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十一章 以身殉藝

張恨水 《藝術之宮》
李秀兒這一去沒有回來,是逃脫了三勝這一刀。可是三勝決不能就此罷休。他將那把菜刀放在桌上,端了一條板凳攔門一坐,兩手抱在懷裡,直瞪了兩眼。由天黑坐到胡同里的更鑼轉過了二更。天上半鉤月亮,照著大院子裡,有些昏昏的黃光。已是初冬天氣了,西北風颳過天空,撲到人身上,也讓人身上冷颼颼的。他心裡的怒火,已經燒得周身發熱,雖然那西北風吹著,他也不管,因為他屋子裡沒有燈火,院鄰也全不知道,後來他連連地咳嗽了幾聲,這才有兩個院鄰聽到。其中一個叫老劉的,是個賣烤白薯的老者,年已過五十了。他口裡銜了管旱菸袋,慢慢兒地走近前來,先站住了腳,緩緩兒地問道:「三爺還沒睡啦。」三勝嘆了口氣道:「老朋友,我沒臉見你。」說著這話,就哽咽住。老劉道:「你別往窄處想。活在這個年頭兒,自身就難保,兒女的事誰又是管得了的?等著她回來,你慢慢兒地審問著她,也許人家傳言是靠不住的。」三勝道:「這還用審問嗎?只怪我老糊塗,讓她瞞過兩三個月。她不見著我就罷,只要我見著她,在大街上我也把她殺了。她以為不回來,就躲開了嗎?」老劉道:「她躲是不會躲的。可是誰人不怕死。你在家裡提刀動杖的,嚷著全胡同人都知道了,你以為她是個傻子,自己回來送死嗎?」三勝道:「她今晚回來,也許我可以賞她一個全屍。今晚不回來,我一早就去找她。有道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把刀揣在身上,到那學堂門口去候著她。」老劉道:「我的天,這個你可別胡來。別說咱們這要飯似的樣子,闖不進那學校大門。就算進得去,你先沒動刀,人家把你先拿下了,你說把刀揣在身上,別人不知道吧?可是你那個樣子,臉色像土一樣,兩隻眼睛紅得怕人。你說你走上大街,巡警看著你,准不管嗎?」三勝默然了一會兒,突然地答道:「巡警把我捉去坐牢也好,比在家沒有臉見人強。老大哥,你是知道,自從十年前,我那老伴兒死了,這丫頭就是我一手拉大的。我總說等她長成人了,找個老實點兒的孩子,招門納婿的,弄成一個人家。那時,她有了終身的倚靠,我哪怕出去要飯,也糊了自己的口。兩眼一閉,他們抓把土把我埋了,人生一世,也算交代得過去。不想她來這手,比上蓮花河混事,還要下流。人家不說我姓李的要錢不要臉嗎?」老劉道:「咱們全是老院鄰,誰不知道誰,你是那種沒有出息的人嗎?孩子們做錯了事,這也不能怪你。」三勝道:「錯非是老街坊,知道我李三勝窮雖窮,還不至於拿自己的閨女去換錢,可是這話一傳揚出去了,哪裡能叫個個人都明白過來。往後我真不好意思出去見人。」老劉道:「這沒什麼,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能說家裡出來的人,十個指頭兒一般齊。就像我家那大小子,他媽的論什麼活不干,整天便上天橋去鬼混。昨日我做一天活,掙了兩百枚,放在牆窟窿眼裡,讓這個小兔崽子找著了,早飯沒吃,就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李三勝道:「小子不成器,那沒什麼,大不了不認他做兒子就得了。」老劉越說越近,就把手上那管旱菸袋,不知不覺地遞到三勝手上去,因道:「你不能那樣說。自己養活的嘎雜子不要,轟到市面上盡坑人不成。」兩個人說到同病相憐之處,就在兩對面,攔門的板凳上坐著。那昏昏的月亮越發是把光收斂了,兩個人坐在這裡,差不了都看不到人影子,只有旱菸袋頭上那一點兒小小的火星,在暗中閃動著。老劉便道:「三爺,您睡覺吧。天也不早了,有什麼心事,到了明天再說吧。」三勝道:「我怎麼睡得著呢?老天爺。」老劉身上帶有現成的火柴,這就擦著了一根,晃了幾下,看到那把切菜刀放在桌沿上,等火柴滅了,笑道:「三爺,您睡吧,我也該回去睡了。明兒個一早起來,我也得去找我那個畜生。」三爺說了一聲勞駕,一手反藏在身後,他側身走了。 三勝兀自坐那凳子上發悶,聽著胡同里的梆鑼聲,又轉了三更。仿佛自己身上也透著一些涼意,兩隻眼睛皮,全枯澀起。於是手扶了門框站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關著房門,摸上炕去睡了。