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八章 變幻
在三十分鐘後,秀兒同著段天得,走出了咖啡館。自然的,在桌子上放的那隻金戒指已是戴在她的手上了。段天得笑道:「要我送你回去嗎?」秀兒笑道:「不用了。你送我回去,又得同我一路慢慢地溜達。走到家,也就十二點了。明天又見面的,你忙什麼?」段天得笑著搖搖頭道:「這不叫忙。這叫戀戀不捨。」秀兒同他走路,相依得很近的,就伸著手,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低聲笑道:「大街上這麼些個人……」段天得見她如此,卻是哈哈地笑了。秀兒趁著他這份兒高興,自雇了車子回家。也是她高興過分,把手指上戴的那個金戒指,卻未曾取下。
次早李三勝先起來,看到她側了身子睡在炕沿上,一隻白手,搭在被外。左手第四個無名指上,黃澄澄地戴了一隻金戒指。三勝先就發著愣,只管呆望去。隨後俯了身子,對那戒指仔細看看,實在是真金的。這就在牆上取下自己的旱菸袋,坐在椅子上抽菸,斜對了秀兒望著,卻是有一下,沒一下的,將煙噴了出來。約莫吸了四五袋煙,把旱菸斗便在牆上敲著菸灰。他把旱菸斗敲到最後一次,那鼓起了他的勇氣不少,大聲叫道:「不早啦,該醒醒了。」秀兒一個翻身坐起來,偏是不留神的,又抬起手來理著鬢髮,向耳朵後面扶了去。三勝將旱菸袋指著她的手道:「昨晚上一宿工夫,你在什麼地方,弄了一隻金戒指來戴?」秀兒立刻把手縮著,紅了臉道:「是張小姐送給我的。」三勝低聲喝道:「你別瞎說。當小姐的人,怎樣大方,也不肯把一隻金戒指隨便給人。我猜著,不是你偷來的,就是哪個男學生送你的。你說,到底是哪條路來的?」秀兒噘了嘴,低聲道:「你想想吧。若是來路不正,我就敢戴在手上嗎?」三勝將那沒有煙的旱菸袋,也銜到口裡,吸了兩口,因道:「就算我猜得不對,也決不能是什麼張小姐李小姐送給你的,你實說了吧。你若是不說實話,我同你沒有完。我就常說著,姑娘總得在家裡養活著,不能放手。為了肚子餓不過,只得將就著讓你出去。不想你就不替我爭氣。這也不怨你,誰讓我見錢眼開,讓你到什麼鬼學校里去找事做。這年頭,男女混雜,學校會有好事嗎?」秀兒直等她父親罵過一陣之後,才低聲道:「我說您聽,您不相信,我也沒法子。您是沒瞧見有錢的大小姐,那份兒不在乎,只要碰巧在她高興頭上,漫說一隻金戒指,就是一隻金剛鑽戒指,照樣的給人。」三勝將那無煙的旱菸袋,依然放在嘴裡銜著,點點頭道:「不忙,我總也會查得出來的。查出來了,你要是有一個字瞞著我,慢慢地同你算賬。」秀兒靠了床沿站定,低頭很出了一會子神,便道:「對你實說,也沒什麼要緊。戒指是由段先生手上交給我的,他說是張小姐的。他也是你的朋友,你也說,沒什麼關係。」三勝一跳道,「我說怎麼樣?你撒謊不是?你說,他為什麼送你這樣重的禮?」秀兒低聲道:「誰知道呢?他借錢給您花,買酒給您喝,買菜給您吃,您又知道他憑什麼呢?」三勝鼻子裡嚇的一聲哼著,冷笑道:「我就知道這小子沒安好心眼。你說,你同他有什麼事沒有?你要再瞞我,我就宰了你。」說著,把旱菸袋掛在牆上,兩手互相地卷了袖子,瞪著金魚眼,只管看了秀兒的臉。秀兒低了頭,不敢看父親,心房怦怦地亂跳。李三勝兩隻袖口,是挽了五分鐘,還不曾挽好。秀兒看那神氣,說不是,不說又不是,兩隻腿軟綿綿的,移動不得。李三勝把胸一挺,走到她前面來,橫了眼道:「學堂里有金子撿,我也不讓你去了。你別想出門,咱們先耗著。」他說著,突然一轉身,把那張破椅,攔門口放著,自己坐下,架了一條腿在門檻上,兩手可叉住了腰。秀兒雖然極力地低下頭去,不免把眼皮向上微微地撩著,見父親臉皮上,黃中帶紫,胸脯一起一跌的,那氣就大了。
正在十分為難,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解除這層困難。不想就在這個當兒,院子外有人高高叫了一聲三爺。秀兒不用回頭瞧,也聽得出那聲音是段天得,心裡只發愁,這豈不是冤家路窄?三勝回頭看時,段天得左手提了一隻大瓦罈子,上面掩蓋了一張紅紙,不用怎麼細猜,就知道那是一壇高粱酒。右手他還提了一串荷葉包,由那酒罈子聯想起來,准可以知道這是些下酒的熏魚滷肉。人有三分見面情,人家好好地叫著三爺,不能張嘴就罵人。因之板著臉站起來,回頭也勾了一勾頭兒,卻沒答言。段天得絕對沒有料到那隻戒指,會發生了什麼問題,因之還是很高興地向前走了來。李三勝雖是攔門坐著的,人家客客氣氣地送東西來了,不能截住他不讓進門。於是身子一偏,讓他側身而過。段天得首先看到秀兒低垂了頭站在牆角炕角落裡,而且那戒指還戴在當胸前橫著的手指上。