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十章 破壞為成功之母
當段天得把秀兒的一隻手夾在脅窩裡的時候,自己心裡這就想著,這最後的勝利,到底是屬於我的了。可是屋子裡的幾位姑娘,全把眼睛向他兩個人的後影望去,也想著這麼一對人,勉勉強強地湊合在一處,能夠順順溜溜地過去嗎?這其中的徐秀文,她也是和秀兒有同樣遭遇的人,而且那問題,也在要解決不解決之間,不過她的那個意中人,不像萬子明同秀兒那樣親切罷了。
這天下午,秀文也是一肚子的心事,破例走到大門外來,靠了門框,閒閒地向胡同兩頭看看。那金黃色的霞光,灑滿了一胡同,同在火光裡面。偶然兩三隻飛鳥,由人頭上飛過,那也倍覺得有情。秀文在藝術學校里做了一年多的模特兒,對於什麼是有美術意味的,當然比平常的人感受得要更深切些。昂了頭看對面人家一道圍牆,擁出一叢落葉蕭疏的樹梢,配著青色的天、紅色的雲,很是好看。一大群烏鴉,飛到樹梢子上站著,仿佛在那樹上,結了很多黑色的果子。秀文雖是心裡頗有點煩惱的人,但是在這種情形之下,精神也覺得很是舒暢。也不知道哪裡來幾個野孩子,口裡唱著「功課完畢太陽西,手執書包回家去……」走到秀文面前,就全都站住了腳,擠眉弄眼地向秀文望著。秀文偶然一低頭,便瞪了眼問道:「幹嗎?不認得我嗎?」這其間有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子,穿一件短棉襖,外面倒罩了一件很長的藍布長衫,所以下面飄飄蕩蕩,穿了裙子似的。那長衫雖然是藍色的,可是成了淺灰色,深一條淺一條的油痕灰漬,全都糊滿了。在後身下擺,還掛破兩塊,就那麼倒拖著。下面穿了一雙大人的青布方頭鞋,大概是不跟腳,用兩根粗繩子來縛著。秀文看到他那樣子,又是面臉灰痕,只有兩隻烏眼珠子在轉著,不知不覺地噗嗤一笑。他本來是偏了頭向秀文望著的。秀文這麼一笑,他更是有氣,兩手叉了腰,向秀文望著道:「趕馬?我趕驢。你還笑人呢?你到炕底下,把你的尿盆子拿出來,對你的尊容照照。」秀文紅了臉道:「這小子開口就傷人。」那孩子歪著身體走了過來,瞪了眼道:「徐秀文,你怕我不知道你嗎?你別瞧我長相不如你,我就是不賣給人瞧。出千塊錢一點鐘,也不給人瞧!」他說著,把身子一晃,扭轉頭來向同夥的小孩子道:「嚇!你們知道不知道,光了眼子讓人瞧,一塊錢三點鐘。」秀文聽說,把兩眼都氣紅了,大聲罵道:「瞧你媽的!你這些兔崽子,惹翻了姑奶奶,姑奶奶揍你,你別錯翻了眼皮子。」那幾個同伴的孩子跳起來嚷著道:「瞧吧,瞧吧,一塊錢一瞧,大姑娘光眼子。」秀文迴轉身來,在背後找出一根木槓,兩手操起,向這群野孩子身邊就掃了去。那幾個野孩子哄的一聲笑著,全跑了。
那罵秀文的孩子跑得最快,還不住地回頭看著。正好向對面來的一個人,撞了一個滿懷。那人將他扶住,笑道:「小兄弟,別淘氣。你這是撞著我,假如是撞了汽車,可沒命了。」這人正是萬子明,只因為心神不寧,今天第二次,又要到李三勝家去。那野孩見他很客氣,便道:「勞駕,勞駕,不是我要跑,是姓徐的那丫頭,拿門槓追我。」萬子明道:「你准罵了人家吧?她好好的不能追你。」野孩子笑道:「她不是好人,她是光眼子給人瞧的。」正在這裡說著呢,那一群野孩子又叫了過來:「瞧那不要臉賣光眼子的!」萬子明望了那孩子道:「你們真淘氣,大街上胡亂罵人可不大好!」那個大些的孩子笑道:「我們真不是罵她,她真是光眼子給人照相的。」他說話時,鼻子眼裡拖出兩行清風鼻涕,把袖子橫著在嘴上一抹,將鼻涕揩掉了。萬子明也不敢惹這些無冕之王,自向李三勝家走去。要走進大門時,回頭一看,見對過大門裡,一位白胖的姑娘,臉上紅紅的,鼓了兩片腮幫子。大概剛才和小孩子們淘氣的,那就是她。有兩次曾看到她和秀兒在一處走,當然彼此是朋友。看她的外表,倒也很老實的,難道她會脫光了衣服,讓人照裸體相片嗎?自己同行裡面,有許多偷著賣淫書的,也帶賣裸體照片。為了這事,就常疑心著,真有這種女人,把整個身體照相給人瞧。照著這一群小孩子的口氣來推斷,大概她就是那種人。由表面上去看她,那真看不出呵!他心裡想了這一個問題,人就沒有走進去,只是在那大門洞裡,迴轉頭來望著。天色晚了,姑娘們愛在這個時候,到大門口來閒望,王氏姊妹同倪素貞也都出來了,和徐秀文站在一處。萬子明看到,倒不免呆了一呆,原來她們家裡,有這麼些個姑娘。瞧她們那份裝束,雖不摩登也不落伍,卻不像是平常人家走得出來的。像這麼一個窄的門戶裡面,走出這麼四位穿窄小旗袍、剪頭髮的年輕姑娘,倒有點兒奇怪。就算那些小孩子們是冤枉她們的話,也有這麼一段緣由,不是憑空捏造的。
萬子明把到李三勝家去的事都忘了,只管向對過打量著。自己肩膀上,這卻有人輕輕拍了一下,笑道:「萬大哥又來啦。可是我說著,你也該來了。」他說話的時候,滿口的酒味,向人臉上噴了過來。回頭看去,李三勝棗紅臉皮上,盡透著粗毫毛,心想,這老傢伙又在哪裡得了一筆錢,喝得這樣昏天黑地,便笑道:「三爺,你上大酒缸去,也不帶我一個。」三勝晃蕩著身子,笑道:「我也是人家請的,我怎能請你。」說著這話,跌撞到院子裡,伸著兩手,去推自己的房門。他那意思,好像是一推門就開了。不想身子向前一栽,頭在門板上,哄咚一下碰著。便向後退了步,將手連連地摸著腦袋道:「門倒鎖著呢,這一下可撞得不輕。我們這大丫頭,到這時候還沒回來。在對過聊大天,把家都給忘了。」萬子明挽著他道:「站穩著點兒,別摔了。你說哪個對門?」三勝道:「不就是對過王家嗎?她們那兒一大群子姑娘。不行,這時候該回來了。她不讓我到王家去叫她,我也得去。」他說著這話,一溜歪斜的,又向大門外走去。
萬子明聽他說過這話,人都呆了,靠了他的窗戶,不知道走開。這樣呆立著,很大一會子,只聽到三勝遠遠地嘴裡咕噥著走回來。他道:「這孩子也摩登起來了,瞧個電影兒,吃個洋點心兒,簡直不是咱們窮人家的孩子了。萬大哥,你還在這兒啦,勞駕勞駕。」說話時,把手伸了過來,搖撼著腦袋道:「我眼睛不成,請你給我開一開鎖。」口裡說著,那一隻手,伸過他的肩膀,人還是隨著手栽過來。子明先把他扶住,然後接住鑰匙來開門。三勝進得屋來,還笑道:「萬大哥,對不住!我有點兒迷糊,找不著燈在哪裡,你自己找取燈兒,把燈點上吧。」他說了這話之後,也就沒有了下文。萬子明在屋子裡摸索著一陣,找出了火柴將燈點上。一回頭,卻看李三勝上半截身子趴在炕沿上,下半截身子,站在地上,偏著臉緊閉了雙眼,向外噴著酒氣,噗噗作響,口裡咿唔著道:「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居然留下鑰匙給我,同人出去了。」萬子明道:「她同誰出去了?其實你該攔著她一點兒。」三勝咿唔著道:「我也攔不下來。再說,那個姓段的,我也認識,我也犯不上攔她。」萬子明道:「段先生為人,倒是很好,我也和他見過。」三勝道:「你是個老實人,你哪裡知道什麼。這位段先生,調皮著呢。」萬子明笑道:「他調皮隨他調皮去,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礙不著什麼事。」李三勝搖了兩搖頭,微微地笑著。因為他的臉貼在被上,搖頭和微笑,別人都不大理會。口裡吚唔著,漸漸沒有了聲音。萬子明站在燈下,倒是向他搖了幾搖頭道:「這位老爺子,真叫我不知道說什麼是好。有了酒,腦袋也可以不要。這樣趴在炕沿上也睡得著,誰受得了。我瞧著真也不忍。」他口裡這樣說著,人已是走近前來,把李三勝的身子搬到炕上去,他腳下還穿著兩隻泥糊了的鞋呢,也給他扒了下來,放在炕邊,牽開了被,給他蓋了下半截。扭轉身,把桌上的燈頭,擰著小了一點兒,也就預備出去了,只一跨門卻見秀兒在門外邊燈影里站著,便笑道:「大姑娘才回來,三爺又醉了。」秀兒道:「我瞧見了。倒累你把他扶上炕。這位老人家,什麼都好,就是不能見著酒。」萬子明笑道:「年紀大的人,也得叫他有個貪圖。可不像咱們年輕的人,日子長著,往後盡有指望呢。」秀兒連說了兩聲勞駕,沒有留萬子明坐,也沒有走進屋子去。萬子明心裡也明白,人家並不怎樣歡迎,老站著幹什麼,說句再見,自也走了出來。
