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十二章 公寓裡的私寓

張恨水 《藝術之宮》
當李三勝這樣斷送了一生的時候,他的姑娘秀兒,那是完全不知道的。秀兒所住的,是東城的一家公寓裡,因為所出的價錢是相當多,所以占據了第二進裡面一個跨院。夜色這樣模糊,也正是看第二場電影完畢,遊人回家的時候。秀兒除了她原有的那件灰布棉袍子而外,還加了一件綠毛繩的短大衣。手裡拿了一個新式的紫色小皮包,高跟鞋子,是的咯的咯作響,由外面走進了這跨院。段天得穿著挺括的西服,也由後面,緊跟了進來,已是老早地高聲喊著夥計開門。夥計聽到段先生的聲音,答應起來,嗓子也覺得脆些。早是一個餵字,手裡拿了鑰匙,跑步到了跨院子裡。段天得撮著嘴唇吹曲譜,又在吹《璇宮艷史》,偶然問夥計一句道:「有人來找我們嗎?」問完了這句,又吁哩吁哩吹了起來。茶房答道:「沒人找,不過剛才有姓王的打電話來。」秀兒道;「是男人是女人?」茶房道:「是個女的吧?」秀兒對段天得道:「那準是王大姐給我的電話。我們有兩天沒有見面了,我應當回個電話問問她有什麼事情。」段天得老早伸出兩手,攔住她的去路,皺了眉道:「問什麼?無非要敲我的竹槓,請她們瞧電影。」秀兒道:「那倒不見得。也許她們給我通知一點兒家裡的消息。」茶房已是打開了門,段天得挽她一隻手,將她牽到屋子裡來,笑道:「你父親也不在家,家裡有什麼消息報告給你?她們真有什麼急事。決不能打一遍電話就算了,接著還有第二遍電話來的,你既然放心不下。在屋子裡坐一會子。等著第二遍電話就是了。」秀兒被他勸說著,只得在一張大椅子上坐下,身上置的那件綠毛繩外褂子,也不曾脫下,兩手十指交叉著,放在懷裡,低了頭,微皺著眉頭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卻不說話,段天得走向前,掏起她一隻手來,俯了身子問道:「你有什麼心事吧?可是現在既能掙錢,又沒有人管你,十分自由,你也就可以滿意的了。」秀兒抬頭看了他一下,搖了兩搖頭。段天得在下手椅子上坐著,半歪了身子,向秀兒臉上看去,沉吟著道:「你所放不下心的,大概捨不得你父親吧。昨日我還聽到朋友說,在天津火車站看到你父親,說是他身體很好,他自己說,要到濟南去了。」秀兒將脖子一扭道:「我不信。我不提,你怎麼就不告訴我呢?你分明是信口胡謅。」段天得道:「你不問我,我提他幹什麼,提起來,不是更引起你一番心事嗎?」秀兒道:「你真會說話,我怎麼說,你怎麼對答。可是我要不發愁,糊裡糊塗地跟你過。大概我一輩子不提起我父親,你也是不會說的吧?」段天得笑道:「哪來的話,哪來的話?」說著這話時,連連地將秀兒的手背拍了幾下。秀兒還是噘了嘴,並不說什麼。段天得站了起來,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趟,因道:「人生在世,無論在哪個階級里,總要知足才好。你現時同我住在一處……」秀兒也突然地站起來,板著臉道:「姓段的,你說的話,不太屈心嗎?自從那晚上你把我冤到這裡來以後,天上說到地下,我要什麼你給什麼。別的且不說,你說離開學校,帶我到天津去正式結婚,這事情打算在哪一天舉行?」段天得道:「結婚那不過是一種儀式。只要彼此有情感,那種儀式,舉行不舉行,有什麼關係。遠的不必說,我們學校里,左一對愛人,右一對愛人,你是知道的,你瞧他們,誰是舉行過結婚儀式的?」秀兒道:「那我怎能和學生先生打比。她們沒有丈夫,照樣的有飯吃,而且也不怕找不著丈夫。再說除非彼此交交朋友,各人不談結婚就算了。不然,哪位小姐要是愛上了哪一個男人的話,結婚那一番排場,倒是越風光越好讓大家知道。那為什麼,為的是怕男人拿女人開心,玩夠了就不要了。」段天得道:「照你這樣子說,你是不放心於我。可是你要知道,男人真要是變了心,結過婚,女人一樣地不奈男人何呢。女人想男人不變心,那只有順順溜溜兒的,聽男人的話。」說著向沙發上坐下,架起一隻腿,口裡斜銜了一支菸捲抽著,接著道:「別的你沒有學到,女人訛人的本事,你倒先弄清楚了。你要是存了這份心,咱們將來是好不了。」秀兒也跟著坐下去,默然了很久,不由得兩淚交流,向衣襟上陸續地垂下來。只看那淚珠,一粒跟著一粒,向下飛滾,隨著兩隻肩膀,也跟了哭態,陸續地顫動,可以知道她傷心已極。段天得只管斜偏了身子,向她看著,微笑道:「這也算不了什麼。你愛聽我的話,就聽我的話,不愛聽我的話,你就別聽。你也是有一項吃飯本領的人。就算沒有我捧場,你也不愁什麼。」秀兒道:「對了,你把我帶在公寓裡住了這些日子,已經是玩膩了,我要走,你就讓我走,對也不對?你說我有吃飯的能耐,你丟了我不要緊。對啦,你就存了這一番心事。這個我還有什麼不知道,要你提著嗎?可是我真要同你翻了臉,你就會到學校里去搗亂,我那飯碗也是保不住吧?事到於今,我很明白,我不靠你是不行的。」段天得搖搖頭笑道:「你別這樣說。你要是這樣說,我更要拿喬了,你不害怕嗎?」秀兒道:「我害什麼怕?至多是一條命。」段天得立刻兩手伸出,握住她兩隻手,把她拖起來,靠在自己懷裡,將手拍了她的肩膀道:「你別害怕,我不是那種人。現在我正想法籌一筆款子,這一筆款子到了手,我就同你賃房住家。學校里這一份事,你就不必幹了。雖說做這種工作,是為了藝術,究竟帶些犧牲的意味,能夠不做這項苦工,那是更好。你跟我在一處住,也有這麼些個日子了,你看我待你怎麼樣?由頭上替你置到腳下為止,別的都可以假,花錢是假不了的。我早就立下了志向,要同一個窮人家姑娘結婚,娶了來,好替我持家……」秀兒道:「你自己也說結婚了,咱們哪一天結婚呢?」段天得笑道:「又讓你把結婚兩個字抓住了。我早就同你說過,就為的公開結婚,怕同學們散布謠言。大家知道了,我不好在那學校里念書。你既是跟了我了,你就得望我學業成就。你願意我念不成書嗎?」