自己也不明是何緣故,一宿到天亮,竟是做了七八次的夢,其間有兩次,夢的是格外嚇人,自己卻是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看到滿眼漆黑,又躺下了,最後一次,卻是天色大亮。這就毫不猶豫地,伸腳下炕,把鞋子穿起來。一口氣奔到桌子邊,伸手就要去拿那菜刀。可是桌子上光光的,什麼也沒有。回頭看那兩扇房門,照常地關著,插好了閂。這倒不覺望了正面牆上掛的一副破爛關羽畫像,只管出神。心想,這倒有點兒怪,明明白白放在這兒的一把切菜刀,會飛起走了,莫不是神仙爺在暗中救了這丫頭,這丫頭丟盡了父母的臉,還命不該絕嗎?李三勝很是出了一會子神,又回到凳子上去坐下。兩手叉住了大腿,瞪了眼向畫像望著,心裡默念著道:「聖賢爺,難道我這個臭丫頭,她有那麼大造化?我要殺他,聖賢爺會把刀給收藏起來?」心裡這樣念著,眼看那畫上的神像,眼睛微微睜著,好像有點兒向人發笑。而且看得久了,那像的衣服仿佛也有點兒飄動,這就不敢看了,開了房門,又呆呆地朝外望著。 正好老劉推了架爐子的獨輪車子,緩緩走著,到了門口,就把車子歇下來,向他笑道:「三爺,您一宿都沒睡吧?」三勝嘆了一口氣道;「不用提了,坐得心裡發慌,周身發冷,沒有法子只好到炕上去躺著。不想一躺下來,我就上了電影了,騰雲駕霧,什麼夢都做一個夠,夢裡頭把我駭醒了幾回,我只好起來坐著。你瞧這事真夠邪行。我放在桌上的那把刀,門沒開,也沒有人進來,會好好兒地不見了。」老劉微微地笑著,將手摸了稀鬆的長鬍子。三勝道:「您知道,我是最敬重關老爺的,關老爺不讓我殺她,我也不敢勉強。可是我在這裡住了一二十年,滿胡同的人誰不認識我?現在我要一出大門,脊梁骨也會給人指通了。沒法子,我只好遠走高飛。」老劉將兩隻長滿了蛇皮紋的粗手只管互相搓著,向他望了道:「什麼?你要離開北京城嗎?打算上哪兒去?」三勝指了牆上鬼打架兩個假人,因道:「把這玩意兒撣撣灰,帶了出去,天津、保府、石家莊、張家口,哪兒不許我去。反正我這是要飯的玩意兒,到哪兒也是要飯,這沒有什麼走不通的。」老劉伸著五個粗指頭,可搖撼了兩下,笑道:「三爺,你可別那麼說,你有這麼大年紀了。這是賣苦力的玩意兒……」三勝不等他說完,就站起來笑道:「老大哥,您這話本來是對的,走江湖唱蓮花落,還得拜拜碼頭呢。可是你要知道,我現在要出去賣藝,本來就是拚命,若是死了,那是我死得其所,強於我投河抹脖子了。」老劉道:「你也別那麼想不開,你那姑娘躲開了,無非是怕你要對她怎麼樣。現在你不對她怎麼樣,她自然會回來,到了那個時候,這件事,到底是怎麼一個來由,你總可以問得出來。」三勝淡笑道:「我的老大哥,你倒以為我有那麼大的精神?」他說著,把兩手環抱在胸前,微昂著頭,向天上望去。老劉這也透著無趣,搭訕著望望太陽影子,自說是天不早了,這就推了車子走去。 李三勝站在那裡,還很是發獃,忽然一個轉念,立刻跑回屋子去,趴伏在炕上,兩手捧著臉,眼淚像泉水一般地直湧出來。這麼大年紀的老人家,當然也不便哭出聲來,啞著嗓子,只是干嗚咽著。哭得久了,自己覺得有些頭暈,便昏昏地睡去。因為他兩隻手全是掩著面孔的,醒來之後,卻酸麻得抽縮不動,嗓子眼裡像是經過了火的燎灼,結成了瘡疤,急於要用茶水來潤濕。可是自己只抬起來,便覺加重了幾倍,眼睛所看到的東西,全加上了一套紅綠五彩的花紋,自己也不知這是什麼現象,趕快又把臉伏了下去。這樣靜靜地過了十幾分鐘,身子還是挺直不起來,只有翻轉了身子,仰臥著。又睡過了一小時之久,這才覺得兩隻手臂是自己的,可以伸縮自如。看到桌上的茶壺,立刻抱了過來,也不問裡面是哪一天的茶水,嘴對了壺嘴兒,咕嘟咕嘟,一陣猛吸。隨著有一陣涼氣,直透入肺腑里去,放下那壺,將牆上掛的冷手巾,擦擦臉,揉揉眼睛,似乎自己清醒一點兒,於是坐在方凳子上,隔著窗子,望了天空上的白雲。這就聽到院子外面,有院鄰輕輕地說笑聲,立刻想著,這必定是說我。他於是屏住了氣,繼續地向下聽著。只聽得院鄰喁喁地說著話。有時發生出兩句較大的聲音,卻是說:「這事變了,往哪兒說去?」又有人叫著:「這發瘟的老狗,老是在人面前,討厭極了。」三勝這就聯想著,所謂發瘟的老狗,那是說我的吧?