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七章 錢與愛

張恨水 《藝術之宮》
當王大姐已經把段天得看出來以後,秀兒已是藏到家裡去。他到了面前,王大姐向他點了一個頭。段天得倒不好不理,向她面前走來。王大姐竟是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怕人看到一樣,扭轉身子,就向大門裡跑。段天得對胡同兩頭看看,並沒有什麼可注意的事,也很快地追了進來。王大姐站在北屋廊檐下,看到了他,就低了聲音道:「段先生,你幸而是遲來一腳,早來了,出了婁子了。」段天得道:「有什麼事?」說著這話,又迴轉頭,四面看了一看。王大姐道:「剛才有兩個查戶口的警察,只管在這裡盤問,他說,你們這兒,常有一個穿西服的人進進出出,那是誰?你想,我們怎能說什麼,只好說是沒有這回事。」段天得站在院子中心,卻不免呆了一呆,回頭四處張望著,也不見得有什麼動靜,微笑道:「你別嚇唬我。」王大姐道:「段先生比我們聰明得多吧?你想,我們這人家,又說不上幹什麼的,再加著有年輕的人進進出出,警察看到,有個不注意的嗎?」段天得將兩手反背在身後,在院子裡踱來踱去的,有了幾次,就突然地向王大姐道:「這我倒要問問你,學校里,最近有什麼人由這裡經過嗎?」王大姐道:「怎麼沒有,常見的。」段天得道:「這門口也是一條熱鬧的胡同,常常有人經過,這也算不了什麼。」王大姐道:「若是光在門口經過,那自然算不了什麼,可是他們是到家裡來調查的。」段天得道:「這是你騙我的話,漫說你們在學校里工作的,他們管不了。就是我們當學生的,他也只能在學校里管我們,出了學校門,那是私人行動,他們管得著嗎?」王大姐道:「他們並不是來明察,有什麼法子攔阻他們。比如那馬先生,他就到這裡來找過我們的。本來有什麼事,我們這兒有電話,學校里打個電話來就得啦。現在他親自來找,這就有緣故。」段天得聽了這話,把一隻手託了腮,將一腳點著地,很是躊躇了一會子。看看王大姐老站在屋檐下,並沒有向屋裡讓去的意思,自己不便硬闖了進行,於是站在院子裡,對王大姐望著道:「對過李秀兒,沒上你這兒來嗎?」王大姐道:「你這人說話,就是這樣兩面倒。當著人家的面,密斯李長,密斯李短,這會子彼此沒見著,你就連名帶姓,一塊兒同人家叫了出來。」說著,將嘴撇了一下。段天得昂著頭向天上看著,淡淡地笑道:「無論什麼人,總是以不恭維不巴結為是。你越是抬舉了她,她越是瞧你不起,好吧,咱們瞧著辦吧。」他說完了這話,抬起腿就向外面走了去。王大姐受了秀兒之託,這樣攔阻段天得一下,也並沒有什麼更深的用意,以為他雖不愛聽,也不能算自己直接得罪了他。這時他昂頭大笑地走了出去,那些話又全都是牢騷之極的言語。倒覺得為秀兒惹了禍,自己不便追到外面去叫他,只好把這話擱在心裡,打算明日到學校里去,有機會和他說話,再去向他解釋。好在自己同段天得向來沒有交情,縱然得罪了他,也不要緊。 可是秀兒對這事又不放心了,當屋子裡亮著煤油燈的時候,她敲著大門進來,在屋子裡聽著,是徐秀文將她拉著談話去了。很久很久,她在外面叫著大姐、二姐。王大姐不便裝馬虎,只好向徐家走來。只見她和秀文兩個人並肩坐在那假的沙發椅上,彼此還互挽了一隻手。一盒火柴,壓著一包小長城菸捲,放在桌子角上,地面上扔了不少的半截菸捲,在菸頭上還有一截紅的胭脂印。於是就向她二人望著道:「你們聊天的時候真不短,還抽了這麼些個菸頭子呢。」秀兒伸出一隻手,把她也向下拉著。王大姐剛坐下去,就站了起來,笑道:「來不得,來不得,那墊著這椅子的磚頭,已經活動了。咱們三個人一坐,這椅子會變成一條龍,飛騰起來的。」秀文斜乜了她一眼,笑道:「幹嗎呀,老笑我們這張假沙發椅子,總有一天,我發了財,買一張真的。」秀兒道:「你還想發財嗎?我倒要問問,你憑著什麼本領去發財。」秀文笑道:「做大姑娘,有什麼法子發財,只有像你一樣,有小段這麼樣一個人來捧,那就快發財了。」秀兒紅著臉,啐了一聲。秀文笑道:「你啐什麼?女人不都是靠著找一個好主兒,才有一輩子飯吃嗎?所以一個女人,到了十二三歲的時候,不用得算命,就可以知道她這一輩子能不能發財。」王大姐扶了桌子角坐下,向她問道:「那為著什麼?」秀文將腿架起來,兩手抱著一個膝蓋,將臉一偏道:「那還有什麼,就為的是臉子。臉子好的人,那就是一張發財票。我們不行,就為的是長他媽這一身肉。」