她看到段天得進來了,並不作聲,只把眼皮抬了抬。這一來段天得是完全會意,立刻把酒菜向桌上一放,笑道:「三爺,我今天這樣早來,正是有一件事要來報告您。我還想著,您未必起來了呢。」三勝道:「我平常起來得很早,今天還晚了呢。」段天得道:「是的,您是一位道德高深的老人家,總是教後生青年要怎樣勤儉,自然是要起早的。我們年輕的人,真得跟著學學。」李三勝聽到這話,倒是開胃一點兒,因微笑著,點了一點頭。秀兒向父親和段天得看了一看,便道:「段先生很好,你說話不失信,要不然,可是黑天冤枉。我這戒指,不是由你的手交給我,說是張小姐送給我的嗎?我爸爸愣說我是偷來的,我太冤了。」說著,兩行眼淚落下來。右手在左手無名指上,使勁一拉,把戒指脫了下來,老遠地用兩指鉗著,伸了出來道:「段先生你帶回去給張小姐吧,謝謝她了。我們窮人,沒生這戴戒指的命,別為了眼前的這點好看,惹出了別的麻煩。」三勝望了她,一時說不出話來。段天得兩手同搖著,笑道:「別忙,別忙。老先生有什麼誤會,我給您解釋好了。張小姐上火車,都走了好幾百里了,我到哪裡去找她。」三勝倒沒了主意,手扶了椅子背,睜著大眼睛。段天得笑道:「三爺,您就是這一位姑娘,你自小養得嬌慣了,這沒什麼,我心裡明白。」三勝這才笑道:「幸得段先生是一位明白人。要不,你剛進門,聽了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大串子話,還不知道我怎麼為難她呢。段先生,你這就不對,今天怎麼又送我的東西。」段天得道:「交朋友,誰花得起,誰就花,誰花不起,可別拖累人家,這才是朋友。不是我自誇的話,我雖是個當學生的,手頭總比三爺好一點兒。咱們在一塊,不花我的花誰的。是我想著,零零碎碎打酒沒意思,買一罈子放在這裡,留著咱們慢慢地喝。」三勝笑道:「你這話太痛快了。可是你把酒放在這兒,我一個人全喝光了,那怎麼辦呢?」段天得道:「那算什麼,再來一罈子。」三勝手摸了短鬍子,點點頭道:「你是好人。」段天得道:「我今天,不光是同三爺喝酒,還有一件事,要同三爺商量商量。」三勝道:「什麼事?」說著,瞪了兩眼望他。段天得笑道:「沒什麼要緊的事,咱們帶喝帶談吧。」三勝笑道:「我可多日不喝早酒了。」段天得笑道:「沒有那話,喝酒的人,高興起來就喝,沒什麼早酒晚酒的分別。」三勝道:「高起興來就喝,這句話是吃酒的人說的話。至於說沒有早酒晚酒之分,老兄弟,你還差著一點兒勁兒。早酒醉人,比晚酒可來得容易多了。兄弟,不信,將來你喝著試試瞧。」秀兒在一邊偷眼看著,覺得父親已是完全消了氣了,就揉著眼睛緩緩地走過來道:「我可以籠爐子燒水了嗎?」三勝笑道:「你倒比我還記得長,我說完了,你還沒有說完呢。」秀兒噘了嘴,沒甚言語,自做事去了。
段天得今天卻是特別話多,由八點鐘談到十點鐘,兩個人已是透開了荷葉包,將碟子盛著,開了罈子,先舀起一斤酒來,用壺燙熱了,隔了桌面對喝。秀兒也得了許可,向學校工作去了。段天得等三勝酒喝得有六七成了,便笑道:「三爺,您不用愁啦。您有這樣一個姑娘,比有一位令郎還強。」三勝端起杯子來,把大半杯酒,刷的一聲,喝了一個乾淨。然後放下酒杯子,把手按了一按,笑道:「總算她救了我一把。可是她終究是別人家的人啦。她能養活我一輩子嗎?」段天得道:「這是您沒有想透。您就是這麼一位姑娘,在家同出門子,有什麼分別。回頭招一位好姑爺,不許你住大房子,不許你坐汽車嗎?」三勝哈哈一笑道:「那怎麼辦得到?人家自己都不做這樣一個夢呀。」段天得一手按了筷子頭,一手按了自己的大腿,把身子向前挺了一挺,問道:「人家是誰?姑娘已經有了人家了嗎?」三勝沉吟著道:「倒是有一位姓萬的,托我的朋友,在這兒提著。」段天得哦了一聲,端起杯子來,微微喝了一口酒,然後又放下杯子來,舉了筷子夾菜,很不在意地問道:「那準是一位賣藝的吧?」三勝道:「不!是個擺書攤子的。掙錢不怎麼多,靠著他為人老實,將來一碗飯總是有得吃的。」段天得情不自禁地唉了一聲,道:「三爺,你這算盤,可就打錯了。你姑娘自己現在就可以掙個三十四十一月,就算將來減少些,二十來塊錢兒,總是有的吧。若是讓她出了門子以後,還不如現在,那不讓她心裡難受嗎?憑你姑娘那分聰明,要找一位好姑爺,實在不費力。你若不相信,這小小事兒,包在我身上,我可以承擔。」說著,將胸口連連拍了幾下。三勝隨便地笑道:「那敢情好!」段天得道:「我並不是同你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三勝迴轉身去,將牆上掛的那鬼打架的假人兒扯了一扯,然後皺了眉道:「你瞧,我是幹這玩意兒的,稍微好一點兒的人,哪裡肯和我們結親呢?」