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五章 未完成的傑作
李三勝喝了段天得這一頓酒,他實在是心滿意足了,一覺睡得安安適適的,到了晚上點燈以後,方才醒過來。秀兒儘管是鼓著她那兩片小腮幫子,他全沒聽提。到了早上,秀兒就趕上有課,也來不及在家裡叮囑他,匆匆忙忙的,到學堂上課去了。天下事,因禍得福的,卻也不少。自從她在課堂上,引得段天得暈了一次,大家傳說紛紛,都說這個模特兒,是個玉人。這藝術學校里,西畫共有四班,畫著秀兒的,就只有二三年級。還有一年級及特別班,全沒有輪著,至於中畫系、音樂系、雕塑系,更是輪不到,清朝有一位姓李的舉人,曾在述懷詩里,有如下十四個字:「凡所難求皆絕好,及能如願又平常。」那天天把秀兒當模特兒的學生,儘管司空見慣。可是那大多數不及看到秀兒裸體的,都當了一樁新稀罕兒,誰都想研究研究,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當模特兒,可以把人暈死過去,但是在藝術學校里的學生,都有一副正經的藝術面孔。他們以為模特兒是一種藝術上的需要,絕不能用猥褻的眼光去看。猥褻了模特兒,也就是猥褻了藝術。因為這個緣故,所以這些藝術學校的學生,他們儘管都想看看秀兒,可是絕不肯在人面前,公開地去追逐模特兒。而課堂上畫模特兒的時候,凡是同人首平行的窗戶,也都用布簾給擋住,連一絲透風的所在也沒有,決不讓人在外面,有偷窺的機會。有幾個好奇心最甚的青年,他們不得已而思其次,就另想一個法子,當秀兒進出課堂的時候,大家全當著有什麼事商量一樣,站在路口上閒談。等秀兒由身邊過去,全目逆而送之。可是模特兒為人,也都有這麼一種習慣,出得課堂來,總是很快地在人面前跑了過去。秀兒當了模特兒,不知不覺地也就傳染著模特兒這種習氣。所以她當了這些人,老遠地將眼睛斜吊過來的時候,她就低了頭,放快了步子飛跑。大家所能看到的,也就是她一半面孔。可是這半個面孔,比整個面孔,還要動人,因之大家見過之後,把那好奇的心,更引著深進了一層。當秀兒上課或下課的時候,在勢所必經的要道上,總有幾個男學生,夾住了書包,站在路頭上閒談。這種行為,並不犯什麼校規,學校當局,雖明知道不無作用,可是不能來干涉他們的。
當秀兒這天來上課的早上,那是上自己課堂去的要道走廊上,遙遙看到,有兩組男學生站著。一組是三個,兩個把腿搭在短欄杆上,一人斜站路當中,懷抱了一個講義夾子,將細杆鉛筆打著講義夾,卜卜發響;另一組是五個人,那更封鎖得厲害,完全站在路的當中,秀兒低了頭,一股子勁走了過來,並未想到前途,有什麼阻礙,猛然一抬頭,卻看到這兩組人分站在路頭上。只好突然地把腳步站住。自己每日到學校來,把這些男學生,本來也看得慣了不怎麼介意。不過這兩天,老是碰到這種攔路虎,心裡也很有些明白。果然走過去,必得和他們道兩聲勞駕,然而自己就沒有同學生開過口,若是不過去,上課的時候,又已經到了。兩邊一張望,急中生智,跨過了那短欄杆,就跑到草地里去。也是跨得忙一點兒,一隻腳插在浮土上,沒有站得穩,身子向前一栽。所幸兩隻手正是隨了這個勢子,在草地里撐住著,算沒有栽下去。走廊上這幾個人,就嘩啦一聲,笑了出來。秀兒紅著臉,站了起來,頭也不敢回,穿過了這大塊草地,徑直地就向課堂上奔了去。這就聽到有人用很沉著的聲音問道:「不上課,大家全站在這裡幹什麼?」秀兒抬頭看時,是一位穿西服的中年人,自然,那是一位教授先生,模特兒對於教授,那是不能不表示敬意的,因之將身子閃到一邊,垂手低頭站立著。他依然站在廊檐下,將目光向走廊上掃著,那些學生似乎有三分怕他,在他這一喝之後,偷偷兒地全走開了。他那副抖擻的精神,固然全都在他那一套西服上,但是他鼻子上架的那副大框眼鏡,卻也幫忙不少。他望了那兩組攔路學生的時候,把額頭低著,眼珠卻是由鏡框子上面,射出來看人。直等學生們全都走完了,然後迴轉臉來,向秀兒道:「我姓姜,在三年級上課,還沒有用過你啦。