王大姐笑道:「喲!你吃醋了。你是要同誰吃這一分醋呢?」說著這話,就伸手過來,在秀文的臉腮上,輕輕地撅了一把,又笑道:「小王不是也很喜歡你嗎?你還發什麼牢騷?」秀文鼻子裡哼了一聲,將身子一扭道:「沒有那樣說話的。」秀兒笑道:「把王大姐找了來,原是有話同她說,你又在這裡面打岔。」秀文道:「你說是誰打岔吧。她盡同人家鬧。」王大姐笑道:「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不就是為了小段的事嗎?他來的時候,我把話嚇唬著他,說是巡警常到這兒來調查的。他就開罵起來,說是咱們不受抬舉。你說,他是抬舉咱們嗎?」秀文道:「你在藝術學校里的日子比我多,小段為人,你應該比我知道些。你想,小段可是好惹的。校長見他都麻頭皮子,校務會議有好幾次想開除他,也沒有開除。我剛才還同秀姐說,他只管送這樣送那樣,就收下吧,又不是訛他的。不收他的,倒反是得罪了他,那又何苦呢?再說到他那個人,……」說到這裡,她把那個小圓胖的臉兒,笑著簇湧起兩圈紅暈來,眼睛眯成了一條黑縫,低聲些道:「他臉子長得也不錯吧?」王大姐微笑道:「就是,眼睛差點兒勁。」秀兒笑道:「你們盡同我開心嗎?那我不說了,回家去了。」說著,就站起身來。王大姐一把將她拖住,正色道:「你別走,我正正經經的,同你說幾句話。」秀兒看到她這樣子,便站住了。王大姐把她扶著在椅子上坐了,笑道:「只管坐下,我又不咬你一口。」秀兒道:「我是等我老爺子睡著了,溜出了來的。他要醒過來,不瞧見我,他那份碎嘴子,叫人受不了。」王大姐道:「我們這院子裡,除了徐家老師,並沒有第二個爺們,你回去直說在我這裡,大概也不要什麼緊?」秀兒笑道:「我的天,你就別抬出這樣大的話帽子了,有什麼話只管說吧。」王大姐道:「徐姐叫你別得罪小段,那是真話,小段雖是很調皮,到底為人還不壞。」說著,將下巴向她點了兩點。秀兒笑道:「別做這種樣子,怪難為情的。還有什麼話說沒有?我可要走了。」王大姐笑道:「咱們全是一樣的人,鬧鬧要什麼緊的。我現在歸根結底問你一句話,你還是要錢,還是談愛情?」秀兒坐著把身子一扭道:「我不知道。」王大姐正色道:「我倒不是鬧著玩兒。我聽到說的,為了你到姜先生那個畫會裡去,小段沒有氣死,他說,決計不讓你去。你昨天沒去,他倒是很高興。不過他今日來了,不上你那兒去,就發脾氣走了,不知道又為著什麼。你再要把他得罪了,你是兩頭兒不討好,學校里這份事,就怕你干不下去。」秀兒聽說,倒低頭沉吟了一下,因道:「並非我誠心要得罪他。你想,我們那個大雜院子裡,什麼人全有。他老向我們那裡去,非把這件事鬧穿了不可。我把這事同他說著,他也答應不去了。」王大姐道:「怪不得他往我們這兒跑了。可是青天白日的,老是向這裡跑,也透著不方便。」秀兒道:「你瞧,你也不是怕他來嗎?」秀文笑道:「大姐剛把話提到了節骨眼上,又說遠了。我說,秀姐,你若是看定了老萬,學校里你就不能去了。我看那姜先生同小段,都在找你的茬兒。老萬是個古道人,他要知道你幹這個,恐怕不高興。」秀兒聽了這話,觸動了滿腔的心事,把兩條眉毛幾乎簇擁著成了一條線。王大姐把桌子裡面的煤油燈向外挪了一挪,用手掌擋住了燈光,偏頭向秀兒臉上望著。秀兒還是皺了眉毛,苦笑著道:「你這是幹什麼?」王大姐笑道:「我瞧你滿臉愁容,倒替你怪難受的。」秀兒道:「你瞧,我現在是三面夾攻,姜先生不能得罪,小段也不能得罪。」說著,胸脯子一伸,嘆了一口無聲的氣,因搖搖頭道:「我簡直不知道怎麼是好。」秀文眯了眼笑道:「你說三面夾攻,這還只有兩面,還有一面呢?」秀兒道:「這用提嗎?這一程子,我們老爺子,天天吃白面饅頭,天天喝白干,錢用得挺稱心。我要說不幹了,他又得挨餓,那還是小。他要問起來,我憑什麼有錢不掙,我沒法兒交代。」秀文笑道:「那樣說,是四面把你包圍了,還不只是夾攻呢。」秀兒道:「人家心裡正為難,你不同我出點兒主意,還只是哄我,我又不是新娘子,起什麼哄?」王大姐將她一隻手拉住,笑道:「不開玩笑,我給你出個主意,小段那東西,很留意我們二丫頭。明天讓二丫頭給你去疏通疏通。你還是到姜先生那藝術之宮裡去畫,請小段別搗亂。可是有一層……」說著,把秀兒給拉了起來,兩手按住她的肩膀,對她的耳朵,喁喁地說上了一陣。 王大姐說完了,兩手將她微微一推,又大聲問道:「你看我說的這個辦法怎麼樣?」秀兒站著沉吟了一會兒,因道:「蒙你的好意,給我提出這個主意來,我還有什麼話說?