段天得道:「這話不能那樣說,不用向遠處說吧。比如說,不敢說怎麼有身份,飯總是有一碗吃的。可是我就不分什麼富貴貧賤,很願同你交朋友。」三勝笑道:「段先生,不是我當面恭維你,像你這樣的人,可是不易得呵!」段天得道:「那有什麼不易,不過您沒有遇著罷了。有了我這樣肯和您交朋友的人,自然也就有願和您結親的人。您假如能信我的話,您就把萬家辭斷,我准同你姑娘做一位紅媒。你覺得我這話要是突然一點兒,那你等姑娘回來,仔細問問她。」他一面說著,一面只管把臉皮紅起來。三勝這倒不由得把眼光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姑娘的親事與他什麼相干,要他這樣的上勁,便端起杯子來,慢慢兒地呷了兩口,緩緩地放下杯子來,笑道:「你這番熱心,我總記著。」段天得微微笑道:「不光是記著的事。」他說著自己也就端起一杯酒來喝了,將眼光由杯子沿上,向三勝瞟了過來。三勝這老頭子,也是久經世故的人,看到段天得那番興奮的樣子,心裡早是奇怪,因淡淡地笑道:「你那好話,我總記著。」段天得道:「三爺,像你這老班一輩的人,對於現在青年人,那種婚姻制度,是不會滿意的。其實這沒有什麼,經歷慣了,就當著很平常的事了。」三勝對於他的話,卻不十分明白,手摸了酒壺,先向杯子裡,滿上一杯,右手還扶著酒壺呢,左手可就端起杯子來,唧咕喝了一口,喝完了,跟著又滿上一杯。段天得看不出他是什麼意思,就改談閒話。由高粱可以釀酒,說到了種地。
段天得道:「俗語說得好,隔行如隔山,那是一點兒不錯,別瞧端起書本子來,什麼全知道。可是種地這件事,我就上盡了當。阜成門外八卦屯附近,我有一頃多地,包給人家種,老收不著什麼糧食。你路上若是有人要買地的話,請你給我做個中人,我把那地賣了。」三勝手按了桌子,把脖子向前一伸,瞪了眼道:「段先生,你幹嗎做這種傻事?銀錢埋在土裡,比什麼法子保險也妥當。」段天得道:「也有些人勸我別賣,可是我又找不著一個的老實人同我去種地。其實我家也不指著收糧食過活。只是同我種地的人那份冤枉氣,我就不願受。」三勝瞪起來的兩隻眼,依然未曾復原,問道:「這是個大笑話了。難道做地主的,還怕種地的嗎?我做了一輩子的夢,沒別的,就是想在城外,弄幾畝地種種。到城裡又不遠,閒著一點兒的時候,就可以到城裡來遛遛。可惜我出不起租錢,要不,我就把你的地租過來種。像咱們這樣說得來,彼此一定相處得很好。」段天得道:「三爺,您真願意下鄉種地嗎?」三勝將一隻手指了屋頂道:「天爺在頭上,我有一個字撒謊,七孔流血而亡。」段天得將桌子一拍道:「那好極了。咱們一定合作。只要你肯給我種地,每年該給我多少糧食,您給我多少糧食,我半個字兒不言語,您出力氣就得了,我不用你出一大枚地租。」三勝咧開嘴只管笑,收不攏來。段天得道:「哪天禮拜沒事,咱們出城去瞧瞧。」三勝左手握住了酒杯,好像是很出力,右手放在桌沿上,豎了巴掌,向他搖上兩搖道:「那些地方我最熟,全是好地,不用瞧,可是有一層,你說借給我種莊稼,不用出租錢,可是你要辭退現在的佃戶,你不用拿錢出來退租嗎?這可是一筆墊款呵。數目大概還不會怎樣少吧?」段天得瞧三勝這個樣子,已經十分心動了,便笑道:「說到退回種地人的租錢,那是很有限的數目。只要咱們把事情決定了,我隨時就可以把那錢退給他的。三爺,我也同您想了。你上莊種地,由城裡到鄉下,不能空著兩隻手去,要把事情辦妥了,什麼犁鋤牲口種子,哪樣不得花錢?我人情做到底,再借三百塊錢給你,你就什麼全辦妥了。」三勝起來叫道:「我的天爺。我是實心眼子的人,你可別拿我開玩笑。」段天得道:「笑話,您是我的長輩。漫說我向來不大同人開玩笑,就是我同人開玩笑,我也不敢輪到您頭上來。」三勝抬起手來,搔搔頭皮道:「不是呵!以前我總說,人躺在炕上,天上是不會掉下餡餅兒來的。若照你這種說法,竟是天上也有掉下餡兒餅來的日子了。」段天得笑道:「這也算不了什麼,不過你由個賣藝的,變成了種地的,也算不得什麼餡兒餅。那發橫財的人,一宿工夫,發上百八十萬大財,那有的是。」三勝坐下來,端了一杯酒,沉吟地喝著,因笑道:「話雖如此,可是周身全是窮骨頭的人,一下子工夫,就找著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那可是不易的事呵!」他放下酒杯子來,又摸了兩摸嘴上的鬍子。段天得笑道:「您說到了這裡,我才敢把話回頭說了過去。我說您將來要找著一位好姑爺的話,可以一輩子全有指望,由現在看來,這絕不是虛言了吧?我就是愛三爺這份兒義氣,就肯替三爺幫這樣一個忙。若是您自己有一位能掙錢的姑爺,豈不是更可以大大地幫一個忙嗎?」