自己的姑娘,做出了這樣的事,人家準是不齒,藏在屋子裡,人家還是這樣譏笑著。若是出頭同人說話,人家不會指到臉上來罵嗎?心裡這樣猶豫著,這就聽到院鄰在笑,是笑自己。院鄰在嘆氣,是嘆息自己。便是院鄰自說他家裡的柴米油鹽瑣事,也是道論著自己。因之坐在屋子裡,儘管自己極力鎮定著,也不知道是何緣故,嘴裡二十多個牙齒,自然相對地撞擊起來。這樣約莫有兩三小時,自己不能再忍耐了,就把牆窟窿眼裡的一面小破鏡子,取了出來,手裡托著,只管向那鏡子裡的人影注意。許久許久才道:「李三勝,你就這樣地算了嗎?」自言自語時,更注意著鏡中的人影,但看到自己瘦削的臉腮,越發高拱起中間的鼻子來,眼睛凹下去不算,而且在眼睛眶下,發現兩大團青紫的印子,加之眼珠又是紅的,看了很久,自己也跟著害怕起來了。最後他把鏡子由屋子裡扔出來,直扔到院子中間去。 過了一會子,便是這院子裡那位愛管閒事的小姑娘桂芬,伸進一個頭到門裡來,問道:「三爺,你一個人在屋子待著啦?秀姐回來沒有?」三勝低頭看了地上,兀自出神。猛然抬頭看到這小姑娘,不由皺了眉頭子。桂芬把那面破鏡子舉了起來道:「還可以使呢,你幹嗎扔了?」三勝勉強帶了笑容道:「我用不著。你要你就拿去吧。」桂芬兩手扒住兩面的門框,身子站在門中間,卻回頭看了兩看,然後跳著進來,睜著眼睛,張大了嘴,悄悄地向三勝面前走來。三勝笑道:「桂芬,你有什麼話?」桂芬道:「三爺,這件事,你別盡怪秀姐,全是對過那幾個狐狸精不好,勾引了秀姐去上她們的當。」三勝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桂芬道:「她們全回來了。秀姐沒有同她們一塊兒來。」三勝道:「你怎麼知道呢?」桂芬道:「我在大門口等著她們呢。我等了好幾個鐘頭了。我見著她們撇嘴,她們就向我瞪眼。她們真不害臊。」三勝聽她這話,心裡就怦怦地跳了幾下,低低地道:「小姑娘別管那些閒事。」桂芬將身一扭,走出門去,罵道:「我好意有話告訴你,你倒不睬。老梆子,養活的好閨女。」李三勝聽了這話,心裡又加起了一把怒火。待要追上去,她已到院子中心了。隔了窗戶上的紙窟窿,向外面張望著。見桂芬那孩子,偏著腦袋,兀自罵罵咧咧的向她家裡走了去。三勝呆呆地望了許久,咬著牙,使勁用腳在地上一頓。這一頓之後,他立刻倒在炕上,可就直挺挺地躺著,不再起來了。 這樣昏沉沉地睡下去,約莫有兩三小時,卻聽得老劉在隔壁屋子裡叫道:「三爺,還在屋子裡躺著啦。」三勝道:「劉爺,您都回來了。你瞧,我急得人事不知了。」隨著這話,老劉已是走進屋子來,看到他半側了身子躺著,兩個顴骨上,全是焦紅色,眼睛圈子更是凹下去許多。嘴唇皮上,有許多裂紋,便道:「三爺,你還沒有吃什麼吧?」三勝已是手撐著炕沿,坐了起來,歪著脖子,垂下頭去,有氣無力地道:「我還吃什麼啦。睜開眼睛,直到現在,我沒出這屋子,就喝幾口涼茶。也不知怎麼了,心裡直發燒,臉腮上像喝了酒似的,只覺熱氣燒得難受。」老劉也沒言語,轉身出去,卻拿了兩隻很大的烤白薯進來,笑道:「老朋友,您聽我勸,想開一點兒。這裡有兩塊白薯,你先拿去吃著。回頭我煮麵條子,咱們一塊兒吃。」三勝坐在炕上,向他抱著拳頭,連作了幾個揖,因道:「您多費心。可是一點兒也不想吃。」老劉道:「你不吃也得勉強吃下一點兒。你姑娘沒回來,你一個人在家,又這麼大年紀,自己也該保養著自己。」三勝聽說,心裡一陣酸痛,搖搖頭道:「我沒想到把她拉了這麼大,她會這樣坑我……」只說到一個「我」字,兩隻紅眼角上,眼淚早是掛線似的流將下來。老劉看著,手裡捧了兩個烤白薯放不下來,跟著直發愣。三勝在袖籠子裡,抽出一塊白布手巾不住地揉著眼睛角。老劉等他把眼淚擦乾了,就把烤白薯塞到他手上,點點頭道:「那也難怪您傷心。您先吃著,我把車子推回去,一會兒就來。」三勝按著那兩隻烤白薯只是拱揖。本來自己也不想吃什麼,只是人家已然塞到手上來了,可也不便拒絕。先拿起一隻,撕了一塊白薯皮,送到舌尖上舔了兩下。這一舔,可就把食慾引起,繼續把兩隻白薯吃下。老劉真是看得起朋友,一會兒送著茶水來,一會兒送著煮麵條子來,沒有肯休息一下。三勝終於是受了他的感動,陪著他在一塊兒坐著吃飯了。 晚飯以後,老劉又勸三勝出去散散悶,拉著一同去洗澡。