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九章 最後的勝利
這兩天的情形,在秀兒身上,在萬子明身上,在段天得身上,全都覺得是一套變幻不定的情形。秀兒覺得同萬子明結了親,父親要少條發財的大路,那是事實,那麼,賽茄子這次請他吃酒,那賄賂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也許父親那股子蠻勁上來了,在大酒缸就和賽茄子衝突起來,想著想著,總是放心不下,於是匆匆地吃完了飯,放了廚房裡的事不做,走到大門外來瞭望著。瞭望得久了,又怕街上來往的人疑心,只好悄悄地回去。這樣來回跑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是好。最後是忍耐不住了,就直接跑到大酒缸去看個究竟。
在冷靜的街上,又是夜晚,那大酒缸的鋪門,已經上了十停的九停,只空著中間兩扇門出入。秀兒走到那門口,站在街心,遠遠地向里探望著。只見垂下來一盞發光的電燈被晚風吹著,兀自有點兒搖撼。在那搖晃的燈光裡面,很有幾對人,抱了桌子角坐著喝酒。賽茄子和三勝正是一對兒。只看三勝扭了身子靠住桌子,脖子歪垂在肩膀上,那樣子就醉得可以。本待進去叫喚一聲,又怕言語沖犯了他,她是在大街上來去地轉著,剛巧那店裡的夥計,捧了一盆水,向街心直潑將起來。秀兒大叫一聲,直跳開去。所幸這盆水潑出來,離著秀兒稍遠,只在她身上濺了幾個泥點,黑暗裡,她自己還覺察不出來。那夥計已是看到她閃在路燈下,便笑道:「大姑娘,對不住,對不住,你老爺子在這兒喝酒呢。」三勝睜了大眼,向外面望著,可望不見什麼,因道:「是我們家姑娘來了嗎?你叫她進來。」秀兒已是閃到店門邊,半掩了身子,站在光處,老遠地皺了眉道:「喝酒的地方,你也讓我來。」三勝左手端了酒碗,右手抓了一把鹽煮蠶豆,一粒粒的,向嘴裡拋著,笑道:「喝酒的地方,為什麼你不能來。上八洞中八洞下八洞神仙全喝酒。就是八仙裡面的何仙姑,她能夠不喝酒嗎?一天到晚,全同喝酒的神仙在一處,就算不喝,讓酒氣熏著,也該熏得會喝酒了。二哥,你瞧我這話怎麼樣,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歪了脖子,伸著腦袋看了賽茄子的臉。賽茄子面前,一大堆花生殼,他兩手靠了桌沿,兀自剝著。三勝叨叨地說著,他把一張馬臉,只管朝了桌上的酒碗點著下巴。秀兒將身子一扭道:「有什麼話回去說吧。」於是匆匆地就向家裡跑。
在院子裡,就有一個人告訴道:「大姑娘,快回去吧,你家裡來了人,坐著等你呢。」秀兒心裡明白,必是段天得來了。這傢伙天天把揀好聽的告訴自己父親,自己父親是比喝醉了酒還要迷糊一點兒。自己的房門,是對院子裡虛掩著的,這就兩手亠推,跳了進去,口裡還道:「我猜著你今晚上該來。我父親上……」她突然把話停住。不能向下說。原來站在面前的,卻是萬子明。他連連地彎著腰笑道:「我來得冒昧一點兒。三爺還喝著啦?」秀兒怔了一怔,退到門檻外站著,便道:「萬掌柜也上大酒缸去了嗎?」萬子明笑道:「我沒去,我不會喝,我瞧見三爺同了二哥走過去的。」秀兒想了一想,把屋門大大地開著,然後把屋檐爐子上的開水壺,提進來沏了一壺茶。斟了大半杯,雙手捧著放到桌邊。又提了開水壺出去,手拿了長火鉗彎腰向爐口子裡通著火,卻向屋子裡人道:「你坐一會子喝杯茶,我爸爸也就回來了。」萬子明左手臂彎過來,撐住了桌子,右手端了茶杯,眼望了煤油燈,慢慢兒地喝茶,把這杯茶喝完了,答道:「不忙,晚上我沒什麼事,可以慢慢兒地等著。」秀兒在屋子外面,仿佛格外地透著忙,洗鍋碗,掃爐灰,手腳不停。