三爺聽他所說的話,實在不算怎樣誇張,說不出心頭是那一分高興,手心繼續摸著鬍子,把眼角的魚尾紋,笑著只管簇擁起來。段天得看到他笑,自己也就不免嘻嘻地笑。但是在每次張口,想要和三勝說一句什麼話的時候,立刻又自己停止了,總是端起酒杯子來喝一口酒,把這話頭子給牽扯了過去。三勝是坐在他對面的,酒還沒有喝到十分醉,他的舉動,如何看不清楚?但是他的話,似乎有點兒難於啟齒,自己看透了,也就不必問了。兩人又喝了幾杯酒,段天得看到大雜院裡的人,兀自來來去去地向屋子裡望著,這分明是引起了院鄰的注意,於是推杯站起來笑道:「三爺,我有事,不能再喝了。晚上沒事,咱們到大酒缸去再喝兩壺。」三勝將脖子歪著望了他道:「咱們晚上還喝嗎?」段天得笑道:「很不容易的,咱們交上這麼樣的朋友,有吃有喝,誰也別瞞著誰,痛快一天是一天。」三勝連連地點著兩下頭道:「就是這麼辦,我別不受抬舉……」正說到這句,還不曾說完,外面就有人搶著問了一聲道:「三爺在家啦?」三勝聽那聲音,就知道是賽茄子,因道:「丁二哥來了,來喝兩盅吧。」賽茄子一搶步進來,看到一位穿西服的少年,坐在那裡,桌上是酒杯菜碟,陳設得很熱鬧。三勝這就站起來,在兩邊介紹。說賽茄子是同在市面賣藝的朋友。說段天得是我們姑娘學堂的先生。賽茄子也摸不清是學堂里的學生呢,還是學堂里的教書先生,反正是與秀兒是有點關係的吧。於是向段天得勾勾頭,帶著微笑。可是很快的,把他全身掃看了一遍。段天得西服口袋裡,掏出一方白綢手絹來,在嘴臉上擦摸了幾下,笑道:「來攪了半天,我這裡先告辭了。」他回頭看到牆釘上掛著的帽子,撈在手上,立刻就走出去了。三勝拱了拳頭,一直送到院子裡來,笑道:「別走了去,僱車吧,我瞧著你,也很有幾分醉了呢。」段天得只把手舉起帽子來,在空中搖晃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三勝回身走到屋子裡來,賽茄子拱了兩拱手,笑道:「這讓你不得自在,那一位客人剛走,我又來了。」三勝道:「這位段先生,人是極好的,決不分個富貴貧賤。這樣的好人,我長了這麼大年紀,簡直少見。他自己雖還是在念書,可是憑他那分氣派,大有宰相之才。」三勝口裡說著,手就來收拾桌上的殘肴剩酒,笑道:「二哥,你來晚了一點兒,沒有菜了,要不,你先來兩盅寡酒。」賽茄子連連地把手拱了兩拱,笑道:「不用客氣,我是不喝早酒的。」三勝道:「大半上午了,也不算早了吧?」賽茄子笑道:「我也是這樣說,老早的就出來,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糊裡糊塗一混,就混到了這大半上午了。」他說著話的時候,隨手坐在靠牆的破椅子上,兩手按住了椅子扶手,很透著一種全身不得勁的樣子,不知道說什麼是好,只半昂了頭,向著三勝強笑。三勝道:「二哥,你怎麼一大早出來混到這時候。」說著在牆上大窟窿里,摸索了一陣,摸出一隻棉絮團似的菸捲盒來,伸著兩個指頭,在盒子裡掏摸一陣,掏出一根粗麵條子似的菸捲,交給了賽茄子,笑道:「你湊付著抽吧。」賽茄子接過煙去,可就笑道:「別瞧這支菸捲打了皺了,這還是三爺上次買給我抽的煙,現在還留著呢。就憑你這點兒待朋友的好意,我也得把這碗冬瓜湯喝成功。」三勝坐在正面椅子上,順手取下牆上掛的旱菸袋,左手握住了,放到嘴裡,待抽不抽的。右手兩個指頭,伸到旱菸杆皮袋子裡去,只管掏菸絲。眼睛望了門外的天空,只管出神。賽茄子已是在桌上找著了火柴盒,將菸捲銜在嘴裡,推開盒屜,鉗一根火柴出來,又放了進去。接著另挑一根,第二次又放進去,眼可望了火柴盒道:「三爺,我今天來,有兩件事要說。」只說到這裡,擦著火柴,抽起菸捲來,將火柴盒遞給了三勝,然後才微笑道;「第一件事呢,萬子明大哥說,知道您境遇很不好,年歲又大了,不能再賣藝。彼此成了親戚的話,養您的老,這是他的事,不用您煩心。他吃洋白面,您也吃洋白面。不幸他要是啃窩窩頭,也不能餓著您。第二件事呢?他那意思,大姑娘就別上學堂去做事了。雖然掙幾個錢,那究竟……」三勝聽他的話,先是有點兒微笑,隨後可就聳起許多皺紋,微微搖了兩搖頭。賽茄子是個久經世故的人,把今日各種情形對照一下,心中已是瞭然,便道:「自然婚姻大事,也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定了的。我現時不過是把萬大哥的意思轉達給三爺。三爺應當怎麼辦,三爺只管告訴我。」三勝道:「實不相瞞,前一兩個月,我差不多是窮的要討飯了。幸虧我這個姑娘,找著一份事,每月掙個二三十塊錢,才得混到現在,可是外面欠著人家的錢,還多著啦。