可是……」她說到這裡,臉色已經變紫,手扶了桌子,將一個食指在桌上畫著圈圈,只有她臉上的兩叢睫毛,擁著幾乎成了一條線縫,那分明是垂了眼皮,有哭出來的意味。王大姐道:「你也別傷心,我說一句不大中聽的話,我們已經脫了衣服,光著眼子給人畫,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現在只有糊弄一天是一天,糊弄幾個錢到手了,咱們愛干,那就是大爺了。」秀兒道:「我一個人同小段去,可害怕,讓二姐也去一個成不成?」王大姐笑道:「那不成,這有個名堂呢,我也是在學校聽來的。人家一對,中間要是夾一個人的話,這人叫蘿蔔乾兒。當男學生的,就最討厭這種蘿蔔乾兒。」秀兒噘了嘴道:「若是那麼著我可不去。」秀文道:「大姐,你瞧,說得挺好的,給你這一打岔,這事又要吹了。秀姐,你先別發愁,到了那時候再說。咱們雖然這樣出了主意,小段那小子受這個不受這個,還不知道呢?你這麼大一個人,還怕有人會把你吃了不成?」秀兒只是默然站在桌子角邊,並不理會她二人的話。王大姐道:「不用說了,你回去睡吧,今天晚上,你好好地想一宿,明天再說。」秀兒對於她們的話,仔細想了一想,覺得她們總是有理。自己正等著錢用,將學校里的一條路塞死了,以後還到什麼地方去找幾十塊錢一個月?不過對王大姐所說的,總不肯立刻答應,還要回家裡去,躺在炕上,仔細地想上一想,便站起來點點頭道:「那也好,明天見面再說吧。」她交代過這句話,起身告辭回去。 可是,她回家躺在炕上想了大半夜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到了次日上課在路上會見了王二姐,這就笑著迎上前,對她道:「我昨晚在你那裡談了大半天。你沒出來,都在幹嗎啦?」二姐笑道:「我有什麼,睡覺啦。我是糊塗蟲一個,任什麼心事不想,倒上炕就著。」秀兒嘆了口氣道:「這是各人家境不同。以前我不也是同你一樣,倒上炕就著。可是現在怎麼成呢?」王二姐道:「剛才我姐姐把話全對我說了。你的意思怎麼樣?只要你言語一聲,我就同你去對小段說。」秀兒只是低了頭走路,沒有能答覆。王二姐道:「你不作聲,我可不說。說出來你不兌現,我可受不了。」秀兒道:「你能在學校里同小段說話嗎?」王二姐笑道:「那當然不行,可是,我總有辦法讓他知道就是了。」說到這裡,抿著嘴微微地一笑。秀兒道:「你有什麼法子,告訴我也不要緊。」王二姐道:「這樣說,你是答應了。你聽信兒吧。」她說到這裡,已是迫近了學校大門口,再要說什麼,一定會泄漏了秘密。而且模特兒迫近了學校,她立刻另變成了一種人的,不但地位卑賤,還在身上藏了許多毒菌,人在面前經過,千萬沾惹不得,若沾惹了,就要生病的。所以她們進了學校門,總是低頭,很快地放開步子走。秀兒在王二姐身後跟著,心裡那一句話始終也不曾說了出來。好在她叫著:「回頭聽信,且看他怎樣回信。」 上過了課,秀兒故意在屏風後,慢慢地扣著衣服,很耽擱了一些時候,然後才走出來。當即看到王二姐在課堂門外面,伸頭探望了兩回,便搶著出來,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你會來,在這兒候著你呢。」王二姐道:「你同我到後面校園裡去,我同你說幾句話。」秀兒道:「咱們一塊兒走回去,一路談著,別坐車子,好不好?」王二姐道:「你別忙回去。」說著,拉了她的手,向花園裡走去。走到一叢矮樹下,將秀兒拉了過去,對她耳朵低低地道:「小段對我說,今天晚上八點半鐘,在我家裡等著你。姜先生那個畫會,還是讓你去。姜先生為了你不去,已經在那新房子裡,雇了一個老媽子,這讓你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秀兒聽了這話,把眉皺了兩皺,同時,嘴裡還吸了兩口氣。王二姐且不說什麼,卻伸手到口袋裡去摸索了一陣,然後向秀兒手心裡塞過來,秀兒捏住著,低頭看時,卻是兩張五元鈔票。嚇得手向回一縮,因道;「這是幹嗎?這是幹嗎?」王二姐道:「是小段交給我,再讓我交給你的。」秀兒紅了臉道:「這可是怪事了。無緣無故的,他送我一筆錢幹嗎?我可不能收,你送回給他。」王二姐道:「他早走了,我把錢送誰?你要是不收,回頭你們有見面的時候,你當面送還給他就是了。你也不是沒有收過他的東西的。」秀兒道:「好吧,我暫時收著吧。」王二姐道:「你只管到姜先生那畫會裡去。