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六章 好消息

張恨水 《藝術之宮》
人生在世,生活太平庸了,那是透著無味的。無論怎樣一個起碼人,他的命運,總有一些波折。有了波折,才可以讓他把人生的酸甜苦辣滋味,全嘗遍了。秀兒剛是吃了兩天飽飯,心裡頭總算是稍微痛快了兩天。現在遇到了這樣一位姜教授,要她完成一張杰作,這頗是一樁痛苦的事。本來打算極力躲開,偏偏又有當頭一位主任出來多事,要躲也躲不了。所以她聽了校役的話,只好硬著頭皮,走到劉主任屋子裡去。劉主任本是半側了身子坐著的,這就用眼睛橫睃了她道:「李秀兒,你好大的架子,連姜先生請你,都請不動嗎?」秀兒低頭道:「你說的是姜先生要我去畫畫的事?」劉主任道:「你憑什麼不去?」秀兒道:「你瞧,他們那兒兩進屋子,冷靜極了。一個用人也沒有,我害怕。」說著,把嘴微微地噘著。劉主任道:「難道他那兒就是姜先生一個人畫畫嗎?」秀兒道:「那倒不。」劉主任道:「這不結了。他們有好幾個人畫畫,你怕什麼?屋子冷靜,又不要你看房,你何必去過問?」秀兒依然低了頭,可沒敢言語。劉主任道:「現在就是兩句話對你說。你要想在學校里長久地幹下去,你就不能得罪了學校里的先生。反過來,你要不聽學校里先生的話,那我就不能容你了。」秀兒真想不到劉主任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漲紅了臉,垂下眼皮子,一句話說不出。劉主任道:「今天是來不及了,他們這幾位先生也沒有到畫會裡去。你要是願意乾的話,明天下午四點鐘,再到畫會裡去。」秀兒呆呆地在寫字桌子外面站著。劉主任道:「去吧,我沒話說了。」秀兒倒退了兩步,才緩緩地迴轉身向房門口去。可是剛剛手扶了房門,伸腳要跨過去,卻依然迴轉身來,對了劉主任望著。劉主任問道:「你還有什麼話?」秀兒道:「我沒有什麼話。不過……」這句話,說得非常地低微,幾乎她自己都聽不出來。劉主任道:「你說什麼?」秀兒低了頭,將手牽牽自己的衣襟,低聲道:「他那兒沒有用人,許多不便當,可不可以請劉主任告訴姜先生,讓他們雇一個老媽子,一來,我有個伴兒,二來……」說著,抬頭望了劉主任一下,接著道:「若是姜先生不願花這筆錢,讓姜先生扣我的工錢得了。我這話,總算是好說的。」劉主任笑道:「若是為了這一件事,那也沒有什麼難處,我想你去和姜先生說,他一定會答應,你還有什麼話說。」秀兒雖是看劉主任笑了,但是在他的臉上,依然保持著一種威嚴的氣色,卻是不敢對了他臉上望著,因低聲道:「沒有什麼可說的。」說完了,緩緩倒退了幾步,才走了出去。 她走是走出來了,心裡頭立刻拴了一個極大的疙疸。劉先生的話,絕對是不許違抗的。可是真到那畫會裡去,又不定姜先生這班人要幹些什麼花樣。坐著車子回家,兀自在車子上,現出那苦臉子來。耳邊下有人連連地叫著密斯李。回頭看時,卻是畫會裡的王先生,便向他連連地點了兩下頭。王先生脅下夾了一個大皮包,可就向車子跟了上前來。秀兒腳踢著車踏板,輕輕地喝道:「快拉走,快拉走!」可是王先生走得也算很快,只在她催走的當兒,已經伸手抓住了車篷,大聲問道:「你今天去不去?昨天可把我們等苦了。」秀兒覺得在大街上,被他嚷出這樣的話,實在不高明,就接接連連地答應著回頭見。所幸那車夫不願停在路中間,已是拉了車子跑開了。秀兒連頭也不敢回,免得他再嚷起來。她心裡也就打定了主意,今天可別和他們彆扭,再去敷衍他們一回吧。他們做先生的人,不能不講理。我說你們要我來畫也可以,應當找個老媽子,免得人說閒話。做先生的人,難道還不如我們當模特兒的愛惜名譽嗎?這話說著他們受不了,我的計劃就算成了。自己這樣想起來,覺得是很有理由,在車上坐著,也是不住地點頭。 耳邊忽有人笑道:「這時候才回來啦。」