當時心裡並沒有什麼揣測,從容地走出大門。可是到了大門口以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胡同中間,還站著一位段先生。他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只是在三五步之內,踱來踱去,兩眼老是向大門裡看著。假使剛才秀兒把自己讓進屋去坐著,他在這裡望著,那會是個什麼情景呢?如此想著,索性給他一個大方,向段天得點了一個頭道:「段先生不進去瞧瞧李三爺去。這位老爺子是有酒必醉,是我扶他上炕的。現在他姑娘回來了,有人伺候了。不然,我還是不敢走。」段天得也點頭笑道:「他醉了,我不進去了。萬掌柜這一程生意好嗎?」萬子明道:「湊付。段先生不照顧我們一點兒。」說著話,兩個人共同向胡同口上走去。段天得見他走得慢,自己也慢慢地走著相陪,因道:「現在這一折八扣的書,出來的很多,萬掌柜該生意好些了吧?」萬子明道:「有道是本小利微,掙不了大錢。」段天得道:「既是掙不了錢,為什麼現在滿市都是一折八扣的書呢?」萬子明道:「你只瞧見一折八扣的書,滿街滿市,你沒有瞧見那正當行市的書,書莊上整天書架子堆著。自然,為了書便宜,可以多招些主顧。可是那買正當書的人,以前出一塊錢買的書,現在出幾毛錢也該改買便宜書了。好比我們打二成利。以前賣一部書,就可以掙兩毛錢。現在非賣十本書,不能掙那些個了。這全是上海印書的滑頭書局,搶了正當書商的生意。我們做小販子的人,撈不著好處。以前沒有一折八扣的書,每天賣十部書,也有五六元的進賬,那就夠一天的嚼穀了。現在賣十部書,連本帶利,不過塊來錢,除了六七成的清本,你瞧,我們怎麼過活?這年頭兒,做生意非滑頭不可,賣苦力的人,只有餓死一條路。」段天得點點頭道:「原來如此。你現在掙的錢,夠花的嗎?」萬子明道:「勉強湊合著,比以先是比不上了。」段天得道:「我們學校門口,倒有一塊空地,你可以到那裡去擺個書攤子。挑著學生適用的書,稍微擺一點兒,倒是多預備些信紙信封、講義夾子、圖畫釘兒,準保你賣得了,那些東西,准不止二成利吧?」萬子明笑道:「段先生,你倒什麼全都明白。」段天得笑道:「讀書的人,有什麼不明白的。無論社會上什麼事情,全都在書本子上,告訴我們的了。我還是真肯同窮朋友幫忙。只要我力量辦得到的,人家不來求教於我,我也要就上去同人家幫忙。」萬子明道:「是呵!那李三爺就常提到你很好,能講平等。上大街了,你不坐車?」段天得道:「萬掌柜,你往西走嗎?」萬子明道:「不,我往東走。」段天得道:「我也往東,那很好,咱們一塊兒走著聊聊天吧。你同李三爺也不壞。」萬子明道:「以先我在各處趕廟會,他也是的,所以常遇到。」段天得道:「他很可憐,那麼大年紀,還干那種苦玩意兒。若不是他姑娘在學校里趕上那麼一件工作,他真得要飯。」兩人說著話,順了大街邊的人行路走。
這街道很寬,又非熱鬧處所,兩人走著,只有那瑟瑟的腳步踢蹴灰土聲。萬子明默然地量著步子,並不曾答這句話。段天得道:「這胡同里,像李家大姑娘,總算難得的。她同行四五位姑娘,都比她來得摩登,花錢也比她大手得多。」萬子明帶了一點兒笑聲,好像是很不注意的,問道:「她還有個同行啦?」段天得道:「怎麼沒有同行?她的同行,可比你闊得多,每個月掙好幾十塊錢呢。坐在那裡,一點兒也不用動,三點鐘就是一塊錢,一個子兒老本也不用掏。」萬子明心裡,不由得暗暗叫了一聲,果不出我所料。但是他依然把態度鎮靜著,微微咳嗽了兩聲,因道:「你這話我不大懂。學校也不是衙門。再說,她們也不是幹什麼坐著辦公的事情,可以坐著不動就拿錢嗎?」段天得哈哈一笑道:「原來你還不知道她幹什麼的,那我不用說了。說了是揭破人家的秘密。」萬子明道:「她們對過那幾位姑娘幹什麼的,我倒知道一點兒。李家姑娘,和她們所乾的是一樣的事嗎?」段天得倒不作聲了,咯咯地發笑。萬子明道:「三爺對我說,他的姑娘是在學校里伺候女學生。我也就有點兒納悶,當老媽子哪會掙二三十塊錢一個月。」段天得道:「我以為你和李三爺那樣好的朋友,李三爺一定會把實話告訴你的。既是你不知道,我真不該多這個嘴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是由我們當學生的人眼裡看去,這也是很平淡的一件事,算不了什麼。你見著三爺,你可別提。我在三爺當面,就沒有提過。人家老面子要緊!」萬子明聽了這話,心裡那一分憤怒,猶如熱油在火焰上澆潑著一樣,實在不能忍耐。但是在他臉上,依然持著鎮靜的態度,籠了兩隻袖子,慢慢地向前走著,微笑道:「果然的,經你一提,我有點兒明白了。這也難怪,他們家這份經濟情形,實在難以維持。這文明的年頭兒,人的身體,也不用那樣看得神秘了。北戴河水邊,我就看到成隊的女人,光了手臂,光了腿,大伙兒在一處玩兒,一點兒關係沒有。」段天得聽他說話,頗有點兒哆嗦,仿佛受冷的人,牙齒嘴唇,有些不聽指揮,心裡早是咯咯地發了一陣奇笑,但是在表面上,也極力地鎮靜著,便道:「萬掌柜真是一位極開通的人。平常做生意買賣的人,想不到這樣子的。」萬子明道:「你高抬著我。我們做小生意買賣的人,知道什麼。段先生,你那學校里,用了這種人多少個呢?」段天得道:「這不一定,多的時候,有上十個人,少的時候,總也有六七個人。」萬子明道:「都是李家大姑娘這一路人嗎?」段天得道:「也有窮人家的女兒,也有干別的,哈哈……無非都是些窮人。人要不是窮,肯幹這些事嗎?」萬子明哼著答應了一聲,實在不能接著向下說了。還有那嗓子眼裡,似乎塞住一塊痰,只管呼嚕呼嚕出聲。兩個人默然地走了幾十步路,誰也沒說話。不知不覺地已是走到交通便利的一條大街上,遠遠有一陣嘩啦啦的響聲,分明是電車來了。段天得就向萬子明道:「電車來了,我要搭電車走了。」萬子明並沒有答覆,很久很久才道:「你請便吧。」其實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段天得已經走到很遠的地方去了。萬子明看不到他,站在大街中間,倒有點兒發愣,便昂頭向著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跟著一跺腳自己走了。
段天得給秀兒放的這一把野火,總算有了效力。但是秀兒自己哪裡知道?以為萬子明昨晚上在這裡耗了半天,並沒說上一句話,第二日一定老早地要來拜訪。因之早上起來,把頭髮梳得溜光,洗過臉之後,抹上一層雪花膏,而且還把胭脂膏在臉腮上淺淺地塗了兩個紅圈圈兒,爐子上燒好了一壺水,預備沏茶。悄悄地買了一盒菸捲,放在桌子抽屜里,預備客來,隨時就可以拿出來敬客。不想等了又等,直等到這日的半晌午,並不見萬子明來到。秀兒心裡頭,也就隨著疑惑起來。昨日回家的時候,自己藏躲在燈影里,不肯進屋,那完全是為了老段在門口守著不得不硬下心腸來。要不然,得罪了老段,還沒有什麼要緊。他要亂說起來,會把萬子明也得罪的。難道這一番好意,他並不諒解,反要怪下來嗎?秀兒有了這番心事,在家裡做事,總是神志不安的。掃掃地,或者洗洗碗筷,總得伸了頭向大門外面張望一下。一直吃過午飯,自己是要到學堂里去做工,這隻好把萬子明來與不來的這件事,暫放到一邊去。