小段說只要你再去三四回,他就有法子讓你不去,你若是現在不去倒白得罪了人。你去一趟,他就得給你一趟的錢,幹嗎不去?」兩個人正說著,遠遠的已經來了好幾個人,二人只得走開。秀兒還不曾拿定主意,卻見那個助理庶務馬先生,板住了他那白麻子的面孔,老遠地站定,向人瞪了白果眼。秀兒料著他是有所為而發,就站住了等他發作。他劈頭一句,就問道:「姜先生畫會你幹嗎不去?」秀兒只好用柔和的聲音答道,「昨天下了課,我就頭暈,所以沒有去。」馬先生道:「今天還腦袋暈嗎?」說著,臉上還帶了一番冷的意味。秀兒道:「你不用說這個,我去就是了。」馬先生道:「他們那兒,為了你說閒話,已經雇了一個老媽子了。這對你還不算是客氣之極了,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去吧。」說到去吧兩個字,語意更見得沉著。只這兩個字,已經逼迫得秀兒不能不去。好在藝術之宮裡的幾位畫員,因為她今天復工,頗是不容易,她去了就畫,畫了就讓她走,並不叫她有為難之處。 秀兒走到自己大門口,就碰到賽茄子由院子裡笑嘻嘻地出來。他笑問一聲:「大姑娘,下學啦。」秀兒垂手站在一邊,笑著點頭,叫了一聲丁大爺。可是叫過之後,臉上就紅了一陣。賽茄子抱了拳,拱著幾下道:「今天我坐久了。明天再來吧!明兒見,明兒見。」他說著這話,便走到很遠去了。秀兒站在一邊,倒有些發悶,自己何嘗叫他不走,對著他後影微笑了一陣子,自走回家去。三勝在今天,並沒有喝得醉醺醺的,靠了自己的房門框,坐在門檻上。手扶了一支旱菸袋,銜在嘴裡抽菸。他身子雖是朝外的,臉可向著裡面牆上,秀兒遠遠地叫了一聲爸爸。三勝迴轉頭來,向她看了一眼,依然回過臉去,向裡面牆上看著,那牆上正掛著他演鬼打架的那兩個假人,那假人的腦袋上,浮塵有幾分厚,白布上畫的眼睛鼻子,也有些看不清。秀兒見他這樣的注意,那就多少知道了他一點兒意思,便道:「你還操什麼心,現在我掙的錢,也就夠咱們家裡花的了。」三勝口裡吸著旱菸袋,噴出兩煙來,便嘆了一口氣道:「我能一輩子都指望你嗎?再說,現在你這份兒事,終究還是個短局。一天你的事情歇了,我能不出去嗎?」秀兒對於他這層解釋,倒是不能否認,走進屋子來,也向那牆上兩個假人,發了呆地望著,心裡又想著,八點鐘還有段天得的一個約會,不能不去,自己趕快地把晚飯做得了,就陪著父親吃飯。這餐做的是大米飯,還有羊肉燒白菜、醬油醋拌小蘿蔔兒,全是挺下飯的。可是三勝把飯碗捧在手上,總是緊鎖了眉頭子,像有什麼心事似的,扒一口飯,又對牆上懸的那個假人,看上一眼。秀兒道:「你盡瞧那玩意兒做什麼?」三勝道:「我為什麼不瞧?我對它發愁啦。到了現在,我也不能不同你說實話。這幾天賽茄子不斷地向咱們家來,他為著什麼,你也該知道。論到萬子明這門親事,你也不會怎麼反對的,所以我也就替你做主了,不想萬子明這個人,比我還古道,他說,若是要結親的話,只有一件事,要依從他,就是從今以後,你別再上學校了。至於我的家用,他每月可以貼補幾塊錢。我聽說到後半截,就透著不像話。憑什麼要親戚幫貼我呢?再說咱們這一身債,慢慢兒的,也就可以料理清楚了。若是光憑他那幾塊錢,有了飯錢沒有房錢,有了房錢,沒有衣服錢,更不用提還債了。乾脆,倒不如不要他貼錢。」秀兒聽著父親說話,可是低了頭吃飯,一點兒也不向他父親看著。父親說完了,自己還是繃了臉子低頭吃飯,爺兒倆對面,寂然無語,後來秀兒噘了嘴道:「你也犯不上為了這事發愁呀。好容易找著學校里這份事,當然我得好好地幹上兩個月。」三勝搖搖頭道:「那也不能為了我吃飯,耽誤你的終身大事。」秀兒道:「忙什麼?我有三十四十的了嗎?」她口裡說著這話,兩隻眼睛望了碗裡,更不敢對父望著。三勝道:「這話可不能那樣說,難道我為了吃飯,還能耽誤你終身大事嗎?」秀兒還是低了頭吃飯,因答道:「就算那……反正也不是眼前的事。咱們剛是過了兩天舒服日子,我又能讓你去吃苦嗎?」三勝沉吟了一會子,點點頭道:「自然,很如你再掙幾個月的錢,我更順手。不過向大處說,那透著說不過去。」秀兒道:「有什麼說不過去。這是我自己願意這樣做的,又不是你強迫我去做的。只要你敞開來讓我出去做兩個月,讓我多掙上幾個錢,咱們早早地把賬還清了,比什麼都強。」三勝道:「就是讓你苦幹幾個月,咱們也輕鬆不了,該人家的錢,就多著呢。」秀兒道:「那不過是比方著這樣說,不一定就是讓我苦幹兩個月。周年半載也可以,三年兩載也可以。」三勝道:「那可用不了這些日子。」