秀兒道:「難道當學生的人,就不能結婚嗎?結了婚的人,就不能念書嗎?這話你不能冤我。」段天得道:「我同別人結婚,沒有關係,同學校里模特兒結婚,那是難免人說話的。」秀兒這就身子一扭,在遠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了,頭一偏道:「這還用說嗎?你的心事,我全明白了。就是你藝術學校里那些先生學生的心事,我也明白了。你們口裡說平等,你們口裡說模特兒為藝術犧牲,也是藝術家,於你看起來,那全是假的。你們眼睛裡,依然是把模特兒當奴才小子,你們做主子的人,玩玩奴才小子,那還沒有什麼要緊。若是真要娶奴才做女人,那是見不得人的事。你別攔著我了,讓我回家去吧。」她說到這裡,手按住桌子,突然站了起來,瞪了眼睛向段天得望著。段天得先把房門掩上,然後取了一支菸捲,在嘴角上銜著,坐在沙發上,左腿架了右腿,右腿懸空,只管顛動著,然後向秀兒笑道:「勞駕!請你把那茶几上洋火遞給我。」秀兒抓起茶几上的火柴盒,向他懷裡扔了去,將腳輕輕一頓道:「你別同我東拉西扯的,讓不讓我回去?你說?」段天得緩緩擦了火柴,將菸捲點著了,噴著煙笑道:「你真是要回去,我還能把你拉住嗎?可是你也得仔細想想,怎麼回去得了?」秀兒道:「我沒有什麼回去不了的,這權都操在你手上。我若是不管你肯不肯,一扯腳走了。你明天到學校里去,聯合幾個同黨一散我的謠言,這一份兒事我就幹不了。」段天得笑道:「你說的我就那麼壞。就算我散你的謠言,我也不是校長教務主任,用你不用你,那權柄依然操在人家手上,我搗亂有什麼用?」秀兒道:「我心裡比你還亮呢。就為你不讓我到藝術之宮去畫畫,那畫會裡幾個人,把我恨透了。可是又為著你幾個出風頭的學生,幫了我的忙,他們不便為了搶一個模特兒翻了臉。假使你們再踢我一腳,我准得滾。」段天得顛動了那條右腿道:「你非干模特兒不可嗎?」秀兒道:「我根本是個六親無靠的人,現在父親又走了,我不自己去掙錢,誰養活我?」段天得搖搖頭笑道:「憑你這樣一說,你倒是進退兩難了。」秀兒鼓了腮幫子,對他看了很久,才道:「也不算十分為難。只要你高高手兒,我就過去了。我現在退步了,不想在你身上找什麼辦法了。我不是讓你糟蹋了嗎?算我下賤,不敢同你計較,就算讓你白糟蹋了。從今天起,讓我離開這公寓。我幹什麼,你也別管,好不好?」段天得將手一拍身邊的茶几道:「那不行!你一走不要緊,人家說我這人狼心狗肺,玩玩女人就不要了。你還得跟著我。」秀兒道:「我同你在這公寓裡住著,除了你幾個好朋友,根本沒有誰知道。現在我離開你,更沒有人知道,誰會來批評你?」段天得道:「你長了一張嘴,嫁我沒有嫁成,你能不對人說嗎?」秀兒道:「便宜都是站在你們男子一方面的。我要回家去,你怕我宣布你的臭歷史;我跟你過,你又只願偷偷摸摸的,不能讓別人知道,因之我沒法子說明。我跟了你,這模特兒的事,還得干,不敢把飯碗丟了。我除了得著你幾件衣服之外,就是每天擾你兩頓飯,你也太合算了。」段天得笑道:「哦!你就為的是這個。我也對你說過了,學校里你不必去了,你既是我的人,我不願意你去犧牲色相。」秀兒道:「我還沒有做你的女人呢,你就不願我當模特兒。若我還是姓李人家的姑娘呢,你就不這樣說了,當模特兒沒關係人身上肉,哪兒也是一樣,臉可以給人看,別處也可以給人家看。」段天得聽著有些不耐煩了,兩腳齊齊落下,踏著地板咚的一下響,站了起來,反背了兩手在身後,在屋子裡連連走了幾個來回,因道:「兩面的話,都歸你一個人說了。你願當模特兒,是你的志向,誰管得了,你現時還不是照樣地上學校去嗎?我並沒有把你攔著。」秀兒道:「你要誠心誠意地攔著我,那就好了。因為你真不讓我去乾的話,你得負著責任養活我,那就很不容易把我丟了。現在呢,我要是自己不干,是我自己丟了飯碗,與你無干。你現在還沒有玩膩,留著我玩玩。將來不要我了,你還當你的學生,我還干我的模特兒。你說是不是?這幾天以來,我是把你看透了。」秀兒說到了這裡,也就勾起了自己一腔怨恨,猛力地坐下,右腿架在左腿上,將兩手抱住了膝蓋。將脖子歪到一邊,臉板得紅紅的。段天得雖是不斷地來回走著,眼光還是向秀兒身上射去。見她這種情形,不走了,突然站住了腳,向她望著道:「由認識你到現在為止,我待你不錯呀。聽你的口音,我這人又奸猾又厲害,簡直是欺侮你了。別的是假,花錢是真,我在你頭上花的那些錢,這也全是假的嗎?你為了一點兒事不如意,就把我的好處也一齊抹煞,這未免欠著公平。話是由人說的……」秀兒把那隻腳放下來,兩手連連拍了沙發的扶手,搖著頭道:「別的話全不用說了。我問你為什麼同你談起結婚來,你就推三阻四的。你說現在結婚不妥當,我也原諒你,你不結婚吧,暗下里先訂婚總可以的了,可是你也不願訂婚。」段天得淡笑了一聲,取了一根菸捲在手,在桌上連連地頓了幾下,塞在嘴角上,順手在茶几上摸起一盒紅頭火柴,取了一根在西服褲上一擦,火柴著了,自點著煙抽。那火柴且不吹息,將兩個指頭鉗住,舉起來看,對於秀兒的話,好像沒有聽到一樣。直等那火柴快燒到手上了,這才把火柴扔到痰盂子裡去。秀兒道:「不管你愛聽不愛聽,我還是要說。我問你,把我留在公寓裡,這樣明不明暗不暗的,你打算到哪一天為止?」段天得道:「這個權柄,操之於你了。假使你願意在這裡住,我決不會要你走。你不願跟我,你找著相當的對手方,那是你的自由,我也沒有法子。不過你回家去,千萬使不得。因為你父親雖然暫時走開了,說不定什麼時候,他偶然回心轉意,就回家來的。你見著他,他問你這一程子在什麼地方住,你還有命嗎?」秀兒點點頭道:「哼!對的,同時他會找你算賬。你也有點兒怕他啊!」這句話段天得還不曾答覆,屋子外面有人笑道:「老段會怕人嗎?我倒要打聽打聽,所怕這個人是誰。」隨著走進來一個人,正是段天得最得意的同志章正明。 他在西服上,罩了一件法國式的紫呢大衣,腰身和下襟,都很肥大,黑呢的盆式帽子,真箇有盆那樣大,紛披地掩住了頭的四周,西服里透著雪白的襯衣,在襯衣外露出兩條黝黑的領帶子。