秀兒心想,又是那個討厭的段天得,在門口守著,就掉過臉來,向左邊瞪著眼,卻是萬子明臉上帶了笑容,拱手在自己大門外候著。秀兒也趕快地跳下了車,笑道:「您今天得空兒到這裡來一趟?」萬子明笑道:「我早來了,同三爺談了兩個鐘頭。」說著,在衣袋掏錢,問人力車夫道:「多少錢?」秀兒道:「你別客氣,熟車子,我早給了錢了。」萬子明笑道:「現時大姑娘手邊,大概是便當得多了。一個人總還是有職業的好。」秀兒笑道:「別讓人笑掉了牙,我們這算得什麼職業啦。」萬子明道:「你可別說那話,將本求利,將力氣賣錢,那可全是一樣的道理。」秀兒微笑了一笑,覺得沒什麼可說的了,因道:「您還進去坐一會子嗎?」萬子明倒沒說什麼,抬起手來,搔了幾搔頭髮,笑道:「我已經坐得很久了。」一個做大姑娘的人,決不能拉客人到家裡去坐著,秀兒看到萬子明那樣猶豫的樣子,也就算了。萬子明向她拱拱拳道:「再見吧,往後我短不了來。」他說著,自去了。 秀兒站在門樓下,向胡同口望著,禁不住自言自語地道:「倒是挺忠厚的一個人。」約莫站了五分鐘之久,聽到身後院子裡,有人大聲喊叫,這才轉身回家去。李三勝臉上紅紅的,似乎帶了酒色。桌子上有一張破荷葉、一堆花生殼。秀兒道:「爸爸,您今天又喝酒啦。」三勝用手一摸鬍子道:「今天你可怨我。萬大哥來了,兩人談得一高興起來,拿了牆上掛的酒瓶子,就打一瓶酒回來,而且連下酒的也帶著來了。你瞧,我好意思,不陪著人家喝兩盅嗎?」秀兒道:「在咱們家裡,怎麼好讓人家花錢?」三勝道:「我自己能掏出錢來打酒嗎?我那麼一辦,你又要說我借花獻佛,用待客的名兒,自個兒過癮了。」秀兒笑道:「待客也瞧什麼人,像萬掌柜的這種人,咱們多多地和他來往,那沒有錯。」三勝聽了這話,似乎得著什麼便宜似的,翹了一小把鬍子,只管笑著。秀兒睃了她父親一下,自向屋檐下爐子裡添煤燒水,並不向下談去。因為秀兒才在大門口,同萬子明說話,後面有人嚷著,這就吃了一驚,有點兒難為情。這時又提到萬子明為人不錯,倒像自己存心這樣,所以借了在屋子外面做活,避開父親的眼光。三勝有過一點兒酒意了,臉上紅紅的,身上微微地出著汗,透著人也有了精神,端了一把小凳子,在院子裡坐著。秀兒把爐火籠旺了,上了一壺水在爐子上燉著。三勝點點頭道:「你得燒壺水在這裡,我猜,過一會兒,那位段先生該來了。」秀兒望了父親一眼,可沒作聲。三勝道:「我這人就是這樣,人家敬我一尺,我就敬人家一丈。有人說,家裡有這麼大閨女,青年男客來往,有點兒不便,那叫他媽的瞎說。有大閨女的人家,能把封條封起大門來嗎?再說住在大雜院子裡,開了房門,就是大家共有的院子,誰禁得住人來人往兒的。」他自言自語兒的,聲音是越來越大。秀兒跑出來,只見他白瞪了兩眼,滿院子張望著,這就低聲問道:「您這是怎麼了?多喝了兩盅,到炕上去躺一會子吧,我瞧著,您又有一點兒醉了。」說著這話,就伸手扯三勝的手胳膊。三勝道:「說兩句要什麼緊?這年頭兒,不能讓人,砍了手指頭給人,別人還要腦袋。」秀兒偷眼看著院裡,已經有幾個人,在屋子裡面,向外張望著,便使勁將三勝的手胳膀拉著,低聲笑道:「您來您來,我還有話同您說呢。」三勝先不起身,歪著脖子,對她瞪了一眼,見她臉上,始終還是帶了笑容的,便道:「有什麼話?在院子裡說,不成嗎?」秀兒道:「在院子裡能說,我還不就說出來了嗎?」三勝點點頭,隨她到屋子裡來,又重新逼問了一句:「什麼事?」秀兒道:「我還得出去一趟,有人來了,你可別喝酒,回頭我回家,我會給你帶兩瓶回來的。」三勝道:「是這樣兩句不相干的話,幹嗎還把我拉到屋子裡來說。」秀兒伸手到衣袋裡去摸索著,向三勝笑道:「我還要給你兩塊錢用呢。」說著,拿出兩塊現洋,托在手心裡,向三勝笑道:「這不夠你喝兩天的嗎?」三勝將錢拿到手上,掂了兩掂,向她望了道:「這是怎麼回事?你這工錢,總是零零碎碎兒地拿著的?」秀兒道:「工錢自然是整把地給,可是咱們來得及等那整把的錢嗎?」 