秀兒聽了父親的口吻,已經和緩過來了,所以向碗裡注視的臉也就揚了起來,向三勝望著。三勝道:「你吞吞吐吐的樣子,還有什麼話說嗎?」秀兒臉上泛了一些紅暈,微笑道:「有一位張小姐,今天上火車,讓我幫著她去收拾行李。」三勝道:「以先沒聽到你說,有這麼一個張小姐。」秀兒道:「學校里那麼些個女學生,我怎麼能夠全告訴你?」三勝道:「人家既然是找著你幫忙,你當然不能不去。」秀兒皺了眉道:「她要到十一點鐘上火車呢。我一個人不敢去,還有王家二姐做伴,待一會兒,她會來邀我的。」三勝吃完了飯,自去將盆舀水洗臉。秀兒要交代的話,卻是沒有能夠說出來。等著三勝轉身進門來了,自己搶上前去,接過臉盆來,放在桌子上,先擰了一把手巾,兩手交給三勝,這就帶說著道:「爸爸,你瞧,我去不去呢?」三勝道:「你老問幹什麼?」說時,把他兩隻帶了魚尾紋的眼睛,向秀兒瞪著。秀兒極力地在臉上泛出笑容來,因道:「你瞧,我問得仔細又不好了。再說,這一趟我也不能白跑,那李小姐不定給個三塊兩塊的。」三勝道:「你不是說張小姐上火車嗎?怎麼又是李小姐了。」秀兒道:「張小姐去,李小姐也去,兩個人一路走。你想,姑娘家出門一個人好走嗎?」三勝這才沒說話,將手巾交給秀兒,斟了一大杯熱茶,一腳踏在門檻上,一腳踏在地上,對了院子裡望著愛喝不喝的。天色已經昏黑了,秀兒正在屋子裡擦抹煤油燈罩。卻聽到王二姐在院子裡叫了一聲秀姐。秀兒左手拿了玻璃燈罩子,右手拿著一根筷子頭上縛著棉花布卷的刷子,伸到罩子裡去,不住地摩擦。摩擦了一會子,又對罩子裡呵了兩口氣。呵過了,再向罩子裡繼續地摩擦著。這就一面走出屋子來,一面張望著,低聲問道:「二姐嗎?」說著話時,迎上前去。卻見王二姐半側了身子,在大門洞子裡掩藏著。秀兒越上前去,她倒是越向後退,秀兒一直送到胡同中間,握住了她的手,低聲問道:「他,他來了嗎?」王二姐道:「你還不去,回頭他又不高興了。」秀兒道:「不要緊,我已經在家裡交代好了,一會兒我就去,一會兒我就去。」她口裡說著,轉身就向家裡頭走。三勝依然捧了杯子在房門口斜站著,那灰色的天幕,已是很零落地冒出了一些星點,他對了那些星星,自言自語地道:「明天該天晴了,我得上天橋去溜達溜達。賣藝的這些老朋友,兩三個月沒見,真讓人惦記著。」秀兒道:「你老惦記著那些幹什麼。」三勝笑道:「我為什麼不惦記他們?這個日子不先去給他們打個招呼,將來我去賣藝,也好說話些,要不然,人家罵我閒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了。再說,房東明天又該來收房錢了,我躲他一躲。」秀兒聽了這話,心裡頭未免又拴上了一個疙疸。到房子裡點上燈,在茶壺裡加上了水,又把炕上的被褥也都摺疊好了,然後打了一塊抹布,擦抹著外面的桌子,一面問道:「爸爸,你不買盒菸捲抽嗎?我這裡有錢。」三勝道:「我不抽菸,好好兒地抽菸捲幹嗎?」秀兒默然了一會,因問道:「爸爸還有什麼事嗎?我可要走了。」三勝道:「你去吧,別只是麻煩我了,可得早早地回來。」秀兒答應了一聲是,連第二句話也不用說,這就向門外帶跑帶跳地走了去。遙遙地聽到三勝後面道:「這麼大丫頭,你瞧,還是兩歲三歲的小孩子一樣。」可是秀兒也來不及管他了。 到了王家,在院子裡就看到她們家北屋子裡燈火通亮,段天得兩手插在褲子袋裡,燈光下走來走去。也不知是何緣故,心裡就有點兒怦怦的跳。明知自己非進去不可的,然而站在院子裡,還不免呆了一呆。王大姐一手掩著燈光,探了身子,向外望著,問道:「秀姐來了嗎?我聽到街門響。」秀兒只好答應道:「二姐叫我,你有什麼事嗎?我剛放下飯碗。」說著,走進房來,向段天得點了個頭,微笑道:「段先生來啦,你得閒兒?」段天得笑道:「我早來了。特意來找你去看電影,賞臉不賞臉?」秀兒本是很大方的,走到這屋子裡來的。聽了這話,臉上湧起一陣紅雲,把頭低著,接連地退了幾步,退得靠了一張椅子,然後反了手扶著,慢慢兒地坐了下去。段天得笑道:「你這也客氣什麼?咱們都是挺熟的朋友,誰請誰聽回戲,瞧個電影,這都不算什麼。開演還有十五分鐘了,走吧。」秀兒本想把不去的這句話,極力地掙扎出來,可是那句話,無論如何,不能夠說出。本來到開電影的時候,已經是很短,而在這兩人當面對話的時候,需要的回答時間,那是更短之又短,她老是一個不作聲,把站在屋子中間的段天得急著將兩道眉毛,聯合到了一處。王二姐便道:「秀姐,你就去吧,別耽誤了。