萬子明自提了茶壺,又高高地斟了一杯,照舊那個樣子喝著。他喝完了這杯茶,就問道:「三爺該回來了吧?」秀兒在外面看著他那無精帶采的樣子,便答道:「誰知道呀。他老人家一拿上了酒杯子,就什麼事情都忘了。」萬子明道:「我倒不一定要和三爺說話。大姑娘,你也太勤快了,白天是整日地在學校里忙著,回來之後,又是這樣的當家理事。」秀兒笑道:「那也是沒法子呵!」她說著這話,閃在燈光暗處。萬子明在屋子裡並不看到她,只聽到她說話,便道:「大姑娘,你不進來歇一會兒,喝一杯茶。」秀兒依然在暗地裡答應著,並不現出身來。萬子明感到無聊,又自斟一半杯茶喝著,喝完以後,這就背著兩手走到屋子門口,向東西兩面張望了一下,因低聲道:「大姑娘,再見吧。」秀兒這就迎上前來問道:「你不等我爸爸嗎?」萬子明聽了這話,身子向後退縮了一步,笑道:「大姑娘剛才也說過了,三爺喝起酒來,把什麼全忘了,我知道要等著到什麼時候?其實……其實……」說時,望了秀兒的臉。見秀兒兩手反背著身後靠了門框,眼皮微微地下垂著,簇擁著兩圈睫毛出來,卻真有一分含情脈脈的意味,於是索性退後一步,手扶了那小桌子。秀兒是受過文明洗禮的了,態度究竟大方些,便微微一笑道:「你要是能等,就再等一會兒吧。」萬子明向秀兒又看了一眼,因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我這話當說不當說。」秀兒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樣,依然是怔怔地站著。萬子明道:「可是我把這話憋在心裡頭,已經有六七天了。我要是不說,說句時髦的話吧,我準會得神經病。」秀兒雖是低頭站著的,卻也禁不住噗嗤一笑,有了這一笑,那是更替萬子明壯了膽子了,這就沉住氣道,「大姑娘,你不知道我這一檔子事嗎?」秀兒道,「你這話,我不大明白。」她口裡如此說,可沒有抬起眼皮去向子明望著。子明道:「丁二爺常常到這兒來,他的意思,你總也知道吧?」秀兒上半截身子,全沒有挪動,卻將右腳尖,在地面上畫著字。子明道:「你現時在學堂里做事,和那些文明人在一處來往,當然也是很文明的。我本當也要文明點兒,早和你談幾句,可是我不成。可是……可是我要老不說吧,可是我這一點兒意思,你又不會明白,我這分希望,那就很難達到目的。所以我今天來了,所以我只得同你說一聲兒,總請你給我一個回話兒。」他這樣可是所以地鬧了一陣子,真正有什麼話還是不曾說出。他叫秀兒給他一個回話兒,那可是給了秀兒一個難題目。因之她樂得裝模糊,便道:「萬掌柜有什麼事要我去做嗎?」萬子明道:「不,你沒有明白。」說著,咳嗽了兩聲,接著道:「就是……就是……反正你知道吧?」說時,向秀兒臉上看去。以為她縱然不答覆,只要在她的臉上,能帶著歡喜或害羞的神情,那就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了。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又不加以拒絕,那就默許了。不想眼光對著她,她的眼光卻是對了地面,就是要用眼光去揣測,也揣測不出所以然來,因之又接著咳嗽了兩聲,把聲音壓低了許多,斷斷續續地道:「論著我為人,實在沒有什麼長處,不過我這人生平只知實心眼子待人,自己覺得還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托丁二哥在三爺面前說了許多次。我是一個人,三爺又是爺兒倆,再說三爺上了歲數,也不能賣藝了,何不兩家合一家?三爺頭裡聽了這話,好像也可以。