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十三章 回到藝術之宮去
在她這樣大哭的時候,看熱鬧的人,紛紛議論起來。有的說,李三勝本來不至於死,活活地把他氣死了。有的說,李三勝死了,更合了這位的心眼,自由自便。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有的說,養活姑娘,究竟不如養活兒子。秀兒正哭著,還沒聽到這些。孟老頭口裡銜著旱菸袋,兩雙手就不住地互相卷了袖子,瞪了眼道:「你們這些人全是沒有良心的嗎?人家心裡這樣難過的時候,還要說人家的壞話。」說著,把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兩下,接著一歪脖子,沉著了聲音喝道:「各人回家去把鏡子照照自己的臉,你們就沒有虧心的事嗎?自己不乾淨,就別張嘴說人。你們打聽打聽,原先在這胡同里住的孟老頭子,就專愛打抱不平的。」那些人見他顏色很厲害,對他看看,各向後退。孟老頭道:「李姑娘,你別哭,先到裡面去問問院鄰,你們老爺子是怎樣過去的。」那張三沉著臉,拱拱手道:「老太爺不是我說句不懂事的話。這位姑娘,她要到哪家去,哪家也不願意。」孟老頭道:「也許你們嫌著喪氣,叫她別哭就是了。人家爸爸死了,也總得打聽打聽。」張三淡笑道:「倒不是為了她哭。」孟老頭道:「不為了她哭。為了什麼?」張三道:「這麼些人在這裡,我也不便說。反正我們這裡的院鄰,都不願她進門。」孟老頭道:「為什麼不願她進門,她身帶著扎人的刺嗎?」張三道:「您就不用多問了。她住的屋子,早賃出去了,這兒又沒有她的家,她到哪個屋子裡去坐著,人家也不樂意。」老頭氣得額頭上蹦出指頭粗的青筋,把兩隻眼睛瞪著荔枝一般。他所要說的話,還沒有解釋出來。秀兒把身子一扭,立刻停住了哭,揚著脖子道:「老太爺,你別和他們說了,他們不讓我進去。我就不進去。這兒打聽不著,我向區子裡打聽去。」說畢,自己掉轉身來,擠出了人叢。先向胡同里走來看熱鬧的,自然是婦女們為數不少。全向她努了嘴。有的還輕輕地道:「把她爸爸活活地氣死了,她還臭美呢。」有的道:「現在沒有人管了,光著眼子吧。德性!」
秀兒也不顧孟老頭子了,一口氣跑回公寓來,就倒在床上,拖一個枕頭枕著頭,閉了眼睛。段天得捧了一份報在手上坐著看,正在教育新聞欄里去找,是不是有自己開除的消息。見秀兒這一番情形,便道:「唉!不要鬧了,我心裡頭正難過著呢,起來叫茶房去泡一壺茶來。」秀兒只是睡覺。並不理會。段天得看了十幾分鐘的報,才站了起來,帶了微笑,用很柔和的聲音道:「喂!起來,我有幾句話同你說。」說著這話時,才向床上看去。她雖然是閉著兩隻眼睛的,可是眼睛皮紅著鼓了起來,頭髮全披到兩面臉腮上來。鼻子兩邊,掛了許多的淚痕,這倒不由得嚇了一跳,走近了床前,俯著身子,低聲問道:「你有什麼事,課也不去上,又哭了。」秀兒睜眼望了他道:「我算完了,我父親死了。我到哪裡……」她沒有說話,把聲音哽咽住。立刻由衣襟里抽出一條手絹,來揉擦眼睛。段天得道:「是哪天過去的?怎麼突如其來的有了這個消息?」秀兒坐了起來,將手理著披下來的鬢髮,答道:「我那些街坊,知道我當了模特兒,本來就瞧我不起。接著我跟你一跑,他們更把我看著不成個東西,我走那胡同里經過。只聽到說,我父親在隆福寺賣藝的時候過去了。」段天得道:「這樣的大事,你怎麼也不問個詳細呢?」秀兒道:「你是沒有看見那些街坊譏笑我的樣子,圍了一大圈子人,簡直就當面明說我是不要臉的女人。小孩子跳著同聲大嚷,我是賣光眼子的。我恨不得有地縫鑽下去,還問話啦。」段天得道:「所以我說你的環境太惡。我把你接到公寓裡來,你該明白,這不是惡意吧?」秀兒坐在炕沿上,兩手交叉著,放在懷裡,微低了頭,只是垂淚。段天得道:「真是禍不單行。我大概開除是逃不了的了。昨晚上找老劉,老劉說,他自己的位置也不能保留,這回主張開除我們幾個學生,是藝術之宮畫會裡幾個教授主張的。他們老早地寫了一封公信到教育部,說是不開除一批學生,這藝術學校,一輩子也辦不好。