段先生,你去僱車。」秀兒聽了這話,只把手去卷衣裳角。當她卷衣裳角的時候,手就碰著口袋裡的那兩張五元鈔票。原來打算見著他,就把錢退回給他的。可是想到明天該給房錢,想到父親所說,若是沒有相當的收入,父親不免又要出去賣藝,便把還錢的意思給打消了,沒有退錢的意思,也就不能拒絕段天得的邀請了。因之雖聽到了叫僱車,還是不曾回答。段天得哪裡知道秀兒肚子裡,自打著原被告官司。以為她不好意思,已經是默允了,便向秀兒微笑道:「叫了車再進來叫你,那是白費時間。現在咱們就出去,帶叫車子帶走。走吧。」他說著這話,已經跑到院子裡去了。秀兒依然手卷了衣裳角,微低了頭,靠著椅子站定。王大姐搶到她身邊,將手扯著她的衣襟,低聲喝道:「你還不走。白瞧電影,為什麼不去。」她口裡說著,還是牽了她的衣服向門口走去。秀兒雖有力量抵抗她的牽扯,但是又陷入了沒有靈魂的狀態,人家這樣一扯,她也就不知不覺的,走到院子裡了。段天得兀自站在那裡守候,手臂微微地碰了她一下,低聲笑道:「走吧。」秀兒生怕他做出那挽胳臂的式樣來,只好搶先兩步,走到大門外去。可是到了大門外,又不知道應該向哪一頭走,所以又站著等了一等。段天得走到她身邊,低聲笑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這樣地將就著你,你還是不肯聽我一句話。」秀兒沒作聲,只是隨在他身後走。段天得道:「真的,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我一見你,就非常之愛你,直到現在,我這一點兒愛情,是有加無減。」秀兒突然聽到段天得說一個愛字,心裡就是一跳,將頭低著,只管搶了先在前面走。段天得緊緊在後面跟著,因道:「我說,你是沒有聽到還是怎麼樣?」秀兒道:「你不是要我去看電影嗎?時間沒有了,還不僱車?」段天得笑道:「瞧電影算什麼?今天誤了,還有明天,我有幾句要緊的話,想同你說一說。」秀兒道:「你有什麼話,剛才在王大姐家裡,為什麼不說呢?你說瞧電影不忙,說話更不忙。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秀兒交代過了這句話,扭轉身子,就要向回頭的路上跑。段天得他伸著兩手,跳了幾跳,笑道:「我可不能讓你走,好容易把你請了來。前面大街上,有一家糖果咖啡店,我請你去吃一點兒洋點心。」秀兒站定了腳,把頭一偏道:「我不去,我老爺子回頭找我,怎麼辦?」段天得道:「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約你出來看電影,你說有時間,現在約你喝咖啡,你老爺子就要找你了。難道喝一杯咖啡,還比瞧電影的時候要多嗎?」秀兒道:「我喝不慣那東西,我去幹嗎?」段天得道:「你不喝咖啡,同我去喝一杯紅茶,也可以。喝不喝那全是小事,我的意思,只是要找個地方,同你談幾句話。」他口裡說著,人已是走了過來,挽住秀兒一隻手臂。秀兒待要把手臂抽出來,無如他是夾得很緊。段天得將手臂輕輕搖撼了幾下道:「你這人不能這樣不明白是非。我為你費了很多的心事,受了很多人的閒話。你在別人面前,沒有說過我一個好字兒。」秀兒道:「段先生送了我那些個東西,又幫了我不少的錢,我心裡很感激的。」段天得道:「送點兒東西,那不算什麼,錢更談不上。」秀兒道:「可是我總也應當謝謝你,我就是嘴笨,沒有當面謝過你,我心裡可沒有忘了你。」段天得笑道:「你心裡沒有忘了我嗎?」秀兒趁他這不提防的時候,猛然地把手胳臂向懷裡一抽,搶前一步,回過臉來望著,因道:「我知道你就是問我這幾句話,我現在已經說了。」段天得道:「下面一句話,我趕著替你說了吧現在可以回去了。是不是?」秀兒被他頂頭一句說破了,倒不好說什麼。段天得道:「你不用瞧我別的什麼,單說把藝術之宮畫會裡的姜先生給得罪了,又不怕別人閒話,和令尊大人,談著交情,這都為了你。難道請你去吃點兒東西也不成嗎?你那位王大姐,就常同人一路去吃館子。」秀兒在街燈下站著,靠了牆,將一個食指銜到嘴裡。段天得笑道:「你想什麼,假如你是想看電影,我還可以陪你去。剛才我說差十五分鐘,那是附近一家小影院,有一家大影院子,是九點一刻開演,現在趕去,還來得及。」秀兒正想和他抵賴,無如來了一位巡邏警察,手裡晃著手電筒的白光,走了過來。秀兒怕那警察注意,只好一聲不言語的,就在前面走去。段天得自然在後面跟著,和那位警察不前不後的,走上了大街。 