不想不如意的事,這日是接連地跟著來。剛剛走進學校大門,就遇到一名校役,由裡面出來,向她點了點頭道:「喂!你倒是這樣從從容容地走著,劉主任找你好幾次了。」秀兒望了他道:「他找我幹嗎?也沒有什麼事他要找我說的。」校役道:「話我是帶到了,去不去由你吧。」秀兒很是嘴硬,可是心裡頭,不住地在這裡轉著念頭,主任為什麼要來找我,莫非是他要開除我嗎?他倒是早有這個意思,不過許多人都留著我。她心裡如此想著,由慢慢地走路,以至於完全停止了,站在路頭上琢磨起來。她正在出神呢,身體有人碰了一碰,回頭看時,正是王大姐。一群姊妹裡頭,只有她是個足智多謀的人,正好請教於她。這就心裡踏實了一點兒,向她低聲道:「大姐,劉主任他要找我,你說他是幹嗎?」王大姐向她丟了一個眼色,立刻在前面走路。秀兒緊緊地跟著她走去,在大院子裡,一叢矮樹下面,王大姐站定了腳,回頭看看沒有人跟來,便拉住她的衣袖道:「你還不知道嗎?有人散你的傳單了。」秀兒望了她道:「散我的傳單?什麼事?我也有那資格嗎?」王大姐在衣袋裡掏摸出一張油印的紙卷,交給她手上道:「你瞧吧。」秀兒還是摸不著頭腦,緩緩將紙卷透開來看。雖然這上面的字,十有七八是不認得的,但是藝術之宮、姜先生、模特兒,這幾個字是極熟的字面,也還知道。把這一類的字全連串在一處,那意思也可以猜出來一二。因捧了字紙沉吟著道:「我也沒有什麼犯法的事,能說我什麼?」王大姐道:「有人念給我聽了,說姜先生在藝術之宮裡畫畫,老是後走,總想留著模特兒陪他。」秀兒紅了臉道:「哪有這事?」王大姐道:「你別急呀。這也不是我說的。傳單上這樣說著。好在這傳單上,並沒有提到你的名字。」秀兒道:「那不行呀。那裡就是我一個人。我不去,他們就不畫。你是知道的,雖然說多掙兩個錢,壓根兒我就不願去,誰造我這個謠言?我和誰也沒冤沒仇。」王大姐道:「散傳單的人,本來就罵的不是你。他那意思,說是姜先生這種人,沒有當教授的資格,什麼全乾得出來,大概是和他搗亂的幾個學生,想把他轟走。」秀兒道:「要轟他,說他什麼全可以,為什麼把我扯上呢?真是氣死人。」說著,把腳在地上,連連頓了幾下。王大姐道:「散傳單貼標語,學校里是常有的事,這算不了什麼。劉主任不是叫你去嗎?大概就為的是傳單上的事。」秀兒道:「那不用提,他準是把我開除了。那也好,倒讓我死了這條心,不想掙這個造孽錢了。」王大姐道:「那倒不至於,你放心去。假如他要開除你,隨便下一張條子得了,幹嗎要把你叫了去,當面開除呢?再說,你長得美,人緣兒好,別說你是受了冤枉。你就真是做錯了什麼事,也會原諒你的。你信不信?」說畢,抿嘴微笑。秀兒噘了嘴道:「事到於今,你還拿我開玩笑啦。」王大姐道:「這是安慰你呀。來吧,我陪你見劉主任去。你要有什麼話說不上,我可以在一邊提醒你兩句。」她口裡說著,手上就拉了秀兒走。
到了劉主任屋子門口,王大姐讓她站在後面,先向前在門上敲了兩下。劉主任隔著玻璃窗子已是把她看到了,重重的聲音答道:「都進來吧。」王大姐迴轉頭來,向她點了兩點,又伸了一伸舌頭,表示居然也可以進去了。於是她首先推開門,牽了秀兒的手進去。自然的,都站定了,向劉主任鞠了個躬。劉主任正伏在桌上,用自來水筆寫字,且不放下筆,翻眼向秀兒看了一下,表示那師道尊嚴的樣子。王、李二人看了他那副面孔,也有些害怕,全都垂下眼皮子來站著。劉主任見秀兒雪白肥嫩的臉腮,透出紅暈來,睫毛長長的,在垂頭的當兒,更明顯地透露著。便把手上的自來水筆放在桌上,伸直腰來向椅子背上靠著,然後望了秀兒,帶一些忍不住的笑容道:「你知道我有什麼事叫你來嗎?」秀兒低聲道:「我剛到學校,聽差叫我來,我就來了,不知道有什麼事。」劉主任淡淡地笑了一聲道:「自從你到學校來以後,替我們加了多少麻煩。」秀兒聽了這話,不免把頭低著,不敢作聲。劉主任道:「現在學校里又有人發你的傳單,說你……」說到這裡,把臉色板起來,因道:「你總應該知道。那一種謠言,學校里為維持校譽起見,不能忍耐下去。」王大姐這就插言笑道:「既然主任也說這事是謠言,那可見得是假的。人家要造謠言,那叫她有什麼法子呢?這可不能怪她吧。再說做我們這行的人,壓根兒人家就瞧不起。別說是發傳單散布謠言,就是再做些比這厲害的事,我們也沒有對付他的法子。」劉主任兩隻眼睛原來都是看在秀兒身上的,聽了這話卻把眼光移到王大姐身上來,雖然不生氣,但是笑容沒有了,因道:「這件事與你無關,她還沒有說話,為什麼要你接二連三地說個不歇?」王大姐道:「這傳單上並沒有指著是誰?也可以疑心是說我的。我們幾個姐妹們,看了這傳單,心裡都很難過。劉主任是知道的,我們全是窮人家的孩子,不得已來幹這事,總指望掙幾個錢,好養活一家人。若是讓人家造我們這種謠言,這學校給我們開除了,別處就找不到事做。幹了這行事,社會上就瞧不起我們了,干別的又沒有人要,那怎麼辦?」劉主任聽了這一番話,倒不免向她微笑,因道:「這樣看起來,你出來給她打抱不平。」王大姐把頭低了,沒有敢作聲。劉主任回過臉來問秀兒道:「事情自然是不能怪你。不過據我的意思,藝術之宮那邊的工作,你不能擔任了。這件事的起因,就為著你只到藝術之宮去畫,不到別組畫會裡去畫,別組畫會不高興,所以說出這種話來。其實對於你,沒有什麼大妨礙,不過每月讓你少掙幾個錢。可是姜先生看了這傳單,活活地氣死了。今天一連找了我好幾趟。」秀兒道:「我本來不願到他們那個畫會裡去的。因為劉主任當面吩咐我去,我只好抽工夫一個星期跑三次。現在姜先生既是怕麻煩,那很好,我不去就是了。」劉主任道:「姜先生倒沒有叫你不去。他那意思,反是說,越有這些謠言,越要你去。我覺得他是個書呆子,那辦法不妥。」秀兒道:「只要有劉先生的話,姜先生就好對付,我一定不去。沒什麼吩咐了嗎?」劉主任架了腿坐著,將右手五個指頭,輪流地在桌子上敲打著,眼光望了窗子外的天空,只管出神。王大姐暗暗地扯了她一下衣襟,於是兩人行了鞠躬禮就走了出去。雖然聽到屋子裡 的一下,有落下壓紙銅尺的聲音,也不管了。
兩人走出主任室,老遠地就看到好幾個男學生,在走廊子下走動著。秀兒一見那些人,心裡頭就有些害怕,緩走了半步,縮到王大姐身後去。王大姐是無地方可以再躲避得了,只好低了頭,向那些人身邊走了過去。其中就有一個人淡淡地道:「怎麼啦,臉色不大好看,準是劉先生沒說好話吧?」秀兒的臉皮是通紅的,手扶了王大姐的胳膊,把頭低了下去。王大姐手牽了秀兒的手,很快地穿過了重圍。一直轉過了這個走廊外的大院子,才站住了腳向她道:「你看到沒有,那一群人裡面有一個姓吳的,他和小段就是對頭。他知道小段對你很好,大概有點兒找你的茬。這回到劉主任屋子裡去,要不是有我陪著你一路走,他又可以大造謠言了。」秀兒道:「若是這樣說,這傳單也是他散的了。」王大姐道:「那倒不見得。」說到這裡,她微笑了,因道:「大妹子,你究竟比我小著一點兒,社會上這些玩鬼手段的事,多著呢,你簡直摸不著頭腦。已經打過預備鍾了,我要上課去了,你也上課去吧。」她說過這話,扭轉身子就向她自己課室里走了去,把秀兒一個人扔在大院子裡路頭上。