後來他那口氣,意思是總要問大姑娘自己。這一問,大概有半個月,總沒有個信兒,我真急!」萬子明是連我真急全說出來了,秀兒不由得噗嗤一笑。本來萬子明就有點兒不好意思,秀兒噗嗤一聲笑過之後,他更加地不好意思,只好搭訕著又提起茶壺來,叮隆隆地向杯子裡斟著。斟了一杯茶,就喝上一口。喝完了,放下杯子,再斟上一杯。秀兒低聲道:「萬掌柜的你坐著,我父親過一會子也就回來了。」萬子明手按了茶杯,點了兩點頭,輕輕兒說是的是的,手扶了桌沿,慢慢坐下。眼睛可就向秀兒望著,臉上微微帶了笑容,放出很沉著的聲音來道:「大姑娘,我可不大會說什麼話?你覺得……」說到這裡,咯咯地發出笑聲來。秀兒看到萬子明這種情形,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呆了似的,靠住門框,在這短短的一時間,屋子裡非常地沉寂,屋檐下爐子上的開水,噓噓作響,一聲聲聽得很清楚。萬子明覺得十分無聊,只把五個手指,輪流地敲茶杯邊沿,眼睛可就看在杯子裡。這樣似乎有十幾分鐘,他突然地站了起來,笑道:「我要走了。」秀兒道:「忙什麼的?你再坐一會子,我父親就回來了的。」萬子明站起來,垂了兩手,向秀兒望著,笑起來聲音抖顫著道:「大姑娘,我可走了,你不說什麼了嗎?」秀兒看他那種態度,既是誠實,而且又很可憐,若不給他一種答覆,今天晚上,他又要魂顛夢倒一晚的了。這就昂起頭來,向萬子明瞟了一眼,而且微微地露著雪白的牙齒,向萬子明淺淺地笑著。萬子明雖然是個老實人,但是看到她那引人動心的微笑,也就情不自禁地跟著她一塊兒笑了起來。隨著也就連拱了幾下手道:「只要是……」
一言未了,秀兒突然將身子一轉,跳到院子裡去。萬子明回頭看,卻見李三勝一路歪斜地走了進來,口裡還嘟囔著道:「今晚上真喝夠了。其實丁二哥那個量,同我比起來,那就差遠著啦。末後兩壺,要不是我多來兩下子,今晚上他准躺下了。哈哈!別管是他會東,或者是萬子明拿出錢來,給他會東。我這麼大歲數,擾他們一頓,不算冤。再說萬子明這小子,……」萬子明可就迎上前,低聲叫了一句三爺。三勝在星光下,還看得清楚他那身材,這就笑道:「萬大哥,你怎麼不上大酒缸去喝兩盅?」萬子明道:「我正是趕著來請三爺喝酒的。問大姑娘,說是已經上大酒缸了。我這兒話剛問過,三爺就回來了。」三勝道:「哦!你也是剛來?不同我一塊喝碗水嗎?」他這樣地說明白了,萬子明倒不能不跟了他再進屋去。秀兒在燈影里看著他倆進來,這就向後退了兩步,不住地向萬子明看著。萬子明連忙道:「你說巧不巧?我們這兒的話剛說完,三爺就回來了。」秀兒搶上前,兩手將三勝攙著,因道:「你瞧,差一點兒,你又躺下了。」三勝歪著脖子,將那朱紅色的眼睛轉了兩轉,問道:「誰躺下?我躺下嗎?那可是一樁大笑話。」秀兒兩手捧住他的胳膊,臉可迴轉來,向身後的萬子明望著,而且是不住地努嘴。萬子明看到秀兒這樣表示,分明是相處得很熟了,不帶一些芥蒂,心裡更是高興,也向秀兒微微笑著。秀兒一直把三勝送到了炕邊,一面哄著道:「你躺下吧,我燒好了水,給你沏壺好香片喝。」三勝道:「你怕我喝醉了嗎?再來一斤,我也喝得下去。」秀兒道:「誰又說您喝醉了呢?我瞧著您有點兒乏,讓您躺一會兒。」三勝道:「剛才不是萬子明大哥同我打招呼來著嗎?」秀兒笑道:「你醉了,醉的人都分不清了,那是咱們院子裡王二叔。」秀兒口裡說著,可就掉過頭,向萬子明連連地 了兩下眼。萬子明點點頭,張了大嘴,把手向身後指了指,意思說,我可走了。秀兒對於他這個動作,似乎也明白了,就向他點了兩下頭。萬子明將身閃到屋門外,還不肯走,探頭探腦地向裡面望著。秀兒站在炕面前,慢慢兒地給三勝剝去兩隻泥底鞋,又牽下被頭來,在他身上蓋住。三勝兀自嘟囔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並不一定把姑娘留著。」秀兒道:「爸爸,你躺在炕上啦,你以為你還在大酒缸同人聊天嗎?」三勝道:「我知道我在炕上。我這話到哪兒去也能說,在炕上又怎麼樣?」秀兒沒法阻止他的話,把被頭牽起來,索性和頭和腦地將他一齊蓋上。好在三勝是側了身子睡的,縱然頭腦全蓋在被裡,他自己並不知道。