教育部派了兩個專員到北平來整理這個學校,第一下子,就是開除我們。學生誰同情我們,就開除誰,一直把學生開除完了,也不放手。老劉怕弄得學校停辦,只好依了教育部的話,昨日下午,學校布告就出來了,今天我起來,就找報看。總算不錯,報上沒有披露出來。要不然,我父親看到了報,一定斷絕我的經濟,我馬上就要發生問題。可是報上對於我們學校鬧風潮,向來是注意的,今天是日子太近,沒有給登出來,恐怕明天報上,還是要登出來的,我現在正在想法子呢。」秀兒道:「這可真不巧,我心裡亂極了,正想托你到學校里去請假,順便請王大姐來一趟,好問問她,我父親到底是怎麼過去的。」段天得站在床前,把一隻腳尖懸了起來,連連地點了幾十下,緩緩地道:「這件事……好吧,我到學校里去一趟。學校里雖然把我開除了,但是不能不讓我進去。」秀兒道:「那麼,請你就去吧,第一是我很急著要知道我父親是怎麼死的。第二是我掛心學校里的職務。姜先生掌了權,對我一定注意,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偷懶,免得他把我飯碗弄丟了。」段天得淡笑道:「那你放心,他不會把你取消的。」秀兒擦擦眼淚,把牆上掛的帽子取下來,將手絹撣了幾撣灰,兩手捧著,送到段天得手上,低聲道:「請你就去吧。你是不知道,我心裡亂極了。」段天得把帽子戴在頭上,又掏出煙盒子來,摸了一根煙放在嘴裡,擦了火柴,把煙點著,兩手插在褲袋裡,把腳又連連點了起來。秀兒皺了眉道:「我的天,請你去吧,請你去吧。」段天得很從容地道:「這不是急的事。」說時,微偏了頭,噴出兩口煙來,於是把帽子取了下來,當扇子搖了幾搖,笑道:「我走了。什麼時候回來,可不能定,你不必等我吃飯了。」也不等秀兒再說什麼,立刻就向門外沖了去。但是不到五分鐘,他又踅了回來。秀兒迎著他道:「你又回來幹嗎?」段天得道:「我要交代你一句話。我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可不能定。假使你不能等我的消息,還是你自己去打聽吧。」秀兒道:「你什麼事那樣忙?回來一趟都不……」段天得早是掀開了門帘子,很快地跑出了跨院去。秀兒覺得自己臉上,還有很多的淚痕,只在院子門裡向外張望了一下,並沒有出來。料著段天得也是隨便交代的一句話,不能夠真有長時間不回來。於是掩上了房門,倒在床上,充量地垂著眼淚,哽咽了一陣。
段天得的話,倒是不錯,直到下午四五點鐘,他還不曾回來,自己實在忍不住了,就向王大姐家裡去了一個電話,倒是王大姐親自來接的話,她道:「兩天沒見你的面,電話又打不通,真把我急壞了。我們只知道你們老爺子去世了。至於怎樣去世的,去世以後的情形怎麼樣,那全不知道。你想,這條胡同里的人,誰肯同咱們說話?又不敢平白地去打聽,徒然碰人家的釘子。今天你怎麼不到學校里去?」秀兒道:「我心裡亂得不得了,坐也坐不住,我哪裡能去上課?」王大姐道:「你不去也好,學校里學生搗亂了一天,儘管打鐘,沒人上課,你去了也是白去。」秀兒道:「停課了也好,絕了我幹這行事業的念頭,我不能不想別的法子了。」王大姐說了一句也對,淡淡地答覆著,把電話就掛上了。秀兒口裡雖是這樣地說著,到底也平添了自己一腔心事。除了父親去世的消息而外,學校里是不是真停課了,更要知道清楚,兩眼巴巴地只是盼段天得回公寓來。誰知候到晚上十二點鐘他還不回來,這是在公寓裡同居以來,第一回奇怪的事了。
秀兒翻來覆去在床上顛倒了一宿,到了次日早上勉強按捺住了自己那一腔悲憤,梳攏一回頭髮,臉上抹了兩次香粉,便向學校地。在路上心裡估計著,若是遇見了姜先生那班人,別像往日,低著頭板了臉子走開。這回見了他,老遠地站著。就讓他兩眼在臉上,也不要緊,還是向他深深地一鞠躬。若是見著姜先生本人,那就大膽叫他一聲姜先生吧。心裡頭已有了准稿子,也就膽子大些。可是到了學校門口,向裡面一看,那是完全和自己所揣想的情形相反了,外面的大鐵柵門已是緊緊地關住,僅是留了旁邊一扇小門,可以讓一個人側身進去。往日大門外停著許多人力車,今天是一輛也沒有了。