正說到這裡,段天得手裡拿了一隻酒瓶子,又是兩個荷葉包,喜氣洋洋的,一腳跨進了屋子門,笑道:「三爺在家啦?」他口裡說著,眼睛可是向秀兒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秀兒倒表示著很大方的樣子,向他一點頭笑道:「又要段先生花錢。」段天得看到三勝手上,還拿著兩塊錢呢。由這一點推想到她錢的來源,也就可以想到她這兩日的行為,便笑道:「密斯李今天下午,又該出去工作了。」秀兒瞪了他一眼,沒言語。三勝倒代她答道:「她在學堂里的事也很忙。窮人家的苦孩了,倒是不怕累的。」段天得將酒瓶同荷葉包,全放到桌上,卻向三勝道:「我倒知道,打過三點以後,學堂里沒什麼事。可以不必去了。坐車去費車錢。走著來回,那也很吃力。」秀兒在一邊聽到,雖然只管將眼去瞪他,可是他只是向三勝去說話,秀兒無論向他做什麼眼色,他也是看不見。三勝便道:「既是這麼著,你就不必去吧。」秀兒這就退著站到房門口,因低低地答道:「不過我們已經答應人家了。」段天得偏是聽到了,迴轉臉來,連連向她搖著頭道:「那沒有關係,那沒有關係。有什麼事,我替你保險就是了。」三勝道:「段先生這樣說了,你就別去吧。又讓段先生花了錢,你就在家裡燒開了水,給我們沏上一壺好茶,咱們慢慢地談著,你在旁邊聽幾句,也長個見識。」秀兒心裡想著,想不到,爸爸同段天得,倒是這樣要好,因之斜靠了門框,微低了頭,只管向他兩人望著。李三勝將酒瓶拿在手裡,搖了幾搖,笑道:「我是剛才同一個姓萬的朋友喝的,已經有八成兒醉了。咱們可只能再來半瓶子,你看好嗎?」說到這裡,將脖子扭了兩扭。段天得兩手就去解荷葉包,裡面正是油雞滷肉之類。不用說吃了,透開荷葉包,先就有那一股子香氣,向人鼻子直撲了來。三勝倒不急於要去吃那滷菜,卻拔開瓶塞子,送到鼻子尖上,連連嗅了幾下,因笑道:「酒倒是挺好的。」一面說著,一面就拿了兩隻酒杯子,放到桌上,笑道:「段先生特意把酒送到我們家裡來,我們不能不給人家面子,來喝吧。」那杯子在桌子兩邊,分別地放著,又在抽屜里取了兩雙筷子放下。秀兒始終靠了門框站定,心裡想著,看你們鬧些什麼玩意兒。段天得站在屋子角落上,只管兩手互相搓著。只要李三勝一不留意,他就向秀兒看上一眼。秀兒被他張望得多了,心裡倒不免拴上一個疙瘩。若是他把畫會裡的事,告訴了爸爸,好攔著我不出去。那樣來,就把自己的紙老虎給戳破了,那個亂子,可就不小。今天不到畫會裡去,就算得罪了姜先生,也不過挨劉主任兩句罵。段天得已經說是保了險的,就瞧著他的吧。段天得也好像知道秀兒的心事似的,同三勝隔了桌面子,一面喝,一面談,老沒有個完,直到天色昏黑,那一瓶子酒,已是底朝天,向杯子裡滴過兩三回。三勝將手一按杯子,站了起來,身子晃蕩了兩下,向段天得笑道:「段先生,我瞧你這樣子,至少還可以來半斤。叫我們孩子,再去打半瓶子來。要喝……」說著,又把身子晃蕩了兩下,笑道:「那就得喝個痛快。」段天得比他更來勁,只他這一句,立刻在身上掏出一塊錢來放在桌上,笑問道:「酒鋪子在哪裡?我去!我也是這樣想著。不喝就不喝。若要喝的話,那就喝一個痛快。酒鋪子在哪裡?」他口裡這樣問著,眼睛可總是看住了三勝。三勝還是站著的呢,笑道:「論理,你到我這兒來了,應當我請你喝酒,幹嗎讓你掏錢呢?不過……哈哈!誰讓我比你窮。錢是歸你出,跑路是我……」身子又晃了兩晃。秀兒這時坐在門外屋檐下,迴轉頭來笑道:「你走得動,那才怪呢。」三勝把酒瓶子放到桌沿上,瞪了眼道:「那就你去。今天你打算不讓我喝,那可不成。段先生,你是不知道,這大半年,為了家裡沒錢吃飯,幾個月沒喝酒,我就透著傷心。現在有酒喝了,我喝一回是一回,就算喝死了,我認命!」秀兒看他那樣子,又怕他自己會走去打酒,一聲沒言語,進來把酒瓶子和錢,同帶走了。一會子,打了酒回來,同找的錢,全放在桌上。