秀兒聽了她的話,心裡又加了一個疙瘩,這又知道有一個姓吳的來搗亂了。她低了頭,一個手指頭子,是緩緩地輕輕地在嘴唇上彈弄著。自己的頭髮上,卻有一個小小的東西,砸了一下。迴轉頭看時,段天得藏在一叢小柏樹底下,把手放在耳邊,只管向她招手。秀兒四周看看,並不走過去只是呆站著。這就看到段天得夾了一個大講義夾子在肋下,很快地走了過來。他走過來的時候,並不說什麼,他垂下來的那隻手,卻在秀兒手上一碰,立刻有一樣東西塞在她手上,輕輕地道:「五點半,老地方。」他說完這話,人已走得很遠了。秀兒就覺得手心裡捏住了一樣東西,不免抬起手來看看,卻是一張電影票,還有幾毛錢票。段天得總是這樣的,要她到什麼地方去,總預備好了車錢。秀兒接到車錢,心裡就想著,人家車錢也給了,若是不去,倒是太不給人家面子。唯其是這樣,段天得也就開了一個每次必給錢的先例。因為不給錢,就好像對她說,不一定要她去的了。秀兒拿了這票子在手上,深深地皺了幾皺眉,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站在這裡只管不知道如何是好,那上課的鐘,可又噹噹地在響著,她只好把幾張票子,統統塞到貼肉小衣的口袋裡面去。她這個樣子,那就是決定了赴約去了。
到了五點鐘,秀兒下了課,坐了人力車,徑直趕向電影院。七點多鐘,她是跟在段天得的身後,同走入一家小飯館子去用晚餐。在九點鐘,她又被段天得挽了一隻手臂,在電燈暗處走著。段天得似乎很高興,一路之上,有說有笑。秀兒卻只是低了頭,把眼皮向下垂著,只讓他挽了走,並不曾哼出一個字來。段天得笑道:「你心裡別胡思亂想的,我已經說過了,你每月不夠的用費,都由我來承擔著。你還老發愁幹什麼?」秀兒道:「我雖然不懂什麼事情,可也不是那種只顧眼前,不問將來的人。現在用你的錢,自然用得痛快,將來若是沒有你這樣一個靠山呢?」段天得笑道:「你發愁什麼,像你這樣子長得美的人,總會有靠山的。就怕你受了人家的奉承,把無用的人當了金不換。假使你真能把眼光放遠,認定了哪種人可以做靠山,你總不至於毫無辦法的。」秀兒默默地陪他走了很遠的路,就突然地止住了腳,向他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可以回家去了嗎?」段天得道:「現在我本來就是送你回去。」秀兒道:「你讓我僱車走吧,別這樣子。有人瞧見,怪什麼的。」段天得道:「瞧見怎麼樣?現在社交公開的時候,不許嗎?」秀兒道:「你是一位大學生,你儘管可以說這樣話。你不想,我們是什麼人家的子女,是什麼身份,什麼自由囉、改良囉,把這些話去給人說,人家不會笑掉牙嗎?我把實情話告訴你,我不能這樣混下去,我得找一個辦法。因為這兩天,胡同里那些小孩子,見了王家院子裡那幾位姐妹兒,他們盡嚷嚷,那話還是真難聽。大概不久的時候,全胡同里都會知道。好在我不是同她們住在一個院子裡,我也不大和她們同走。所以那些胡同里的小孩子,還不知道。可是三日三,九日九的,他們將來總會知道的。我要是趁著這個日子,就洗手不干,我還可以落個好下場。」段天得笑道:「你又不是做強盜,說什麼洗手不干。不過你有什麼要緊的事,只管向我家裡去電話,你就說學校里打去的得了。」秀兒道:「我沒事打電話給你幹什麼?」段天得微笑了一笑道:「沒事就好,你僱車吧,我可走了。」說畢,他先行扭了身子走開。秀兒對於這種情形,雖有點兒奇怪,卻也猜不出所以然來。當時雇了車子,徑直地回家。
在院子裡就聽到李三勝罵道,「他媽的嘴上無毛,辦事不牢。說了下午三四點鐘來回我的信,現在什麼時候了?讓我在家裡老等。」秀兒站在院子等了一等,想候著他把這一陣子脾氣發過去。不料他是越罵越厲害,簡直不肯完結,只好低了頭進去,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三勝直挺了身子坐著,手上搓著兩個核桃,只管轉個不了。兩隻眼睛翻了多大,向門外瞧著發愣。秀兒道:「交朋友,高興多來往兩趟,不高興少來往兩趟,你幹嗎生這樣大的氣。」三勝道:「你瞧我說什麼來著?我說的是賽茄子這小子。是他約好了我,今天下午三四點鐘來的。我這人是真講信用,連大酒缸也沒有去。」秀兒微笑道:「大概也就是為著沒有上大酒缸,你心裡不大痛快。」三勝道:「喝酒,我哪天也喝,這個不夠生氣的。結親如結義,他們先有這番意思,又不是我去找他們的。到了現在,事情有個八九不離十了,他又搭個什麼架子,愛來不來的。他要是早兩天是這種樣子,那還真不含糊。因為我現在對有些人說了,說是同萬子明結親了,他要是從此不干,那我這老面子,可真有一點兒磨不下來。」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了,眉毛也皺了起來。秀兒見父親明白提到了自己的親事,就不好怎樣搭言,自把桌上的煤油燈,擰大了一點兒,然後清理著桌子上的東西,又到屋檐下,看看煤爐子裡的火,搬了一簸箕煤球來,放在煤爐子口上,用雙火筷子緩緩地向爐口裡加了進去。她兩隻手同兩隻腳,簡直沒有片刻地停留,也就為著不敢在父親面前站著,怕引起了他的牢騷話來。過了很久的時間,自己才到父親面前坐著,見他手心裡搓著兩個核桃,還是不肯停止。只管沉了臉子,對地面上望著,因道:「你別生氣。這又犯不上向心上擱著的事。憑了我自己的想頭,早就說了,還得掙兩年的錢。你不用三心二意的,就依著我這個主張得了。」三勝並不理她的話,只是搓著那核桃,後來突然地站起來道:「時候還早,我趕到賽茄子家裡瞧瞧去。」秀兒板著臉,噘了嘴道:「沒有這樣的。你這時去追人家,要算怎麼一回事呢?別去!」可是三勝站起身來以後,就是一個起身的勢子,等到秀兒把話說完,他已搶步走到院子裡去了。秀兒追到院子裡時,三勝口裡罵罵咧咧的已走出大門去。他道:「再想我答應,非他做大媒的,給我磕三個響頭不可。」秀兒聽了父親這話,料著這形勢一定很僵,可是他既出了大門,那是不可挽回的事了。
在這晚十一時附近,李三勝回家來了。他回來之後,一言不發,對了燈就解衣上炕。秀兒因為等父親,並沒有睡,找了一雙線襪,坐在桌子邊燈光下,縫襪底子。看到三勝進門,正張羅著要和他倒茶,見他背對了燈光,急忙地解著紐扣,便有上床睡覺的意味,這就問道:「爸爸,你……」三勝重聲道:「別問我,我要睡覺。」秀兒正倒了一杯茶,兩手捧著,要向三勝面前送去,聽了這話,倒站著發愣,不知道怎麼是好。三勝偶然回過頭來,看到她這種樣子,便對她周身上下看了一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這也不能怨你。」秀兒心裡,不免跳動了幾下,低了眼皮子,不敢望他,反而把那杯茶放下了。三勝說了那句含糊不明的話,也不再去加以解釋,自牽開了炕上的被褥,就上炕躺下了。秀兒幾回想問,看著父親的面色,還是忍耐住了。
到了次日,秀兒在炕上剛翻身睜開眼來,就看到三勝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兩眼向門外望了去,手上搓著兩個核桃,不知道停止。秀兒一骨碌爬起來,兩隻腳在炕沿下摸索鞋子,手理著頭髮,向他微笑道:「你今天起來得這樣早,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三勝看了她一眼,沒言語。秀兒越是看到父親這樣子拘板,越是慌了手腳,哪裡還敢多問一句話,忙著伺候過了父親的茶水,就把一面小鏡子放在窗戶台上,拿了一隻長柄牙梳,對著鏡子緩緩地梳理頭髮。三勝睜了兩眼望著她,很久才道:「你又該上學校去了吧?」秀兒道:「是的,今天上半天就有事。」三勝道:「唉!做人的事,真是難說,維新的人,說什麼男女平等,女人現在一樣可以出去掙錢。古道的人,又有古道的說法。」秀兒道:「昨天你到丁掌柜那裡去,他說什麼來著嗎?」三勝道:「咱們吃飯要緊,也顧不了人家說什麼,以前沒你出去做事,過討飯的日子,也就過去了。自從有你掙錢,吃慣用慣了,現在要是再過那窮日子,還真是不行。」秀兒對了那面鏡子,老是理著頭髮,好像這頭結了幾千萬的疙瘩,有些梳理不清。三勝道:「你也不用為難,我昨晚上就想了一宿,我既然讓你出去做過活了,往下干,也不過是讓人家說廢話。不往下干,廢話人家已經說多了,悔也悔不轉來。好比你年紀大一點兒,在外面當老媽子,不過是窮著賣苦力,也不算什麼壞事。回頭你要見著段先生你請他來一趟。」秀兒道:「又叫他來幹什麼?我們自己家裡的事,自己拿主意,別請教人。」三勝道:「誰要把你的事去請教他。我還是記著他那話,約我去種地。只要我有事情干,你就不必拋頭露面了。這兩天,大概他有點兒不樂意我,並沒有來。雖然他帶幾分洋氣,可是照實情說,這人並不壞。」