倒是在那小門口,除了校警而外,又有四名背槍的警察。她心裡猶豫了一會子,已經到了這裡下了車,要向後退,那是更顯著怕事,這就停住腳步,牽扯了兩下衣襟,跟著走進鐵柵門去。在門口看著的警察,僅僅是看了兩眼,倒沒有說話,也沒有攔著。秀兒走進了大門,輕輕地將玻璃門一推,正待伸了腳進去,不想這裡更有兩個警察背槍迎了出來,向她搖搖手道:「請走旁門進去。」秀兒這才知道情形十分嚴重,退出門來,回頭看看張貼布告的布告牌上,大一張小一張的,貼了好幾張布告。尤其是還透出濕糨糊的一張,那上面的字寫著特別大。秀兒雖不大認得字。對於這布告也站著看了一看,只見上面寫了茶杯大幾行字。連猜帶認,其間有即日停課的四個字,卻是看得出來。這就隨著沉思了一會兒,既然真停了課,學生誰還肯來?打算找兩位感情好些的學生去問,已是不可能了。教員雖也有說得來的,又沒有那膽子去問。正出神呢,後面有人道:「那布告上的字,你准認得嗎?倒瞧得那麼認真。」秀兒回頭看時,正是校役老劉手裡拿了一疊油印稿子由裡面出來。秀兒道:「停課了嗎?」老劉眯了眼睛,將兩隻胖腮上的肉,笑著一擠了一閃,答道:「你怕什麼?打不了你的飯碗。」秀兒瞪了他一眼,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老劉兩隻手雖然還拿著東西,但是他的肩膀卻是活動的,只管左起右落地搖動著。秀兒板住了臉子道:「我看不慣這樣子,你這是怎麼了?」老劉把脖子一縮,笑道:「喲!怎麼著,李小姐長了脾氣了。我這是好話呀。現在學校里換了……」說著脖子又是一伸,低聲道:「換了掌權的人了。掌權的全是藝術之宮的那一班人。姜先生大概要做校長了。」秀兒雖然還板住著臉子,但是還繼續地向他問話。因道:「姜先生根本就討厭我,還不歇我的工嗎?」老劉道:「姜先生不高興你,這倒也是真的,他所以不高興,就為了你不肯到藝術之宮去畫畫。現在學校里的權,要歸他了,我想你也不能不敷衍他。那麼,他還惱恨你幹什麼?今天他還問你呢。」秀兒道:「不能夠。先生們在學校里最忌諱談到我們的。」老劉道:「他也不是光指著你一個人說話。他也像現在你這副正經樣子,他對人說:那幾個模特來了沒有?若是來了,可以告訴她們,不久就要複課的,到了那個時候,自然會派人通知她們的。說完了,又問:那個姓李的也還常來嗎?你看不是對你很關心嗎?」秀兒笑道:「你倒說得這樣活靈活現。」老劉道:「當然是活靈活現,因為是我親眼看到的,那還錯得了嗎?不信,你跟著我到辦公室里去瞧瞧。」秀兒道:「我去瞧什麼?人家還以為我是胡巴結呢。」老劉道:「你別透著到辦公室去的樣子,只在辦公室院子裡溜達,他見著,準會叫你進去問話。」秀兒昂著頭想了一想,點著頭道:「去就去,這年頭兒吃飯要緊,哪裡還管得了什麼羞恥。」說著,在老劉面前搶著走。
到了辦公室外面,就聽到姜先生加大了嗓子,在裡面說話。他道:「我們為了二三百青年前途著想,覺得這學校不能這樣一直胡鬧下去,對於教育部根本整頓的計劃,當然要接受。自然,有人要說我是獻地圖的張崧的,以為把我們的學校送掉了。我要說句徹底的話,有人這樣說我,那就該拿去槍斃。國家的教育機關,是來培植青年的,決不能讓私人把持著當一個混飯的機關。若是誰寧可誤盡人家子弟,虛耗國帑倒把熱心教育的人,當了漢奸,那就是教育界的毒菌。對於毒菌,請問我們還用得著什麼姑息?大丈夫做事,認定了目標,是不怕人說閒話的。」
秀兒在外面聽了這些話,雖不全懂。可是他左一句學校,右一句學校,他是說著什麼,不用提了。當時站在門外呆了一呆,後來就自己咬住牙,點了兩點頭,用著全力輕輕一推門。在推門的時候,身子悄悄地隨了門轉將進去。只見辦公室各把椅子上,全坐滿了人。姜先生鼻子上帶著紅色,正像他已經喝過了酒。口角里銜了半截雪茄菸,兩手反在身後面,只是在屋子走來走去。他板著臉子繼續地道:「我本來不願接受教育部方面的命令,可是我要整頓這個學校……」他說到這裡,把腳一頓,表示他的意志堅強。在他那扭身子的當兒,卻和秀兒打了一個照面。秀兒笑著鞠了半個躬,叫了一聲姜先生。姜先生的臉色立刻和平了許多,也向著她微微地勾了一勾頭,因問道:「你有什麼事嗎?」