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十四章 這條路巡警也不知道
在秀兒上過父親墳的兩天以後,她覺得對於家庭對於社會,已經絕望了。這就認定了向黑店投宿,到藝術之宮的畫會裡去工作。這個畫會與其說是研究藝術的,倒不如說是姜先生的一個黨本部,有興致的時候,三五個朋友聚會在一處,也許畫一兩筆畫。雅興不到,那就大家在院前那重屋子裡,抽抽菸,談談心,他們還預備了一套煮咖啡的精緻器具,親自熬咖啡喝。其間還有一位拉京胡的趙先生,有時拉起胡琴來,大家唱兩段皮黃,又成了票房。姜先生說:「這地方也算個小沙龍。假使有一個美麗而又擅長藝術的太太,在這裡主持一切,那自己簡直就是藝壇的盟主了。」也就為著有了這樣一個沙龍,能夠吸引著一班朋友在一處。藝術家總是愛批評別人的,而同時又不愛別人批評自己。在這藝術之宮裡,差不多是一條戰線上的人,決不會互相批評。而對於藝術之宮以外的人,倒可以儘量地批評。而在藝術學校教書,不到藝術之宮來走走的,因為大家認識的深切,更有所批評。劉主任是這些人的主腦,而劉主任對畫會的批評,就首當其衝,積之既久,這裡就成了反劉聯合陣線的大本營。在這種情形之下,姜先生當然要加強藝術之宮的組織,每月總拿出一百元上下,來維持這個機關。自從學校有了風潮,姜先生對於劉主任有取而代之之勢,更是不能放鬆,無論怎樣忙,每日總要到藝術之宮來消磨一兩個鐘頭。
這天下午,姜先生正和幾位同志,在前院屋子裡坐著聊天。他大為高興之下,除了熬上一壺咖啡向外,又買了一塊錢的點心助興。他左手捏住咖啡杯的柄,右手握住一塊松花蛋糕,站在屋子中間,很高興地說話。他道:「老劉懂的什麼藝術,只會向教育部長拍馬屁。他那一本畫集,東偷西摸,在外國臨了幾張名畫回來,就算他的創作,簡直是賣野人頭。」說著,把松花蛋糕送到嘴裡去,咬了大半邊。他那意思,把這蛋糕象徵著劉主任的頭,這一下子,去了他半個腦袋,然後快於心。他又咀嚼著,接著道:「到外國去呢,他媽的不要臉,簡直把《芥子園》上收的畫,也臨了幾張去展覽。西洋人好新鮮,哪知道他還是描紅模的玩意兒,也許給了他幾句香屁。他一回國來,就把牛皮吹得天響,是在外國露過的。你瞧,他那畫集頭一頁,就是大總統題字,畫畫還得靠大總統題字賣錢,這算什麼本領?」他說著,把那半個松花蛋糕,完全向嘴裡塞了進去。塞進去之後,而且把粘著乳油的指頭,送到嘴裡去吸了兩吸,接著,端起咖啡杯子來一飲而起。然後放下茶杯來,向大家望著道:「這樣的人,只可以說是走江湖打抽豐的騙子,讓他來領導大家學藝術,那真是誤盡蒼生了。」有位王先生,是由劉主任陣線上新倒到這邊來的,坐在沙發上,遠伸了兩腿架起來,不住地搖曳,聽姜先生的演說。等他說完了,這就鼓了掌道:「這話痛快之至。只是現在學校的權柄,我們還沒有完全接過來。老劉正在和我們僵持著,這事怎麼辦?」姜先生對窗子外面看了看,低聲道:「不要緊,一切的事,有教育部和我們做後台。今天早上,我還到部里去見過巴總長,他說,要糾正北京藝術界的不良風氣,決計做一勞永逸之計,不把這些搗亂分子完全取消,決不開學。至於學校的經費,並不停發,陸續交給我們維持會經手。」王先生笑道:「果能辦到這種程度,那自然是好極了,就怕教育部不肯這樣干。老劉在教育部向來有內應。」姜先生道:「有內應怎麼樣?我們有巴總長做主。」他說到「巴總長」三個字,把字音特別提高,兩手舉了起來,表示他的勝利。這時,有位不知趣的麻先生,就插嘴道:「他能找大總統題字,算得了什麼?那一點兒不發生政治效力的,唯有我們和教育總長合作,這才可以直接發生政治上的效用。在政治上不拉攏上司則已,要拉攏上司,就要拉攏這樣有力量的人。」姜先生不由得紅了臉道:「密斯脫麻,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為學校奮鬥,還是有什麼私意嗎?我生平就是不肯巴結闊人,若是肯巴結闊人,我早發財了。」麻先生被他這幾句話,也逼得滿臉通紅,搭訕著端了一杯咖啡喝,只管不抬頭。姜先生覺得他這話,太讓人難堪,板著臉,老不肯回過笑容來。