你說,不讓她再到學堂里去做事,這每月我就得短少二三十塊錢的進項。那找誰來填補呢?子明的意思很好,說是可以養活著我。我想著倒有幾層難處,第一是我雖上了幾歲年紀,男子漢大丈夫,我也不能靠了外姓人來養活我。第二呢,子明做的那份買賣,也只夠糊自己的口,突然間就添上幾口人,怕他受不了。再說到我那姑娘在學堂里做事,也做得起勁,現在要她停了不干,她也未見得肯。現在,年頭兒不同了,子明還那樣不開通。男人能做的事,女人就全能做,為什麼還要把這件事提起來?」三勝說著說著,可就把面孔板了起來了。賽茄子一看這情形,越來越不對了。早兩天,這親事提著他很高興的,怎麼今天他板起臉子來了。於是昂著頭,看看天上的太陽,又把手撲撲衣襟上的灰塵,點著下巴頦道:「你這話也說的是。好在這事不忙,咱們慢慢兒地商量。下午兩點,我還得趕東安市場那一場。晚上沒事,咱們在澡堂子裡躺一會兒,再談一談,你說怎麼樣?」三勝點著火,抽了兩袋旱菸,眼睛可望著自己口裡噴出來的煙,在半空里打圈圈,沉吟了總有十分鐘之久,才道:「這些話,我也得和姑娘提一提,我今天可不能給你的回信。」賽茄子笑道:「既是那麼著,我聽您的信兒,再見吧。」說著,站起來拱拱手。他向外走,三勝也就跟著送了出來。到了街門口,三勝忽然笑道:「丁二哥,我告訴你一個消息,我要改行了。」賽茄子正迴轉身來向他點頭,便站住了腳望著他笑道:「那準是你姑娘在學堂里也給你找著了一份事。爺兒倆在一處,那就便當的多。給你道賀。」說著,又拱了兩拱手。三勝搖著頭道:「不,我要下鄉種地去了。我一輩子的指望,快要望到手了。」賽茄子道:「下鄉種地去?你不是京西的人嗎?」三勝笑道:「就是這一點,合我的心眼。我前兩輩,就在香山腳下種地,在旗營下,還帶做一點兒買賣,據老輩說,那簡直是天上的日子了。在我十來歲的時候,地就賣光了。誰都說我們老爺子是個敗子。我早就想著得爭這口氣,我有一天混好了,我總得回去種地,憑著氣力,由土裡栽出東西來養活自己,總比在街上耍這份討飯的手藝強。剛才你不是遇著一位穿西服的段先生嗎?有這麼巧的事,他有一頃多地在阜成門外八卦屯,除了不用我出地租而外,還要借三百塊錢給我,讓我上莊種地。有這麼好的事,我幹嗎不去?」賽茄子哦了一聲,跟著臉上勉強放出笑容來,對著三勝全身上下,都很快地看過了,然後向他連點幾個頭走去。這回去的是非常的堅決,直著頸脖子,徑直地向前闖,連人行道兩邊也不背回看一下。三勝站在門口,直望著他出了胡同口,才迴轉身來,可自言自語地道:「我也猜著,你會不高興。不高興活該了,我能夠為了朋友的交情,糊裡糊塗地就應下親事來嗎?耍手藝總是耍手藝的,幹什麼也好不了。他倒倔癆兒似的。」李三勝這一頓自言自語地罵著,那態度是可知的了。賽茄子雖是走遠了,不曾聽到,可是他看了三勝那番情形,也不用得聽他再說什麼的了。這個消息,帶給了萬子明,讓他受著一種不可言宣的難過。
到了這日下午三點鐘,在三勝家這胡同口上,發現了萬子明愁眉苦臉的,在那裡徘徊著。一直到了五點多鐘,太陽落得沒有了一點兒的陽光,在那昏黃街燈下面,他兀自籠了兩隻袖子,靠了電燈杆站住。遠遠看到秀兒坐了一輛車走進來,便迎上去,拱著手道:「大姑娘,剛回來啦。」秀兒看他微彎了腰,很恭敬地站在路邊,只得下了車,向車夫道,「車錢有人給了,你走吧。」萬子明向她看看,微笑道:「大姑娘,我在這兒等你兩三個鐘頭了,今天回來晚一點兒。」秀兒道:「你沒到我家裡去嗎?」萬子明退後兩步,靠了人家的牆,笑道:「大姑娘,你站過來一點兒,仔細來往的車子碰了。」秀兒也就隨了他的話,站過來一點兒。萬子明笑道:「我沒有敢到府上去。我聽到丁二哥說,大概三爺不大高興我。其實……其實……」他說不下去了,卻又同秀兒拱了兩拱手。秀兒看了他這樣子,也明白一點兒,沒作聲。萬子明在袖籠子裡,摸出一塊摺疊了的白布手巾,擦擦額頭上的汗,又擦擦臉,笑道:「我不大會說話,你是知道的。其實我並沒有壞心眼。假如你覺得在學堂里做事很好,那就幹下去。我沒什麼。」說著,又把那摺疊的手巾擦臉。秀兒道:「我不知道呀。萬掌柜同誰說這話?」萬子明笑道:「沒同誰說。」秀兒向他看著道:「那麼,請你到我家裡去坐坐吧。」萬子明道:「我不去了。我想著……三爺早就同我認識啦。誰也知道誰為人的。不過,我是誠心。我已經托人下鄉賣地去了。我想多湊合幾個本錢,開爿小書鋪子,那就收入多一點兒。」秀兒聽他說話時,已是慢走著。萬子明也是挨了人家牆根,一面兒說一面兒走。秀兒低頭走著路,心裡已是來回地想了幾個周轉。那萬子明看了她走,也是在一邊不肯住腳。猛然的面前有了汽車喇叭聲,原來由胡同那一個口子上,走到了胡同這邊的一個口子上,兩人穿過了一條長鬍同,經過了秀兒的家門口,彼此全是不知道。秀兒這倒有點兒不好意思,因問道:「萬掌柜上哪兒,我在這口上油鹽店裡買點兒東西。」萬子明道:「我回去了。」他並不要回去,還有許多話想同秀兒說呢,只是走到這胡同口上來,有點兒莫名其妙,人家已是到油鹽店裡買東西去了,難道自己還能呆站在這裡,等了人家買好東西,然後一同走嗎?心裡這樣想著,呆呆地說不出話來,老遠的秀兒見他發愣,更不好意思回來和他說話,只得向他點了一點頭道:「明兒見。」說著,她已向斜對過的油鹽店走進去了。萬子明站在那裡,卻是更透著無聊,只好垂了頭走去,然而今天所做的事,沒有得著一個結果,他心裡是很不安的。