秀兒在炕邊又站了一會子,然後輕輕地走了開來,卻見萬子明依然站在那屋子門外邊。秀兒低聲問道:「萬掌柜還沒有走嗎?」萬子明道:「晚上我也沒什麼事,多待一會子,不打緊的。」秀兒站在屋子裡亮處,沒有請他走,也沒有請他進來,只是斜站著向他微笑。萬子明站在門外,感到周身都是不得勁的樣子,將兩手輪流著搔搔臉又搔搔頭髮。秀兒看得久了,終於也是有點兒心不忍,就向前兩步,迎了他低聲笑道:「現在我爸爸睡著了,你不進來喝一碗水?」萬子明伸頭對屋子裡面看了一看,笑道:「三爺剛睡著,我不進去攪擾他了。」秀兒笑道:「院子裡可很涼。」萬子明道:「是是是,我該回去了。」說時,不免兩手抱著拳頭拱了幾下。秀兒正想說什麼,看到院子裡有個人影子,由那邊過去。心裡這就想著,只管這樣進退不定地在黑影里站著,院鄰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索性大大方方的,送他出去吧。於是走出院子來,還問道:「萬掌柜,院內很暗,你走道瞧得清嗎?」萬子明聽了這話,不能主人送了出來,自己還在院子裡挺著,因之向前走著,還答道:「我一天到晚,就在外面跑,什麼地方,我都鑽個夠,哪裡怕黑?」說著話,已經到了大門口。萬子明在胡同中間站著,秀兒可就攔門框站著,兩人又對峙在這地方。萬子明道:「大姑娘,你覺得我這人說話囉唆嗎?」秀兒笑著身子一扭道:「你這是哪兒說起,你並沒有說什麼,怎會談到上這兩個字?」萬子明籠了兩隻袖子,在胡同中心徘徊著,連笑了幾回,也沒提一個字。秀兒道:「萬掌柜的不僱車嗎?」萬子明又移近了兩步,向她拱拱手,口裡呵兒呵兒的。秀兒看他那樣子,知道他是有最後的一句話要說了,這就等著他吧。那天上半輪月亮,發出疏淡的寒光,正當了人頂上。萬子明那侷促的情形,在這月亮下,更容易看出,白地上,縮著一個短小的人影子。這倒讓秀兒發難透了。假使在這裡等他開口,靜站著很無聊。假使不等他開口就進去,把人家扔在大門外,那是叫人家更難為情。心裡一急,急出一句不相干的話來,她道:「今晚的月亮,倒是很好。」萬子明抬頭看看,半輪月亮,旁邊並不曾湊合一片雲彩,只是三兩顆疏星,遠遠地相伴,在月亮下看到人家院牆裡,伸出半截落了葉子的枯枝,雖然並沒有颳風,然而那月亮下的杈枒,若有若無的,更透著一種清寒的意味,便道:「月色雖不壞,可惜不是圓的,若是圓了就好了。」秀兒沒理會他的用意,手扶了門框子,懸起一腳,將鞋尖點了地,只是抬頭向月亮望著,萬子明在月亮下偷看她兩眼,見她態度很自然,這就接著道:「不過月亮雖是缺的,到底總有圓的一日,人要團圓,可沒有一定呵!」他鼓起了一萬分的精神,才把這句話說出。可是人要團圓四個字,依然細微得一點兒聽不出來。秀兒雖沒有十分聽得清楚,但是他所要說出的那分意思,已經明白了,這就向他笑道:「萬掌柜先回家吧。等明天我老爺子酒醒了,你再來得了,他會有話對你說的。」萬子明聽了這話,聯想到自己所問的那句話,分明是一句很好的答覆,就把臉子正對了秀兒,湊近了一步,咯的一聲笑著,問道:「大姑娘,你這話是真的?」這雖然在月亮下面,秀兒也是低了頭的,這就在低頭的當兒,微微點了兩點頭,很細的聲音答道:「真……的。」