街燈明亮,秀兒越是不敢和他彆扭,免得路上行人注意。委委屈屈地同他走到附近一所咖啡店裡去。這地方好像是段天得極熟的一個所在,一直地登樓,自到樓角邊,一間屋子門邊,伸手撩起帘子來,點著頭笑道:「來來來!我們在屋子裡坐。」秀兒聽聽這樓上七八間屋子裡,全有人說話。假使撞巧,遇到一兩個熟人,那可怪寒磣的。因之不必他多說,自己也搶到那屋子裡去。這屋子裡除了一張玻璃板桌面,四張杌凳而外,還有兩把藤睡椅。段天得先坐下,指了對面的座位便道:「在那兒坐,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秀兒覺得能讓自己坐他對面,這還是在客氣之中,且放大了膽子坐下。店伙跟著進來,問明了要什麼東西,出去的時候,隨手就把帘子放了。段天得撮著嘴唇,吹了一套曲子,並沒說什麼。直等店伙把飲料點心全送到桌上來了,他便向店伙道:「你去吧,叫你再來。」店伙去了,段天得笑道:「你看這地方談話,不很好嗎?」秀兒也沒作聲,將茶匙舀著紅茶慢慢地呷著,低了頭。段天得又道:「幹嗎不言語?」秀兒抬頭向他笑了一笑。段天得笑道:「這個茶,不是平常那樣喝法。」說著,拿起糖罐子裡的白銅夾子,夾起兩塊白糖,就放到她的紅茶杯子裡去,笑道:「你試試甜不甜?若是不甜的話,還可以加上一塊糖。」秀兒將小茶匙在杯子沿上攔著,皺了眉道:「我不要,我怕太甜的東西。」段天得將脖子一伸,笑道:「那要什麼緊?越甜越好,我就喜歡甜甜的。」秀兒低了頭,又沒有作聲。段天得在身上摸索了一陣,摸出一個小小的錦盒子來,將盒子打開,裡面有一隻黃澄澄的金戒指,他將手掌托著,送到她面前,給她看,笑道:「你那樣的白手,不戴一隻戒指,那真是辜負了它了。」秀兒聽說,不免對那戒指盒看了一眼。段天得笑道:「我同你商量商量,我把這戒指替你戴上,好不好?」秀兒紅了臉道:「以前我蒙你送了許多東西,就很感謝了,現在哪能夠要你再送東西。」段天得道:「這話不是那麼說,只要咱們交情夠得上,天天送你東西,那不算多,交情夠不上呢,那自然是送一兩回就夠了。」秀兒沒言語,將茶匙只在紅茶杯子裡攪和著。段天得將那盒子放在桌上,兩手環抱在胸前,架住了桌沿,向她望著道:「你只要應答我一個小小的條件,你把手伸出來。」秀兒以為他所要的條件,就是伸手,笑著把頭偏到一邊去。段天得左手拿起戒指,右手拉過秀兒的一隻右手,笑道:「我這個條件,很容易辦到。我問你,你愛我不愛。你就答應著愛我,這戒指就給你套上。現在我問你了。我那小秀兒,你愛我不愛?」秀兒哪裡肯答覆,索性把頭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段天得拖住她一隻手,只管搖撼著,笑說:「難道我把這樣一番誠心待你,就是你說一句假話愛我,你都辦不到嗎?」秀兒把手奪了回去,然後抬起頭來,正色道:「段先生,你可得放老實一點兒。要是這麼著,我可要走了。」段天得聽了她這話,在門口站著,兩手橫伸著,攔住了去路,因道:「你就不讓我說什麼,坐一會子也不要緊,忙著跑什麼?」秀兒道:「你說的那些話,叫我沒法兒答應你。」段天得這才笑著又坐下來,因道:「你是知道的。我現在還沒定親……」秀兒不等他說話,搶著道:「你的事,我怎麼會知道?」段天得笑道:「你知道不知道,那沒什麼關係。我不過把我的話,對你講個明白。」說著,將雪白的銅叉子,叉了一塊雞蛋糕,送到她面前碟子裡笑道:「請你吃東西總可以受吧,吃一點兒,吃一點兒。」說時,伸過手來,輕輕地拍了秀兒的手臂。秀兒見那隻金戒指,還沒有收起。金戒指上面,放出黃光,好像對人說,那至少有十分之六七,是屬於你的了,把這現成到手的東西不要,未免可惜。你不是老早老早,就想弄一枚金戒指戴嗎?秀兒受了這個感動,對於段天得就不忍十分拒絕,於是拿起那塊雞蛋糕,送到嘴裡,咬了一口。立刻把糕放到碟子裡。皺了眉頭子,搖了兩搖頭道:「唔!奶腥味兒,我不吃。」段天得道:「這裡面也有不加奶油的,我給你挑一塊吧。」說著,就伸手到碟子裡,揀出一塊花生酥來,依然放到她面前碟子裡。段天得兩手撐了頭,隔住桌子面,對秀兒呆望了很久,微笑道:「憑你自己說一句良心話,我待你到底怎麼樣?」秀兒道:「段先生,我又不是一個傻子,你這樣老幫助我,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段天得道:「你是聰明人,明白就好。