脅下夾住極大的黑皮講義夾子。他站在屋子中間,四周地看看,向段天得笑道:「瞧你這小兩口兒,一個是板著臉,一個是噘了嘴,莫非又鬧著什麼彆扭。」段天得道:「豈但鬧著彆扭而已?這事很透著麻煩。我也不願說,你直接問她吧。」章正明把脅下夾的那個講義夾子,從從容容地放到桌子上,然後掉轉身來向秀兒道:「你們結合還不多天,新婚燕爾,應該歡歡喜喜,為什麼像結合了幾十年的人一樣,老是鬧脾氣。」秀兒當他進來的時候,曾向他點了一個頭,隨著就坐了下來,這時低頭坐到一邊,不答話,也不理會,緩緩兒地就有幾粒淚珠落到衣襟上,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是上夠了你們的當了。」說畢,左手盤弄著右手五個指頭,只管看了出神,那淚珠是像雨後的檐溜,過了一會兒,滴上一兩點,過了一會兒,又滴上一兩點。章正明在她對面椅子上坐著,卻向段天得注視著,帶了一些微笑。段天得兩手插在西服褲子袋裡,站在屋子中間,卻將一隻皮鞋尖不斷地在地板上敲打著,淡笑道:「我們花錢的人太冤。她……」說到這裡,就接連著說了兩句英語。秀兒插嘴道:「有什麼話,你們說出來得了,幹嗎瞞著我。到了現在我是耗子鑽牛犄角,都沒有路了。你們愛把我怎麼樣就怎麼樣?我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你們當著我的面這樣說話,難道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章正明笑道:「你明白是明白,若是像你所猜的,我兩人當面說你的壞話,那麼,我們又成了小孩子了。他同我說的英語,雖然是說著你,可是並沒有說你的壞話。」秀兒道:「說我的好話,為什麼不明白地對我說呢?」章正明笑道:「若是這屋子裡,只有你和他,他說的這些話,那就一點兒也不隱瞞,可以告訴你的。只是這話除了一男一女之外……」說著扛了兩下肩膀,向秀兒做了個鬼臉,微微地笑著。秀兒咬著牙道:「你們全是鐵打的心,我心裡正是萬分難過,你們還要拿我開玩笑。」說時,手扶椅子扶手,將額頭枕住了自己的手臂。章正明見她一把蓬的燙髮之下,露出了一截粉團似的脖子,對段天得笑著,又向她努了兩努嘴。段天得道:「我真高興不起來,你別同我開玩笑。」他說完這話,也就隨身轉過來,在床上坐著。兩隻腳垂在床沿下,來往地搖撼了幾下,臉上沉沉的,不見著笑,也不見著發脾氣。章正明左腿架在右腿上,右腿連連地向上踢了去,身子也跟著顛動起來,笑道:「你二位吃過了飯沒有?我還沒有吃飯呢。我是特意來找飯落兒的。」段天得道:「我們瞧過電影之後在外面吃過點心的。你若是等著,叫公寓裡的廚房,開上三份客飯來吃吧。」章正明道:「你們這一位,正鬧著脾氣呢,你不好好兒地請她吃上一頓,陪一番小心,你還讓她吃公寓裡不能伸筷子的飯菜。」段天得道:「你知道什麼,我們自己預備得有好菜。」他說著話,首先把床底下一個大網籃子拖了出來,在籃子裡面,兩手捧了一隻大瓦缽子,送到章正明面前茶几上,掀開蓋來看時,卻是大半缽子紅燒肉。那肉汁成了白的凍子,猶如大半缽子豬油。接著,他又把寫字桌子的抽屜拉開,且不看什麼,早是一陣油香味,向人鼻子眼直撲了來。干荷葉包的燒鴨、油紙托著的香腸、碟子盛著香油浸大頭菜,滿抽屜板上,全灑著零零碎碎的油炸花生米。章正明笑道:「吃的倒還是真不少,別個抽屜里還有嗎?」他說著,也就自己動手,來扯第二個抽屜,裡面也不空著,有七八個幹了的饅頭,有兩雙假牙筷、兩隻細瓷碗,還有四五個生雞蛋,兩隻沒有洗的黑絲襪子、一本書、半隻腿帶、二三十個銅子,抽屜一拉,幾個雞蛋,在裡面亂滾,滾得嘩啦作響,段天得按住道:「小心點,別把我們的雞蛋砸了。」章正明笑道:「東西倒也預備的不少。可是你們只有兩隻碗,兩雙筷子,沒有我的份兒。」段天得也把嘴向秀兒一努微笑道:「你嘗嘗這紅燒肉,口味還是真不錯。」章正明道:「這準是我們大嫂子做的,紅燒肉就熱饅頭,再加上炒雞子兒,這……」秀兒突然一個翻身坐起來,還板了臉道:「章先生,你別這樣同我們開玩笑,我們是可憐的孩子。什麼大嫂子二嫂子你瞧我這樣子配嗎?」章正明笑道:「喲!你瞧我多荒謬,進來這樣久,我還沒有摘下帽子。囉!密斯李,我這兒跟你脫帽行禮了。」他口裡說著時,真的取下了帽子在手,站在秀兒面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他見秀兒還是正端端坐在那裡的,右掌舉起來,行了個軍禮,口裡喊著道:「敬禮。」隨了這敬禮二字,兩腳併攏,皮鞋打著啪的一聲響。秀兒兩隻烏眼珠一轉,噗嗤一聲地笑了。她好像不肯把笑臉給人看,立刻又扶了椅子扶手,低著頭,把臉藏了起來。章正明道:「這不結了?咱們在一處,吃一點兒,喝一點兒,樂一點兒,鬧個老三點兒,多麼是好。結婚不結婚,這沒關係。你跟老段過了這些日子,誰不知道,難道還能說你們倆,不是小兩口兒嗎?至於說你們同居,沒有人證明過,不大妥當,那不算回事。哪一天我邀起幾位得意的朋友,到這公寓裡來聊天,你當場宣布一下,就行了。你不願意朋友白證明,你就沏壺好茶,擺上幾隻乾果碟子,那就很客氣。再不然,大家吃回小館子,要上四兩白干,我們更是謝謝。你有辦事的一筆大費用,自己多做幾件衣服穿,比什麼都強。」秀兒在右襟紐扣子上,抽出一條素白的手絹,將眼睛揉擦了一陣,正著臉色道:「章先生,你這話,論起來,也算很好聽。可是人生結婚,一輩子也就是這一回的事情,自己透著事情很得意,請幾位朋友來慶祝一下子,也不算過於。」段天得道:「老章,你聽見了沒有?她是要講個虛面子,你還得由這方面向她解釋才行。」章正明笑著點頭道:「李女士,先弄一杯茶來我潤潤口行不行?」秀兒雖然不高興段天得,但是對章正明並無惡感。