當次日早上,太陽黃黃的照著胡同里的時候,他又在胡同里徘徊了,因為在胡同中間一拐彎兒的所在,有一所小學校,小學校門口,有許多賣吃食的擔子,被學校當局趕開了,就停放在這裡,以便在半路上截殺小學生。萬子明到了這裡,頗感著無聊,就和那賣烤白薯的、賣糖葫蘆的廝混在一處。約有半小時的工夫,秀兒來了。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棉袍,外套了陰丹士林的翠藍大褂,窄小的身材,一點兒皺紋也沒有。頭髮梳得光滑,在耳鬢邊夾了一枝嵌水鑽的牙梳。腳下烏絨的淺口平底鞋子,套住雪白的線襪子,真也豐致楚楚。萬子明在昨晚一宿,他本已在胸襟裡面,儲藏滿了讚美的思想。這時看到秀兒這種情態,更是添了無限的羨慕。老遠地就向她拱手作了兩個揖。秀兒想不到昨晚黃昏時候分手,這個時候,他又來了,遠遠地看到,也不免怔了一怔,這就站住,笑著點了兩點頭。萬子明迎上前道:「大姑娘上學啦。」秀兒看到面前有許多小販,雖不曾交過談,大概彼此總是認識的,怎好答應人家上學去這一句話。可是說出不是上學去,那也未見妥當的,所以只是在微笑之中,輕輕地哼了一聲,這算答應了一個是字。她不敢在這裡停留,依然繼續著向前走。萬子明遠遠地跟著。出了胡同口。秀兒雖是不曾回過頭來看,但是她已知身後跟著有個人。到了胡同口外邊,裝著僱車的樣子,四周觀望著,就看到萬子明帶了笑容,閃在路的一邊,兩手兀自是拱起來,抱了拳頭的。覺得他想說話又不說話的樣子,很是可憐,便點頭道:「萬掌柜的,你有什麼事要找我爸爸嗎?」萬子明笑道:「沒什麼事。可是……」他說到這裡,只笑了一笑,沒把話繼續地說下去。秀兒站定了,對他看看,也就沒有走開。萬子明在她每一顧盼之下,幾乎就跟著一哆嗦。但是這一哆嗦,並不在身上表示出來,仿佛由自己的血液裡面,直到自己的皮膚上,全都震動了一下。這樣的動作,秀兒自然是不看見,萬子明也不希望她看見。秀兒呆站了一會子,見他並沒有什麼話說,便點點頭道:「萬掌柜,你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兒嗎?我要走了。」萬子明跟著搶了過去,好像是有很要緊的話說似的,秀兒便將臉對了他,等他說話。可是萬子明搶到了面前,仍然是一回苦笑之後,沒有話了。若在別人有這種舉動,秀兒一定要申斥他兩句的。可是看到萬子明那老老實實的樣子,又不忍再給人家釘子碰,這就向他笑說:「萬掌柜,你老早地到這裡來,不是找我爸爸嗎?」她說了這話,臉皮是繃得很緊。這也由於她到學校里去混了兩個月,把男女交際也看到很平淡了。萬子明被她回著,倒不知道要怎樣答覆,越是向她乾笑著,因搔搔頭髮答道:「雖然有話要和三爺說,其實……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再說,我的口齒又笨,有話也說不出來。大姑娘,你上車吧,我也該做買賣去了。」他說完了這話,連拱兩下拳頭自去。秀兒站在大街旁邊,倒有點兒看得呆了。這人老要盯著我說話,見了面可又不說,便沉吟了一會子,微微地笑著,自僱車上學去。
在這日的下午,散學回來的時候,心裡早早地就想著,他必定在胡同里徘徊著。這次見了他,別讓他有口難開了,把他請到家裡去吧。當秀兒想完了這個主意,偶然抬頭一看,已到了胡同外面的大街,萬子明是籠著兩隻袖子,很快很快的,擦人家牆腳下走了過去。秀兒忍不住就叫了一聲萬掌柜的。萬子明抬頭看著,照例地說了一聲:「大姑娘,你回來啦。」秀兒道:「萬掌柜的,到我家裡去坐一會子,好嗎?我……」萬子明也不等她的話說完,已是高拱了兩手,連說著回頭見。等秀兒想把那個我字以下的話說起來,萬子明已是走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秀兒在車上,倒不住地回頭,對他那後影看著。