我已經和劉先生說了,我們畫會裡,請你每個禮拜,擔任四點鐘。報酬呢,比學校里要加上一倍,我想你一定可以擔任的了。」秀兒見學生們都是這樣怕他,料著有些來頭,就不敢得罪他,低聲答應了兩句是。姜教授道:「你不必考量,我們全是藝術信徒,對於藝人總是另眼相待的。而且我們這畫會裡,全是藝術界裡有權威的人,我們一抬舉你,你的前途,就大有希望。」秀兒也來不及去想模特兒的前途,還會有什麼希望,他說一聲,自己就答應一句是,當教授的人,當然和當學生的人,另是一種態度。和秀兒只是說了這兩句話,眼珠在那大框眼鏡子裡,轉了兩轉,然後和她又點了兩點頭,這就帶著笑容走了。秀兒因為時間到了,也來不及去和姜教授表示什麼敬禮,自也匆匆地上課去。下課的時候,曾和段天得見過一面,只見他麵皮紅紅的,將額頭伸著向前,徑直地向前奔,好像有很大的心事。自己落得閃了他,也沒有去理會。
到了次日再到學堂里來的時候,校役老遠地看到,就追了向前,輕輕地對她道:「喂!你先別忙著上堂,劉先生同你有話說呢。」秀兒聽了這話,就聯想到昨日姜教授所說的話。這與自己並沒有什麼不利,反正是當模特兒了,在學校里是給人畫,到畫會裡去,也是給人畫,有什麼不可以,因之徑直地就到劉主任屋子裡面來,劉主任正向後靠在椅子背上,口銜了菸斗,眼望著菸斗上燒出來的煙,轉著雲圈子,一環一環地相連繫著上升,臉上不住地現著微笑,秀兒自然不敢高聲叫他,慢慢兒地走到寫字桌邊來。只見他面前,放了一張加大的裸體女人照片,他還是把一隻手按在上面呢。他猛可地一回頭,看到秀兒在面前,立刻將那張相片,反著在桌上蓋下去。身子挺立著坐起來,問道:「你有什麼事?」秀兒低聲道:「是聽差說,劉先生叫我來的。」劉主任這倒好像想起了一件心事,微笑道:「是的,姜先生曾托我一件事,說他們有一個畫會,請學校里分一個模特兒給他,後來又指明著是你。只要和學校里的鐘點不衝突,那是無所謂的,你就去吧。至於學校這邊的薪金,因為你並不耽誤時間,那當然照給。因為怕你不放心,所以特意把你找了來,對你說明了。你對於這個約會,去是不去呢?」秀兒垂了頭,低聲道:「既是姜先生有這個意思,又有劉先生介紹,我當然是去。」劉主任道:「你肯去就很好。他們今天下午四點鐘,就有一個集會,你可以去找他們。我開一張字條,你可以帶了去。」說著,在桌子抽屜里,抽出一張紙條,文不加點地寫了幾字,就交給秀兒道:「你拿了這張字條,到他們畫會裡去,你什麼話也不用說,他們自然會招待你。」秀兒對於劉主任這種盛意,當然是不敢過拂,老遠地同伸出兩隻手去,把字紙接過來,而且還微微地向他鞠了兩個躬。劉主任道:「你去吧。」說到這裡,望了她一望,似乎還有話要說,又不急於說出來的樣子。秀兒自然是唯先生之命是聽,立刻站著定了一定神,才悄悄地問道:「劉先生還有什麼事命令我嗎?」劉主任卻不由得眯了雙眼,微微一笑,因道:「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還加了命令兩個字。」秀兒見劉主任這樣誇獎,也就低了頭吃吃地笑著。但是心裡很明白,在劉主任面前,絕對是不許失儀的,因之微低了頭,將上牙咬住下面一塊嘴唇皮,極力地把笑意給忍耐住。劉先生把菸斗放到痰盂子上去,將手托著,敲了幾敲,然後握了菸斗,將菸嘴送到嘴裡吸了幾下,再拖出來,向秀兒笑著點點頭道:「你到我們學堂里來,不過是工作這樣久,居然有這樣好的成績,教授都為你特意設一個畫會,你真是個幸運之兒。不過你對於姜先生那番提拔的好意,也不可忘記了。」說著,又把菸嘴子送到嘴裡去,連連地吸了兩口,眼睛可斜望了人,不斷地微笑。秀兒只有低了頭,不敢走,也不便怎樣答話。劉先生笑道:「你這人還有點兒聰明樣子,關於這一類的話,不用我吩咐,大概你也知道的。我也沒什麼可說的,你去吧。」說著,站了起來,還向她點了兩點頭,表示一番送客之意。
