?」法勒說道,「我不喜歡你說話的腔調,安吉爾。」 「是啊,先生,」安吉爾喃喃道,「但請不要過於在意你的判斷。仔細想想,先生,你也許就會認識到我的困境。我所知道的有關這裡的一切,到目前為止我還沒向警方傳達過一點消息,但我知道,和他們說明情況是我的責任。」 朱利安·法勒冷冷地看著安吉爾。「我想,」他說道,「你說要和警察說明一切的事只是大吹大擂罷了。你真正在做的是暗示你可以挑起麻煩,除非……」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完:「除非你想怎麼樣?」 安吉爾聳了聳肩。「我呢,正如你剛才所說,」他說道,「是一名完全合格的護工。但有時,法勒少校,我想要再進一步發展自己的事業。一個小小的……確切地說,不是養老院,而是一個可以容納五六個病人的機構。當然,我還需要一個助手。患者里可能會有那些在家酒醉難管的先生。就是諸如此類的事情。不幸的是,雖然我已經有了一定的儲蓄,但還是不夠。我不知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朱利安·法勒完全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知道,」他說,「我或者我和沃里克太太是否能一起幫你完成這個願望……」 「我只是好奇,先生,」安吉爾怯怯地回答道,「這會幫你一個大忙。」 「是啊,會的,是嗎?」法勒嘲諷地說道。 「您說得太嚴重了。」安吉爾繼續說道,「說得我像是要威脅您挑起事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是醜聞。但我一點也不想那樣做。我做夢都不想做那樣的事。」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安吉爾?」法勒聽起來好像已經開始失去耐心,「你一定知道些什麼。」 安吉爾回答前先是自嘲地笑了笑。隨後他十分平靜卻又不失重點地說道:「先生,正如我所說,昨晚我睡得不太好。我躺在床上,聽見霧角的響聲。我總是能聽見那種非常壓抑的聲音,先生。然後我聽見百葉窗的『砰砰』聲。人想睡覺的時候,總是能聽見一些惱人的噪音。於是我起身,把頭探出窗戶向外望。似乎是廚房窗戶的百葉窗在響,幾乎就在我房間樓下。」 「是嗎?」法勒尖厲地問道。 「於是我決定下樓看看百葉窗,」安吉爾繼續說道,「我下樓的時候,聽到一聲槍響。當時我什麼也沒想。『沃里克先生又來了。』我心想。『但是霧這麼大,他肯定看不見,怎麼開槍?』之後我走到食品儲藏室,然後把百葉窗關上。但是,我站在那裡時,不知為何感到有點不安,我聽到了窗外的腳步聲。」 「你的意思是,」法勒打斷道,「那條小路……」他望著那邊。 「是的,先生。」安吉爾同意道,「那條通往露台的路,就在房子的拐角處,走過去就能到書房。這條路很少有人走,當然,除了你,先生。你從家裡過來這邊,這可以算是一條捷徑吧?」 他停下來,認真地看著朱利安·法勒,而對方只是冷冷地說道:「繼續。」 「我當時的感覺,就像我說的,有點不安。」安吉爾說道,「我在想是不是有小偷。後來我看見你從廚房窗口走過,走得很快,匆匆忙忙地走回家,我當時真是鬆了一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後,法勒說道:「我真不知道你和我說這些,重點在哪裡。你的重點是什麼?」 安吉爾有些抱歉地咳了一聲,回答道:「我只是好奇,您是否向警察提過您昨晚來這裡見過沃里克先生?如果您沒說的話,假設他們再進一步問我昨晚的事——」 法勒打斷他的話。「你知不知道,」他簡潔地問道,「敲詐的處罰很嚴重?」 「敲詐?先生。」安吉爾回答道,聽起來有些震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正如我所說,現在的問題是我還沒決定好。警察——」 「警察,」法勒尖厲地打斷道,「已經認定是誰殺了沃里克先生。那傢伙幾乎已經被確認是犯人。他們不可能再問你任何問題了。」 「我向你保證,先生,」安吉爾插話道,聲音里有一絲警惕,「我只是說——」 「你知道,」法勒又打斷道,「昨晚霧那麼大,你不可能認得出誰。你只是簡單編造了這個故事,以便……」當看見勞拉·沃里克從房子裡走出來,朝花園走來時,他突然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