秀兒道:「是的。聽說學校放假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上課?」姜先生對著在座的人,全看了一遍,卻笑將起來,因道:「放假?也許是吧?鬧得不好,這個假是永遠地放下去的。你大概很擔心你的工作,這沒有什麼,我介紹幾處私人畫室的鐘點得了。」秀兒聽說,心裡倒跳了兩下,呆望了他道:「什麼?這兒不上課了,那……」姜先生向她站定,搖了兩搖手道:「你別擔心,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漫說是你沒有了工作,我得同你想法子。就是這全校……」這句話不曾說完,偶然看到在辦公室里的這幾位先生,見每個臉上全是紅里透紫,帶著一分難看的顏色,這就向她道:「就是全校的工友,我都得和他們想法子。你回去告訴她們,不用驚慌。」秀兒瞧這樣子,他對自己的態度,還算不錯。大概自己的飯碗,還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站了腳,又和他鞠了一個躬。在這兩鞠躬之下,姜先生卻很感到滿足,便笑道:「你回去吧,有了什麼消息,我會派人告訴你的。」秀兒看到辦公室里那些個人,所有亮燦燦的眼睛全向自己身上射著,實在不敢多站,應了個「是」,轉身就走了。心裡也就揣想著,老薑既是將來掌執大權的人,他說一句能幫忙,那一定不含糊,心裡頭一痛快,也就不急於要回去,順著院子裡的走廊向教室里走去。
走到教室門口,向裡面張望時,第一是教室的門,就向外反帶上,加上了鎖,貼好了封條。第二是不見一個人影,空洞洞的大教室里,將畫架子推到一隻屋角里去,微風經過,吹著牆上釘的畫稿不住動搖,越是顯著有淒涼意味。在這種地方站立得久了,越是感到不安。所以她也不敢老打量下去,一路經過好幾所課堂,都是關著大門的。牆上和柱子上有許多顏色紙寫的標語,都撕去了,只剩一些紙頭。白粉牆上,許多鉛筆寫的標語,也擦模糊了,剩著許多打倒的字樣。
跑到模特兒休息的屋子外一看,門倒是虛掩著的。心裡忽然一動,這裡面也許有人,別胡亂地撞進去。於是輕輕推著門,伸了頭進去張望。這倒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一個穿藍布大褂的男學生,趴在那長木椅子上。一隻手摟住了椅子背,一隻手抓住椅子腿,將鼻子尖對了椅子坐板上,左右上下亂嗅,口裡還哼哼唧唧有聲。鼻子上架著一副凸出來的眼鏡,近視眼極深極深,這是自己認得的,正是那回第一次上課,他畫著暈死過去的那個人,這可惹他不得。扭轉身來,趕快就跑了開去。走了一截路,才敢迴轉頭來,那近視眼聽到腳步聲,手扶了門框,也伸出半截身子來,向兩方張望著。所幸他是個近視眼,倒沒有看清楚。
秀兒跑出了這重院子跑到前面走廊下,見有兩個校役,才停住了腳,心房還怦怦地跳呢。那兩個校役,都放了事不做,第一個向她望著道:「你這是怎麼了?那兒也沒有人,你會在裡面跑出來。」又一個把肩膀抬了兩抬,眯了眼睛笑道:「沒有人才是好呢。」秀兒躲閃那人,臉上的顏色,還沒有定。聽了這種話,把眼珠都漲紅了。扭著脖子對了兩人瞪眼道:「你們說的是什麼話。以為我們小姑娘沒有氣力,打不過你,你就可以隨便說人嗎?今天雖然停了課,學校里可還有講理的,你這樣滿嘴胡說,咱們一塊兒到辦公室去。」這兩個校役都軟了,只央告說,沒有說什麼。秀兒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別瞧不起人,以為我們當模特兒的,就隨便可以開玩笑。老實對你說,誰要窮到找不著窩頭的時候,比我這還下賤的事,一樣地幹得出來。當模特兒的不一樣,照常的有好人。」她說著說著,聲音可就來的更大。那兩個校役只管賠了笑臉請她走。秀兒見他們沒有作聲,自覺占了上風,也就走了,她心裡想著,對這些人老說好話是不成的,也得擺點兒脾氣給他們看。她這樣打著得勝鼓走了出去。那兩個校役對她後影盯住瞭望著。一個道:「他媽的豬八戒倒打一耙,丫頭你打點打點,總有一天送在你爺爺手上。」秀兒以為占了上風,高高興興地走了出去,這兩個在後面懷恨著她,她哪裡知道。