這樣約莫有五分鐘之久,卻聽到院子裡頭,有人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姜先生隔了玻璃向外面張望著時,立刻現出了眼角上的魚尾紋,笑嘻嘻地道:「密斯李來了。歡迎歡迎。」秀兒拉開門,卻引得在座的人,呀的一聲,全都站了起來。秀兒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一切給他們一個大方,就是他們有什麼壞心眼,在自己毫不在乎的態度中,料著他們也不能怎樣。於是先把腳站定了,然後四面八方的,向在座的各位先生鞠躬。姜先生笑道:「密斯李越過越文明了,同她們那班人,態度不一樣。」秀兒笑道:「各位先生賞飯吃,我能夠不謝謝各位嗎?文明兩個字,可是不敢當。就算文明,也是跟了各位先生學的。」姜先生把他那顆梳了斑白頭髮的腦袋,搖成了個小圈,笑道:「密斯李的話十分恰當。可是我得和在座的人,同時聲明一句,絕沒有誰把模特兒當另一種人看待。」秀兒又微微地鞠著躬道:「那自然是各位先生心眼好。」說著,退後兩步,要向門框上靠著。姜先生微微地點了兩個頭道:「密斯李,請坐請坐,站著幹什麼。」秀兒對了牆上的掛鍾,張望了一下,笑道:「今天不是叫我來工作的嗎?畫完了,我還要趕回去找個人。」姜先生道:「我們畫會裡畫畫,就是這麼回事,高興就畫上兩筆,不高興就隔上幾次,都沒有關係。今天我們喝咖啡吃蛋糕,正來得高興,還沒有想到畫畫呢。我說,請她也坐一會兒,各位以為如何?」說著,就向在座的人,全都望了一眼。麻先生正因為那句話說著得罪了姜先生,不知道要怎樣轉圜才好。現在有了機會了,就斟了一杯咖啡,雙手捧到秀兒面前來,點頭笑道:「密斯李,你喝咖啡的嗎?請喝這一杯,怎麼樣?坐下,咱們先談談,這不是學校,沒關係。」秀兒只好兩手接著,點點頭笑道:「多謝,我……」這個我字以下的話,還沒有說出口,麻先生又一轉身把茶几上的一碟點心,端了送到秀兒面前,笑道:「你嘗一塊,新鮮的。」秀兒見他伸出來的手,老不縮了回去,也就將兩個指頭鉗住了一塊。這樣一來,左手捧了托咖啡杯的碟子,右手鉗了點心,兩手架空著,站在屋子裡,不知道怎麼是好。姜先生似乎要接近她,又不便怎樣接近她,卻也虛抬了一隻手,牽住她的袖子道:「這裡全是熟透了的人,你還客氣什麼,請坐下吧。」秀兒也是覺得這樣太不便當,就依了他的話,在靠茶几的沙發上坐下,順手把咖啡杯子放下,就將頭偏到一邊去,將點心咬了一隻犄角。雖然他們誇獎著,這點心是如何的好吃,可是那股子牛乳腥味兒,實在有點兒不慣。趕快咽了下去,搶著喝一口咖啡,要淨淨口,偏偏是甜中帶苦,又雖然也是勉強咽下去了,可是總還留著那股子怪味兒。姜先生坐在她對面椅子上,早是看到了,便皺了眉毛笑道:「這實在也是我們大意。今天的咖啡熬得太濃了,我加了好幾塊糖,還是澀嘴。密斯李講衛生,大概不大用這富於刺激性的飲料。這兒也有好香片,你先喝一杯,好嗎?」他說著,又在旁邊桌上,斟了一杯香茶,送將過來。秀兒不料姜先生也這樣的客氣,便笑道:「這可不敢當。」說著,趕快地站了起來,雙手將那杯子捧住。姜先生道:「我們這藝術之宮的人,全很隨便的,你不要受著什麼拘束。」秀兒捧了那杯茶放到茶几上,退後兩步,在沙發的扶靠上半挨了身子坐著。因為所有在這屋子裡的人,現在全都站著,而且是把眼睛都射在自己身上,這卻讓自己半低了頭,又不便坐下去,只好是這樣要坐不坐的。麻先生站著是比秀兒靠近一點兒的,走近一步,半彎了腰道:「密斯李,越讓你別受拘束,你是越受拘束,這又何必?」秀兒微笑道:「我沒受拘束。不過要是在這兒不畫畫的話,我在這裡倒耽誤各位先生的事,我先去了。姜先生,我哪天來畫?」她口裡說著,兩隻腳已是向前移動。姜先生在這幾天裡,已經是在辦理接收學校了。雖然也到藝術之宮來一趟,這完全是抓住黨羽,和商量政策的,時間不受拘束,學校里來了電話,立刻就走,若是要畫模特兒,這就透著困難,畫是不可能不畫,自己走開,那些會員不會走開,他們落得無拘無束。他這樣的考量著,一時沒有把話答覆出來,秀兒就走到了門邊。大家沒有伸手抓住她的道理,那只有全把眼睛白瞪著。秀兒手扶了門框,迴轉身來,向姜先生點了一個頭道:「我走了呵。」姜先生再來不及考慮了,便道:「你明天來吧。」他就這樣交代了一句,沒有說出時間,秀兒便答應著走了。
到了次日,秀兒是按了原來的時間,到這裡來的。剛到前進院子裡,那位麻先生就迎了出來。他在西服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畫衣。手上捏了一條白綢手絹,只管拂拭臉上,分明是一種等著畫畫的樣子了。麻先生不但姓麻,他那白白的瓜子臉上,倒真有幾粒白麻子。只是他善於遮蓋,除每次洗臉之後,必定厚厚地敷上一層雪花膏之外,而且還戴了一副大框子眼鏡。白麻子總是長在上臉腮和鼻子兩邊的,眼鏡框子壓住,這就看不出來了。秀兒對於他的印象,卻是不大好,以為一個當先生的人,搽上那麼些個雪花膏,頭髮搽的油又是可以滴得下來,透著不莊重。所以這個時候,他迎上前來,倒站住了腳,不敢向前,先低聲問道:「姜先生呢?」麻先生含糊著答道:「他們全在後面畫室里呢,大概等有一個鐘頭了。」秀兒聽他這樣說著,覺得是自己來遲了,扯起兩腳,趕快就向後院的畫室走去,心裡原也想著,這麻先生別是有點兒冤人吧?可是人在院子裡,就聽到那畫室喁喁的有人說話。沒有兩三個人,也不能說得這樣的熱鬧,這就放著膽子,扯開了畫室的門,痛痛快快地走了進去。