三勝經過了幾次暢淡,心裡也就開闊些了。晚上回來,雖然還是一個人在家,他心裡便另有了一個念頭:沒有兒女要什麼緊?一個人掙,一個人吃,大不了一根棍子、一隻破飯碗,也不會餓死的。人是著實疲倦了,倒下頭來便睡。 一覺醒來,窗戶紙上,已經發著灰白色的光。自己悄悄地穿衣下炕。先把破箱子打開,將一件小襖子和三四件換洗衣服,全都疊在一處,用一個包袱包了。然後找些細軟的零碎東西,也都塞在包袱里。收拾完了,站在屋子裡四周上下,全都看看,嘆了一口氣。那靠牆正中的方桌上,關羽畫像之下,有一塊小小的木牌,寫著李氏祖先之神位,他對上面注視了一下,然後就恭恭敬敬的,朝著上面磕了三個頭,又比著袖子作了幾個揖。接著把牆上演鬼打架的兩個假人取了下來,對兩個偶像笑道:「老朋友,還是咱們到一塊兒去混吧。」然後把包袱同兩個假人同在肩上背著,在桌子底下撿起一個煤球,在牆上塗了幾個字。丟下煤球,把手擦乾淨了,就反帶著屋門,開了大門出去。他出得門來,似乎身後,有了什麼魔鬼在那裡追逐,徑直地向前走,頭也不敢回。直待走出了本胡同後,停住了腳,才向自己的來路看看。然而家門遙遠,已經是看不見了。於是把肩上背的兩個假人,也取了下來,笑道:「朋友,替你兩個人,也收拾收拾吧。」將捆住假人的板帶解下,上下都撣過了灰,自己把腰子挺著,笑道:「還是自己求自己靠得住。」說著話,把假人在肩上扛起,放步便走,沒有走到五十步,對面一個人走來笑道:「三爺,您身體大好啦?出來做買賣了。」三勝看到是一位街坊,更把腰子直立起來,帶著笑道:「好了,好了半個多月了。朋友,再見吧。」說著抱了拳頭,拱了兩拱手。 那人還追著問:「幹嗎這樣早出去……」可是他徑直向東走著,越走越遠,遙遙地看去,好像他肩上兩個假人,只管在推著他呢。那人見他這種情形,倒有些疑心,前日還提刀動杖地殺人,隔了一日,滿臉全是笑容,就認真做起事來了,這透著新鮮。因之很快地趕回院子去,就向三勝家裡看看秀兒回來了沒有。卻見他的房門,開著半邊,裡面空洞洞的,沒有一個人影,不由得呀了一聲。當他在院子裡這聲驚呼的時候,老劉也是推著烤白薯的獨輪車子,由院子裡經過,放下車子道:「三爺又早起來了。」那人道:「他早出去了。扛上他耍的那玩意兒,已經去做買賣了。」老劉道:「去做買賣?他那身體哪行?讓我瞧瞧去。」說著話,走進三勝那間屋子裡。首先可以注意的便是炕上的棉被,並不曾疊起,上面放了一隻箱子,又亂七八糟地堆了些零碎衣服,好像是三勝搜尋過一陣東西的。他搜尋著什麼呢?這卻不由得跟了向屋子四周看去。在這樣目光四射的時候,發現了牆上那煤球塗的黑字了。那字大概有飯碗大一個,是很容易看了出來的。那話是: 劉爺,我走啦。沒什麼說的,屋子裡零零碎碎的,全都交你啦。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再見再見。我沒面見人,街坊好友,我不辭啦。 李三勝磕頭 這大雜院子裡,就算老劉認識的字最多。他看過之後,兩手一拍道:「嚇!三爺真走了,這麼大年紀的人,叫他向哪裡去存身。這個老頭子也真可憐。」他這一嚷,把大雜院子裡全院子人都驚動了,齊擁進李三勝這間屋子裡來。大家看著屋子裡東西,並沒有怎樣搬動,不像是主人要逃走的神情,這就紛紛議論起來,說不定要出什麼亂子。有的說,李三勝等不著姑娘回來,一定找姑娘拚命去了。有的說,他那個倔脾氣,很容易想不開的,找不找有水的地方,遇到電車道他也會躺下去,讓電車由身上過去。有的說,他面子丟大了,沒臉見人,稍微躲兩天,將來搬了家,這些東西還是要的。大家說了許多,都是不大高明的話。老劉聽著,只是皺著眉搖了兩搖頭。隨後就望了大家道:「李三爺既是走了,咱們不管他這一走之後怎麼著,反正總是可憐的事。咱們全是多年的街坊,應當可憐可憐他。我這人就是實心眼兒,他既在牆上題下了字,把家裡東西全交給我,那說不得了,我一定得負全部責任,把這些東西全管得好好兒的。因為將來三爺有一天回來,那自然沒什麼可說的。說句不懂人事的話,若是三爺不回來,我把這東西交給他姑娘,或者永遠存著,都有一個交代。我說這話,各位覺得怎麼樣?」大家對於三勝這檔事,就不大滿意,誰願去多他的事。老劉問著,大家全沒作聲。雖有一個人說,他既交給您了,您就接著吧,那聲音也小得像蚊子一樣。