繞到了大門口,見那守衛的警士,又增加了幾個。自己按了兩手在岔袋裡,紅著臉皮,慢慢兒地走去。那幾個警士把她當了一個新稀罕兒,全很注意地向她臉上看著,秀兒到了這裡,忽然想著,雖然姜先生當面答應了肯找事,可是那不過是順口答應的。據現在的情形看起來,段天得是不會和自己混下去的,自己找工作也要緊,倒要再去向老薑叮上一句,到底什麼時候可以介紹工作。只這樣一猶豫,不免站定了有一兩分鐘,沒有走。有一個巡警沉了臉色道:「因為你是女學生,我們沒有言語。其實我們奉了命令,今天這學校里是不許學生進出的。」秀兒道:「我不是學生。」巡警道:「你不是學生?那你到這裡來幹嗎?你是幹什麼的?」秀兒臉更紅了,低了頭道:「我是在學校里做事的。」警士都有點愕然,向她臉上望著。秀兒不好意思,移腳要走,一個警士橫了身子在路口一攔,瞪了眼道:「慢著,我們要問明白了,才能放你走。」秀兒將脖子一扭道:「幹嗎?我偷了誰的東西嗎?」警士道:「不管你偷沒有偷東西,反正我們當巡警的可以盤問你。」秀兒站定了腳,把脖子一扭道:「你就盤問吧。我是在學校里當模特兒的。說明了我不犯法吧?」警士向其餘的幾個人全都望望,不免帶一點兒微笑。還沒有跟著向下問呢,那個近視眼的男學生,也就慢慢拖拖地走了出來,警士全都向那學生望著,由臉上直望到腳背上去。那男學生好像不知道這些人在注意著似的,兩手插在褲子袋裡,撮了嘴唇,口裡吹著噓噓的歌聲,將頭微微昂著。倒是他那樣,那些警士沒有敢問他。那男學生走去後,警士才對秀兒道:「好吧,你去吧。」秀兒料著也對付他四個人不了,只好繃著臉子,緩緩地走出學校去。
到了公寓裡,已是半下午,那房門已然鎖著,問過茶房,老段並沒有回來。因為心神不定,吃了一點兒東西,掩上房門睡覺,醒過來時,屋子裡卻已漆黑。擰著了電燈,坐著出了一會兒神。心想,老段到這時候又不回來,大概不回來了。難道什麼緣故也沒有,就和我拆夥嗎?心裡頭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樣子的煩悶,只覺心如火燒,便到桌子邊,提起茶壺來,打算斟杯涼茶喝。一眼卻看到墨盒下面,壓住一張字紙。那字寫著有杯口大一個,是很觸目的。秀兒心裡一動,抽出字紙來看時,上面寫道:
今天你到學校去,做的好事。我無臉見你了。公寓裡的錢,我已開銷,從此以後,斷絕關係了。
段留
因為那字寫得非常端正,而且在字旁邊,逐個添上了注字音母,秀兒連認帶猜,完全明白了。心想,我今天到學校里去,做了什麼壞事?這不是怪話嗎?拿了那張字紙在手上,倒很是出了一會兒神。於是坐下來,低了頭沉思。把進學校以後,見著姜先生,一直到出學校門為止。暗暗地叫了聲對了,不是那兩個校役就是那幾名警士造的謠言。心裡越想著對,臉皮上更發燒,直鬧到後面的脊梁骨,全都向外冒著冷汗。這一晚上的不寧貼,更有過於昨晚。
次日早上起來,匆匆地梳洗過了,就要到學校去,公寓裡的賬房先生,手捧了一本賬簿子,早站在房門口攔住,先笑著點了一個頭。秀兒在他黃瘦而尖削的臉腮上,以及斜眼角上,就看出他不會有什麼好意。便道:「我知道了,段先生已經把賬結過了。這沒什麼,我還在這裡住著。一來,我是有事的人,不會拿不出錢來。二來,我還有鋪蓋行李呢,大概也坑不了你。」賬房露出尖嘴裡面的狼牙,又笑道:「倒不是光為了錢。你一位姑娘住公寓,警察局子裡要查問的,先得找一個保。」秀兒道:「我是歹人嗎?找什麼保?就算我是歹人,以前你怎麼容留我住下了?」賬房道:「以前段先生說你是他的家眷,現在段先生說不在這兒住了……」秀兒道:「現在他說我不是他的家眷嗎?」賬房將兩隻扛起來的肩膀,又左右閃動了兩下,笑道:「他倒是沒說。不過你的來歷,我們也知道。以前我們就是馬馬虎虎,以為總有一個男子負責任。現在段先生說,以後住公寓的錢,向你要,他不來了。這分明你們的關係,什麼的……有點……反正……」說著,嘴裡吸了兩口氣,充量地表示著猶豫的樣子。秀兒道:「你不用多說了。