萬子明把胸脯挺了一挺,似乎膽子又壯了許多,因大一點兒聲音道:「是大姑娘在家的時候來呢,還是大姑娘到學校里去的時候,我才來呢?」秀兒道:「還是我到學校里去的時候你來吧。」萬子明微彎了腰,向她做個鞠躬的樣子,那態度是很誠懇,從從容容地道:「大姑娘,我心裡有兩句要緊的話想對你說,總是沒有這樣大的膽量。現在我放大了膽,對你把話說出來,可以嗎?」秀兒不由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因道:「你那話不用說了,誰不知道呀。」說完這句話,帶跳帶跑地回家去了,跑得很有勁,腳步卜卜地響著。萬子明先是呆呆地站著,望了秀兒的後影。後來他回想過來了,是怎麼一回事,立刻扭轉身來,在月亮地里,跳了三四跳,自己拍起掌來笑道:「這真是想不到的事,在今晚上,她就答應我了。明天我見了三爺,得好好兒地說,別再弄僵了。可是今天她答應了我的話,要不要告訴這倔老頭子呢?」他自己走著路,不住地對他的月亮下的影子商量著。他心裡也就在那裡估計著,今晚在月亮下對影子這樣商量著,明天在太陽底下,就可以對自己的影子道喜了。他許多天以來,在這胡同里徘徊的時候,全都感著四處栽了荊棘,走是不大便當,站著又不是辦法。現在變了,仿佛地上鋪了尺來厚的鴨絨毯子,走起路來,軟綿綿的,身子比樹葉還輕,可以飛得起來。也不用僱車,也不嫌著寂寞,一路沉思的,回到家裡去了。
他那計劃是沒有錯的。到了次日中午太陽底下,果然很高興的,同人商量著在這胡同里走。而且同他商量的,不是自己的影子,是做媒的賽茄子。賽茄子走著,也是滿臉的笑容,因道:「大哥,不是我昨晚在大酒缸那一斤白干,這事情成功,沒這麼快呵!」萬子明笑道:「丁二哥,要說到這回親事成功,那自然是多虧了你這番熱心。可是說到昨晚上的事,各人心裡有數,那不能說完全是白乾的功勞。」他說這話,充分地表現著得色,將胸脯挺了一挺,脖子也伸直了起來。賽茄子向他周身上下看了一看,見他走路,三搖兩晃的,便笑道:「萬大哥,你這份兒得意,好像我們賣藝的在台上說相聲一樣。」萬子明把頭上的呢氈帽扶了一扶,又在灰布棉袍子上,撲了幾下灰,笑道:「不瞞二哥說,這件事,做得我真夠得意的。你說這位姑娘,模樣兒、性情兒,還有那一分能耐,粗的細的,什麼不能做?人家家裡有了這麼一位內掌柜的,就說不發財,落一個百事順心,也就登了仙啦。」賽茄子笑道:「那幾天事情要成不成的時候,鬧得你喪魂失魄的,真也怪可憐的。現時實在該讓你痛快一下子了。」萬子明笑道:「我常聽到通俗教育館,那演說的先生說,最後的勝利,還是我們的。」他很得意的這句話,只是對賽茄子說的,決不會料有什麼反響。誰知就在這時候,喝的一聲,身後發出一聲冷笑。萬子明賽茄子回頭看時,一位穿西服的青年,將兩隻很明利的眼睛望著人,在鼻子邊上,透出兩條笑人的斜紋,萬子明認得他,這就是常到李三勝家裡去的段先生。人家既是睜了兩眼望著他,他不能木頭似的置之不理,便笑著向那人點了一個頭。段天得笑道:「你二位在李三勝家裡來嗎?」賽茄子見他把兩手插在褲袋裡,懸起一隻腳來,在地上連連地點著,那一種輕薄藐視的樣子,很讓人難堪,便提高了嗓音答道:「不錯,我們在李三爺家裡來。這位萬掌柜的,將來要同三爺做親戚了。」段天得聽了這話,哦了一聲,然後道:「原來說的最後勝利,就是這件事。不過說是最後勝利,……」說著微微一笑,轉身走了。賽茄子對著他的後影,狠命地盯了兩眼。萬子明道:「咱們別理他。他說他是個花花公子,由我看來,也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她雖是個窮家姑娘,為人很端正,未必就把他放在眼裡。」