老劉一看大家的情形,知道誰也不願負責任。這沒什麼,自己和李三勝是老朋友,就擔起這個擔子來吧。大不了就讓人家說,吞沒了李三爺一套家產,也不過是破桌子爛板凳罷了。這樣地想著,就一抱拳向大家拱手道:「好的,交給我了,諸位請便,我要鎖門。」那些街坊見他說話,這樣的乾脆,倒不免向他瞪了兩眼。可是老劉把話說過了,並不怕人注意,首先走出門去,站在一邊,抱著兩隻拳頭,只管向大家拱揖。明是客氣,其實是催人出去。有人叫著走吧,大家就一鬨而散。老劉先把門向外反扣了,趕快就跑到家裡去,取出一把鎖來,把門鎖了。 那些走出門來的街坊,站在院子裡,四圍閒散地站著,兀自未曾散開。有位年老的街坊,淡淡地笑道:「多費什麼閒心?這兒的街坊,全不開眼,沒瞧見過幾張破桌子爛板凳?」那個愛說話的桂芬姑娘,這時也站在院子裡,便噘了嘴道:「那個討厭的老頭子,活該他走了,人家同他說好話,他倒要搭起臭架子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歹。」老劉瞪了眼道:「你這孩子怎麼張嘴就罵人?」桂芬手扯了身上的薄棉袍子大襟,將脖子一扭,連頓兩下腳道:「活該活該,再說三十聲活該!」老劉把頷下幾根鬍子,氣得真撅撅的,那件灰布短棉襖外,攔腰繫著一根大布帶子,他是解開來重系,系了又復解開,倒有好幾次。在這個期間,他心裡是在想著,要用一句什麼話來質問桂芬,最後兩手拿了帶子頭,向前胸緊束著,就對桂芬瞪眼道:「你爹媽就是這樣教給你說話的嗎?」桂芬道:「怎麼啦?我爹媽怎麼教著我不好,把我賣過錢了?你別瞧那些個人穿得比姑奶奶好,她可沒有姑奶奶身上香。」說著這話時,她向大門外一指。正好對過王氏姊妹,坐了車子由外面回來,王大姐看到對過院子裡,站著許多人,心裡頭正有一些奇怪,看到桂芬指手畫腳,向這裡說話,便停住了腳,板著臉道:「呔!你充誰的姑奶奶,話可要說明白些。我是不怕事的。我不惹人家,人家也別惹我。誰要無事生非的,招到我頭上來,那我不客氣,真用大耳巴子量人!」說時左手就卷了右手的袖口,那神氣簡直就要向這裡奔過來。桂芬道:「你幹嗎找我?我提著你的名,道著你的姓嗎?你別向我找碴兒。」王大姐睜了兩隻眼睛,緊蹙了眉頭子道:「那麼,你剛才向誰說話。」桂芬看到她來勢很兇,只管慢慢地向後退,退著到一群男人的身後去。王大姐兀自輪流地卷著兩隻袖子,偏著脖子紅了臉道:「要是像你這種東西,我們也含糊,別在北京城裡待著了。丫頭,你躲著吧。你別出來。不定在什麼地方遇到你姑奶奶,姑奶奶就撕你。有道是:拼了一身剮,皇帝拉下馬。別說是你,就是再厲害十倍的角兒,我不含糊。」桂芬藏在人身後噘了嘴,哪裡還敢哼上一聲。王大姐氣憤憤地還只想罵,王二姐可就搶上前,一把將她拉著,皺了眉道:「你同這種人講什麼理。」王大姐雖然讓她妹妹攔住,掉過身去,可是她依舊回過頭來向這邊罵著。直等王二姐帶推帶送,直推到大門裡邊去了,這一頓風潮方始了結。在那邊大雜院子裡的人,全都站定了腳,半側了身子,向王大姐看著,臉上還似乎帶了一些淡笑。王大姐走了,大家都向桂芬埋怨著。有人道:「這孩子盡說一張嘴。人家真同你認真起來。你又沒得可說了。」桂芬道:「誰同那不要臉的人一般見識?」說著,扭轉身子跑了,大家正在鬨笑著呢,王大姐換了一件舊灰布棉袍子,手裡拿了一根洗衣服的棒槌,又跑出來了。兩手一叉腰在大門口站住,橫瞪了兩眼,只管向這邊大雜院子看了來。王大姐這麼一凶,只向這大雜院子裡光瞧著,這邊站著的人心裡也都想,誰吃了飯沒事,同人找彆扭去?所以王大姐在那裡站了很久,不但這邊沒有人敢罵她,而且眼光也不射到那邊院子裡去了。她最後橫瞪了眼睛,向這邊看著,鼻子裡可就哼上一聲。因為這邊沒有什麼迴響,她也就轉身走回家去了。 李三勝結束家庭的事,到了這裡,總算告一段落。沒有人去過問李三勝,也沒有人去查問李秀兒。老劉反插著鎖的房門兩扇淡灰色的門板,向著這院子裡來往的舊街坊,那是象徵著李家的悽慘。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房東已是知道了。聽說三勝的家具,是老劉代管著的,就催著老劉,把家具快搬了出去。老劉自然不敢擔認下來,就對房東約著,再等一個星期,找不著三勝本人,也要找著三勝的姑娘。