大題目,你們還為的是錢。我這兒先付你半個月錢,你放心了吧?至於警察局來盤問,我可以出來對話。規規矩矩地住在這兒,一不做強盜小賊,二不賣白面兒,三不做無歹的事,警察也不能為難我吧?」說著,在身上摸出十元鈔票,啪的一聲,向桌上撲著放下,板了臉道:「喏!錢你拿去,還有什麼話說。」賬房老遠地伸了手將鈔票拿了去,笑道:「錯非是老主顧,要不然,我們昨天就得對你說明了。」秀兒道:「現在我不用找保了嗎?」賬房笑道:「好在段先生也沒登報聲明,說你不是他的家眷,咱們就這樣馬馬虎虎地過下去吧。」秀兒道:「沒給錢的時候,你怎麼不肯馬虎呢?」賬房笑著將頭搖了兩搖道:「這位姑娘真是厲害。」第二句話不說,他已經走遠了。
秀兒本是立刻要到學校里去的,為了賬房先生這幾句話,平添了自己無限的心事,將手託了頭,斜側著身子坐定,只管發獃。
忽聽到跨院外面有女子的聲音問道:「有一位姓段的先生,住在這裡嗎?」茶房答道:「段先生不住在這兒了。」秀兒立刻搶著出來道:「在這兒呢,在這兒呢。」正是王大姐、王二姐兩個人雙雙地來了。秀兒搶出來,一隻手挽住一個人,笑道:「你二位怎麼肯到這地方來看我呢?」王大姐道:「並非我們不來,老段……」說著,低了聲音道:「我們還是真有點兒不敢惹他。」三人到屋子裡,王大姐昂頭四周一看,點點頭道:「雖然是一家平常的公寓,卻也布置得不錯。」秀兒道:「你還說不錯呢。你們是遲一腳到。你們要是早一腳到:可以看見人家轟我了。老段太狠心,昨日丟了一張字條兒在桌上,就算和我脫離關係了。你瞧這字條。」就在這口袋裡掏出那字紙交給了王大姐。王大姐坐在沙發上,兩手捧了那張字紙。王二姐可就伏在她肩膀上,向了字上念著。王大姐笑道:「老段真顧慮得很周到,怕你有不認識的字,還在字邊添上注音字母呢。」秀兒坐在她們對面,身靠了桌子,手撐了頭,因淡淡地道:「你瞧,這樣一來,女人還敢和男人在一處嗎?先是帶嚇唬帶騙的,叫人上他的鉤。上了他的鉤,總算女人投了降了。不想你投了降,他更是大爺。一點兒不順心,開個字條兒就不要了。他這點兒不順心,是為了我也罷了,是他自己鬧得不好,學校里把他開除了,為什麼也把這筆記在我身上呢?」王大姐將肩膀閃了兩閃,迴轉頭皺了眉道:「別鬧了,人家正正經經兒地說話,你也是這麼著。」二姐笑著閃到另一張椅子上去坐了。王大姐就正了顏色向秀兒道:「我也就是為了這事來的。昨天你到學校里去了一趟嗎?」秀兒道:「我到學校里去了一趟。我是為著我的飯碗,不能不去看看,這還有什麼錯嗎?」王二姐道:「你遇到那個缺德鬼了嗎?」秀兒道:「不就是那個近視眼嗎?我倒是遇著的。他躺在我們休息室里木椅子上,口裡亂哼,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幹什麼,只推門瞧了一瞧,我趕緊就跑。」王大姐一跌腳道:「你跑的一些什麼?唉!」秀兒聽了她這一聲嘆氣,倒有些出乎意外,這就挺起腰杆子來向她望著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停了課了,學校里就不能去了嗎?」王大姐瞅了她一眼,皺了眉道:「你是誠心裝糊塗,還是怎麼著?你忘了嗎?你初次上堂的時候,那缺德鬼,那個樣子,不是他有點兒怕人家太注意了,他就會正正堂堂地追求你的。昨天學校里沒有人,他在我們休息室里躺著,就是他媽的,發了那髒心的病。你幹嗎跑到那裡去了?見了他,你大大方方地走,也沒事,你又要跑,透著有點兒不對勁。」秀兒紅了臉道:「難道說我還是去找他的嗎?」王大姐道:「當然你不會去找他。學校也不是什麼稀罕的地方,是天天去的,你發什麼傻勁,要到後面去溜達。這樣無巧不成書的事,偏偏是你遇著了。自從你走出學校以後,有人就跟著造上了一篇瞎話,學校里上上下下,現在全知道了。」秀兒的臉色,更是由紅變到了紫了。於是手按了桌子,站起來向王大姐望著道:「你怎麼也說出這種話起來?」王大姐將手向他她了兩抬,笑道:「你別急,坐下來慢慢地說。這話不是我說的,也不是我二妹說的。我們不過是聽了這種消息,特意來告訴你。」