賽茄子沉吟著道:「雖然那樣說,不過這小子只在這兒跑來跑去,也很可惡,你這喜事,還是趕快進行才好,咱們是好朋友,這是無話不談的話。」萬子明聽了他這話,倒不由得臉上一紅,苦笑著道:「咱們在社會上做人,也不能處處都存那分小心眼。」賽茄子對他看看,想嘆一口氣,可是看到他那一臉笑容,便不好將聲音放了出來。萬子明這才拱拱手道:「二哥說的,當然都是好話,我自然記在心裡。」賽茄子道:「萬掌柜,我告訴你,人生在世,得兩個好兒子,得個好媳婦,那全是前世修來的,你有了李家這姑娘做內掌柜,你的造化不小。你是個老實人,千萬可別把這機會錯過了。」萬子明忍不住笑,摸著頭髮道:「這個我自然知道。不過三爺已經一口答應下了。她也是歡天喜地的樣子,似乎不會有什麼事。這姓段的小子,他是瞎搗亂。他自己看了自己是一位花花公子,他就肯要他學校里一個當女工的姑娘嗎?」賽茄子笑道:「大街上,你別嚷。你今天趕快回去,請人擇個好日子,先下小定。說不得了,今晚我再到三爺那裡去,仔細地問問,瞧他還要些什麼?」萬子明道:「今晚上又去,透著急一點兒,那不會惹得李老頭煩膩起來吧?」賽茄子道:「你的意思,是要明天去嗎?」萬子明道:「我曉得,你是怕那小子使壞,沒事沒事!」賽茄子見他這樣堅決地說著,自也不便從中做主,當時各自回家。
其實賽茄子的話,是很有理的。當賽茄子次日上午到三勝家裡去的時候,三勝的屋門,卻緊緊閉著,在外倒鎖了門。問問院鄰,說是他父女兩個,一早就出門了。算算日子,這天是星期日,秀兒是不應當到學校里去的。那麼,他父女兩個哪裡去了呢?莫非有意躲開這件事?賽茄子站在院子裡,發了一會子愣,卻也無可如何,只好懶洋洋地走開。
其實他父女兩個,都沒有遠去,三勝在姑娘手上拿了三毛錢銅子,到大酒缸喝酒去了。秀兒卻在對過王家,和那幾個同行談心,王大姐外面屋子裡桌上,堆了一大堆花生,五位姑娘圍了桌子剝著吃。大家都說說笑笑,只有秀兒老是皺了眉頭子,不時地嘆那無聲的氣。王大姐笑道:「你這是怎麼了?我怎麼譬說,你也想不開。」秀兒道:「我怎麼想不開,我什麼全想到了。不錯,小段家裡是有幾個錢。可是拿我們當模特兒的鬧著玩罷了。他會要我們嗎?姓萬的人是很好,但是我瞧我老爺子的意思,很勉強。聽說他沒有多大能耐。」王二姐笑道:「若是那樣子說,那就兩個人全不中意,你還干你的得了。」秀兒道:「不過在我心裡又想著,那個姓萬的,只能說他窮一點兒,別的沒有什麼褒貶。就說這一個多禮拜吧,我倒覺得他怪可憐的,成日地全在這胡同里溜達。又不敢到我家裡去。我只稍微對他笑了笑,他就像撿到了發財票子一樣。我覺得這種人,實心實意兒的,又不忍讓他鬧個空。」王二姐坐在她對面,不剝花生了,將一個食指扒了自己的臉腮,向秀兒微笑著。王大姐正色道:「你笑人家幹什麼,這說的是真話。像學校里的學生,穿得漂漂亮亮的,盡坑人。別說我們這種人,他們看成了腳底下的泥,就是那些小姐們也逗他們不過。就是我們班裡那位楊小姐,總算不錯。模樣兒也好,學問也好。讓姓李的那個小子,成天成月地跟著,就上了他的當,家庭脫離了,學校里的名譽,鬧得很臭。等到楊小姐要同他結婚,他自己的太太由家鄉趕來出面了。楊小姐一點兒辦法沒有,盡哭。所以我瞧著那些西服穿得漂漂亮亮兒的人,帽子歪歪戴著,領結子打著拳頭一樣大,我最不相信。」徐秀文將一粒長一點兒的大花生,在桌子上畫了圈圈,點點頭道:「這話果然,還是做生意小買賣的人,最靠得住。可是這話又說回來了,咱們都是拿了這條身子賣錢,過慣了舒服日子的。有一天,咱們變成了做小生意買賣的人了,恐怕過不下去。」秀兒道:「我沒什麼,天天啃窩窩頭,也可以過得下去。就是我們老爺子,他剛享一兩個月的福,不能再吃苦。他說了,他只能要姑娘養活,不能要別人養活著。我要是不在家,他還去賣他的苦力。我不就為了他在什利海一跤摔昏過去才幹這個的嗎?假如他再出去,一跤摔過去了,我光眼子給人家畫幾個月,就沒意思。」王大姐道:「這樣說,你還干你的吧。小段也別得罪他,多少總可以幫你一點兒。沒別什麼可說的,咱們就是先撈他一注子錢。有了錢,將來再說。」秀兒聽她說到這裡,就沒什麼可說,只是低了頭剝花生吃。