秀兒這才理好了頭髮,換了一件藍布大褂。當了父親的面,不敢修飾,把小小的一瓶雪花膏,同一麵粉鏡子,全放在衣裳口袋裡,走到大門洞子裡,回頭看著沒人,趕快挑了一些雪花膏,塗在手心裡,兩手揉擦著向臉上撲了去,然後左手拿了那面小鏡子在掌心裡,對著眼睛,右手在臉上很快很快地一陣擦抹。在身後,卻吃吃地有人笑了起來,回頭看時,便是桂芬那孩子。她手上捧了一個醬油瓶子,半側了身子,斜了眼望著她,並不言語。秀兒笑道:「你瞧我幹嗎?我美不美?」桂芬嘴一噘,哼著一聲,冷笑道:「你太美了。你美過分了。我們哪配同你站在一塊兒,別沾了你的香氣。」秀兒紅了臉道:「我同你鬧著玩,你幹嗎開口就損人?你沒有同我鬧著玩過嗎?」桂芬道:「不錯!我同你鬧著玩過,那是以前的事。現在呀,哼!」秀兒道:「現在我不是人了嗎?」桂芬鼻子尖聳了兩聳,笑道:「是人?是人還不做你那種事呢。別瞞人了,現在誰不知道哇?」說著,把身子一扭,人就跑走了。秀兒站在這大門洞裡子,倒愣住了,很久很久沒有說出話來。因為人來人往,自己不能老在這裡站著,只得緩緩地走到胡同里來。也不知是何緣故,立刻兩隻腳卻有了幾千斤重似的,有點兒提不起來。看到有人力車子,也不講什麼價錢,就讓車夫拉上學校。
到了學校里,第一樁事便是找段天得。可是事情那樣湊巧,今天他偏是沒有來。秀兒在學校里,是不能亂鑽的,除了在一間小小的休息室里坐著而外,只有打過上堂鍾以後,到課堂上去,由院子裡經過,可以慢慢地走著,或多繞一點兒路。可是走路的時候,在人多的地方,還不敢揚著臉,以便避免人家的注意。在這種情形之下,要去找人也就感到相當困難了。自己坐在休息室里那把木椅子上,緊皺了眉頭子,抬起手來撐著頭,很久沒有說話,每隔兩三分鐘,卻嘆上一口氣。在快要上課的時候,徐秀文也來了,一進門向她伸伸舌頭,笑道:「差不點兒晚了。」秀兒只半抬起頭來,向她做了一個苦笑,並沒有答話。秀文擠在她一張椅子上坐了,低聲問道:「你怎麼啦?」秀兒搖搖頭,又嘆了一口氣。秀文道:「你不舒服嗎?」秀兒將嘴對房門努著,秀文會意,起身把門掩上了,又挨了她坐著,低聲問道:「怎麼啦?小段和你鬧彆扭。」秀兒道:「我心裡亂得很,沒有主意了。昨天我老爺子出去,不知道聽了什麼話回來,對我只管生悶氣,剛出門的時候,桂芬那小丫頭,對我說了許多廢話,大概我們的事,街坊全都知道了。」秀文把臉沉著,連搖了兩下道:「他們管得著嗎?咱們賣咱們自己的身體,咱們過咱們自己的日子,也不礙別人的什麼事,別人敢把咱們怎麼樣?」秀兒道:「別人管是管不著咱們。可是一鬧出去了,人家見著咱們,就在背後說這個說那個,人都是個面子,那多難為情呢。就是咱們不在乎,那些……」秀文伸手握住了她的嘴,笑道:「別說了,咱們要幹這個事,就得什麼也不管,只認得大洋錢。」秀兒道:「我和你們不同,我這件事是瞞著老爺子的。老爺子要知道了真情,他會要我的命。死我是不怕,那麼一來,你瞧我這個家怎麼個結果?」徐秀文道:「那就太難了。你要掙錢養家,又怕人家說你家的壞話,總不成咱們有那能耐,躺在家裡,有人把大洋錢向咱們口袋裡揣了進去。」秀兒道:「你不會曉得我的心事的,這話不用說了。我今天不能上課了,你瞧著我吧,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怎麼辦?」說著,將手連連撫住了胸,皺了眉道:「我的心,還是跳得真厲害。」秀文站著,微偏了頭,向秀兒出神地看了去,沉吟著道:「至於嗎?再說這件事,你也不能老瞞著,遲早總得讓你老爺子知道。」秀兒對於她的話,並沒有什麼表示,只是搖搖頭。
說到這裡,上堂鍾已經響起來了。秀文搖搖她的身體道:「喂!該上課了。」秀兒仍然把手按住了胸,皺著眉頭子,低聲道:「我請假成不成?」秀文苦笑道:「我又不是教務主任,你問我幹什麼?」秀兒也沒有了主意,手扶了椅子靠背,緩緩地站了起來。秀文開了門,手扶了她出去。秀兒出了門,立刻摔開了她的手,搶著向前走去。她這一走,走得非常快,秀文要在後面追她說兩句話,也是來不及。秀兒到了課堂上,閃到屏風後去,照常地脫了衣服,坐到模特兒的坐榻上去。今天還是繼續著上一堂的姿勢,一手按腿,一手撐腰。秀兒已經幹這項職業有三個多月了。隨便人家怎樣看,姿勢已是很自然。可是到了今天,有些不能自持了。也不知是何緣故,只是周身抖顫,嘴唇皮跟著活動起來。自己雖然將撐腰的手,用力地支著,但是那手跟著不聽命令,也顫動起來。約莫有五分鐘,由近處的學生,以至於站著遠些的學生,全看出來了。這裡王教授穿了一件畫師的罩衣,兩手插在袋裡,正繞著路,在各位學生身後,看各人的畫稿,見學生很注意模特兒的姿態,也注目看著,便走近來問道:「咦!你是怎麼了,身上冷嗎?」秀兒道:「不……不……我有……有病。」只說了這句,人向木炕上倒了去,便俯著身子,哇的一聲,哭了起來,立刻全堂學生哄然一聲,大家圍了攏來。皮鞋踏地聲,打翻顏料盒水罐子聲,碰倒畫架子聲,鬧成了一片。王教授道:「你這是怎麼了,肚子疼嗎?」但口裡雖這樣問著,因為秀兒赤身露體,又不便近前來挽扶,便對女學生道:「你們把她扶到屏風後去,先穿起衣服來再說。」女學生們見秀兒伏在木炕上,頭髮掩了臉,哭得兩隻肩膀彼起此落地只管聳動著,十分可憐,也就真有兩人向前來挽她。秀兒雖是被人挽到了屏風後面,但是周身癱軟,只管要向地下沉著,哪裡能站起來穿衣服。兩個挽她的女學生,倒以為她真是生了病,就幫著替她把衣服穿上,還安慰著她道:「不要緊的,你請假得了,我們這兩堂課,可以畫石膏模型。」秀兒亂了一陣,已是把哭止住,橫抬起袖子,擦抹了眼淚道:「我不過一陣肚子疼,現在好些了。」王教授隔了屏風,兀自在屏風縫裡向裡面張望,因道:「你走得動嗎?你走不動,我讓聽差送你上醫院。」秀兒已是扶著牆走出來了,搖搖頭道:「不用不用,我回家去得了。」說話時,偷偷看看眾學生,全向自己正望著,心裡一動,索性一手按了腹部,一手扶了牆,鼻子裡不住地哼著,緩緩地走出課堂去。可是同時也轉著為難的念頭,這時若是回家去,自己行色不對,父親一盤問起來,恐怕反是露了真情。不回去,到休息室里去坐著,又怕讓學校里人看出來,自己並沒有害病,那事更不好,教務處說是自己裝病,會開除的。