房東的理由是:李三勝曾經欠過五六個月的房錢,好容易現在快還清了,不能再讓他白占住房子。強制著扭開了鎖,叫兩個人力車夫來,把屋子裡東西一齊搬到院子裡來。同時在門外也貼上了招租帖,大雜院裡的房客,差不多都是欠房東房租的,房東處置李三勝的事,大家也不過是白瞪眼,誰敢哼上一聲。 在租帖貼出來的第三天,發生了反應了。天上僅僅只有一線光亮,胡同里的宿霧,罩著人家有些迷迷糊糊的,電燈杆上的電燈,現著一圈圈兒紅絲。黑暗到光明在空間是分野的時候了。在胡同口上,進來一個老人,背上扛了一個極大的藍布包袱。一頂破呢帽子,低低地放下帽檐來,罩著了自己的鼻尖。他的身軀也許是很高大吧?只看他把身軀彎著,額角和胸部的距離,是很長的。他的眼睛,大概是不行了,罩上了一副玳瑁框的眼鏡。他好像有什麼顧忌似的,挨了牆,慢慢兒走到大門口來。到了大門口,他伸直腰了,向那租帖看著,接著又彎了腰,由大雜院裡的大門縫裡,向裡面張望著。他總看了十分鐘之久,聽到大門裡邊,已經有了咳嗽聲,他這就很快地掉回身來,向胡同外走去。 約走了半里地,他的腰不彎了,直伸出來,再走了一里地,他的眼睛也好了,摘下了眼鏡,這樣是露出了他原來的形狀,那正是李三勝。他的臉更憔悴了,眼角里也藏了兩粒淚珠。向東更向北,這就到了東城最大的一個廟會所在,隆福寺。這裡的廟會期是逢每個八九十的日子,在每個會期里,這裡除了出售日用百貨而外,也容留著各種下層娛樂的賣藝者。李三勝背了大包袱,走進廟來,先買了兩套油條燒餅,坐在茶館裡把肚子鬧飽。然後在人稀少,而又是太陽曬得著的地方,就半坐半躺地睡了一覺,到了中午,一覺醒過,已是精神飽滿,這就把那大包袱打開,先透出兩個打架的假人,撣了兩撣灰,半立著放在地面。後來找出一隻洋鐵香菸罐子,裝了一罐子白石灰。自己用三個指頭,撮了些白石灰,就在這面前空地上,蹲著畫了個大圈圈,在圈子外正南,畫了個長方格子,格子裡,白粉灑了四個字:「藝術之宮」。地面占好了,圈子中間一站,昂了頭,提著嗓子喊道:「諸位快來瞧吧,青天白日鬼打架。快瞧快瞧,這是新鮮玩意兒。」他一頓大喊,也就有一二十人漸漸地走攏,圍了這白粉畫的圈子。李三勝看著這些人裡面,卻也有兩個衣服穿得整齊些的,這就一抱拳向周圍做了個羅圈揖,才道:「諸位,我老小子不敢誇嘴,有什麼玩意兒伺候你。你逛廟來了,在外散散心,解解悶,這是快樂的事。你就只當大門口要飯的,同你討了兩大枚。你說沒帶錢,那不要緊,請你在這兒多站一會兒,幫幫場子,讓沒有來的朋友,瞧著這兒人多,向這兒來趕熱鬧。」大家看李三勝尖著臉腮,凹著眼睛,透著更老。似乎他沒有什麼力氣,他能幹什麼呢?在大家心裡這樣猜度著,也就站定了不動,看一個所以然。李三勝一面解著腰帶,一面睜了老眼,向大家笑道:「諸位,別瞧我這要飯的玩意兒,我也有那麼一個字號。以前我把這字號叫作一人班。那意思就是說,這班子就是我一個人。於今想起來,我這人是太老實了。這年頭兒,就是個矇事,誰能蒙人,誰就有飯吃。不多幾天,我學了個乖,把我這白粉圈的地面兒改了,叫藝術之宮。」說著話,他已經把帶子解開,扔在地上,接著去解衣服的紐扣。同時就在白粉圈子裡走來走去,對著四周人說話道:「宮?就是皇宮內院那個宮,可不是嗎?打二十年前說吧,這個宮字,誰敢拿來做招牌?到了現在,皇帝轟跑了,說是咱們四萬萬同胞,一律平等,誰是要飯的,四萬萬人全是要飯的。誰是皇帝,四萬萬人就全都是皇帝。這麼一來,皇帝是他媽的狗屁,宮殿這個招牌,也不能像從前是皇帝家裡的獨招兒,誰愛說他家是宮殿誰就說他家是宮殿,我保那麼一檔子險,准不犯法。」說到這裡,就對了四周的人注視著,好像尋找著誰。他尋找一番,把他所要找的人,找著了。那人由頭髮到頸脖子上,全像是用黑墨塗過了,身上穿的青布衣服,黑得放油光。兩隻烏雞爪子的手,環抱著手臂在胸前,斜伸了右腿,好像聽得正入神。三勝這就一抱拳道:「這位大哥,你不是煤鋪子裡的嗎?什麼字號?」那人倒是一怔,答道:「我們是義和家,幹嗎?」三勝笑道:「不幹嗎!我的意思說,寶號若是不叫義和煤號,叫起義和煤宮,不好聽得多嗎?」看玩意兒的人,這就轟然一陣大笑。三勝向大家瞪著眼道:「別樂,我這是實話,這年頭兒只要會吹,白水可以當香油賣。你要是不會吹,香油當白水賣,準保還沒有人肯瞧上一眼。你以為我這是廢話不是?