到了家裡,三勝正借著院鄰的一把算盤放在桌上,自己彎了腰站著,將一個食指,把錯落的幾粒算盤子兒撥上撥下,口裡念著:「兩頭牲口,一輛大車,四把鐵鍬……」秀兒笑道:「你又在算那套財迷的賬了。」三勝笑道:「怎麼是財迷的賬?段先生約了這個禮拜,引我到莊子上去看地了。」秀兒站在一邊,對三勝臉上,很注意地看了一陣,然後發出微笑來。三勝道:「怎麼樣?你這還能說我是財迷腦瓜嗎?」秀兒也不答覆她父親所問的話,將買回來的茶葉放了一包在茶壺裡,自到屋檐下爐子上,提了開水壺沏茶。在她做事的時候,臉上依然帶了微笑。三勝站在桌上,將五指胡亂撥著算盤子,眼睛也只是望了秀兒出神,口裡沉吟著道:「難道他同我說的話,有些靠不住嗎?他那樣斬釘截鐵的,答應幫我的忙,不能夠就這麼算了。」秀兒道:「幫忙他是會幫忙的。不過你指望著他借地給你種,我有點兒不相信。」三勝道:「你怎麼知道他沒地借給我種?」秀兒微笑道:「他是你喝酒的好朋友,你不知道,我還會知道嗎?他是個四川人,到北京遠著啦,會在京西有地,我有點兒不相信。可是,你要他幫什麼忙,只要他做得到的,他倒不會推諉的。他用錢很大手,每月家裡寄一二百塊錢,就全讓他亂七八糟給花光了。總是上個月等不及下個月。」三勝聽說,心裡有點兒微微的震盪,可是接著就彎下腰去,稀里嘩啦地撥算盤子。秀兒也因為三勝老和段天得在一塊兒喝酒,似乎開通了許多,也就不必把他看得怎樣的頑固,隨便說話。三勝很不在意的,一面打著算盤,一面問道:「他這樣能花錢,都是怎麼花的呢?」秀兒道:「當學生的人,也沒有什麼新鮮玩意兒,不過請朋友瞧個電影兒,上咖啡館子裡,吃點兒洋點心,朋友多了,吃個小館子兒,也是有的。」三勝道:「他總也請過你吧?」秀兒不由紅了臉道:「他是一個學生,我是……是一個用人,他請我幹什麼?」三勝板著臉,瞪起大眼睛,哼了一聲道:「你別當我是睡在鼓裡,一點兒不知道。雖說這年頭兒不同,什麼全開通了,可是我是個老古板,我還得照古禮行事。雖說他待我很不錯,交朋友是交朋友。我也想過了,他要有什麼意思,像萬子明那一樣,得托人出來說。他要是給我胡攪,往後我這兒可不讓他來。我這院子裡,街坊多多的,他這麼一個洋裝學生,只管往這兒跑,可有點兒招別人的議論。」秀兒心裡,也在那裡想著,這些話,我管得著嗎?也不是我介紹他同你交朋友的。可是她心裡想著,口裡可說不出來一個字。三勝道:「照說,萬子明這人,也算不錯。我就信了姓段的,把他得罪了。」秀兒忽然很沉著地問道:「什麼,你把言語得罪了人家嗎?」三勝道:「那可沒有。不過我想著他心裡對我有點兒不高興了。」秀兒道:「他為什麼不高興?」三勝道:「剛才不多大一會兒,他在門口經過,我怎麼邀他進來,他也不干。他雖是對著我笑,看他那樣子,笑是很勉強的,那不是對我有些不高興嗎?」秀兒將桌上的茶杯,用濕手巾擦抹乾淨了一隻,斟了一杯熱茶,雙手送到他面前,低聲問道:「你晚上想吃什麼?」三勝手扶了茶杯,待拿不拿的樣子,卻揚起臉來,向秀兒望著,微微地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是沒法子,我怎好讓你來養活我?」說完,又嘆了一口氣。秀兒退著靠了牆,兩手反在身後,向父親周身上下,也打量了很久,問道:「你怎麼好好兒地說起這種話來?」三勝道:「我不讓你向下干吧,這兩個月吃慣喝慣了。一下子再窮下去,我簡直有一點兒受不了。我要再讓你去掙錢我花,我又怕耽誤你的終身大事。其實萬子明的話呢,也不能算是老古套。」秀兒聽到父親提起了自己的婚姻大事,這話不好讓自己措詞,只是把頭來低著。三勝將那杯茶端起來,慢慢地呷著,一面向秀兒望著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這份為難。唉!」秀兒道:「這有什麼讓你為難。我到學校里去做事,是我願意的,又不是你勉強我去的。我現在還沒滿二十歲,談得上什麼終身大事不終身大事?我早也就說過了,我自己沒什麼關係。到外面去找點兒事情做,也無非是為了你的病老不好,掙幾個錢給你調養。現在您的病雖好了,可是還不能賣力氣,所以我不能不跟著向下干。倘若你覺得我在外面做事,不大妥當,我隨時可以不去你瞧好不好?」三勝端著杯茶,雖是微微地呷著,也不知不覺地呷完了,自己站起身來又斟了一杯茶繼續地喝。可是他的眼光,由秀兒的頭上,看到秀兒的腳底下,又由秀兒的腳底下,反看到秀兒的頭上。秀兒也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便扭轉身子向外走著道:「我該去預備做晚飯了。」三勝道:「不忙!我有了心事,就什麼也吃不下去的。要是這麼辦,可委屈了你一點兒,要是那麼辦,我又有點兒不相信。」