屋子裡倒是有幾個人,可是一眼陌生,並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自己先怔了一怔,然後慢慢地向屏風邊走去,以便走到裡面去脫衣服,可是回頭看看那些人,只有一個人把顏料盤子和畫筆拿在手上。其餘的人全是兩手伸在褲袋裡,臉上帶了微微的笑容。這就板住了臉,手扶了屏風,暫不進去。那些人似乎有點兒省悟,也沒有敢催她。好在麻先生急於要工作,也就跟著進去了。看到秀兒站在屏風邊,又對在屋子裡的這些人看了一看,便向秀兒笑道:「今天參觀的不少,可只有我同曹先生兩個人畫。」秀兒紅了臉道:「姜先生也沒有在這裡,隨便就讓許多人參觀。」麻先生道:「朋友來參觀,我們當然不能拒絕。」秀兒手扶了屏風,只是把頭低著,卻不肯說什麼。麻先生道:「今天我們只畫一個鐘頭,你快脫衣服吧。」秀兒手扶了屏風,始終不作聲,卻偷眼去看那些參觀的人。這一群人裡面,有兩個穿西服的,三個穿長衫的,他們雖然也很像是個念書人的樣子,但是看他們臉上,全帶了一種輕微的笑容,顯然是透露著他們那不可遏止的一種輕薄。麻先生道:「這都是教育界的人,他們都很愛藝術,今日來參觀,本也就是姜先生早已約過的。」秀兒對於一個穿西服瘦小個子的人,很是眼熟,記得在一家西服莊門口,常常看到他。若說是教育界的人,他老在西服莊門口站著幹嗎?而且他那雙眼睛,狠狠盯著人看,心想:「你看我幹嗎?我也是人。不過手上少兩個錢,所以光了眼子給人瞧。我要是有錢,你敢特意地來看我?」如此想著,也就對著他瞟了一眼。麻先生雖明知她有了氣。可是約了這些人來看模特兒,結果,模特兒不脫衣服,這些人掃興是小,透著做畫師的人,連模特兒也不能指揮,這是太難為情了。便趕近了曹先生一步,向他先丟了一個眼色,然後低聲道:「怎麼樣?」曹先生倒不顧忌什麼,很大的聲音答道:「我們當然要畫。」說時,也瞪了秀兒一眼,接著又道:「她們當模特兒的,沒有權力,可以禁止別人參觀。」他這話是說得很對的,秀兒拿不出什麼理由來再反駁他,只有低著頭走進屏風去脫衣服了。秀兒光了身子出來,本是沉住臉的,可是當模特兒的人,在畫畫的時候,不但自己沒有靈魂,也要自己沒有自擬的形式。畫師不是有特種原因,誰肯畫一個生氣的人?所以自己到了那個坐榻邊,也就把臉色放得和平了,向麻先生問道:「怎麼樣子坐法?」可是麻先生還沒有答言呢,那幾個參觀的人同時發了嗓子癢,吱咯吱咯地咳嗽起來。秀兒本來沒有正眼去看他們,現在他們咳嗽得像倒了蛤蟆籠似的,自禁不住很快地瞟了他們一眼。他們全擠在畫室一隻角落裡,長子的嘴巴,很容易接近矮子的耳朵。他們的眼睛,雖然像了一種吸力,只盯住著模特兒的某一部分看著。可是身體其餘的部分,並不曾麻木,長子的嘴,在矮子的耳朵邊,就嘰嘰咕咕說起來。同時,也就有兩個人暗地裡手握住手。秀兒在看他們之後,立刻向麻先生看一眼,意思是說,你瞧瞧他們。麻先生只好是當了不知道。向她道:「我們畫一個睡著的姿勢,你側了身子躺下,左腿伸直,右腿微微地彎著,把右手撐著木榻、托住了頭。」秀兒照了他的話躺下,還不曾問出來,樣子對不對呢。參觀人裡面,有位大肚子胖子,直率地插言道:「躺著的不好,我們瞧不見。」這一句話說出,大家全向他望著。麻先生也笑道:「這麼大一個人,躺下了,你會瞧不見?」引得在場參觀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秀兒躺在那木榻上聽著,恨不得把肺都氣炸了。沉著臉色,把身子一翻。她這樣一掉身體,一部分參觀的,眼睛裡是感到異樣的興奮,二次里又哈哈大笑起來。麻先生雖然也扭轉頭來,對這些人瞪眼。可是這些人已經樂大發了,要收回笑聲,也有些來不及。這時,曹先生也正著臉色道:「我們這是藝術,諸位到這裡來參觀,當然要帶一種藝術的意味。這並不是在雜耍場裡看雙簧,這樣哈哈大笑,可喪失了研究藝術的態度。」他似乎也生氣,說著,還把腳在地面頓了兩頓。那些參觀的人,看到兩位主人,都有點兒不快活的樣子,有個人說聲走吧,大家一窩蜂地擁了出去。秀兒也就跟著站了起來,因道:「麻先生,現在這裡只剩兩個人,不能畫了吧?」麻先生也覺得今天的事,很是對模特兒不起。畫模特兒的人,無論是真是假,總要擺出那副不苟言不苟笑的樣子,現在大家這樣哄堂大笑,實在破壞了規矩,於是他只好點點頭道:「好吧,今天不畫了。」秀兒把衣服穿好,一言不發,抽身就出去了。