可是我的話有來歷的。我有一位遠房親戚,就算是晚輩吧,她在一個學校里當老媽子。這學校不大不小,也有個二三百學生吧?總也算有點兒面子,他們那裡的學生先生,覺得這學校兩個字不大新鮮,對人不說學校了,他們說咱們是藝術之宮裡出來的。我只聽說有乾清宮、雍和宮、娘娘宮,沒聽到有四個字的什麼藝術之宮。後來我一打聽,才知道只要是賣藝的手藝,這都叫著藝術,學玩意兒的地方,叫藝術之宮,那是說他們的人,像譚老闆、楊老闆一樣,當過內庭供奉。」他說到這裡,把小短襖由身上扒了下來,只剩一件單褂子,這就把地面放下的兩個假人,提了起來,在懷裡抱著。抖了兩抖,因道:「諸位瞧,我一個人變作兩個人,這雖是討飯的玩意兒,可也不易。吹牛,大家就吹吧。我也說是藝術之宮裡出來的,有什麼不行?你要說我老王賣瓜,自賣自誇,我還壓根兒就瞧不起那藝術之宮呢。這年頭兒,什麼新鮮事兒都有。就離著那學校不遠,有一所民房,門口也掛了一塊藝術之宮的招牌。你猜怎麼著,那裡面全是一般畜類。每天下午花一塊錢,讓人家大姑娘脫光了眼子,他們來四五個人圍著人家畫。他們說這是藝術,其實是瞧光眼子開心。這年頭兒,大姑娘真不值錢,脫光了眼子給許多人瞧,一點鐘才值兩三毛錢。瞧光眼子的大爺,平攤起來,一個人才花二三十枚銅子兒,比上蓮花河三等下處挑個人兒,還要省得多。這樣作孽的人,我沒什麼可說的,只盼望他們多生下幾個姑娘,在隆福寺光了眼子給人瞧,一瞧一大枚,讓諸位也開開眼。」於是在場子上圍著看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來。三勝把有皺紋的臉,板得通紅的,點點頭道:「我真不屈心,這全是實話。」他說著,又把假人抖了幾抖道:「實不相瞞,也有這麼一個姑娘,光了眼子賣錢,瞧我年紀大,做不動事,白養活著我。以先我不知道她是幹這個的,所以糊裡糊塗過下去,現在我可明白了。有道是人人有臉,樹樹有皮。我能吃碗髒飯嗎?所以我一賭氣,把手上這玩意兒扛了起來,還是來賣老命。以先,我瞧著這北京城裡也有些烏煙瘴氣,跑出城去,到鄉下去混。唉!別提了,走了半個來月,倒餓有五六天的飯。沒法子還是溜回北京城裡來。北京城裡雖然烏煙瘴氣,人家可是真出錢,不來怎麼辦?今天到隆福寺來,是頭一招兒,諸位大爺,多少幫個忙兒。」說時,抱了兩個假人兒,向周圍的人,作了個羅圈兒揖。說畢,就把這個假人,向身上套了起來,身子向地上一趴,兩隻手穿在假人的褲筒子裡,兩個假人立刻直挺挺地豎立起來。於是那兩個人回手相抱,就搖撼了幾下。三勝下面兩手兩腳在地上爬滾著,上面兩個假人,就糾纏著打了起來。遠遠地看著,就活像兩個人在一處打架一般。圍著看的人,瞧著這倒真是個玩意兒,笑著只叫好,連連地鼓掌。 三勝背著兩個假人,很打了一陣子,突然又把兩個假人一掀,就捧住了拳頭,向大家作揖,喘著氣道:「諸位,幫個忙兒。多少不拘,大家湊合我一頓窩頭錢吧。」他說著話,蹲了身子,連請了幾次安。四周圍了百十個人,從中也就有兩三位,扔了銅子在地面上的。三勝見情形不好,就挑著兩個衣服整齊些的,迎到他們面前,伸著巴掌,笑出來道:「先生,多少隨意吧。您只當買了幾大枚豬肝,拌了貓飯。您只當買了兩個羊肉包子,餵了你那小哈巴狗兒了。我反正是不要老臉,你若嫌我恭維的不夠,我再跟您磕一個。」他這樣一陣苦哀求,地面上又扔下了十幾枚銅子。待再要四周告幫,看看那個人圈子,由一條粗線,變成虛線點,溜走的人已是不少。於是一抱拳,高舉過頂,嚷著道:「現在不要錢了。扔了錢的各位,只管向下看玩意兒,我不和你再要。沒扔錢的各位,也別走,請你幫幫場子。您真是沒帶錢,我能要您坐汽車回家去取錢給我嗎?剛才玩的幾套玩意兒,也許你不以為奇,現在我還耍兩套好的。」說畢,伏下身去,把兩個假人豎著挺立起來。 剛一搖撼身體,他復又直身子來,閉著眼,呆了一呆。有道是:天橋的玩意兒,盡說不練。若是老這樣練下去,哪有許多玩意兒?看熱鬧的人以為他又要耍貧嘴,沒理會到什麼變故。三勝將手按了一按額頭,然後伸了巴掌,在頸脖子上拍了幾下道:「沉住氣,還不夠一頓窩頭錢呢。」於是向大家拱拱手道:「實不相瞞,我兩三天沒吃過一頓飽,現在練起玩意兒來,腦袋直發暈。沒什麼,我一定神就好了。可是有一層,我一蹲下去了,諸位千萬別走開。