她們五位姑娘,圍了方桌子,剝了一斤大花生,這方桌會議,並不曾得著結果,卻聽到一陣皮鞋聲,呱嗒呱嗒,走進了院子。王二姐是個小機靈蟲兒,眯了眼睛,對了秀兒,只管向門外努嘴。秀兒回頭看時,段天得一腳跨進門來了,便勉強地站起身來,手扶了桌沿,向他笑著點點頭道:「這時候,你有工夫趕了來。」段天得走進屋子,隨便拖開一張椅子,將身坐下,笑道:「這個滋味很不錯。」說過之後,就伸手在桌上堆的花生殼裡,扒找了一會子,在裡面找出兩粒完整的花生,將手心托住,輪流地拋著,笑道:「咱們找個什麼樂子玩玩?」秀兒皺了眉毛,倒是向其餘的人看了一看。王大姐笑道:「段先生,我們家這地方窄小得很,恐怕是招待不周。」段天得將手一招,把兩粒花生握在手心裡,這個樣子,是非常地帶勁,卻向王大姐笑道:「聽你這話音,是討厭我們這種人常來攪亂你,對不對?」王二姐笑道:「我們可不敢說這樣的話。不過這消息要傳到學校里去了,你是當學生的,那不算什麼,反正是拿別人開玩笑。我們靠了學校各位先生吃飯呢,若是先生們不高興起來,把我們飯碗打碎了。我們找誰去?再說我們在這兒住家,偷偷摸摸兒的,自己就擔著一份心。要是把我們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全說出來了,就是說在這兒住家恐怕也不行呵。」段天得聽了這話,臉上漲得紅紅的,強笑道:「據你這樣說,那乾脆是轟我走。其實我並不要到你這兒來打攪。密斯李的父親,和我就很說得來。我到她家去坐,光明正大地交朋友,什麼人也不用迴避。因為今天密斯李不在家,所以我追到這兒來。你們不願我來,我馬上就走,我還不高興來呢。從今以後,你們不要有什麼事找我段先生。」他說到這裡,站起身將腿踢開了椅子,就有要走的勢子。王大姐看到一伸手就把他一隻袖子扯住,因道:「你這是幹什麼,段先生。我二妹就是這麼一個快嘴快舌的人,其實她心裡沒什麼,以前你還喜歡她呢,這一翻臉,什麼就不管了。坐著坐著。就是你同秀姐的事,我們還幫忙幫多著呢,你就忘了嗎?」她口裡說著,人也起身走過來,擋住了段天得的去路。段天得才把臉色緩緩地和緩下來,因道:「並非我要鬧什麼脾氣,實在是你妹妹說話,太過分一點兒。」說著話,依然在先前所坐的那張椅子坐下。秀兒當他和王二姐還沒有爭吵的時候,本來想說兩句話,現在可不敢再作聲了。段天得這就淡淡笑道:「老實對你說吧,我今天到這兒來不是偶然的。有話也不用瞞人,現在就憑了幾位姑娘全在這裡,把心裡的話說上一說。這一陣子我和李三爺談得很好,三爺不但願和我做朋友,還願到我鄉下去種地呢。那不是吹,就憑我的力量,幫著密斯李換一個環境,去做一位有身份的人,大概還不怎樣難吧?可是密斯李不知道怎麼樣心眼兒想窄了,看上了一個擺書攤子的。就憑她這樣一表人才,別說是同那種人做終身伴侶,就是同在一處走路,也透著不相稱。密斯王,你看見那位萬掌柜的沒有?這個日子,就穿上一件挺厚的灰布大棉襖,拖著一雙老頭鞋。倒不問他年紀多大,那滿臉的黃黝,真夠瞧的。」秀兒聽了這話,不但是臉紅中透青,幾乎要哭了出來,眼睛裡面,兩包眼淚,已經到了眼角上,周圍看看這些人,究竟不便哭出來,彎了腰只管咳嗽。