段天得笑道:「密斯李,你幹嗎這樣君子,就是找的幾毛零錢,都要還我呢。」秀兒向他射了一眼,淡笑著道:「我去打兩毛多錢酒,倒要七毛多的零錢嗎?」三勝取過酒瓶子,左右兩邊,先各斟上一杯,因向秀兒道:「這位段先生,少年老成,真是難得。你別瞧他穿上了一套洋服,他可規規矩矩,不沾一點兒洋氣。」秀兒也沒理會他的話,自端了一把椅子,放到屋檐下去。三勝道:「同你說著話呢,你倒走開。你過來。」秀兒被他父親喊著,只得又走了進來,遠遠地站定。三勝左手端了酒杯子,右手伸了一個指頭,向段天得指著道:「你瞧人家,可是一位君子的樣兒。像咱們和人家……」說著,端起酒杯來,吧唧有聲,喝了一口。仍然將一個手指,向段天得指著,接著道:「咱們同人家說是交朋友,可過分一點兒,好在段先生說了,你在學堂里回來,就在家裡,不必出去。一位大姑娘家出去掙錢混飯吃,那已經是沒法兒的事……」說著,把剩下的半杯酒,一仰脖子又喝了個乾淨。秀兒聽了他這一篇話,倒有點兒摸不著頭腦,三勝把酒瓶子拿過來,向杯子裡滿上,身子微微地晃著道:「段先生,喝!」把酒瓶子放下,將酒杯子舉了一舉,口裡嘟囔著道:「沒關係。誰要說咱們不乾淨的話,我就去揍誰。家裡有大姑娘,又不是珍珠寶貝,怕人給搶了去。你勸她少出門,這就不是有壞心眼兒的人肯說的話。年輕人要都像你這樣正經,有大姑娘的人家,那就不怕你來往了。」秀兒本是正正噹噹的,站在他下手聽著說話。聽到了這裡,突然將身子一扭,口裡還唧咕著道:「越說越不像話了。」這一生氣,就跑到對門王家去。 過了兩小時,直等街上電燈放亮,她方才回家。心裡逆料著,段天得怎麼好的忍心,也不能在這裡坐著的。不想走到院子裡一聽,自己屋子裡,還是唧唧咕咕,有人在說話。這就呆了一呆,心想,進去呢,還是不進去呢?於是有一陣哈哈大笑的聲音,送了出來,接著道:「就憑咱們常在一處賣藝的這一分情分,你也會想到我,不能在三爺面前撒謊。」這個說話的人,並不是段天得,完全是一位北京城裡人的聲音。今天是什麼日子,家裡倒是這樣不斷地有客來。於是在院子裡靜靜地站著,向屋子裡聽了去。那人又道:「你若是願意的話,我不算數,一定要找一個有面子的人出來做媒。」三勝哈哈大笑道:「老兄弟,你怎麼說這種話,論說,憑你這句話,我就得罰你。」秀兒這就把那人的聲音聽出來了,正是說露天相聲的賽茄子。他忽然跑來做媒,到底是同誰做媒呢?心裡一稀罕起來,少不了又跟著在院子外聽了下去。只聽到他接著道:「我要說的話,已經是全說了。但不知道你還有什麼意見。」三勝道:「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像萬子明這種人,規規矩矩地做小生意買賣,家裡又有產業,還有什麼比不上我的嗎?只是這年頭兒改了,婚姻大事,決不能憑娘老子做主,就算了事,必得問問姑娘自個兒。」賽茄子道:「這一層,倒不用你操心,據萬子明說,每次到府上來,都承姑娘看得起,當一位客待,彼此的年歲也很相當。照著這一層看起來,提起親事來,姑娘或者不會怎樣反對的。」三勝道:「但願這樣就好。不過這孩子脾氣也倔,就是她心裡願意的事,也得慢慢兒地去同她說。若是把她說擰了,她可隨便怎麼也不干。」賽茄子答道:「若是那麼著,咱今天的酒興很可以,那就別同她說了。我願意這件事成功,比當事人還留心呢。」秀兒聽到這種話,站在院子裡黑暗地方,一寸路也不肯移動,只是向下聽了去。不料在這個時候那快嘴桂芬叫起來道:「秀姐,幹嗎你站在那黑地方?仔細院子裡爬出長蟲來了,咬你的腿。」這一聲,好像是同屋子裡談親事的人,發了一個暗號,立刻就把說話聲音停止。秀兒只在暗裡睃了她一眼也沒有答她的話,這就慢慢兒地走到了自己家裡去。只見賽茄子同父親隔了桌面坐下,在桌子當中放了一把茶壺,還有一盒菸捲,只看他倆臉上帶著了一種高興的樣子,就可以知道,他們這話說得很有勁,而且是時間很長的了。