秀兒道:「這樣說起來,老段留下這個字條,倒不是憑空造謠的了。你姐兒倆真熱心……」王大姐笑道:「你先別把話損我。要是這麼一點兒謠言,我也犯不上特意來告訴你。除了謠言之外還有一件事。」秀兒道:「還有什麼事?還有比這謠言更厲害的話嗎?」王大姐道:「今天我和二妹到學校里去的,姜先生在辦公室屋子裡坐著,剛好是沒有人。他對我說,學校里對你的空氣不大好,不用去了。」秀兒道:「我不過到學校里去瞧瞧停課以後的情形怎麼樣。現在又不上課,我老去幹什麼?」王大姐笑道:「不是說現在的事。姜先生的意思,簡直就讓你別去了。」秀兒帶了紅暈的臉,立刻就變成了蒼白,瞪了眼道:「他……他……他把我辭了?」王大姐道:「你總是發急,你等我把話說完再問也不遲。他知道對你說這話,你心裡很難受的。他就接著說,你可以到他們畫會裡去。不管是多少鐘點,每月給你四十塊錢,哪怕一個月只畫三次兩次,說好了四十塊錢,也一定給你。」秀兒道:「這話可怪了。學校里是姜先生掌權了。藝術之宮的畫會,他也是個頭兒。為什麼學校里不能容我,他畫會裡倒能容我呢?」王大姐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那意思說,別人儘管造你的謠言,他是不相信。」秀兒搖搖頭道:「光在畫會裡當模特兒,我不去。」王大姐道:「光在畫會裡工作,為什麼不去?你還有什麼害怕的事嗎?」秀兒道:「他們那班人……」說著,把眉頭子皺了起來。王二姐笑道:「我就不敢去。可是不去吧,他們還是真生氣。」秀兒兩手抱在懷裡,歪了脖子偏著頭,微微嘆了一口氣。王大姐道:「你別聽她的話,只管去。咱們只要自己把得定,哪兒也敢去。畫畫總是白天的事。反正咱們照規矩辦,畫室里沒有三個人,咱們不脫衣服。」秀兒道:「我倒不是為了害怕嘆氣。我想著,我以前不幹這個,怎麼也活過來了。現在為什麼丟了這事不干,就沒有飯吃呢?」王大姐道:「那當然呀。以前你有老爺子,有家,餓極了,還可以找個地方躺著呢。」秀兒道:「這話是對的,假如我壓根兒沒有幹這個,就是我沒有老爺子,我也不會餓死吧?」王大姐笑道:「人不能那樣想。要前前後後想個透徹,人生只幾十年的光陰,那就不想活著了。你依我的勸,就到藝術之宮去試試。行,就幹下去;不行,隨便什麼時候,都可以辭工。要不然,老段不管你了,學校又不讓你去,你住在這公寓裡,怎麼著也得幾毛錢一天。」秀兒半側了身子坐著,鼻子息率了兩聲,兩行眼淚就隨著滾下來了,而且來勢很兇,胸襟上已是印下了許多淚斑。王大姐道:「你別傷心。你不聽到學校里先生演說,為人要奮鬥嗎?咱們雖然拉不動洋車,撿煤核兒總成。無論怎麼著,也不至於拿棍子去要飯。」秀兒在衣襟紐扣上抽出一方手絹來,連連地揉擦著眼睛,因道:「我覺著要飯,也比這樣賣身子乾淨些。我怎麼這樣無用,三言兩語的,就上了段天得的當。鬧得這樣上不上下不下。我要是不聽他的話,回去對我老爺子一磕頭,也許他不會殺我,就是殺了我,我也做個乾淨鬼。現在把老爺子氣死了……」王二姐一頓腳跳起來道:「拼了一身剮,皇帝拉下馬。老段那小子家裡,我打聽得出來,我明日同你一塊兒找到他家裡去。問問他是怎麼回事。」王大姐瞪了她一眼道:「就憑你,你倒說得那樣乾脆。咱們一個當模特兒的人,像屎蒼蠅一樣,走到哪裡,哪裡就是臭的,還有工夫同人家講理嗎?人家不拿棍子打斷你的腿,才怪呢。你去報告警察吧,警察准說你這種人也向規矩人家跑,打死了活該!」王二姐噘了嘴道:「憑你這樣說,咱們讓人打死,也算白打死。」秀兒點點頭道:「大姐這話,說得不錯的。要是能找姓段的評理,我不早找到他家去了嗎?」她把話說到這裡,真是耗子鑽牛犄角,盡了頭,三個人你望著我,我望著你,倒是全沒有作聲。三人沉默了很久,王大姐便道:「秀姐,事到於今,你不用胡思亂想,就依了姜先生到藝術之宮去吧。他說給你四十塊錢一個月。就算打個七折,也湊付著夠了。你先去湊合一兩個月,先管住眼前的房飯錢。我昨日也和秀文的老爺子提過了,說你不像我們,是沒有家的人,先給你找個主兒。不管幹什麼的,就供你兩頓窩頭就得。你自己也去找找萬子明去,也許他……」秀兒搖搖頭道:「我不能那樣厚臉,還去找他。」