段天得不管她是否難堪,繼續著道:「要是密斯李跟了那種人過日子,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不但我心裡不服,恐怕各位也有點兒不服吧?我這話好像是扯淡,其實我也無非是為了朋友。」王大姐笑道:「你這倒是一番好意。段先生和李三爺,不是朋友嗎?你就勸勸李三爺去吧。」段天得道:「三爺是個老實人,沒有什麼主張。這件事翻來覆去,全是密斯李的錯處。」秀兒低了頭,老是在花生殼堆里,尋找花生出來剝,對於段天得的話,雖是留神聽著,可是連鼻子裡透氣的答覆也沒有。王大姐道:「段先生,你可別把話來冤好人。你說李三爺為人老實,你可知秀姐為人更老實。」秀兒這才把頭抬起,噘了嘴道:「段先生有錢,幫過我們窮人的忙,我們窮人受過段先生的好處,段先生說我們什麼,我們就得聽著。」段天得道:「你聽也好,你不聽也好。我老實告訴你一句話,你別瞧萬子明為人那樣忠厚,是極靠不住的人,將來你吃了他的虧,可別再來找我幫忙。」他說這句話來,是激起秀兒一句回答的。便是王大姐這一群人,也覺得秀兒受了人家的逼,一定會回答一句話。可是她始終在花生殼裡面,尋找花生出來剝,並不說別的。王大姐道:「段先生既有這樣好的意思,願意保護秀姐,秀姐就不用三心二意了。今天真光有中國片子,段先生帶她瞧電影去吧。在電影院裡,兩人好好地談一會子。」秀兒也不作聲,依然低頭坐著。王二姐道:「假使段先生不愛看電影,就請秀姐去吃頓館子吧。有什麼話,你們可以到館子裡去直接交涉。」段天得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因道:「這可了不得,連直接交涉這話,你也懂得了。」王二姐將眼珠向段天得瞟了一下道:「那自然,要不,您就會叫我密斯王了嗎?」段天得道:「你是比你姐姐調皮,得人喜歡是這一點,招人生氣,也是這一點。」王二姐道:「招你生氣,你還常常地向我們這裡跑?」段天得道:「到你們這兒來,就是我一個人嗎?」王大姐道:「段先生,你可別信口說話。你瞧我這裡,又有多少人來。只有段先生同班幾個人,偶然來一兩次。來的時候,誰都是在手心裡捏住一把汗。像段先生這大模大樣來來去去的,可找不出第二個。」段天得笑道:「要找出第二個來,那還了得嗎?你這屋子裡該造反了。醋罐子、醋罈子、醋盆子,什麼盛醋的東西,全得打翻。」王大姐笑道:「段先生,你這話我也不能說你不對。不過把你這話仔細去想上一想,就讓心裡不大痛快。要是那麼著,我們這兒,成了什麼地方呢?我們自然是下賤的人,可別再往下賤的路上比。」段天得見王大姐微微地板著臉,那豐潤的肉腮上,更透出兩塊紅暈,也有幾分風韻,就向她拱拱手道:「算我失言,我請大家吃飯。你們願意上哪家館子,儘管說。」王大姐道:「我不怕把話說粗一點兒。你這麼一位正正派派的先生,帶著一群模特兒去吃館子,讓人瞧見了,那算怎麼回事呢?真話,你和我們秀姐,恐怕總有一段交涉,你帶她到館子裡去談談,那倒是正當。」段天得站了起來,撮著嘴唇,吹著英文歌的曲譜,把一隻腳踏在方凳子上,連續地拍著板,偏了臉望著秀兒笑道:「請你吃晚飯去,賞光不賞光?」秀兒只抬頭說了「謝謝」兩個字,本來是板著臉腮的,不知道怎麼的,她一撩眼皮,看到了段天得那風流的樣子,卻也噗嗤一聲笑了。段天得笑道:「成啦!有你這一笑,什麼大事全妥了。據萬子明告訴人,他已得著最後的勝利。我不敢說,他沒有得著勝利,可是要說那是最後的勝利,我死也不相信。事在人為,我總得憑我的力量,做著瞧瞧。若是有你剛才這態度,這最後的勝利,恐怕是我的了。走走走,吃飯去,我高興極了。」他說著,挽了秀兒一隻手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