賽茄子倒是先站了起來,勾勾頭笑道:「大姑娘,好久不見,人長得發福了。」秀兒也不知是何緣故,只憑他這一句話,已是把臉漲紅了,口裡唧咕著稱呼了人家一聲,點了一個頭兒。賽茄子也聽不出她稱的是什麼,反正人家總稱呼來著吧,因笑道:「我剛才和三爺談了半天,覺得大姑娘這份兒能幹,不在男子以下。三爺下半輩子,不必發愁了。」三勝道:「兄弟,您坐著。同一個晚輩說話,您還這樣地客氣。」賽茄子道:「我不坐了,所有咱們說的話……」賽茄子口裡說著,人已向外面走,三勝道:「你老遠地來,茶也沒有好好地喝上一碗,坐一會子,忙什麼的。」賽茄子笑道:「不,有人還等著我呢。我這人做事,就是這樣,寧可自己受一點兒累,不讓朋友著急。」三勝跟著他後面送著道:「那也好!我要說的話,全都跟你說了。」秀兒站在屋子裡,呆呆地聽著,仿佛聽到賽茄子說:「你得好好兒地說,別把姑娘給說擰了。」秀兒兩手按了桌子沿,把身子輕輕跳了兩跳,口裡還是哼哼唧唧地唱著。 三勝走回來了,笑道:「咱們家也是鴻運當頭了,今天下午,倒來了好幾回客。以前倒霉的時候,十幾天,也沒人向這屋子裡瞧一眼。」秀兒也沒理他父親,自把屋子裡桌椅收拾得清楚了,又找了一把掃帚來,彎了腰掃地。三勝道:「天都黑了,你還掃地幹什麼?」秀兒一面掃著地,一面答道:「一個望上的人家,家裡總得收拾得清清楚楚兒的。人家到你家來,什麼話不用說,只要走到你家裡,瞧瞧你家裡是個樣兒,他先就樂意了。」三勝道:「其實人要倒起霉來了,就是屋子裡擺得像皇宮一樣,人家也會瞧著不順眼。明兒一早,又該上學堂去,你就歇一會兒巴。」秀兒笑道:「您今天也同我客氣起來,準是那幾毛錢酒,喝得不錯。要是這麼著,以後我每天都給你買兩毛錢酒。」三勝笑道:「你這孩子,這是對你爸爸說話嗎?我今天高興也是真的,不過我高興絕不是為著多喝了兩杯酒。」秀兒道:「那還為什麼?是了!我今天交給了你兩塊錢。」三勝這就哈哈大笑道:「這孩子說話,越來越不像話了。我為了兩塊錢,就這樣高興嗎?」秀兒道:「那為什麼?」她說著這話,人就掃了地向屋子外面走了去。三勝道:「我為什麼高興嗎?我總可以告訴你。不過在今天晚上,我還不願告訴你。」秀兒彎了腰,只管把地上的塵土掃攏到一塊兒。在門角落裡,找出來一個洋鐵簸箕,把土搬運到門外去,那一陣胡忙亂,對於三勝的話,就沒有聽到。等著再進屋子去,又忙著擦抹煤油燈了。三勝靠了裡面的牆坐著,一隻手扶在桌子上,另一隻手卻不住地摸了鬍子,笑道:「今天這個樂子,我覺得不小,我長到六十歲,像這樣的樂子,真還沒有幾次。」秀兒手裡拿著個煤油燈罩子,兩個手指卷了一塊藍布,只管伸到裡面去擦抹。擦一頓子,又對著裡面呵口氣,呵完了氣,接著再擦。三勝看到姑娘擦了有半點鐘了,嘴裡這就有點兒忍不住,因道:「別擦了,湊付著使吧。」秀兒把燈罩子放下,在抽屜里取出一盒火柴來,還不曾擦著呢,笑道:「喲!燈裡頭還沒有加油呢。」順手將火柴盒子向衣袋裡一揣,然後在牆窟窿眼裡,把煤油壺提下來灌好了一燈油。放下壺,就在桌子上抽屜里,炕頭邊全都摸索著,口裡連連叫了幾聲咦。三勝還是坐在那裡的,問道:「你是找取燈兒吧?剛才我還看到你拿著的。」秀兒道:「我記得隨手扔在桌上的,找不著算了,我去買兩盒去。」於是人向外走,手伸到衣袋裡去掏錢。已經走到了院子裡了,這就笑道:「呵!在這兒,我揣在袋裡啦。」於是走回來了,擦了一根火柴,把燈點上。火光之下,看到酒瓶子倒了,這就扶起酒瓶子來。可是酒瓶拿到手,沒放下,向燈頭上放著。三勝道:「你怎麼了?那是空瓶子,火一烤,還得了嗎?」秀兒道:「喲!我自己怎麼啦,我還以為是燈罩子呢。」三勝道:「我瞧你總有什麼事,心裡頭亂得很,你定一定神再做事吧。」秀兒兩手按住桌子,真箇對著燈出了一會子神。那燈芯被火焰燒得熱了,向外直抽著黑煙,於是伏了身子,對著燈頭一陣亂吹,唏呼唏呼有聲,偏是吹不熄,還是三勝手摸了牆上掛的一柄蒲扇,遠遠地一下,把燈撲熄了。