如此念著,只在走廊上轉了一個彎,卻見王大姐匆匆地來了。她是個有主意的人,倒讓心裡先安慰了一下。秀兒還不曾走開,王大姐搶上前,將她的手挽著,問道:「你這是怎麼了?」秀兒道:「我……我……」王大姐對她臉上看看,便挽了她的手向休息室走去。到了裡面,把房門掩著低聲問道:「怎麼啦,你已經知道了嗎?」秀兒道:「你說的什麼我知道了?」王大姐道:「你老爺子在家裡發脾氣,你知道了嗎?」秀兒紅著臉道:「我出來還是好好兒的呀,他什麼事發脾氣?」王大姐扶了她坐下,臉上帶了憂悶的樣子,皺了眉道:「你也不用發急,你暫時躲開他,不和他見面就是了。」秀兒道:「那準是我爸爸知道我在當模特兒了。」王大姐道:「可不是?本來我也不知道這事,剛才他紅了兩隻眼睛,撞到我家裡來,找我姥姥說話。他說我們把你引壞了,幹這種丟人的事,他要找我姥姥拚命,我姥姥和他說了許多好話,說是嚷出來了,大家沒有面子。你爸爸後來轉口說了,也不怪別人,誰讓自己姑娘不學好呢?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姑娘回家了,一刀將她殺死,然後自己搬家。你爸爸那一份厲害,不用提了,嚇得我躲在屋子門角里,不敢透氣。砸了我家好幾個茶杯子呢,我姥姥真有忍心,把他說得軟下去了,要不然,我家就先要出事。」秀兒聽了這話,臉上紅中變青,只是向王大姐望著。王大姐道:「事到於今,你也不用害怕,天倒下來,屋樑頂著呢。」秀兒道:「天倒下來,自然是屋樑可以頂著,我現在可是屋樑要倒下來了。」王大姐道:「你也有根屋樑,小段就是。」秀兒道:「你意思說,這一場飛禍,是讓他給我扛著。請問,他是怎樣的給我扛法?」王大姐道:「這件事,我疑心就是小段玩的手段,要不,哪有那麼巧的事,我走出胡同口上,就遇到了他。你猜他怎麼著,他開口第一句就對我說,一個人要不搗亂,事情是干不好的。當時,我趕著要來找你,沒有理會到這句話,現在想起來,那一句話說得一定是有原因的。」秀兒道:「我也正想找他呢,他怎麼不上課,到我們那條胡同里去了。」王大姐道:「所以囉,我就疑心這裡頭有緣故,現在你靠佛靠一尊,你只有去求教他,給你想個法子,在一個地方藏著,白天還是到學校里上課。諒著老爺子也不會找到這裡來。就是找到這裡來,他也不敢進學校的大門。」秀兒道:「那不成啦。他要是在胡同里截住了我,半路上就要打我一個半死,還不等到他拖我回家,也許我就沒命了。」王大姐道:「他只知道大門,由大廚房裡進來的那個後門,他是不知道的,往後你由後門進出得了。我以為這全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只是這樣一來,你同萬子明……」說著一笑道:「並非在這個時候,我還同你鬧著玩,這是實話。」秀兒皺了眉道:「別提了,這事……唉!」王大姐道:「莫非姓萬的也知道了這件事。」秀兒道:「那可真難說。可是這沒有什麼。我不過覺得他為人很老實,待人也是實心眼兒。我在良心上不能讓人家難過。不過他既是瞧我不起,那沒什麼可說的了。」說到這裡,把眉毛皺起來道:「這些閒話,全都不用說了。我今天還是回去不回去呢?」王大姐豎起兩隻巴掌來,沉著顏色道:「隨便怎麼著,你也得熬過今天去。你真要是沒地方睡,到了晚上,你悄悄兒地到我家裡去睡。明天一大早的,你再出來。」秀兒低了頭,將手去撫弄自己的衣襟角,很久很久,不曾抬起來。王大姐斜坐著她對面,原是只看著她而已。後來見她衣襟上,連連地滴了幾點眼淚,便道:「喂!你哭什麼?回頭讓人看見了,不大好。」秀兒搖搖頭道:「我沒了主意,我還是回家去吧。」王大姐道:「你不怕你老爺子要你的命嗎?」秀兒道:「那沒有法子,我出來幹這件事,本來是要養活著他。他不能找著我出氣,他心裡難過,也許會因了這件事會氣死的。那不還是害了他嗎?」王大姐聽說,臉上帶了一點兒苦笑。秀兒道:「你別以為這是笑話。我們老爺子那一份倔脾氣,可別和他弄擰了。要是弄擰了,他真看到水向水裡跳,看到火向火里跳。我回去了,跪在他面前,苦苦地哀求,也許他就回心轉意了。你讓我躲,難道和他躲一輩子嗎?再說,在我躲的時候,他若出了什麼岔事,那更是讓我悔不轉來。」王大姐聽她把話這樣說著,也就不能十分去勸她,彼此默然坐了一會兒,秀文也就下課了。大家見面,秀兒還是那一套話。秀文望著王大姐道:「秀姐所說的,自有秀姐的意思,那等她回去試一試也好。她住的是那大雜院,終不成她老爺子要殺她,就讓他白殺了。她只要一嚷,總也有人救她吧。虎毒不食子,她老爺子脾氣擰是擰,總還不是那樣下毒手的人。」王大姐點了幾點頭道:「你這話說得也有理。咱們先到大街上去遛兩個彎。回頭等天快黑了,我們陪秀姐回去。那個時候,院鄰全回家了,院子裡熱鬧一點兒,縱然有什麼事,也可以請人出來說話。」秀兒說了一聲走吧,便起身向外走著。
大家低頭走出了學校門,不到二三十步路,旁邊橫胡同里衝出來一個人,正是段天得。他似乎非常高興,笑嘻嘻地就迎上前來,點著頭道:「你三位聯合陣線回家,怕路劫的嗎?」王大姐低聲道:「喂!後面有人。」她說著,還是牽著兩個人的衣服,徑直向前走。段天得倒也知道這個,緊緊地在後面跟著,還低聲道:「我不是和你們鬧著玩,我在這裡等你們好久了。密斯李家裡有事,你們知道嗎?」秀兒雖不斷地走著路,聽了這話,卻站住了,因道:「段先生,你同我父親說過話了嗎?」段天得道:「你問問密斯王吧。你父親由屋子裡跑到大門口,由大門口又跑到屋子裡,就是這樣跑著。有人問他的話,他也不答應,人家還以為他是喝醉了酒呢。我和他說話,他也紅著兩眼,說我不是好人。他殺了自己的姑娘,再和別人算賬。密斯李,你可回去不得。」王大姐扭轉頭來,向他瞪了一眼道:「既是人家家裡有這樣著急的事情,為什麼段先生不早點來給人報信,還是這樣笑嘻嘻的。」段天得道:「在大街上,我能哭著同你們說嗎?依著我,咱們到前面大街上去,找個咖啡館談談,你們贊成不贊成?」秀兒沒說什麼,只是隨了人低頭走著。段天得笑道:「前兩天我在大街上遇到萬掌柜的,他說了,最後的勝利,屬於他了。我聽到這話,心裡頭倒有些好笑。勝利兩個字,本來就很不容易說。萬掌柜的更要說句最後的勝利,我有點兒不服氣。現在他算失敗了。失敗了不算,而且……」他不說了,微微地笑著在後面走。秀兒回過頭來,狠命地盯了他一眼道:「照著段先生的說法,是你成功了。」段天得笑道:「一定說是我成功了,我也不敢承認。反正我現在的地位,可比萬掌柜強,萬掌柜若是有能耐,還可以比勝我的。」他說著咯咯地笑了一陣。王大姐也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紅著臉道:「人家心裡全是很難過的時候,段先生這樣地和人家開玩笑。」段天得總是微笑,也沒回答。她們三人在前走,他老是在後跟著。三個人全心怯,怕是讓學生們看到,很是不便,因之走了兩條胡同之後,不敢走了,只有坐了人力車子回去。段天得也坐了車子跟著,前面的人總聽到他在後面咯咯地發笑。
秀兒被他笑得心裡異常煩躁,當車子停下來的時候,自己就打算向家中直衝進去。可是沒有抬步,一個人飛奔出來,連說進去不得,把她遠遠地就給攔住了。
這個跑出來的人,也是秀兒所想不到的,只是呆著看了他,作聲不得,原來正是萬子明。他直了兩眼,抄了手在胸前,向秀兒望著,微笑道:「大姑娘,你的膽子不小,在這時候還敢回家來嗎?」秀兒依然直了兩眼對著萬子明微笑。表面上是微笑,其實她兩隻眼睛眶子裡,含著兩汪眼淚水,差不多立刻要滾了下來。萬子明只管把手向前,做個空虛推送的樣子,臉上卻很懇切地表示著道:「大姑娘,你以為我是冤你的嗎?你們老爺子,氣可大著呢。假如你要在這個時候回去,那算你趕上了。你老爺子手上正拿著一把飛快的切菜刀呢。你這一進門,不是我說一句嚇人的話,那準是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來。」王大姐站在秀兒身後,只管拉扯了她的袖子,連連地道:「走吧走吧。別發愣了。」秀文也把兩手在秀兒身上推著,皺了眉道:「你走吧。」秀兒還不曾回答出一句話來,只聽到大院子門裡面,有人大叫一聲道:「他媽的,我想不到養出這樣一個丟人八代的丫頭來。我要是還讓她活著,我他媽的不是姓李的子孫。」這正是她父親在院子裡嚷著,只聽那嗓子帶啞音,可以知道他是嚷得很久了。