這日她回到公寓裡,掩上了房門,自己橫躺在床子上,很發了一陣呆。心裡也就念著,這句話不能不和姜先生說明了。要不,在藝術之宮裡當模特兒,卻讓人當了新稀罕看。將來有一天等這些參觀的人,把話傳揚開去,一到街上,就有人在後面指著說笑了。想到十分不能忍耐的時候,就跑到電話室里,向學校里主任室叫了一個電話,那接電話的聽差聽到是女子的聲音,以為是學校里女生打來的電話,這在姜先生倒是不怎麼拒絕的,秀兒索性告訴了他,是藝術之宮,姓徐的電話,果然,姜先生自己來接電話了。秀兒在電話里,就把今天參觀人那種態度,略微說了一說。姜先生道:「那是偶然的事吧?那不會常常有人參觀的,你明天還是去。這幾天我很忙,我是不能畫畫的。」秀兒道:「姜先生不去,那我就不去了。」姜先生道:「藝術之宮,也不是我個人私有的,怎能夠我不去,你也不去呢?你要是得罪了全畫會的人,你的工作,我也是沒有法子維持的。」秀兒說了好吧兩個字,也就不願向下說了。
回到房裡,掩上房門,第二次橫躺到床上,又是一場大睡。但是她躺在床上,那顆心卻是個孫悟空,頃刻之間,上天下地,這一向的遭遇像電影一樣,一幕幕地從眼前演過。她想過了一宿之後,次日是有點主意了。換了一身樸素些的衣服,卻向北新橋走去,這裡是北城一所熱鬧街口,馬路邊,很寬很寬的人行道上擺列了各種攤子。而書攤子也是其中之一。這裡是很少有時髦人物來往的,所以書攤子上所擺的,也不過是牙牌神數楊家將萬事不求人等類的書。秀兒雖然衣服樸素,一件藍布旗袍上,又搭了一條紅毛繩圍巾,這顯然是一個女學生的樣子。書攤子邊,有了這種人來到,那算是第一流顧客,攤販少不了全向她看了過來。秀兒由路邊第一個書攤子,慢慢兒地巡視過來。她也好像是在找一部書,並不去看攤子上書以外的事。這樣走了兩三個書攤子,猛可一抬頭,見萬子明籠了兩隻棉襖袖子,在盛書的一隻大木柜子上坐著,便表示著一種吃驚的樣子,向他笑著一點頭道:「萬掌柜,您也在這裡做生意嗎?」萬子明笑道:「是,大姑娘,許久不見,你好?今天怎麼得閒兒到北新橋來了?這兒到你公寓不近啦,准有十幾里地吧?」秀兒道:「我今天到這兒來找一家親戚,沒找著。等電車呢,隨便地逛逛書攤子,不想遇到萬掌柜了。」萬子明道:「我是常在這裡擺攤子的。」他說著,彎下腰去,整理攤子上翻亂了的書本。秀兒道:「萬掌柜好久沒到西城去吧?我老爺子過去了,你知道嗎?」萬子明伸直腰來嘆了一口氣,點點頭道:「我知道的。這是賽茄子告訴我的消息。我跑到你府上去瞧瞧,也沒找著誰。挺好的一位老人家,就這樣子過去了。人生在世真是沒勁。」說著這話,卻把眼睛向秀兒肩上的紅毛繩圍巾注視著。秀兒紅了臉道:「我出來得忙一點兒,撈了一條圍巾,就搭在身上。」萬子明笑道:「這沒關係,孝順父母,總要孝順在心上,咱們窮人也談不到那些禮節。怎麼辦?這在大路口上,也找不著地方請你坐一會兒喝口水。」秀兒偷眼看他時,見他樣子淡淡的,隔了一張書攤子站定,並不上前來打招呼。秀兒站著凝了一凝神,便帶點微笑向他道:「我住的那公寓,你知道嗎?得閒兒,請到我那裡去坐一會兒。」萬子明嚇嚇的一陣笑,笑聲雖不大,可是那肩膀閃動了兩下,現出那不莊重的樣子。秀兒本想問一句,我們那地方,你不能去嗎?可是就在這時,有兩個買書的人,走到攤子邊來。萬子明卻是丟了秀兒不管,迎著那兩個人問道:「要買點兒什麼?」有一個人答,找本《兒女英雄傳》,萬子明笑道:「瞧這個書不錯。女人,還是古來的好。現在的摩登女人,盡乾的是些……我也不好說什麼。」他說話的時候,臉子並不向秀兒望著。秀兒紅了臉,搭腔不好,不搭腔也不好。直待萬子明同那個人將生意做完,才迴轉臉來,又向她點了個頭道:「你不坐會兒。」秀兒正著臉色道:「萬掌柜,你對我為人,大概不怎麼明白。你有工夫,再去打聽打聽,再見吧。」萬子明也很乾脆地答應了一聲再見,並沒有說別的。而且他說再見兩個字,還是繃著臉子一點頭。秀兒若不為了是在大街上,那兩行眼淚一定要滾了出來。自己低了頭,三腳兩步地趕快就走開。