人家好好地說著,倒是不便不理會,只好站起身來代為叫茶房沏茶,茶房來了,而且把衣廚子裡的茶葉瓶拿出來,取了一撮好茶葉,交給茶房沏茶去。章正明笑道:「有香菸沒有?送一根我抽抽,我一點兒精神沒有,得興奮一下子。」秀兒靠了屋子中間椅子背靠住,向他微笑道:「你這是成心。我不抽菸的人,你向我要煙抽。」章正明道:「我也知道你沒有煙在身上。可是我問你要,你可以再向別人去要。」秀兒道:「我管不著。」說到這裡,將頭一偏。章正明笑道:「這就是你不對。我好好兒的同你說,你也不應該給我一個釘子碰。」秀兒道:「明知道我沒有煙,你問我要,那不是讓我為難嗎?」章正明道:「我還是那句話答覆你,你可以去問人要囉!那個人身上有,我指你一條明路。」說著,把嘴向段天得一努。秀兒笑著把身子扭過去,不理會他的話。正明笑道:「李女士,你更不對了。你想呀,你在我當面,不和老段過言。我要走了,你兩個人在一塊兒住家過日子,還能夠不過言嗎?喂,老段,你別和她一樣鬧小孩子脾氣。」段天得這時坐在床沿上,遠遠地向秀兒看看,只是微笑。茶房已是捧著茶壺進來了,秀兒接過茶壺,斟了一大杯,兩手捧著,送到章正明面前來。他笑著站起,兩手捧住茶杯,笑道:「多謝多謝。不過朋友來了,應該是先敬煙,後敬茶。我又不是不抽菸的……」秀兒笑道:「這沒有什麼,我去買盒煙來請你得了。茶房。」她昂頭對了窗戶外,大聲喊著的時候,已經是伸了一隻手到衣袋裡去。章正明這就大聲攔住道:「不用不用。」秀兒掉轉身來向他望著道:「你這不是成心嗎?沒有煙抽,你要抽,去買菸捲來敬你,你又不要了。」章正明道:「放著天得身上有菸捲,你不敬我,倒是掏出錢來,當我的面叫茶房買去。那不是打算臊我一下子嗎?」秀兒道:「你們都是一條路上的,打算逼著我同姓段的說話,在姓段的面前討饒,你說是不是?我想定了,偏不中你這一條計。」章正明笑道:「憑你這樣說,世上做和事佬的人,都是壞蛋了。」秀兒道:「和事佬自然是好意,可是沒有像你這樣勸和,只同一邊人說話的。」章正明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桌上按住,兩手一拍,身子跟著一聳,笑道:「哦!你說這話,我明白了。你是嫌我,沒有勸老段向你賠不是,對不對?喂!老段,你給我一點兒面子,你當著我的面和她說兩句話吧。」段天得坐在床沿上,只管將兩隻腳來回地晃著,對人嘻嘻地笑,也不說他勸得對,也不說他勸的不對。章正明瞪了眼道:「老段,你聽勸不聽勸?你若是再彆扭起來,我罰你同密斯李Kiss十次。」秀兒在學生堆里混了許久,什麼叫Kiss,她已經很明白了,紅著臉道:「那敢情他願意。章先生,我倒想起你一段故事。」正明道:「你想起我什麼故事!」秀兒道:「那是王大姐告訴我的。說是今年正月里的事,你和平民學校一個女學生很好,在她家裡打撲克,逮王八玩,你逮住了她,你就對她那麼一下,她要是逮著你,也那麼你一下。你倒老是讓她逮著。你贏了你樂意,你輸了,你更樂意,人家才十三歲的孩子……」章正明也把臉漲得通紅,亂搖著頭道:「哪有這事。哪有這事。」秀兒臉一偏,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你們這藝術之宮的人,盡說人話,不做人事,講起來好聽,你們當大學生的人,願意替社會做一點兒事,借了學校里的教室,教教沒有錢讀書的孩子。可是教不到兩個月,長得好看一點兒的女學生,都和你們做先生的,交上朋友了。你們辦義務學校,就是這麼一個想頭。」章正明紅了臉道:「密斯李,你怎麼啦?老段得罪了你,我可沒有得罪你。你無緣無故地把我挖苦一陣,我真有些受不了。」秀兒道:「章先生,你自己說吧,這話是真的呢,還是假的呢?」章正明搖搖手,笑道:「我的小姐,別提了,這算我的錯。我這兒跟你道歉。」他本是坐著的,說到這裡,可就站了起來。段天得道:「喂!你還不趕快攔著,真要人家同你鞠躬嗎?」他說這話,眼光正是射到秀兒的臉上。秀兒笑著向章正明亂搖了手道:「我不過同你鬧著玩,你倒真急了。」章正明倒不理會這件事,兩手拍著,笑了起來道:「好了好了,你兩人說起話來了,總算我這一番心事,沒有白用。別的事不用談,我費了一番心事,你兩個人得謝謝我,趕快把紅燒肉熱一熱,饅頭蒸起來,還得破費小段一毛錢,打點兒白干。」段天得笑道:「你這意思,就算喝了冬瓜湯……」秀兒本來是很有笑容了,聽到這話,臉色又沉了下來,章正明抱了拳頭,向她拱拱道:「說得好好兒的,你又把小臉蛋兒鼓起來了,咱們還是談吃。」他口裡說著,正是把抽屜里的冷饅頭同醬雞香腸,陸陸續續地一齊搬到桌上放著。伸了一伸舌頭笑道:「我還是真饞。」秀兒雖然是很生氣,但是經不得章正明滑頭滑腦的只管在旁邊說笑著,於是也帶了笑容道:「你們這些當丘九的人,厲害起來,總是鬧得人哭不得笑不得。」章正明笑道:「既是那麼說,哭不得,那是更好,把哭都給憋了回去。笑不得。可想到心裡頭還是要笑,你跟著努力一下,那笑聲不就出來了嗎?」秀兒也沒有答這話,不過臉上的笑容,倒也有了幾分。她彎著腰,把床底下一隻打汽爐子和一瓶火酒,都緩緩地拖了出來。章正明笑道:「原來你們有這一套傢伙,怪不得可以做出這些好菜了。來來來,我也來幫著。」他口裡說出來,正待要蹲下身子去。秀兒笑道:「你別蘑菇了。讓我好好兒地把爐子弄著了,趕快把吃的弄得了……」章正明道:「對了,吃完了,咱們還趕著去看第三場電影。」秀兒將頭一偏頭,哼了一聲,並不說一句話。將爐子搬著放到桌上,在龍頭上澆過了火酒,先點著了。手按了桌子角,對熊熊的火焰頭望著。段天得搶到前面,就伸手要來抽那打氣的栓子,秀兒一伸手,就把他擋住,因道:「那爐心還沒有燒熱呢,你這時候打氣,會把煤油給打了出來的。」段天得道:「你不是不睬我的嗎?現在也說話了。」章正明道:「好了好了,現在你兩個人都交言了。快預備吃的,吃完了,我請瞧電影。」秀兒道:「什麼時候了,還來得及嗎?你是白說這句話。」章正明道:「假如瞧電影來不及,請兩位去聽戲也可以。