你要一走,我練給誰瞧?」說畢喝了個來字,身子猛可地向下伏去,第三次練起。這一次練得果然不壞,那兩個四手相抱的假人,搖撼著白布包成的腦袋。左撼右晃,下面四隻腳,挑挑撥撥,鬧個不歇。有時踢上一腿,有時分開兩腳,儼然是摔角的一種解數。 約莫有十分鐘之後,兩個假人,在場子中間定住了。隨後下面四隻腳,緩緩地移動幾次。看熱鬧的人,以為演鬼打架的人,又要換招數,大家也就凝神看了去。不想僅僅地面上有兩隻腳起了一起,並無別個招兒。接著四隻腳緩緩向兩個假人的背後衝出去,四條腿,成了個大八字。大家全納悶,真摔跤也好,耍假人也好,哪有這麼一著招兒呢?全睜了眼呆望著。兩個傀儡似乎是全打得疲倦了,四隻腳各向後伸,人只管蹲子去。蹲得四隻腳成了個平地一字,大家以為這倒是個新招兒,不由全體哈哈大笑起來。可是這兩個傀儡,卻是嘩啦一聲響,把右邊這傀儡的下半截衣服扯斷了。這就看到李三勝的腦袋,由假人衣襟下伸出來,正是趴伏在地上。兩隻手臂各帶了半截紅褲腳,手上套了靴子,直伸過頭去,直挺挺地雙比著。兩個假人的衣服套子斷了,失去絆系的功用,也就隨著倒在地上。看玩意兒的人,哄然一聲就圍了攏來,嘟囔著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三勝的身子雖是趴著,臉倒是偏過一邊,就重重地哼了一聲。看熱鬧的當中,有個年紀大些的,就俯著身子,對了他臉上問道:「喂,老頭兒,您這是怎麼了?」三勝哼著搖了兩搖頭道:「我不成啦。」那人道:「您家住哪兒?給您家裡送個信吧?」三勝連連哼了幾聲,閉著眼睛,沒有答覆。看熱鬧的人,見了這情形,又是哄然一聲。有那熱心的,已是跑到巡警崗上,找了一位巡警來。巡警彎腰一看,見他面色紫中帶烏,情形很是嚴重,這就把他身上的假人,首先取下,放在地上,然後蹲著身子把他扶了起來,問道:「你是怎麼了?」三勝迴轉頭向巡警看了一眼,因點點頭哼著道:「先生,您是好人。別扶著我,讓我躺下,別髒了您的衣服。」巡警道:「你家住哪兒?雇輛車把您送回家去吧。」三勝道:「我不成了……」說著,把眼睛閉上。巡警看他的情形越發不對,招招手,叫看熱鬧的人,把假人拖了過來,做了個大卷子,塞在三勝身後,就把他放在上面靠著。再問道:「老頭兒,您姓什麼?您家住哪兒,趕快地說了出來,我好同你去報個信兒。」三勝點著頭道:「我家住在花枝胡同三號,大雜院子裡。我叫李三勝,還有一個姑娘……」說到姑娘兩個字,他就哽咽住了,說不出話,隨著兩行眼淚,由臉腮上直滾下來。巡警道:「既是您有家有底的,這沒什麼,我到你家去報個信兒,你家來個人,把你接了回去得了,好好地休養,也許慢慢地就好了起來的。」三勝的眼珠已是帶了灰白色,緩緩地有點兒不能轉動,只向巡警點點頭,隨著眼皮合了起來,不能睜開,兩手臂緩緩垂下,脖子歪到一邊,同時那臉上的顏色,只管蒼白起來,除了胸面前還有一點兒微微的閃動而外,五官四肢,全板得沒一點兒動作。巡警撕了一片破衣襟,將他的臉蓋住,於是他看不到這世界,也看不到藝術之宮,更無須為這藝術之宮傷心了。 隆福寺的廟會,到了下午六七點鐘,一切也就散完了。那些空洞的場子,白天到處都擁著動亂的遊人。到了這個時候,天上的夜幕,緩緩地張開,在模糊的夜色里,只看到一些長板凳、方桌子架著木板的空浮攤。有些地方,較大的攤子,沒有拆掉,還有那歪斜不成格式的幾根大柱,撐著大小架子,滿地上是零落的碎紙和水果的皮核。牆角下,有一塊地皮潮濕著,是賣食物的在那裡倒下了殘湯剩汁,正有那拖了尾巴的瘦狗,將鼻子尖在地上嗅著。兩廊下的茶館和其他的小商店,也都上了鋪板門。兩三家透出一點燈火,那是在報告夜之來到。在周圍一兩里大的隆福寺里,什麼都沉寂下去了,哪有什麼人奔走來去。做小買賣、耍玩意兒的人是得了錢回去。看熱鬧買東西的人,是各自得了所需要的東西和快樂回去。這裡只有四五個人,在大殿東角,在做另外一種的工作的。在夜色更深一點的時候,兩根粗木槓子,抬了一具白木棺材,悄悄地由廟的後門出去。棺材面前,有一個五十上下的人,手上挽了一隻藤籃子,裡面盛了紙錢和香燭。他正是大雜院裡賣烤白薯的老劉。那麼,後面抬著的是李三勝,不問可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