她近來發明了一種安慰自己的法子,就是當著心裡十分難過的時候,立刻回到公寓去,關門睡覺。由北新橋回到西城,除了要搭坐很長路的電車而外,還要另坐人力車,所以回到公寓裡,要耗費很長的時間,身子也有些疲乏。而且她進公寓門的時候,臉子就是紅紅的,額角上也正流著汗。茶房看到,已是有點兒留意。她回到屋子裡去以後,不問什麼,也不要茶水,掩上房門就睡覺了。她有了長時間的疲乏,自然也要長時間的休息,所以她倒上床去,這一覺直睡到晚上十二點鐘,方才回醒過來,晚飯是不曾吃。坐起來,先把電燈扭亮,坐在床沿上先發了一陣呆。隨後捧起桌上的茶壺,嘴對嘴的,喝了一陣涼茶。原來是因為心裡頭髮燒,以為喝了一頓涼茶下去,可以把這飢火壓上一壓。不想冰涼過了一會子而後,心裡燃燒得更是厲害。待要找茶房來弄點兒食物,打開門來,向外面張望著,地面上已是被雨淋得濕透,屋檐溜上向下淋著雨,滴答有聲。把頭向外略微伸一伸,便噴了一臉的水點。看看外面各院子裡,不但是寂無人聲,而且只有兩三扇窗戶,向外漏著燈光。這時什麼聲音全沒有了,若是大聲音去叫喚著茶房,把公寓裡的旅客驚醒了,老大的不便,這就把門關著,又橫躺到床上去。精神疲乏的人,都容易睡著。所以秀兒二次里歪倒床上,雖然始而還有些胡思亂想,後來心沉靜下去,那窗子外的雨聲,大的也有,小的也有,緊一陣子,松一陣子。耳朵里聽著,心裡便自然而然地就迷糊起來。
次日,秀兒醒過來的時候,覺得屋子裡面,有一種並不刺激眼睛的光亮,趕緊向窗子外面張望,對過屋脊上和小跨院的地面上,全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雪。自然,屋子裡,也加上一種襲擊身體的寒氣。這一陣子忙著在外面跑,就沒有理會到煤火一件事。回家雖然冷一點兒,也就多穿一點兒衣服,便扛過去,若是原來在家,冷得沒奈何,就向外面跑。這時,心裡根本難受,外面又下著雪,如何可以出去。因之在箱子裡找了一件毛繩衣,在身上加著,兩手環抱在懷裡,緊緊地摟住。斜靠了窗戶下的一張書桌子,就向外面看著。總有一小時的工夫,自己不曾動得一步。這就看到那位可厭的賬房先生,脅下夾了一冊賬本子,推門走進跨院來。在院子裡首先他就叫起來道:「李小姐在家啦?」秀兒心裡想著,並沒有欠下一個子兒房飯錢,你來找我於嗎?就老老實實答應在家。賬房走了進來,向秀兒點了一個頭,接著便笑道:「今天沒出去。」秀兒道:「掌柜的找我,有什麼事嗎?」賬房索性在旁邊椅子上坐著,將脅下夾著的那賬簿,放到茶几上笑道:「沒什麼要緊的事,有兩句話同你商量商量。」秀兒道:「前天給你的錢,現在又要賬嗎?」賬房笑道:「不見得我來了,就是向你要錢。以前在這兒住的段先生,你知道他現時在哪兒嗎?」秀兒道:「我住公寓我花錢,你問他幹什麼?」賬房笑道:「我的意思,你最好找著段先生,賃著民房住合算一點兒。公安局今天又來調查來了,年輕婦女沒有詳細來歷的,公寓裡不准收留。你是我們的老主顧,又先給了錢,我們還能說什麼。只是公安局的命令誰也不能違抗,你就是這樣地住下去,這倒叫我們透著為難。」秀兒沉著臉道:「這樣的話,你上次也說過了。後來給了你十塊錢,公安局的命令,也就跟著不吃勁。我知道,你是嫌我還沒有預繳到一個月的錢,還想逼我幾個。可是我也打聽了,老主顧,欠錢的不說,住半個月給半個月的也很多,為什麼對於我就要這樣?」賬房在那尖削的臉上,透出三分勉強的笑容,因伸著脖子彎了兩彎腰道:「實在不是我們公寓裡擠你錢。不信,這會兒你就交出錢來了,我們也不敢讓您住下。請你在三天之內,搬出我們這公寓去。若是你交出來的錢還有富餘的話。當然,就是一分一厘,我們也得退還給您。」秀兒聽了他這一番言語,又對他臉上望去,果然的,他兩道眉峰皺起來,也透著有很為難的樣子。自己於是撲撲毛繩衣上的灰塵,又把衣襟底牽扯了兩下,低了頭很是出神。賬房道:「李小姐,你想想吧。我們做買賣的人,能夠把主顧推了出門去嗎?」秀兒將三個指頭搓著衣襟角,老是不作聲。賬房道:「李小姐,你再仔細想想吧,回頭我再來聽你的回話。」秀兒站起身來,待要再問他一個所以然,他夾了那賬本子就鑽出門外去了。
秀兒在起來之後,還不曾向茶房要茶水呢,這就掩上了房門,又橫倒在床上去躺著。這樣也只有十分鐘,玻璃窗戶,就敲著叮叮地響。秀兒看時,茶房隔了窗戶問道:「李小姐,您該起來了,十點多鐘了。」秀兒還不曾答話,他又推門進來了,第一句話便道:「李小姐,今天要不是我在外面擋住巡警,他就到你這屋子裡來了。」秀兒道:「進來就進來,我又沒犯法,還能帶我到區里去嗎?」茶房微笑道:「您是不知道。那巡警來勢很兇,我怕他們進來了,立刻就要轟你出去。」秀兒道:「我不信,剛才賬房進來,怎麼不告訴我呢?」茶房頓了一頓,沒有答覆,倒向她一笑。秀兒道:「你們別盡拿話嚇唬我,我走就是了。」茶房還望了她,沒有走。秀兒道:「你說吧,還有什麼話。」茶房笑道:「賬房說,他家有空房,假使你要搬的話可以到他那兒去住,房錢好說,不給也不吃勁。」秀兒默然了一會子,望著他道:「我先給錢在你們公寓裡住著都不成。