反正我說請客。我一定言而有信,不能把這件事擱下。」 秀兒且不理會這個結論,自在爐子上蒸肉吃,段天得把茶房叫進來,吩咐預備三份客飯。章正明道:「你們不是答應下給我四兩白干喝嗎?怎麼沒有了下文,還要我自己掏錢不成?」段天得道:「這是很小的事,你急什麼,我這就去和你打酒。」章正明道:「不,讓我去一趟吧。也許瞧著什麼好東西,我回頭給你帶一點兒回來。」說著,伸手到口袋裡去掏錢,人就跟著要走。段天得笑著搖了兩搖手道:「那豈不是笑話,你坐一會兒,我去我去!」當他說著這話時,人已經走出小跨院去了。秀兒掀開缽子蓋,正將一雙筷子,撥動裡面的紅燒肉。章正明坐在沙發上,看她的後影。由她的頭髮,直落到她的腳下為止,構成了無數的曲線。這就聯想到她在課堂上當模特的時候,那種曲線,人人得而賞鑒之,一覽無餘的,還不及這種樣子耐人尋味。小段有福氣,他竟自把這個人獨占了。他坐在那裡,賞鑒秀兒的後影,默默無語。秀兒正耐著性子在那裡煮肉,也沒有心找話說。章正明在抽過一支菸捲之後,接著又抽一支菸捲,腿架了腿,視線一直的,只是射在秀兒後身。秀兒無端的肩膀一抬,卻嘆了一口氣。章正明道:「密斯李,你怎麼老是想不開。」秀兒道:「章先生,你別這樣稱呼我。我一個大字不認識,你這樣地稱呼,只讓我慚愧。」章正明放下腿來,踏著地板一下響,笑道:「那麼叫李姑娘吧。」秀兒把缽子蓋上了,啪的一聲,將手上筷子向桌上扔著,板住臉道:「姑娘,他媽的姑娘的姥姥了。」接著一轉身,也在章正明對面椅子上坐了。兩手抱住了一隻膝蓋,垂著頭又嘆了口氣。章正明偏了頭向她臉上看了來,笑道:「你數說了小段一陣子,小段一句也沒有言語。這也就行了。依著你的意思,你還要怎麼樣?」秀兒道:「我要怎麼樣呢?這樣葷不葷素不素的,算怎麼回事?我過著真難受。小段不是有家住在東城嗎?他放了家不住,帶我在公寓過著。這就是一件不大正大光明的事,我越想越不對。」章正明望了她,微微地一笑。秀兒道:「你笑什麼,我這不是真話嗎?」章正明道:「自然是真話。我笑的是這件事你怎麼到現時才知道?」秀兒道:「我也早知道他有家的。不過他帶我住公寓的時候,他嘴裡說得好聽,說是暫為住上幾天,免得猛可地走回家去,家裡發生誤會。據我這幾日看,他簡直越來越不讓他家裡人知道。哪裡肯帶我回去呢?我也就為了這個,心裡更透著不痛快。」章正明笑道:「你要他帶你回家去,這不是個很大的難題目嗎?」秀兒道:「我臉上也沒有貼字,說我是當模特兒的,為什麼我不能見他父母。」章正明淡淡地笑道:「也不光是不能見他父母。」秀兒把抱住了的腿,放了下來,挺了身子向他望著道:「那還有誰?我猜小段是結了婚的,家裡有女人。」章正明見她一雙眼睛,定了兩隻烏眼珠子,向自己臉上看來,便笑道:「小段家裡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其實男女之間,只要彼此相愛,結過婚沒結過婚,那有什麼關係。」秀兒的身體又是向上一挺,問道:「他結過婚,我跟他過下去,還沒關係嗎?哼!本來這班學藝術的人,把我們當模特兒的,只看著一隻小雞小狗一樣,肯娶我當小老婆,那還是二十四分提拔我呢。可是你要知道我們當模特兒,是為了救窮,救命,暫時忍痛一下子。若是去做人家的姨太太就一輩子不能翻身了。而且我也犯不上嫁他這樣一個人,要賣身多賣幾個錢。」章正明伸了一伸舌頭,笑著搖了兩搖頭,笑道:「你可別這樣大聲地嚷。小段聽到了,還說是我從中挑撥呢。小段家裡的事,只有我知道。漏了消息的話,不是我還有誰?」秀兒道:「這樣說來,他是分明結了婚的了。你為什麼不早早地告訴我?」章正明一句話也沒答覆,屋子外面就有一陣皮鞋的雜沓聲,接著有人笑著叫了一聲老段。章正明倒猛可地吃了一驚,把頭偏著問道:「有誰找到這裡來。」秀兒站起來向外面答應道:「在家裡呢。請進來吧。」 隨著這話進來兩個人,卻是學校兩個有名的蘑菇。一個是陳大個兒,一個是賽巴斯祁登。陳大個兒,穿一件藍布大褂,越顯著個子長大。賽巴斯祁登,依然是一套情人的西服,白領子和領帶子都比頸脖子大得多,由胸面前垂了下來,越顯著那脖子細而且長。章正明向二人望著道:「嚇!你兩個人太冒昧。老段住在這個地方,他是秘密的,不肯告訴人的。你們跑了來,戳破了他的紙老虎……」秀兒就插了嘴,兩手亂搖著道:「沒關係,沒關係,我也很歡迎的。誰不知道我跟了段天得?不讓人家來,就守得住秘密嗎?不來,我還要請著來呢。」陳大個笑道:「老章說話,就是這樣不關後門。大家全是老段的朋友,你來得,我們就來不得。」那賽巴斯祁登走進屋來,就碰了章正明一個釘子,愣住了站在屋子中間,只管翻了兩眼,向秀兒望著。秀兒點點頭道:「沒關係,你請坐。老段回來,你就說是我請你們來的。」賽巴斯祁登道:「是王大姐告訴你們地點的,是你叫她帶的信嗎?」一面說著一面退到床面前,兩手摸了被單,緩緩坐下去。段天得在門外叫道:「快點兒來接東西,我兩隻手拿不下了。」賽巴斯祁登聽了之後,提腳就向外跑。可是走到房門口,又回身向里走。段天得是隨了他這狼狽的情形,也進來了。懷裡所抱著的大小紙包和酒瓶子,倒有六七樣,這就呵了一聲,把東西送到桌上一齊放下。賽巴斯祁登見那酒瓶子在桌面上滾得呼嚕有聲,要落下地來,於是搶著上前,把那酒瓶子接住,點了兩個頭,送給段天得。見老段繃著臉子看人,又把酒瓶子拿回來遞給秀兒。秀兒倒忍不住笑了,因道:「沒事,我請你兩位來的,老段也不能怪你。要怪你,他先怪我。」陳大個笑道:「我們來還是好意呢。老段,你不記得我們有畫燒鴨白蘭地的一件事嗎?」段天得道:「記得又怎麼著?」陳大個道:「記得就好,這件事鬧得教育部都知道了。現在教育部來了公事,還要徹查呢。」段天得道:「徹查就徹查吧,這與學生有什麼關係,與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學校行政的事情是應當由學校當局來負責的。」