秀兒笑得身子亂扭,喘著氣道:「這真有個意思,幹什麼,什麼都出岔子。」三勝道:「你總說我喝醉了,瞧你這樣子,你倒是醉了。」秀兒也覺得自己的態度太失常,沒有敢答覆父親的話,鎮靜了一會子,把燈光點著,然後閃到屋子外去燒火。三勝道:「這時候你又籠火幹什麼?」秀兒道:「你瞧,忙了這麼大半天,咱們全沒有吃飯呢,你肚子不餓嗎?」三勝坐在那裡,摸了兩摸鬍子笑道:「這倒是真的。我今天什麼事樂大發了,怎麼飯都不記得吃了。」秀兒道:「我知道你是什麼樂大發了?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總知道。」三勝道:「我樂是樂,酒也喝多了,我得上炕去躺一會兒,想點兒心事。」秀兒也沒言語,自在屋檐下煮麵吃。三勝在炕上躺了有五六分鐘之久,就隔了窗戶問道:「姑娘,我說話,你怎麼不言語?」秀兒道:「你都上炕睡覺了,我還言語什麼?」三勝道:「我不是說,我還想心事嗎?你該問問我想什麼心事。」秀兒笑道:「說您不醉,您又醉了。您躺到炕上去想心事,我還同你打什麼岔?」三勝道:「我想的心事,就是在你身上。」秀兒道:「是關乎我身上的事嗎?」說著這話,心裡可跳了兩跳,等著三勝的回答。三勝這老頭子,有時候不醉,有時候又很醉。等著秀兒問他的話時,他又不作聲了。秀兒本待追問他父親一句,只喊了一聲爸爸,三勝卻是隨便哼著一聲答應的,這就不敢問了,自己煮熟了面吃過,走進房去,父親已是睡得很熟。 第二日早上起來,匆匆地把家事安排好了,又趕著到學堂里去,也來不及去問父親的話,直等下午回家來,又是賽茄子坐在屋子裡,同父親談話。他先站起來笑道:「姑娘我等你大半天了。」秀兒道:「那是我爸爸少跟你提一句,每天我總得到這時候才能回來的。」賽茄子道:「三爺倒是同我說過了。也是我話多,有那麼些個話,要同三爺說,不等你這時候也走不了的。姑娘,你坐著。」說時,他哈了哈腰兒。秀兒看他這個說話的架子,也就料著要提那件事,臉上微微地泛起了一層紅雲,把上牙微咬著下嘴唇皮,向後退了兩步,靠門站著。三勝道:「你就坐著吧。現時在學堂里已經做過事了,你也應該大方點兒。」秀兒這就把一張矮凳子拖過來,低了頭,緩緩坐下去。賽茄子坐著把身子斜側了,對秀兒望著,先笑了一笑道:「我這是大年夜灶神上天,一本奏上,不用說什麼閒言閒語啦。」秀兒笑道:「有什麼指教,您就請說吧,幹嗎這樣客氣?」賽茄子道:「指教兩個字,你太言重了。我不過報告你一點兒好消息。」秀兒聽到這話,立刻把臉紅著,低下頭去。賽茄子偷看她那樣子,似乎沒有什麼反抗的意思,於是轉過頭去,對三勝看了一看。三勝的皺紋臉上,似乎帶了很甜的笑意,點了兩點頭。賽茄子道:「我這話呢,好像是來得直一點兒,你別見怪。」秀兒這才抬起頭來,笑笑道:「大叔,你說話還嫌直啦。」賽茄子笑道:「是的,我是說相聲的。可是我賣藝的時候會說,到了正正經經說話的時候,就不成了。」秀兒對他望著,也沒說什麼。賽茄子道:「姑娘,你現時在學堂里做事,應該開通的多了。我說的話中聽,那是千好萬好,若是不中聽,只當我沒說,你就包涵一點兒吧。」秀兒微笑了一笑。賽茄子道:「姑娘,你也到了歲數了,三爺年歲大了,已然是不能賣藝。雖說你有那番好心,這樣地賣力供養著他,可是你不能養他一輩子。姑娘總是姑娘,不能當兒子看待的。所以這兩天我同三爺商量著,得找一個長久的法子。自然,最好是三爺有一個能幹的姑爺,那就同他幫忙幫大了。」說到這裡,賽茄子咳嗽了兩聲,就要談入正題了。秀兒突然地站了起來,向門外閃了去,笑道:「這些話,別同我說。」只這一句話,她是越走越遠,已經看不見了。賽茄子望了她的後影,就向三勝道:「她的意思,到底怎麼樣,我倒有些瞧不出來。」三勝道:「只要她這樣,這事就妥了。」