不給錢呢,倒可以搬到賬房先生家裡去住。這倒有點兒奇怪了。你們這是什麼心思?」茶房笑道:「你先別著急,這話又不是我生造出來的。賬房把話告訴我,我就把話轉告訴你。」秀兒伸手輕輕一拍桌子道:「這樣說來,那就難怪你們瞧不起我。好,我明天就搬開這裡。」茶房看她兩面臉腮通紅,也就不敢把話再向下說,一縮身軀,悄悄地走了。秀兒手扶了門框,昂頭望了天只管發獃。偶然低下頭來,卻發現了全公寓的旅客都在向自己注意看。有的口裡銜了香菸,背著兩手在身後,在外面院子裡走來又走去。有的兩個人站在院子裡閒話,卻不時地把眼睛向這邊看了來。有的在他自己房門口半掩了門帘子,伸頭向外望著。有的在玻璃窗子裡,露出了一張面孔。正對著這跨院子裡,自然,那也是向這裡看人的。秀兒被這些人的眼睛盯著,覺得那眼光像箭一般,直射到肺腑里去,只好板住了面孔,縮到房裡面來。但是自己悶坐了一會兒,忽然轉念到,這是花錢住的公寓,也不是坐牢,為什麼怕人看?於是大聲叫著茶房。茶房來了,秀兒大聲道:「警察不來轟我,我總在這裡住著。我在這裡住一天,給一天的錢。為什麼不給我送茶水來?」茶房倒是不生氣,嘻嘻地笑著。秀兒道:「飯得了,你先給我開飯。吃了飯我要出去。我告訴你,我一不做賊,二不賣身,瞧,我是不怕人瞧的。」茶房哈著腰兒笑道:「李小姐,你盡生氣幹什麼,我又沒說什麼。」秀兒道:「我諒你也不敢說我什麼。我告訴你,你別瞧我向來好說話。把我逼急了,我打人不贏,踢人不贏,咬也要咬他三口。」說時真把牙齒咬起來了。茶房笑著點了兩下頭,就出去了。在這時,秀兒一抬頭,又看到跨院子門外面,站了兩個人。於是伸著小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兩下道:「誰要把我當玩意兒看待,誰就預備臉上出血,我一急起來,就上去抓他的臉。」隨了這兩聲拍,人也跟著站了起來,好像要衝出去。那外面的人,倒一伸舌頭走了。秀兒見自己強硬起來,占了便宜,索性在屋子裡放開了嗓子罵人。
吃過午飯以後,翻翻抽屜,揀出了一盒菸捲,自己仰著在椅子上坐著,緩緩地把那支菸捲抽完,把菸捲頭向痰盂子裡扔著,刺啦一聲響,因自言自語地道:「這不行啦,我還得到藝術之宮去。」於是叫茶房鎖了房門,便去工作。
今天這畫會裡更是沉寂,前面那會客室里,就只有那麻先生一個人,也是自己不曾考量,推門就沖了進去。麻先生手上,捧了一冊小小的畫本子在看。見她進來,便迎著笑道:「今天禮拜,你還來。」秀兒道:「姜先生說,不是天天要來嗎?」麻先生笑道:「你來了就很好。我正閒看無聊,一塊兒瞧電影去,好不好?」秀兒手扶了門框,把一隻腳倒退著,放到門檻外來,笑道:「再見啦。」說著,還點了兩點頭。麻先生搶過來,將她一隻手拖住,笑道:「比如今天不是禮拜,你不也要在這裡多耽擱一會兒工夫嗎?」秀兒摔開了他的手,板著臉道:「麻先生,你可別拉拉扯扯。」麻先生倒是退後了一步,將手指點著她道:「唉!你在我面前充假正經呢。」這時,前面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兒響聲。秀兒回頭看去,那高大槐樹的枝丫,在太陽光里,正搖撼著模糊的影子,現出這地方一種悠閒的樣子。在悠閒的環境裡,一個青年男子拉扯了一個青年女子不讓走,這是很討厭的事情。她手扶了門,身子很快地一縮,已是到那模糊的樹影子下來了。麻先生板著臉追到廊檐下面來,向她道:「這也不是死囚牢,你要走只管走,誰還能把你關起來嗎?我所要問你的,對於你自己,大概也很有益處,跑什麼?」秀兒聽到這話,就不免把腳站住了,偏了臉問道:「對我有益處?你說吧。」麻先生還是正著臉色道:「大概我還不能吃你,請你到屋子裡面來,我同你說。」說時,將身子閃到一邊,把門推開了。秀兒心裡想著,青天白日的,料著他也不能怎樣侮辱,便牽牽衣襟,挺著胸脯子衝進屋子裡去。麻先生仰在沙發上坐著,架起腿來,向她望了,帶了微笑道:「你的歷史,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從前就跟著段天得很同居了一些時候。後來你在學校里,又鬧了次笑話。這不但是你自己名譽不好,連累學校里,也要受你的影響。大家的意思,早就要把你辭退了,是我極力在姜先生面前替你說好話,才把你調到這裡來工作。大概我不說,你還不明白吧?」秀兒不免愣了一愣,雖然偏了頭,眼珠還向他注視著。麻先生道:「你覺得這話奇怪嗎?你若不信,儘管發你的脾氣,你且看我怎樣地對付你!」說到這裡,鼻子聳著,重重地哼了一聲。