陳大個笑道:「你倒推得乾淨。今日學校開會,聽說要開除一批學生,你我都在內。這個學校不能念書,到別家學校里還可以念,這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咱們念半輩子書,落個開除的下場,面子上也太抹不下去。在這件事情還沒有揭開以前,我們得趕緊把它按捺下去才好。要不然,我們才不來呢。」 段天得站在屋子中間,臉色由深紅變到了蒼白,手上拿了一個冷饅頭,只管去撕浮皮。把浮皮全撕完了,又一小塊一小塊地撅著,扔到桌子上,很久不作聲。賽巴斯祁登兩手插在大衣袋裡,不斷地鼓弄著衣襟,因道:「我也想了,開除就開除吧。開除了,我到上海演電影去。」章正明笑道:「你別不害臊了。你以為你這個外號就能名副其實嗎?」賽巴斯祁登道:「我怎麼不成?不信,你就當一回導演試試。你……」段天得把皮鞋一頓道:「你們急著來找我來了,我一言未發,你們又開起玩笑來了。」賽巴斯祁登道:「怎麼啦,我們作開除以後的打算,這算是開玩笑嗎?」段天得道:「現在什麼話都不用說,吃過了飯,我們一塊兒到劉主任家裡去。他說沒有這事,那就算了。他說有這事,他要是不收回成命,今天晚上請他別睡覺。」章正明坐在椅子上架著腿,搖撼了幾下,因道:「怎麼著?你要講打。」段天得道:「那不含糊。他也有劣跡在我們手上。他要是不讓我們念書,我們就叫他的飯碗捧不牢。」秀兒本來是忙做菜熱饅頭請客的,這也就放了事不做,兩手交叉著十指,垂在懷裡,望了大家,並不插言。段天得一回頭看到了她這種樣子,便淡淡地笑道:「我們讓學校開除了,這是你最樂意的一件事了。因為沒有我們幾個人多事,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誰也管不著你,比如老薑要你到藝術之宮去上課。他們出的鐘點費很多,你又可多買兩雙高跟皮鞋穿。」秀兒道:「你就說得我那樣一文不值。無論怎麼著,我也不是那樣幸災樂禍的人。誰不知道我是你們一黨。你們要是開除了,學校里還會用我嗎?」段天得道:「為什麼不用。你長得美。長得美的人,到處都有辦法的。」秀兒道:「女人長得美有什麼好處,不過是當人家的玩物。我也不算美,不瞎不麻罷了。可是這話說回來,假使我長得寒磣,沒有人要我當模特兒,我也不至於這樣的受人家的糟蹋。我就為了不瞎不麻,才落了這麼一個結果。」陳大個笑道:「密斯李,這算壞嗎?上等的公寓,上等的房間,還有我們這樣一位摩登青年陪著。」說著,向段天得一哈腰。秀兒道:「你們這班人,沒有一個說話不屈心的。別說是把你們開除了,就是……哼,我也不說,反正你們心裡也明白。」段天得道:「至多也不過槍斃的罪吧?槍斃之外,還能再把死人頭砍去示眾嗎?」說時,他捏了拳頭,在桌上咚的一聲打了一下響,叫起來道:「犯了強姦的罪,也不過是七年徒刑,這總說不上是強姦。」秀兒倒不料他猛可地說出這句話來,坐在沙發上,嗚的一聲哭了起來。章正明搖搖手道:「別鬧了,別鬧了,我們還得商量事情呢。老段,你瞧怎麼樣,我們馬上就到老劉那裡去嗎?」段天得道:「不忙,咱們先吃飽了肚子再說,也許今天要鬧一宿。到了那個時候,肚子不濟事,就做不出什麼威風來。只要我們肯努力,我想沒有扳不迴轉的局面。」章正明這就走到了秀兒面前,向她笑著一點頭道:「我說……」秀兒將身子一扭道:「不用說,我做飯各位吃就是了。我打折胳膊向里蝕,寧可自己受點兒屈。」章正明拍了段天得的肩膀道:「你瞧,人家說的這話,真的疼是疼,愛是愛,你還要生人家的氣,那也就沒有道理了。」段天得笑道:「我也並非是生她的氣。一聽到了這開除的消息,就不由得我肝火興旺。老劉這小子太不講交情。人家接收藝專的消息,剛是透一點兒風,我們就發宣言、開會、打電報給教育部。他要換哪個教授換不了,只要給我們一點兒口風,就給他轟跑。現在學校里這班教授,沒有一個敢同老劉反對的,這難道不是我們的功勞。我今天到他家裡去,我非同他拚命不可!」賽巴斯祁登聽了這話,把放在茶几上的帽子戴在頭上,立刻就向外走。章正明道:「電影明星,你往哪裡走?」賽巴斯祁登道:「拚命的事情我不干。我還留著這吃飯傢伙過日子呢。」他說著話,已是走到了房門口。陳大個道:「你忙什麼?你沒有聞到鍋里這紅燒肉這股子香味嗎?」他聽說,倒是真站住了腳,只管把鼻子尖連連地聳動了幾下,迴轉身來瞪了眼道:「老段。咱們這就吃嗎?」段天得道:「幹嗎不吃,再大的事,還有比吃飯大的嗎?你們心裡有事吃不下,我還吃得下呢。」章正明向秀兒笑道:「人家的話,你聽到了沒有?」秀兒本是呆呆站著的,好像忽然的有了什麼省悟,立刻收拾桌子,布置座位,忙了一個不歇。而且自己還到公寓的廚房裡去,親自指揮他們添了幾樣菜。 飯菜來了,秀兒就把汽爐上蒸的一大鍋饅頭也用托茶具的大盤子盛著,放到桌子上來。賽巴斯祁登一腳跨了方凳子,正要坐下,伸手就在熱氣騰騰的饅頭堆里,拿起了一個。不想那饅頭十分地熱,不容在手心停留。可是他已拿起,也不肯放下,就交給右手。左手在衣服上連連擦了幾下。然而饅頭在右手心裡捏著,也是不見得涼,於是還是交回給左手,將右手在衣服上擦著。這兩隻手總是這樣顛來倒去地搬動,口裡呵呵地叫著好燙好燙。章正明看到,便道:「還不是有誰捧了鏡頭攝影,要你裝出這種滑稽表演,你就放下來要什麼緊,這盤子裡饅頭還多著呢。」賽巴斯祁登道:「饅頭儘管是多,但是我們有這些人,一個人也分不到兩個吧?這年頭兒不鬥爭就不能生存,要鬥爭那還客氣什麼?」他口裡說著人已是坐下。為了人已坐下,這饅頭也就大膽地放在自己面前,扶起筷子來,先把正中白鐵鍋里的紅燒肉夾了起來,連瘦帶肥,一齊向嘴裡塞了去。段天得向大家點著頭道:「大家請坐吧。你看這位仁兄絲毫也不客氣。我們再要謙遜一下,桌上吃的就光了。」秀兒第一個不客氣,她已坐在主人席上,舉起酒瓶子來笑道:「我今天借了別人的酒敬諸位一杯。不過這席上也有我一點兒意思,在廚房裡添的這幾樣菜,我已經告訴了廚房裡。