秀兒那周身的肌肉,也不知是何緣故,又犯了那原來的毛病,只管哆嗦著,手扶了秀文的手,接二連三地向後倒退了去。王大姐雖然不認得萬子明,但是到了這緊急關頭,不得不向他問兩句話。便帶了笑容對他道:「萬掌柜,她們老爺子為什麼發這麼大脾氣?你和他是好朋友,你勸勸他吧。」萬子明聽了她的話,也不明白這怒氣是從何而生的,向她惡狠地瞪了一眼,咬著牙道:「哼!你們。」王大姐無故碰了他一個釘子,自然是不舒服,紅著臉向後退了兩步。萬子明放下了臉對秀兒道:「你一個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唉!那難怪你們老爺子生氣。」秀兒見他臉都氣紫了,站在大街上,也不好同他說什麼。萬子明橫了眼睛,對她周身上下全打量了一遍,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我本來不願管你們的閒事。因為三爺和我的交情總算不錯。說起來,他怪可憐兒的,我不忍他這麼大的年紀,出什麼慘事,你要是知事的,你現在就躲開一點兒。現在街坊四鄰全知道了,你要進了那大院子門,你老爺子不把你怎麼樣,他下不了台。我還告訴你一句話,你家裡鍋盆碗盞,還真砸的不少……」秀兒兩行眼淚像滾珠一般的,由臉腮上落下來,顫著聲音道:「那準是他太急了。」萬子明道:「你沒瞧他那樣子,腰帶系得緊緊的,把大袍子撩起一塊大衣襟,塞在腰帶裡面。他眼珠全都紅了,平常喝一斤白干,也到不了那樣子,右手裡拿了一把切菜刀,左手叉著腰,攔門站,老遠地就聽到他鼻子裡呼呼出氣。這一副情形,你想誰敢近他的身。你們的院鄰本要去報巡警。又有些人說,三爺為了顧面子,才這樣地做出來,一報巡警,那是要他更死得快了。」秀兒向王大姐同秀文兩人望著,抖顫著道:「這這這怎麼辦?」王大姐道:「我原說讓你慢點兒回來,你急著要回家瞧瞧。要走就趕快走,老站在這裡,有那多事的,給你們老爺子一報信,你還打算在這胡同上唱上一台戲啦。」秀兒聽了這話,毫無目的地跟了她兩人,就向胡同口上走去,心裡六神無主,兩隻眼睛也就不知道向前去看。
走了一截路,也不知段天得由什麼地方,又鑽了出來,向三人笑道:「我請你們去喝咖啡,賞臉不賞臉?我相信,有什麼大事到咖啡店裡准解決得了。」秀兒一看到他,回頭向後面看看萬子明。萬子明倒成了一個狠心人。在她們大門外說了秀兒一頓之後,雖然她不作聲地亂拋著眼淚,可是他絲毫不替她難過,兩手環抱在胸前,斜伸了一隻腳,在牆下站定,看著她們走去。秀兒到了胡同口,自然不看到他,便道:「段先生,算你成了。你總得再給我想點法子吧?」段天得也把笑容收住,臉色沉起來道:「密斯李,若是聽你的話,倒有點怪我的了。我……」王大姐手胳臂已是碰了秀兒兩三下,笑道:「段先生,到了這個節骨眼兒,你還有什麼原諒她不過的嗎?我想著,她這個時候,心都碎了。你說,咱們上哪兒就上哪兒。」段天得對她三人全看了一看,臉上帶了微笑,因道:「事久見人心。將來,你們總有一天知道我是好人的。」於是他就雇了四輛車子,自把三位女士,引到一所小酒館子門了口停住,笑道:「早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三位全沒有吃東西吧。我索性請請客。」秀兒絲毫沒有主意,對王大姐看看,王大姐推了她一下道:「既是到了這裡,那就進去吧。你到了這一份兒情形之下,你豁出去了,還怕什麼?」秀兒道:「我並不怕什麼。你二位回去晚一點兒,不要緊嗎?」王大姐在臉上表示著得意的樣子,笑道:「誰也管不了我。」說著,她已是在頭裡引道。
秀兒毫無主張的,跟著大家走進酒館的樓上,大家走進一間小雅座里。段天得笑道:「若不是借了這一點兒小緣故,大概請三位來吃飯,還不大容易吧?」王大姐正色道:「段先生,你別說玩笑話了。這會子,不但秀姐心裡難受,我們心裡,也很是難受。吃不吃,我們全心領了,只求你快點兒同她想法子。」段天得一伸手,在她臉上掏了一把,笑道:「吃得吃,法子也得想。」王大姐把身子一閃,躲開了段天得的手,只將臉板著卻沒敢說什麼。段天得並不介意,卻伸手在徐秀文肩上連連拍了幾下,笑道:「你為人很大方的。別學大王那樣子,你說要吃什麼吧。」秀文皺了眉低聲道:「你總是這樣子。」秀兒恐怕他繼續往下鬧,在這館子裡鬧笑話給人看,便連連敲著道:「喂!大家坐下,大家坐下。」說著話,還向二人丟了幾下眼色。王大姐同秀文會意,分了對面坐下,恰是三個人占了三方位子,意思是空一方給段天得坐。段天得並不理會,卻拖了一隻方凳子,和秀兒並排坐著。秀兒雖是將眼橫睃了他一下,可是並沒有迴轉臉來看著。段天得笑嘻嘻的,叫著夥計來,告訴他要些什麼吃。每說一樣,卻迴轉臉問秀兒一聲。秀兒正著臉色,只把鼻子哼上一聲。那夥計看到他們那種親熱的樣子,便插句嘴笑道:「先生說了,也就和太太說了一樣,太太愛吃什麼,先生還有個不知道的嗎?」段天得聽了,就用手拍拍秀兒的肩膀,微笑道:「喂!你說怎麼樣?」秀兒雖知道他完全是占便宜的行為,不願答應,又不敢不答應,正著臉色又是鼻子裡哼了一聲。然而當她隨便哼一聲的時候,臉腮上兩道紅暈,可就紅到耳朵後面去了。茶房去了,段天得笑道:「這可不是我占你的便宜,人家一瞧,咱們就是小兩口兒。」秀兒板著臉,將身子一扭道:「沒有這樣子開玩笑的。」段天得道:「這並不是開玩笑,你要我想法子,這就是我想的法子,你們說好不好?」他這樣說著,在座的人,都默然無語。接著夥計向桌上陸續端著上菜送湯,大家也就沒有了說話的機會。可是秀兒到這個時候,已經踏上了生死關頭,無論什麼吃到嘴裡也沒有味,只有緊皺著兩道眉頭子望了桌上,吃一下菜,便將筷子放到桌上幾分鐘。段天得是很高興地吃喝著,還要了一壺酒,左手執壺,右手拿杯,斟一杯,喝一杯,臉上總是帶著微笑。他忽然若有所悟,卻拿了杯筷,坐到對面空席上去。這一下子,桌上三位女賓都有些愕然,莫非怠慢了他,他離開獨坐了。段天得倒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站起來卻把桌子那一面的一把酒壺提了過去,笑道:「咱們好好兒地談談,不開玩笑。」徐秀文道:「不是我說話透著囉唆,我覺得秀姐的小八字兒,都在段先生手裡拿著。是很急地等著段先生的話,你老是……」段天得將筷子夾了一個炸丸子,送到徐秀文面前的醬油碟子裡,笑道:「這樣菜是為你要的。你嘗嘗,做得不壞。」秀文的話,不曾說下去,卻微微瞪了他一眼。段天得的態度是很自在,斟著酒連喝了三杯,笑道:「憑了王徐二位在這裡作證,我姓段的做事,不能有前勁沒有後勁。在你們面前,我是再三再四地說過,我很愛密斯李,只要密斯李肯把我做一個對象,我就遇到什麼犧牲,全不顧惜。」說著,將左手握住的壺,向酒杯子裡傾倒著,左手舉起來,就向口裡直倒了下去,表示著這一下子是很痛快。王大姐覺得他這話很是露骨,對徐秀文看著,微微一笑。段天得接著道:「自然,你們很疑心,一個當學生的人,無非拿模特兒開開玩笑,哪有把模特兒真正地當對象的。所以我說的話,決引不起你們一點兒同情。」在座的三位姑娘,彼此對望了一眼,全沒有作聲。段天得繼續著道:「其實我為人是抱平等主義的,只要是個有五官四肢的人,我看去,他並不比我小,也不能比我大,當模特兒的人,根本不應當小看了她,至於我們學藝術的人,當模特兒的就為我們而犧牲,我們正要感激她那偉大的精神,更不能小看了。你們先把這一層看透了,再就可以論我對密斯李的態度。密斯李長得美,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看法吧?差不多我們全學校的人都是這樣說的。