賽茄子道:「可是她沒有知道我提的是誰。」三勝摸著鬍子,微微地笑道:「你以為她是一個傻子呢。我們說了兩天,萬子明自己也來過,她心裡大概是很明白的。回頭我瞧她高興不高興,要高興,這事我就做主辦起來了。」賽茄子點點頭道:「我瞧姑娘的意思,也不怎麼壞。好吧,我去回萬大哥的信,就是這樣著手了。」 秀兒雖是走到院子裡去了,可是她走得並不遠,閃在屋陰下面,看看天上的陽光。聽到父親把這事已經認為妥當,於是很高興地到對門王家姐妹家裡去。一進門,王大姐就搶上前挽住了她一隻手,問道:「秀姐,你什麼事這樣高興,瞧你這兩天,進進出出,全都笑著,是畫會裡,已經給了你一筆薪水嗎?」秀兒笑道:「你別罵人不帶髒字。我就沒見過錢,也不能這樣不開眼。」王大姐道:「你總有一件事是很高興的。」兩人說著話,這就走進了屋子。王大姐把她推倒在炕上,兩手按住了她兩隻手,對了她耳朵,低聲問道:「是不是姓段的,同你有了什麼約會了。」秀兒紅了臉,高聲道:「誰同他有什麼約會?」王大姐鬆了手,在她對面椅子上坐著,正了顏色道:「不是他同你有了什麼約會,那就很好。我老實告訴你,他們那些人,儘管對我們說,這是為了什麼藝術犧牲。又說什麼藝人眼裡,沒有階級,那全是廢話。他們把咱們當模特兒的,全不當人,誰要同模特兒親近點兒,誰就沒有人格。我告訴你一件事,你還會氣死呢。以前有個姓何的姐妹是個口直的人。也是一位趙教授同她說,你們這錢得得太容易,再要不好好地干,真是對不住人。她說,先生,你別說容易呀,你請你太太來干一天試試。趙教授聽了這話,上前就給她個大耳巴子,還要把她送警察,說她侮辱了人。你瞧,這是什麼話。我們幹這個,還說我們受了抬舉。把他太太比方一下,就算受了侮辱,還要揍人。我們這事還能幹嗎?」秀兒道:「既是那麼著,你們為什麼勸我加入呢?」王大姐道:「咱們都不是為了窮嗎?」秀兒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年頭兒,就是這樣,想發財,就不能顧著廉恥。我現在還是心裡捏住了一把汗,瞞著老爺子的,有一天老爺子知道了,就是兩條人命。所以我現在也是想破了,有一天樂一天,有一天樂不成了,大事全完。」王大姐聽了這話,倒是很沉吟了一會子,對她臉上望著道:「要是照這個樣子說法,你就不往下干也罷,可是你正紅著啦,誰都願意請你去畫。只要你騰得出工夫來,像你這樣子,每個月准可以掙個四十五十的,丟下了,倒也是怪可惜的。」秀兒聽著,垂了頭,沉沉地想了一想,因道:「唉,走上了這條路,我真是沒有法子。不過今天我得著一點兒好消息,也許以後我不用幹了。咱們做姊妹一場;要求你一點兒事,我這段兒經過,請你全替我瞞著。」王大姐望了她道:「怎麼著,你找著更好一點兒的事嗎?」秀兒道:「你想,我除了干現在這一行,還能幹什麼?」王大姐道:「這我就有點兒納悶了。你不幹這事了,老爺子也是在家裡閒著的,那麼,你靠什麼進項來過活呢?」秀兒聽到這裡,倒好像一陣歡喜,由腔子裡直透出來,立刻把身子一扭,笑得把頭低了下去。王大姐兩手輕輕一拍,笑道:「我這就明白了。」秀兒笑道:「你明白了?我有點兒不相信。」說著,把頭搖了兩搖。王大姐復又走到她身邊來,兩手按了她的肩膀,將嘴對了她的耳朵,輕輕地道:「不是老段說要娶你嗎?」秀兒將脖子一扭,嘴一撇道:「哼!他?我才瞧不起他呢。他雖有錢,可是我自己也明白,沒有那福氣,得他那大把的錢用。他有子兒的人,哪兒找不著女人,用得著到模特兒裡面來找人嗎。」王大姐笑道:「還有一層,他是小白臉兒,倒也不見得沒有好心眼兒。」秀兒道:「人家同你說心眼兒里的話呢,你倒鬧著玩兒。」王大姐笑道:「我並非鬧著玩兒,除了這個,我還真猜不出你有什麼好消息,乾脆,你告訴我吧。」秀兒笑著,搖了兩搖頭。王大姐拖住她一隻手道:「喂!你說,到底為了什麼,你很高興。」秀兒笑道:「是有點兒事,現在我不願告訴你。」