作現錢算,回頭我就給他,不必記上老段的賬了。」說著,她就將順手邊坐的章正明杯子裡斟滿了一杯,笑道:「章先生,您喝!多承你幫忙,我這裡先謝謝你了。將來我還有事要請求您的時候,希望您不要拒絕。」章正明手扶了酒杯,可站起來了,笑道:「密斯李,這話可得先說明。我們做朋友的,總希望朋友好,假使你個人有什麼事要我幫忙,我准辦。可是為了幫一個朋友的忙,再得罪一個朋友,這就不敢喝下這杯酒。」秀兒咬住嘴唇,先點了一點頭,接著便微笑道:「章先生是很聰明。我除了和老段的事要你幫忙,還有別的事嗎?你倒先封了門,讓我沒法子向下說了。」賽巴斯祁登左手捏了個大饅頭,右手拿住筷子,夾了一塊肉,正向嘴裡塞了去,要說話吧,口裡卻是塞得滿滿的,只好翻了眼睛,向秀兒望著,許久才道:「什麼?你們兩個人的事,還用得著要朋友幫忙嗎?那我們可辦不了。」大家見他搶著吃的當兒,口裡嚅囉嚅囉說出這兩句話,還是不帶笑容。再回想到他說出來的話,那一番誤會,大家全都哈哈大笑起來。幸而有了這一番狂笑,把段天得難於答覆的這個問題,算是拉扯過去了。段天得雖然是故作鎮靜,但對於開除的這條消息,也不能完全放下,搶著把一頓飯吃過了,立刻站起身來,將兩隻手互相搓了幾下,笑道:「該走了,我們還是大家同去呢?還是……」章正明道:「當然是大家同去。人去得多一點兒,也可壯壯聲威。」賽巴斯祁登道:「還有幾個同學那裡,應該去報告一個消息,我不去吧?」陳大個抓了他的衣襟,就向屋子外拖了走,笑道:「你有一回不臨陣脫逃,也算給我們做朋友的掙一點兒面子。」賽巴斯祁登手攀住門框,向屋子裡奔,口裡叫道:「難道我的帽子也不用戴嗎?你為什麼這樣忙?」陳大個放了手,他跑回來,首先將桌上剩下的一隻醬雞翅膀抓起,向口裡便塞。段天得索性把一包醬雞骨頭,用干荷葉一卷,塞到他手上,笑道:「還要什麼?」賽巴斯祁登道:「你不是說了嗎?無論什麼大事,也大不過吃飯,怎麼著?我要吃一隻雞翅膀,就不行。我吃的不樂意,我不……」陳大個第二次伸過一隻手來,拉了他就向外飛跑。章正明和段天得也哈哈大笑地向外跟著。秀兒送到跨院子門下來,叫道:「章先生,回頭還請你來一趟,我有話說。」章正明口裡雖也答應著,人已是走遠了。秀兒站在門下,倒不免向著他們後影,很久很久地發了呆望著。 這時,有一個長了斑白鬍子的人,穿了一件大袖子灰布棉袍,手裡拿了一根旱菸袋,緩緩地由外面進來,正打這跨院門口過去,對了秀兒身上只管打量著。這是一位同公寓住的老者,每日見面無數次,彼此也都眼熟了的。秀兒倒不願和他對眼光,向他點了兩點頭。那老人微笑道:「姑娘,你貴姓是李吧?」秀兒道:「對了,你應該認識我?」他笑道:「也不過兩年不見,你就大人了。以前,我們住過街坊。後來我家眷搬下鄉去了,我到處住公寓,就沒有會過面了。你怎麼也住公寓了。你們老爺子呢?」秀兒道:「呵!對了,你是孟家老太爺。我父親出門去了。」孟老頭道:「姑娘,你出門子了吧?這位先生貴姓?好像是個大學生。」秀兒紅了臉道:「是的,也是沒法子。」孟老頭雖然說著話,口裡還抽著旱菸袋呢。聽了這話,猛可地把旱菸袋由嘴縫裡抽出來,問道:「沒法子?你有什麼為難之處嗎?」秀兒道:「那……那倒是沒有。」孟老頭道:「姑娘,我這一大把白鬍子,我到你屋子裡坐坐可以嗎?」秀兒道:「喲!老前輩,又是老街坊,你幹嗎說這樣的話?」於是在前引路,把他引了進來。他進屋之後,先不坐下,站著四處觀望了一會子,點點頭道:「很好。哦!哦!」秀兒讓他坐下,立刻斟了一杯熱茶送到他面前茶几上。茶房也進來收碗筷。他只是抽菸,不住地滿屋打量,不曾開口。等茶房去了,他才道:「姑娘,你既然知道我是孟家老太爺,你就相信我不能冤你。我看你這樣子,現時透著有點兒進退兩難,對嗎?」秀兒坐在他對面椅子上,不覺咬了下嘴唇皮,低下頭去。兩隻腳互相交叉著放在地上,眼看了腳尖。孟老頭道:「這幾天,我進進出出,我早就看出你的情形來了。我聽說那位段先生是大學生,總算是個文明人,沒有什麼關係,所以沒有多事。」秀兒忽然抬起頭,正了顏色道:「不瞞你說,你是猜對了。我同老爺子,鬧了一點兒小彆扭,他老人家要殺我,嚇得我不敢回家。這個姓段的,是藝術學校里學生,我在那裡,……我做點兒小事罷了。他老早就認得我的。那天他對我說,不能回家,就跟他過吧。我一時糊塗,就過下來了。可是我老爺子氣很了,把家裡東西全扔了,背了他那混飯的玩意兒,出門混飯去了,現在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現時我要回家去,也是無家可歸。」孟老頭將旱菸袋頭在茶几腿上,緩緩敲了兩下,另一隻手摸著鬍子,微笑道:「總算我這雙眼睛,沒有看錯人。既是這麼說,你這事情,不能就這樣含糊著下去,你總得要有一個打算才好。」秀兒道:「我有什麼打算呢?本來我想著,既做錯了,就跟著錯下去吧。現在把這姓段的家事打聽出來了,大概跟著錯下去還是不行。好在我自己還能混飯吃。我再天一天二就離開他了。不過他是學校里頂出風頭的學生,得罪了他也不成。所以我也在這裡想著。今天遇到老太爺,那就更好,請你跟我拿幾分主意。你是從小把我看大的,我高攀點兒,就算是你的子女一樣。」孟老頭且不答話,把兩個指頭只管在煙杆掛的皮荷包掏菸葉子。秀兒把話說到這裡,心裡好像是很難過,臉色沉鬱著,把眼皮垂下來,兩道眉毛頭子慢慢兒蹙到了一處。孟老頭把那旱菸袋吸著,菸斗上的火柴,自燒著了菸斗上的菸絲。嘴裡噴出兩口煙來,將身子向後靠著,微微笑道:「我們上了兩歲年紀的人,用冷眼去看人,無論什麼角色,我總可以分出個善惡來的。我看這位段先生,人是倒是很活潑,就是……年紀輕的人,都是這樣,也不但是他。依著我的意思,姑娘能夠回去的話,你最好還得回去,你們老爺子回來了的話,賣著我三分面子,給他講一講情,也許你們可以團聚起來的。」秀兒聽了這話,猛可地站了起來,倒是從從容容的,向他鞠了三個躬。