至於她的性情、她的知識,我算認識得最深,我覺得在藝術學校女學生里,也找不出幾個。」秀兒聽了這話,微微一笑。王大姐笑道:「秀姐,你別跟我們一塊兒混,乾脆,去當學生吧。」段天得道:「你以為我這是誇獎過分的話嗎?人聰明不聰明是一件事,認識字不認識字,又是一件事。假若密斯李一早就進學校念書,這個時候,大學也畢業了。我根據這幾點,所以對於李女士,格外追求得厲害。密斯李那樣聰明,對於我的話,總不能說是隨便撒謊吧?」秀兒接著這個話音,又是微微一笑。王大姐道:「段先生,你這話,我全都明白了,只是現在不是談這種話的時候。」段天得笑道:「有道是打鐵趁熱,要談就是這個時候。假如密斯李覺得回家去不了,從今日起,我馬上就給她安頓一個地方,有吃有喝,也有衣服穿。」秀兒聽了這話,把頭低著,只將手去比齊著放倒的筷子。王大姐臉上帶了一些笑容,將筷夾著菜,做個很不在乎的樣子,將頭微微擺著道:「段先生,這話不是在這裡這樣說的。」段天得道:「怎麼不是呢?難道你們還反對婚姻自由嗎?」王大姐道:「我的意思,不是這樣說。你要是講戀愛自由呢,這婚姻問題,你當私下同秀姐兩個人談話,不能當著我這兩個蘿蔔乾的面。你要是照老規矩,托人出來做媒呢,就托我兩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可是你又不該當著秀姐的面說。」段天得連連地點頭道:「你這話有理。可是我有我的想法。我和她的這一番交情,你二位全知道,若是瞞著你二位,倒顯著我這人不忠實。我想密斯李對於我這番追求的意思,總是很明了的,不會怎樣拒絕我的。既是不會拒絕我,彼此之間,是沒有問題的了,我何不在你二位面前直率地說了出來呢?假使你二位也贊成的話,在公在私,一齊通過,多麼簡單明了。我做事,向來就講個痛快!」王大姐道:「痛快是痛快,也瞧什麼事。」段天得將兩隻筷子當了鼓條子,噼噼啪啪在桌沿上敲著,可就向秀兒笑道:「我說的話,也許是冒昧一點兒,但是我的心眼不壞。現在你既說是自己的生死關頭,那你也不必害臊,就乾脆地說,可不可以答應我的話。你不要以為我乘人之危,在這個時候脅迫你,但是我有我的意思。因為你答應了我的話,我是一種做法。你不答應我的話,又是一種做法。所以在這個時候,我先要問個水落石出。」秀兒已經在吃飯,兩手扶了筷子碗,只管低了頭,將筷子頭撥著碗裡的飯粒,雖然抬頭向他看了一看,可是那時間非常之短,立刻又把頭低著下去了。王大姐道:「段先生的話,你聽見了,大概你不答應還是不行。」段天得將筷子頭搖著道:「不是那樣說法。應該說是不答覆不行。若是說不答應不行,那還不是我強迫人家嗎?」王大姐點點頭笑道:「段先生說得很有道理,秀姐,段先生的話雖然說得很懇切,可是他還請你自己拿主意,你就言語一聲吧。」秀兒很久沒有作聲,只是撥弄著碗上的飯粒。徐秀文伸著腿,在桌子下面輕輕地碰了秀姐兩下,低聲道:「有話儘管說。話擱在肚子裡,可是自己吃虧。」秀兒在心裡猶豫了很久,也就有些主張了,便把臉色一沉道:「段先生這話,怕不是好意。可是人生這樣的終身大事,決不能賣瓜子花生似的,隨便就算成交了。段先生說是我要答應了,另有一種辦法,這是什麼辦法呢?請段先生說出來聽聽。」段天得又斟了一淺杯酒,端起來在鼻子邊上聞了一聞,半舉半不舉的,沉吟了一會子,微微地抿了口酒,然後放下杯子,笑道:「說到這一層,我要套一套作小說的老調子,賣個關子,這一件事現在不能發表。」秀兒聽了這話,臉色越是向下沉著,紅著臉卻不肯答應一個字。段天得向王大姐道:「其實密斯李家裡的事,我就能做大半主。李三爺直到今天為止,還願同我合作。我有錢借給他,他肯要。我有地租給他種,他也願意接收。若是密斯李有什麼事,我出來主,李三爺一定可以放手。既是密斯李不大相信我的話,那我也不必多說了。」說著,將酒杯酒壺推開,讓茶房盛了飯來,將碗放在湯碗邊,提起湯匙向碗裡亂澆著湯水。把這碗飯都浸過來了,然後端著飯碗稀里呼嚕就吃了起來。當他吃的時候,連頭也不肯抬一秒鐘。一陣風似的他把這碗飯吃下去了,照樣地又來了一碗飯。
飯吃完了,他自在身上掏出一張五元鈔票來,交給了夥計,重重地說了一聲算賬。交代過了這句話之後,他在衣袋裡取火柴菸捲來,點了煙放在口裡銜著。然後兩手插在褲子岔袋裡,在雅座里來回地走著。王大姐見他的頭高高昂著,並不向人張望,看那樣子,簡直不理會剛才說的這一套話。夥計把零錢找來,他在裡面抽了幾張毛票給他,又是很乾脆的一聲,小賬給你。桌上這三位女賓,也是剛剛放下飯碗,見他立刻有要走的樣子,都不免向他望著。王大姐道:「段先生,怎麼了?你不管我們的事了嗎?」說到這裡,向段天得睃了一眼,微微一笑。段天得道:「我說的話,你們不聽。我要用的辦法,你們也不能同意,一切都是白說,我還提什麼?好在密斯李態度鎮定,一定有她的主張,我也用不著白操心了。」他說話的時候,把兩張臉腮向下沉落著,並不對秀兒看著。王大姐道:「段先生,你可別說生氣的話。秀姐是個老實人,只有回家去送死一個笨主意,你倒說她有主張。」段天得笑道:「那也是她的主張呀。並非我見死不救,她願意這麼辦,我有什麼法子?」王大姐側身到一邊,在端著碗漱口的時候,卻悄悄地扯著秀兒的衣服,將她拉到屋角上,低聲道:「你該拿出點兒主意來了。」秀兒道:「我這一會子,真拿不出什麼主意來。誰要逼我,我只有一條大路,立刻就死。」段天得遠遠地站著,並不過來,懸起一隻腳,在地面上不住地顛動著,卻向王大姐笑道:「你勸她幹什麼?她既拼了一死,那就什麼問題也解決得了。對不起,我走啦,以後的事,別向我麻煩。」說完了這話,手掀了門帘子,就待出去。徐秀文看到,搶著一把將他衣服扯住,笑道:「咱們這樣熟人,你倒真拿喬。」段天得倒不是那麼堅決,隨著一拉就回身進來了,正色道:「各人有各人的事,你讓我老在這裡耗著,耗到什麼時候為止?館子裡是吃飯的地方,我們也不能在這裡吃頓飯,把人家的地方老占住。」王大姐道:「秀姐,你覺得怎樣?要不,我來做個東,請大家喝咖啡,在咖啡館再談一談。」秀兒沒有作聲,站在牆邊,將一個食指在牆上畫著字。秀文道:「秀姐要回去,那是回去不得,除非到我們家去住。可是你們老爺子要知道了……」秀兒依然在牆上畫著字,噘了嘴道:「我也不能連累你們。」王大姐道:「那麼,你是決定了回家送死去!」秀兒也沒言語,呆呆地站著。段天得道:「這可是你們要我不走的。我不走,還不是沒有交代。我現在給你們五分鐘的限期,答覆我的話,不答覆我就走了。這答覆也很容易,就是請你三位到我公寓裡去談一談。去不去,給我一句話。」王大姐道:「段先生不是在北平住家的嗎?為什麼住公寓?」段天得道:「住公寓為的是自由一點兒,不受家裡干涉。這也就是我手裡的錢太方便了,所以這樣高興。若是我手上不便,自然辦不到。也許我將來要住大飯店呢。」說著,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錶道:「已經是三分多鐘了。」王大姐道:「現在也不過八點鐘吧,到公寓裡去坐一個鐘頭,也還早。秀姐,那就去吧。」秀兒在牆上畫字的那個指頭,似乎畫出趣了,還老是畫著。臉對了牆,不看人,也不作聲。徐秀文道:「這沒有什麼,咱們就去一趟吧。」她和王大姐丟了一個眼色,一人牽住秀兒一隻手就下樓去。段天得在後面跟著:「是到我那兒去嗎?」徐秀文的小肉泡眼睛,回頭來向他睃了一眼,低聲笑道:「你總算成功了,還說什麼呢?」秀兒在他們當中走出了酒館,悄悄地在人行道上走。雖然大街上燈火通明,行人如蟻,她全沒理會,也不知道理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