王大姐道:「你一人在公寓裡也悶得慌,到我家裡去談談吧。」秀兒道:「我不去。是你那話,我像一隻屎蒼蠅,到了哪兒胡同里,哪兒全臭了,誰也得拿起棍子來轟我,我就托你一件事,打聽我老爺子埋葬在哪裡,我也好買點兒紙錢,到他墳上哭一場去。」王大姐道:「這個我准替你辦到。就是明天吧,還是我姐兒倆來,咱們一塊兒去。大概是埋在南下窪子,那地方背得很,白天也好遠的路都瞧不見一個人,你一個人去也害怕。」秀兒道:「人家都說當模特兒的是下賤的,要照你們姐兒幾個看起來,那全是好人。」王大姐道:「要是調皮的人,會幹這行當嗎?這全是無用的人做的事。無用的人,不會做壞事的。」說著,站起來握了秀兒的手,望了她道:「你聽我的話,就不用再發愁了。」秀兒道:「我現在倒不發愁,就是有點恨人。假使遇著那個可恨的人,我不要我這條命了。」說著咬了牙齒,把腳頓了一頓。王大姐將手按住她肩膀,眼睛注視了她的臉,然後很誠懇地道:「你別信我二妹的話,咱們一個姑娘家,有什麼法子可以和人打吵子。你還是忍耐著,先把事情找好了。別的事情,慢慢再說。」王大姐一勸,就是一大串子的話。秀兒也不知道要回答她哪一句才好,只是怔怔地聽著。
她姐兒倆兒談了一會兒,回家去了。秀兒卻靠了跨院門站著,將一隻手搭在門檻上。嘴裡咬了一根麻繩,用手牽住一端,不斷地理著,眼望了地上只是出神。約莫有半小時之久,只見那位孟老太爺,手扶了旱菸袋,塞在嘴裡,另垂了一隻大袖子,走過來了。秀兒堆下笑臉來,向他叫了一聲老太爺。那老頭子淡笑著,點了兩點頭。鼻子裡是略微地哼了一聲,看他臉上,分明有很多不高興的樣子,便又點了一個頭道:「老太爺,不到我們屋子裡來坐坐嗎?」孟老頭淡笑著道:「不得閒兒,改日見吧。」秀兒看他那種淡淡的樣子,倒有些奇怪,便凝想了一會兒,把頭低了下去。孟老頭已是走開了兩步了,卻又迴轉身來,向秀兒注視著道:「姑娘,我是你的老街坊,又是你的老前輩,無論怎麼著,你不該在我面前撒謊。」秀兒見他將臉子板得正正的說話,便道:「老太爺,我沒有敢欺侮你呀。」孟老頭回頭兩邊看看,低聲道:「你的事,我已經打聽清楚了。要說你是一時不小心,上了人家當,這個我可以原諒你。根本你就不存心學好,你老爺子正給你提人家,你不干,要到學校里去當模特兒。這模特兒的事,我也知道。女人肯下身份的,自然什麼地方也有。可是下身份的事,總也只有另外一個人看見知道。像你所幹的事,讓幾十個人睜了眼瞧著,那……唉!我也不願說。這是誰的女兒,誰也得氣死。」他說到了這裡,可就把手一甩,落下他一隻長袖子來,秀兒看他這樣子,便知道他正是十二分的不高興,猛可地心裡一陣難受,卻說不出話來。那孟老頭更是第二句話也不說,扭轉身來就走了。秀兒對了他的後影也呆望了一陣,很久,自言自語地道:「求人總是難的,我什麼人,也不求了。你倔什麼?」秀兒在極度憤慨之下,忘了她自身在什麼地方,直待自己的腳覺得有些酸痛,方才退回屋子裡去,掩了房門,足睡了一天。
到了次日,王大姐果然是不失信,帶了妹妹來邀秀兒去上墳。秀兒見了她們,第一句話便道:「我想了一宿,你勸我的話很對,我決計回藝術之宮去。」王大姐笑道:「你是怎麼地忽然想開了呢?」秀兒道:「一個人做了壞事,除非別人不知道。若是別人知道了,一定把你打進了九層地獄,你想做好人也是不行。既然這麼著,我就做壞人做到底吧。」王家姐兒倆又走進門來,被她這一陣演說,把兩人都說愣了。兩人站在屋子中間,卻沒有動腳。秀兒這才站起來,握了她倆的手道:「你們幹嗎不坐著。我的話說得太魯莽了。你是不知道,我把這話憋在肚子裡頭,整整有一天一宿,見著你們,我實在忍不住不說了。」王大姐道:「那倒是算我把你勸開了。」秀兒道:「勸是勸我不醒的,讓人把我一氣,氣的我願走做壞人的一條路。」王大姐一扭脖子道:「你這話我不承認,當模特兒就是壞人嗎?」秀兒道:「當模特兒雖不是壞人,可是要到藝術之宮去當模特兒,我不能高抬我自己,這也就是向黑店裡投宿了。可是我不能不去。」王家姐兒倆聽說,倒為之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