秀兒手扶了門框站著,又是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臉上對了他,透出遲疑的樣子來了。麻先生站起來了,將兩手背在身後,在屋子裡來回地走著,接連嚇嚇地冷笑了幾聲。秀兒看了他這樣子,自己覺得毫毛孔里向外透涼氣,便問道:「麻先生,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聽你的話,就不讓我在這裡工作下去,是嗎?」麻先生淡笑道:「有那麼一點兒。你要是個規矩人,那沒話說。根本你也是在外面亂交男朋友的,為什麼在我們先生面前,就充假正經。難道我們當先生的人,還不如那些胡鬧的窮學生嗎?」秀兒呆了一會子,先是臉上紅著,隨後兩眼裡都含著淚珠,硬著嗓子道:「在學校里那段謠言,是人家瞎說的。」麻先生道:「這件事就算是謠言。難道你和段天得在公寓裡同居幾個月,這也是謠言嗎?你總不能說,你是嫁了段天得的。」秀兒低頭沉思了一會子,忽然把頭一抬道:「那麼,我嫁給麻先生,做一個小老婆,你就讓我工作下去了。」麻先生倒不想她直率地會說出了這句話來,不由得兩眼一 ,笑了起來。秀兒道:「就是這句話,不用再交代別的了吧?我可走了。你別急,讓我回公寓去想想,因為公寓裡賬房,正催著我搬出來呢。我搬出來之後,立刻同麻先生住在一塊兒,你不更樂意嗎?今天不同你去瞧電影,你不怪我吧?」說時,露了牙一笑。不過在她笑的時候,眼睛眶子裡的淚珠,還並不曾干。麻先生道:「你生什麼氣,你要走儘管走,交朋友究竟是各人的情分,你不睬我,我還能強迫你睬我嗎?」秀兒道:「我也知道你不會強迫我,不過你一不順心要打碎我的飯碗。這話又說回來了,這畫會裡的先生多著呢,我要伺候得一個個順心,這可是件難事,倒不如嫁給麻先生做小老婆,有了一個靠得住的主兒,比伺候許多先生,總要好得多吧?麻先生,你瞧我這是不是實話,你預備著喜酒給人喝吧。」她也只說完了這句,揚起手來,一扭身子就跑了。她走得很快,麻先生雖然在後邊還叫了兩個「餵」字,然而秀兒下了決心走開,無論他是什麼威脅,也就不管了。
一口氣跑出了大門,站在胡同里,才幹了身上這一身汗。這就迴轉頭在兩面張望著,似乎不知道到哪兒去是好。就在這個時候,聽到有人在胡同口上咦了一聲,似乎是吃驚的樣子。秀兒把臉子沉下來,心裡想著,這又是街上的野孩子,要罵賣光眼子的人了。可是定睛看時卻是段天得。他扭轉身子正要逃走呢。秀兒跑了兩步,一直衝到他面前來,叫道:「段天得,你跑什麼,我也不吃人。」她嚷的聲音是特別大,段天得聽說,只好站住了腳,在強笑的臉色上,自然是帶著一點兒紅暈。只看鼻子邊到嘴邊,斜畫了兩道斜紋,頗顯出他那種尷尬的樣子來。秀兒道:「你今天跑不了,得給我一個交代。我現在走投無路了,你得給我找一個安身之處。你想不到我會在藝術之宮工作吧?所以也向這裡跑。」段天得立刻放下笑容來,低聲道:「你別嚷,我現在有些後悔了,現在是特意來找你來了。你有什麼意見,我們找個地方去說。」他說話時,只管注意著秀兒的臉上,見她眼睛紅紅的,兩道眉毛橫掃著凶氣,顯然的向外透露著,便道「你的心事,我也知道,無非是為了學校沒有了工作,叫我給你想法子,這沒有什麼,我一天不離開北京,你的生活費一天歸我負擔。」秀兒搖了兩搖頭道:「歸你擔任?這筆錢是你送到我手上來呢,還是我天天到你府上去取?」段天得道:「這話當然很長,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完的,找個地方,我慢慢地給你來談吧。」秀兒道:「有什麼了不得的事,還要找個地方談。你乾脆地告訴我,我也好立刻拿個主意。老實告訴你,你今天就是不來,我也要去找你了。因為這藝術之宮的人,現在要我零賣。我想與其零賣,就不如整個賣給你。」說時,伸手把段天得的衣服緊緊地抓住了。段天得看了她這情形,卻不由得身上出了一陣熱汗。秀兒道:「你發什麼愣,有話就告訴我,沒有話也請你交代一句:沒有話說。」段天得看看遠處來了一名穿黑衣的警察,這就笑道:「你總是這樣性急。兩口子說話,有在街上扭起來的嗎?你同我一塊兒回家去說吧。」他說這兩句話時,聲音是特別高,那警察雖走近了,卻也不怎理會。段天得趁了這機會,連說了幾聲咱們回家去,就把秀兒拖到了旁邊的小胡同裡面。秀兒以為他真要同回公寓去,也就把手鬆了。段天得瞪了眼道:「我告訴你,你得想明白點兒。你是憑著哪一點向我要飯吃。」秀兒道:「你沒有同我住在一塊兒嗎?你同我住在一塊兒,我就可以同你要飯吃。」段天得道:「就算你這話是對的,我現在沒有和你同居,我總可以不供你吃飯了。你還找我幹嗎?」說著,把手一摔,他這一轉身的當兒,是非常之快。立刻抽腳就跑。