孟老頭隨著站了起來,抱著拳頭,拱了兩拱手,笑著點頭道:「姑娘,你別這樣。凡是我願意幹的事,你不請,我自來;我不願意幹的事,隨便你說什麼,那也是白費勁。要不,人家怎麼說十個老頭兒九個倔呢?」秀兒笑道:「其實那不是倔,都為著老人家都是古道熱腸的人,對於年輕人所做不規矩的事,有點兒看不上眼,就得說,就得管。雖然這件事同他沒有關係,可是他為著同社會上去了一件不好的事,比替他自己辦好了一件事,還要痛快得多。我可是瞎說,不知道對不對?」孟老頭突然把旱菸袋放下,將手在茶几上一拍道:「姑娘,不枉你是在學堂里做事的,你說很對。」他這一拍太重,把茶几上放的一杯茶打翻,淋了滿地的水汁。秀兒連忙搶過來,把碗扶住,口裡連連地道:「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同時,找了一方抹布在茶几上擦抹著,又掏出脅下的一方白綢手絹在他衣襟上拂拭好幾下,孟老頭哈著腰道:「不敢當,不敢當。」秀兒重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來,笑道:「這有什麼要緊,我高攀點兒,你就同我父親一樣。」孟老頭手摸了鬍子,先點點頭,隨後又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公寓公寓,簡直就是私寓。在這裡住的人,規規矩矩的,簡直沒有幾個。姑娘,你聽我的話,還是趁早兒回家去。」秀兒坐在他對面椅子上,又低了頭下去,兩手放在懷裡,互相盤著手指頭。孟老頭坐著吸了一陣旱菸,點點頭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準是你住的那個大雜院裡,人多嘴雜,你這樣回去了,怕人家閒話。那沒有什麼,人生在世上,總有走錯了路的時候,走錯了路,能回頭就是好漢。誰還能說不讓你走回頭路嗎?只要你肯回家,明天我送你回家去。你說什麼時候走吧。」只這句話,又引出一番風波來。 當晚上孟老頭和秀兒足談了約一小時之久。孟老頭是把秀兒的膽量擴大了不少。恰是段天得這番交涉,辦得很棘手,直到深夜一點鐘方才回公寓。秀兒不曾理他,他有了滿肚皮的心事,也就不來撩撥秀兒。 次日早上起來,秀兒起來,見段天得在炕上睡個正酣,趕緊悄悄地梳洗了一陣,就走到孟老頭屋子外面站住,隔了窗戶低聲問道:「老太爺起來啦,我先到外面等著去了。」孟老頭道:「我正等著你呢。我這全為著你,我不怕什麼,誰要和我過不去,我都接著。」他說話時,嗓音還是挺大。秀兒四周看了一陣,放寬了腳步,就到胡同口上站著。孟老頭手上提了旱菸袋,垂著兩隻大袖子,帶了笑容走出來,老遠地就嚷著道:「不妨事,不妨事。」秀兒倒是早雇好了車子,他過來了,就坐上車去先走。在車上,心裡也就盤算個爛熟。見了院鄰說些什麼。見了街坊,又說些什麼。總得繃住一股子勁,別害臊。 不想車子剛拉進那胡同口,就聽到有人在身後道:「喂!瞧!那個當模特兒的姑娘回來了。」秀兒看也不看一眼,只當沒聽見。迎面就有兩個小孩走來。一個大些的指著道:「呔!沒逃跑呀。怎麼好幾天不見?`」孟老頭在後面大聲喝道:「哪家的野種,當街對人家姑娘這樣說話。」那孩子抬頭向他一看,扭著頭走了。可是在身後又叫起來道:「喂!你們瞧吧。李秀兒嫁這麼一個糟老頭子。」孟老頭氣的根根鬍子直翹,也只是回頭干喝了一聲。但是那些小孩子料著孟老頭坐在車上,也不能下車來追人,經過這一喝之後,他們叫得更起勁,有的叫道:「賣光眼子的回來啦,跟人跑的大丫頭回來啦,大家瞧吧。」這車子經過了這條長鬍同,後面就跟有一二十個小孩,到了大雜院門口,那群小孩子遠遠地站住,索性噼噼啪啪地鼓起掌來。孟老頭捏了旱菸袋的手,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大截光手臂來,捏了露出青筋的大拳頭,瞪了大眼睛,向大家喝道:「哪裡來的這些野小子,抓著一個,我就揍死你。」那些小孩子看到,哄然一聲的就四散跑掉了。胡同里住家的,被這些小孩子一陣鼓譟,驚動著都出來了。有些人認得孟老頭的,便笑著問道:「老太爺,久不見啦。這些小孩子怎麼了?」孟老頭哆嗦著嘴唇皮道:「我送這位李家大姑娘回家來,並沒有什麼可笑的事,這些小孩子,偏要跟在後面起鬨,你看,這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嗎?」孟老頭還沒有把話交代完畢,左右住戶,已是來了大群,各人帶了一種鄙笑的樣子,擁到大雜院的門口來,將秀兒圍上。那大雜院裡,看到門口擁了這麼些個人,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也紛紛地跑了出來。人叢中有人叫道:「喝!李家大姑娘回來了。」秀兒被大大小小許多人圍著,臉臊得通紅。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有把頭低了下去。這時有了那個人說話,她算得著了一個機會,就向那人笑著點了兩點頭道:「張三爺,您知道我父親的消息嗎?」那張三爺在人叢裡面擠了向前對她點點頭道:「你還不知道嗎?你們老爺子過去了。」秀兒問了一句什麼,人向前一擠,抓住了張三一隻袖子,再問道:「三爺,您說什麼?」她的臉色已是變成蒼白了。人叢里這就有人插言道:「你爸爸死了,在隆福寺裡面死的,還是警察給收的屍呢。」秀兒抓住張三的袖子連連地跳了腳道:「三爺,真的嗎?真的嗎?我……我怎麼辦呢?」說到這裡兩汪眼淚水,像奔泉的一樣狂流下來,兩張嘴唇皮哆嗦著合攏不起來。孟老頭也擠了上前道:「姑娘,你別著急,慢慢地把話問明了再說吧。」秀兒道:「我真想不到……我真想……」她不能說完,哇哇地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