王大姐道:「真的,你不告訴我嗎?那可要胳肢你了。」只說了這句,秀兒早就把身體縮著一團,向炕頭邊藏躲,口裡還是咯咯地狂笑。王大姐搶近了一步,把五個手指伸到嘴裡去,呵了一口氣,笑道:「你說不說,我可要胳肢了。」秀兒笑道:「我冤你的,實在沒有什麼。你別胳肢我,我最怕這玩意兒的。」王大姐道:「那不行,我得胳肢!」她說到這裡,在嘴裡呵過氣,就向秀兒身上送了過去。嚇得秀兒叫了一聲哎喲,兩手夾著脅窩緊緊的,人的身子,只管向下蹲,笑著喘不過氣來道:「可別,可別,我受不了。呵……呵……喲得,得!我說就是了。」王大姐笑道:「我要你說,不怕你不說。你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吧?」秀兒停止了喘氣,將手摸著前額的亂髮道:「你別和我搗亂了,我有什麼……」王大姐撮了五指,又待伸手到嘴裡呵氣,秀兒立刻將她的手捉住笑道:「你千萬別再胳肢,我說就是了。」王大姐道:「既是那麼著,你就說吧。反正你不說,我沒完。」秀兒真怕她再來,依然不放王大姐的手,笑道:「你坐得好好兒的,我自然會慢慢地告訴你。而且我到這裡來,也是有意來請教於你,因為你比我大兩歲,究竟比我知道的事情要多些的。」王大姐看她正正經經地說著,果然有所求的樣子,便道:「那麼,我就好好地坐著,讓你向下談。」說著,半斜了身子在椅子坐定,對了秀兒望著,等她說下去。秀兒道:「這個人,你也應該看見過的。」王大姐道:「我也看見過的。誰?」秀兒聽到這一問,把身子一扭,又低頭笑了起來。王大姐道:「這是怎麼回事,說得有頭無尾,我倒有些不明白。」秀兒想了一想,接著又搖了兩搖頭道:「我不說了,我不說了。」王大姐把兩隻手正待向上舉著,秀兒便笑著把身子向裡面一藏,因連連喘著氣道:「你又要胳肢了。」王大姐笑道:「我不胳肢你,我沒有辦法,你老是這樣吞吞吐吐的,我真受不了。」秀兒道:「我告訴你也可以,請你別笑我。」她說著這話時,臉色正正板板的,已是沒有一點兒笑容。王大姐道:「你好好兒地同我說,我自然不會同你鬧。」秀兒道:「這個人是一個賣書的,為人倒很老實。以前同我們老爺子就認識了,我可不認得他。是後來有一次我老爺子賣藝,摔倒了,就幸得他幫忙,把我老爺子送到醫院裡去。為了這件事,我們就認識了。可是我沒有想到別的事情上去。」王大姐聽她說話時,只管抿了嘴微笑,這就笑著點點頭道:「我有點兒明白了,這個人姓什麼?多大年紀?哪兒人,長得好看不好看?」秀兒把嘴一噘道:「原來說得好好兒的,你又開起玩笑來了。那我還是不說。」說著把身子扭了一扭。王大姐笑道:「我又不是男人,你在我面前撒嬌幹什麼?」秀兒站起來,一扭身子道:「同你好好兒地說,你總是不愛聽,我不說了。」說著,人就向屋子外面走。王大姐一手把她的手拉住,笑道:「得了得了,我不同你鬧著玩就是了。」秀兒鼓著嘴站定了,不說話,也不要走。王大姐回頭一看,見房門上的布門帘子,捲起了一隻角,於是搶過去,把布門帘子放下來,再把秀兒拖得炕上,兩人並排坐著。一手握了秀兒的手,一手拍了秀兒的肩膀,低聲下氣地道:「好妹妹,你別著急,慢慢地告訴我。若是有我幫忙的地方,多少我還可以同你幫著一點兒忙。」秀兒先是看看她的顏色,隨後也就放開膽子,同她說起來了。 在一小時以後,王大姐挽了她的手,由屋子裡走了出來,直送到大門口。只看秀兒臉上笑嘻嘻的樣子,也就想到談話的結果良好,她心裡很快活。秀兒走到胡同中間,兩個人的手,拉著很長才得分開。她到了自己大門裡,還迴轉頭來,對她點點頭道:「大姐,我所說的話,都放在你心上了。」她說著這話,還是把嘴一努,對了胡同的東頭,丟了一個眼色,然後轉身進去了,王大姐先是莫名其妙,回頭一看,卻是她的冤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