這小胡同是很短,他只三步兩步,就不見琮影了。秀兒追了過去,這小胡同口,有好幾個出口,也不知道段天得是由哪一條口子出去的。自己呆了一呆,便由原路走口來,她感覺得很奇怪,去時有路,回來卻沒有了路,無論怎樣的走法,走到面前都給一道牆堵住了,便大喊起來道:「我要回家去,怎麼沒有路了?」隨著她的喊聲,一個警察搶了過來,問道:「喂!你嚷什麼?」問時,向著她臉上看去。見她兩塊肉腮,完全沉落下來,皮膚裡面透出了青紋,兩隻眼睛紅絲都布滿了,後腦的頭髮一直披到兩耳前面,把臉腮掩藏了大半邊。直著頸脖子,人只管是朝前走了去。直走抵了一堵白粉牆,她還不知道轉彎。警察道:「咦!你自己向壁子上碰,口裡直嚷著沒有路走,這不是怪事嗎?」秀兒道:「前面是一堵牆嗎?我看到是很白淨的一條大路呢。」警察道:「我瞧你這樣子,大概身上有毛病,你要到哪裡去,我送你回去。」秀兒道:「我不回去,回去沒有路,再說,壓根兒我就沒有家,你叫我向哪兒去?」警察道:「那麼,你在這裡嚷什麼?」秀兒道:「我不嚷怎麼著?我就在這小胡同里亂跑亂撞一輩子嗎?」巡警道:「你說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吧,我送你回去就是了。」秀兒兩手交叉在胸前,偏了頭向他望著道:「你可以送我去,那好極了,可是你送我到哪裡去?」巡警道:「你說你沒有家。你總有個住的地方。你住在什麼地方,我就送你到那兒去。」秀兒道:「我住在害人坑,你能送我到害人坑去嗎?」巡警道:「你是誠心和我搗亂,還是怎麼著?」秀兒嘻嘻地笑道:「巡警先生,你別生氣,我和你鬧著玩兒的。現在同你說實話,我是個當模特兒的。只因為職業不大高明,到處受人家的欺侮。剛才,一會兒工夫,我就受了兩次欺侮。你們當巡警的人,有人問路,不就可以告訴他可以怎樣走嗎?」巡警道:「不錯,是可以告訴人家的路的。你說到哪裡去,我不但可以告訴你向哪兒走,而且我還可以帶了你去。」秀兒道:「你告訴我怎樣去吧。我要找一個有事情做的地方,憑我賣力氣換錢,值多少錢給多少錢,我絕不計較。可是有一層,我不能再受人家的欺侮。要受人家的欺侮,我就不干。你說,向哪裡走吧?」巡警聽說,不由得哈哈大笑了一聲。秀兒向巡警瞪了一眼道:「你笑些什麼?」巡警道:「我笑你問的話很奇怪。果然有那麼好的路子,還用得著警察來指示你嗎?大家早搶著去了。巡警雖然是告訴大家走路的,可是你說的這樣一條路,巡警也不知道哇!」秀兒道:「什麼?你當巡警的人,這點兒事也不知道嗎?」巡警搖搖頭笑道:「就是這樣一條路,巡警也不知道。」秀兒道:「你不是說我要到哪裡,就送我到哪裡嗎?怎麼我說出地點來,你又不能送我了。」巡警道:「你是有點兒毛病吧,胡說亂道。你好好兒地告訴我,你家在哪兒,我送你回去。你要是不告訴我,我可要把你當瘋子看待,把你送到瘋人院去了。」秀兒道:「瘋人院?那裡有飯吃沒有?欺侮人不欺侮人?假使有飯吃,又不欺侮人,我就去。」巡警和她說話,卻只管注意著她的臉色,見她兩隻眼睛直看著人,眼睛眶子下,又顯出兩道青紋。時時做出莫名其妙的笑容,把兩列白牙,在紫色的嘴唇里透露出來,更顯得悽慘可怕。因把胸挺了一挺,向她瞪著眼道:「你到底是有瘋病,還是假裝的?」秀兒咯咯地笑著,把腰彎了下去,兩隻手不住地拍著大腿。巡警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越說你,你倒越是做作。」秀兒伸直腰來,又拍了兩下掌道:「這可真話是笑。一個人沒有了活路,想找一隻飯碗,你說這是瘋病。那麼,世界上的人,誰不犯這瘋病呢?你白日黑夜的在大街上站著不也是為了飯碗嗎?若說我是瘋病,你這才是瘋病呢。當巡警的人,平常在街上替別人說理,這可自己說著自己了。哈哈!」她說完了,昂起頭來,一陣大笑,把後腦勺的長頭髮,散披在肩上,掃來掃去,兩手舉起來,只管亂拍。她這一陣大笑,把這小胡同里的人家全驚動了,各家都跑出人來,將秀兒圍著。秀兒笑著指了巡警道:「是我問他的路,他告訴不出來,我並沒有犯什麼法,你們看什麼?」巡警道:「你們別聽她胡說。她頭裡在胡同里亂撞,找不著出路。我好意來引她出去,她問我哪一條路,可以找到事情做,找到飯吃,還外帶不受氣。當巡警的不是財神爺,哪兒告訴她這一條路去?」圍著的人哈哈一陣大笑,異口同聲地說她是個瘋子。秀兒看到這些人,眼珠轉了一轉,似乎有點省悟,扭轉身卻向斜角落裡飛跑。巡警在後面叫道:「你胡跑有什麼用,那是死胡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