秀兒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很有點兒不明白。」三勝道:「你問什麼呢?我也就為了這個,為難透了。」秀兒突然板著臉道:「我不要聽了,你這些話,我越聽越糊塗。」說著,扭著身子又有要走的樣子。三勝道:「你忙什麼?你怕和我說話嗎?」秀兒皺了眉望著父親,有一句什麼話要說出來,可又忍回去了。三勝沉吟了一會子,將眼睛望了桌子上那隻空杯子,只是出神。手是還捏住了空杯子,不住地轉著,然後緩緩地道:「丁二爺不是那天來過一趟嗎?他來的時候,正碰著我同段先生在一塊兒喝酒。段先生瞧見丁二爺來了,他就走了,後來……」秀兒道:「不用說,我全明白了。」說著,把腳在地上還輕輕地頓了幾頓。三勝也就手扶了桌子站起來,因道:「你既是明白,那就很好。這年頭兒變了,做父母的,本來不能做主。我瞧萬子明成日地在這胡同里來往遛著,顯然是還想等個回信兒,你要是有什麼主意,你就說了出來吧。」他說話的時候,挺了自己的胸脯子,左手撐了腰,右手摸了嘴上的短鬍子,那態度的沉靜與決斷,隨便什麼人也看得出來。秀兒垂了左手,右手扭著自己脅下的紐襻與紐扣,將上牙微微地咬了下嘴唇,靜靜地站著,也是沒有作聲。三勝道:「這該你說話了,你怎麼不作聲呢?」秀兒道:「你叫我說什麼呢?我不是說了嗎,只要你照著怎樣辦好,我就怎樣辦。」三勝對她臉上看著,她又把頭低了,因道:「回頭找丁二哥前來談談好嗎?」秀兒竟是不言地走出去做晚飯去了。
三勝呆坐在屋子裡,也是摸不著一點兒頭緒。平常一個人心裡煩悶的時候,也不免找兩杯酒來刺激一下。三勝是為了酒,可以犧牲一切的人,這時心裡十分難受,就想酒喝。看看牆上掛的那酒瓶子,玻璃質透明,裡面是空空的。向口袋裡摸摸,倒很有幾張毛票,自取了瓶子,出去打酒。秀兒在屋檐下做飯,只是低了頭。鼻子裡忽然聞到一陣酒香,又是噼噼啪啪地剝花生殼聲,伸頭向屋子裡望著,見三勝把一條腿架在椅子上,兩手架在膝蓋上,不住地剝花生,臉上已是紅紅的,大概喝的不少了。秀兒知道他酒後的話更多,雖望了一望,卻不肯理會他。只在這時,他身子向後靠著,碰動了玩鬼打架的那兩個傀儡人,卜篤一聲,落在地上。還把牆壁上的灰塵,帶下來不少,身上桌子上全撒的有。三勝看到酒杯子裡,也撒上了許多灰,這就皺了眉道:「人要倒霉,禍從天上來,這一茶杯子酒,我是剛剛斟上,全是土,怎么喝?」秀兒跑了進來,首先把兩個傀儡撿起,因道:「你瞧,這一身的土,衣服髒了,吃飯傢伙也摔了,全不管。你還是喝酒要緊。」三勝翻了兩眼,站起來道:「你說什麼?打算我長了八十歲,還幹這討飯的玩意兒啦。什麼叫吃飯的傢伙?老實告訴你,現在你就是我的吃飯傢伙。你打算不養活我可不行。我的姑娘,什麼人也不給,我就要的是大洋錢,有了洋錢就是大爺。今天早上,房東來收房錢了,我兩塊大洋向桌上一扔,他媽的那閻王臉子,也笑起來了。欠著他兩個月房錢,也答應我慢慢地還清。你瞧早兩個月是什麼神氣,進門就嚷著,今天非給錢不行,要不,就上區。九九八十一,錢遲早得給他,要說上八百六十句好話。這樣看起來,還是錢好。萬子明是朋友,不錯。我不能……」「三爺,幹嗎在背後你還直夸子明?」三勝的話不曾說完,外面有人搭腔截住了。正是要喝冬瓜湯的賽茄子,又跑來了。他進了屋,只笑著拱手說:「趕上啦,我是叨擾你三杯。」三勝搖著頭道:「別提,三杯?就剩桌上這杯,還落下去許多土。」賽茄子笑道:「你別心疼,家裡酒喝完了,我請你出去喝三杯。」三勝笑道:「什麼?二哥要請我上大酒缸?」賽茄子道:「不,我請你上小館子。」三勝將手按了桌子犄角,向他瞪眼道:「二哥,咱們是好朋友,誰吃誰,那沒關係。可是你要是為了同萬子明幫忙,才請我一頓,那我可不領你的情。」賽茄子笑道:「三爺,怎麼著?咱們是一天的交情嗎?我要做媒,不在乎請你一頓。反過來說,我請你,決不能為你什麼。」三勝笑著向秀兒道:「這話有個意思。」秀兒還把兩個傀儡,抱了在身上,聽了父親的話,前後顛倒,只是把頭偏過一邊去。賽茄子指著傀儡問道:「幹嗎把這玩意兒也取下來了?」三勝道:「就為的是這東西掛在牆上,它不動自落。他媽的這兆頭不好。不是我要砸碎飯鍋,就是我還得靠它討飯去。我得提防一二。」賽茄子笑道:「這一桌子全是土,得讓你姑娘來歸拾歸拾,咱們走吧。」他說著這話,就挽了三勝一隻手向外走。三勝腳上走著,口裡可道:「二哥,吃你可不成。你等我到炕頭下拿錢去。」這話是越說越遠,已經走出大門去了。秀兒站在屋子裡,倒不免發獃。父親為人,現在有點兒變了,盡談錢,今晚上和賽茄子出去吃酒,一個提親,一個罵人,恐怕是無好結果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