那麼說,我剛才的話不算過分,你為什麼不肯,這地方也沒有第三個人聽到。」秀兒低了頭只管喝水,卻不去答他的話。段天得突然站起來,做個沉吟的樣子。秀兒這倒嚇了一跳,以為他生了氣,立刻就要走,不免昂起頭來,向他望著。段天得繞著桌子犄角,走近來兩步,笑道:「你不說這個字,我可要……」秀兒也立刻站起來,搶著道:「你別忙,你別忙。你坐過去,我慢慢地對你說。你若逼著我太狠了,我不客氣,我倒要走了。」段天得見她臉腮上鼓起來,瞪了眼皮子,也不敢再向前追問,只好手扶了桌子角,慢慢地走著,走回了原處。秀兒倒是正著臉色,向他低聲道:「你叫我說的話,我可沒有法子說出來。」段天得道:「你低一點兒聲音說,就說那麼一個字,你也說不出來嗎?」秀兒低著頭,依然搖了兩下。段天得對她臉上望望,見她果然是把臉紅著,因道:「假使……」第三個字還沒有說出來,他就伸出手來,握住了她的手。秀兒看到那個盛金戒指的小盒子,依然還放在桌上。待要把手縮回來,那是斷絕了自己這得珍物的機會。只好把另一隻手扶了桌沿,而把自己的臉枕在手臂上。段天得把那金戒指,將兩個指頭鉗著,在桌面上,卜卜地敲上了一陣響。秀兒雖不抬頭,可是咯咯地笑了。段天得道:「你既是笑了,你就是動了心。我知道,你口裡雖然說不出來,心裡已經是答應了。我再問你一句。你愛我不愛?」秀兒把頭剛抬了一抬,又低下去了。段天得笑道:「你點了一點頭了,就算是答應了我嗎?」秀兒還是不作聲。段天得把她的手放下了,把戒指也放了,兩手插在褲子袋裡,站起身來,嘆了一口無聲的氣。然後昂了頭望著屋上的電燈,卻把一隻皮鞋,在樓板上連連地打著響。秀兒一抬頭,看到他滿臉不高興的樣子,便笑道:「你這人真不講理,人家一個大姑娘家,你問的那話,叫我怎麼樣子答應。」段天得臉上,就不帶一點兒笑容了,因道:「我不要你一定說愛我,你說不愛也成,我的意思,就只要你給我一個確實的回答。我現在改變辦法了,請你對我說一句,不愛你。」秀兒見他已是有了很生氣的樣子,便笑道:「你幹嗎說這種話。我請你幫忙的時候還多著呢。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可是我是窮人家出來的孩子,懂不得什麼,要像你們當學生的人那樣開通,我哪成呀?」說著,低了頭下去微微一笑。段天得站著望了她一會子,然後坐下來,笑著搖搖頭道:「對你這種人,真是沒有辦法。記得我有一次在家鄉縣教育會開會的時候,我有一個提案,贊成的請起立。結果一百多人,只有兩三個人站起來。就是這兩三個人,看到站起來的很少,很快地又坐了下去。我倒納悶,怎麼全場的人,都不贊成我?我也是下不了台,就想反證一下。因說反對這案子的請起立。這一下子,我氣不是笑又不是,還是給我一個悶台,一個站起來的沒有。我大聲笑著說,大家既不表示贊成,也不表示反對,那麼,大家對這事不願表示意見的,請起立。你猜怎麼著?」秀兒笑道:「大概大家全沒站起來。」段天得笑道:「可不是嗎?你說這樣的事,教我們說什麼是好?你說,你是不是這一樣的角色?」秀兒笑道:「你知道就得了,反正我這人心眼兒不壞。」段天得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蟲,你不表示意思,我知道你心眼壞不壞呢?」秀兒瞅了他一眼道:「你比什麼人還聰明,這一點兒事還不知道嗎?」段天得把那戒指拿在手上看了看,又托在手掌心裡,掂了幾掂,笑道:「我現在還要問你一句話。據你說,你心裡待我,已經不錯。你這份兒不錯,是因為我在你身上花過一小注子錢呢?還是我這人真有點兒可愛?不要說這個愛字吧,你忌諱這個字。是不是你心眼裡有了我?」秀兒低了頭笑道:「要是那樣子說法,更不好張口說出來了。你別逼我,反正我對你好,不為的是錢。你別瞧我家窮,我並不是那樣兒瞧著洋錢說話的人。」段天得笑道:「那就很好,只憑你這句話,我心裡也就痛快的多了。來!我給你戴上。」說著,向秀兒點了一點下巴頦。秀兒笑道:「幹嗎還要我走過來,隔了桌子面,不是一樣地可以同我戴上嗎?」口裡說著,兩手按了桌子沿,就緩緩地站起來,緩緩地走著,靠近了段天得身邊,將眼皮向下垂著,微咬了下嘴唇皮。段天得拉了她的手臂,微微地向懷裡一拖,笑道:「來吧!」秀兒站立不住,向他懷裡直撞了去,就是這一撞,結束了他們這一番交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