劉主任在本學校里,是個有權威的人,他能這樣對人和顏悅色地說話,那就是一種榮幸。而且秀兒想到學校里的飯碗,都在劉主任的手上,若是得罪了他,就是同自己的飯碗有仇。因之在學堂里下課以後,趕快地坐了車子,就跑回家去。見著父親正捧著一壺茶在廊檐下,太陽影子裡,背朝外坐著,慢慢兒地喝著,喝一口,嘴裡哎上一聲,好像是喝得很有勁。秀兒走到他身後,輕輕地叫了一聲爸爸。三勝一回頭看到,問道:「瞧你忙得只喘氣,什麼事?」秀兒道:「有一位女學生,要我幫著她做一點兒針線活,我特意回來,給您說一聲,我這就去。」三勝望著她,猶豫了一會子,問道:「哪一個小姐?」秀兒一時答覆不出來是誰,偶然觸機,她想到有一次段天得曾提起過他姐姐的事,便信口胡謅地說道:「還不是那段小姐,除了她,還有誰呢?」說完了這話,臉上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來,好像埋怨三勝多事似的。三勝笑道,「你又噘那小嘴子了。你只管去得了,可是我的晚飯呢?」秀兒道:「回頭我留一毛錢,放在二葷鋪子裡,讓他給你送一大碗面來,那不好嗎?」三勝道:「一頓飯就吃一毛大洋。那也太花費一點兒了,隨便給我買一點兒什麼吧。」秀兒道:「只要您不攔住我在外面掙錢,我多掙幾個錢,讓您每頓吃個一毛二毛的,那要什麼緊?」三勝笑道:「這會子你有本事,我全靠著你啦,你這話不是落得說的嗎?」秀兒一瞧父親的顏色,料著不會生氣,這個機會,可不能失掉了。於是笑道:「我這就走啦。」說著,扭轉身子就向外跑。只聽三勝在後頭嚷著,快一點兒回來。秀兒答應了一個餵字,人也可走到院子外面去了。她身上可揣著劉主任的那張字條呢,於是抽了出來,自己看了一看,那上面寫的地名,卻還認得,雇了人力車子,就徑直地奔了去。
這個畫會的地方,是設在一所純粹的老式房屋內,進門一重小小的四合院子,一排的四棵大槐樹,大槐樹綠蔭下,一帶寬走廊,四根朱漆柱子,屋子配了一排朱漆的窗戶格扇糊著雪白的窗紙,這一種東方的美術情調,一看到自然會給人一種很好的印象。槐樹下,掃得乾乾淨淨的,只有兩塊青草地,青草里放著兩個小石駱駝,倒沒有放一盆花,在走廊屋檐下,倒有一塊橫匾,將宣紙寫的字,裱在上面,大書「藝術之宮」。秀兒在學校里,常聽到先生學生們誇嘴,說他們那裡是藝術之宮。不想這個地方,倒真掛了這麼一塊匾。照著北方的規矩,到民家去訪客,一定要在大門上先敲幾下,驚動裡面的主人。秀兒來的時候,以為這不是人家,所以先跨進門來,到門房裡去張望了一下,打算找門房通報。不想門房裡空著,連桌椅板凳也沒有。在院子裡看看,倒也不像是沒有人住的,只得退回到大門外去,連敲了兩下門,這才聽到有人答應一聲,由裡面迎了出來。那人穿著西服褲子,上面套了一件灰絨緊袖子的畫師衣服。頭上的頭髮,烏溜光滑的,一抹向後,尖瘦的臉子,雖帶了一些黃色,但是洗擦得沒有半條皺紋,可見他是個愛好藝術的人。他老遠地看到秀兒,就點頭笑道:「你貴姓李不是?姜先生老早在這裡等著呢。」秀兒料著他也是會裡的會員,不敢得罪,便聽了他的話,隨著走到屋子裡去。這屋子裡,除了有紫檀木的雕花落地罩,隔開了半間而外,這邊一個大統間,全是硬木桌椅。雕花几榻,隨著大小高低的木器,放著許多古董。那屋樑上懸下來的燈,全用絹糊的宮燈罩子罩著,像圖畫上畫的屋子那樣好看。心裡這就有點兒高興,覺得這種畫會,都是規規矩矩的教畫學畫,絕不是胡來的。秀兒站在屋子裡,不免四處張望。那人對著秀兒,很是客氣,微微地笑著點頭道:「姜先生在後面呢,你同著我來吧。」秀兒也沒有說什麼,只好跟了他走,又穿進了一層院子,這裡是更透著幽靜。院子裡有七塊太湖石,零亂地放在草地里,三四十根瘦竹子,疏疏密密的,四處散著,只有中間一條方磚面的小路,通到正面屋子去,四周的白粉牆,全布滿了爬山虎的綠藤,這院子,幾乎四處都是綠的。在正面走廊的屋檐下,掛了一個小白銅架子,上面站著一隻白鸚鵡。在走廊地面上,掃得光光的像鏡子一樣,加之這前後院子裡,一點兒聲音都沒有,倒顯著像一座廟宇。那人搶上前,把門拉開來,連連地點了幾下頭,笑道:「請進請進。」這也不必他吆喚,裡面的姜先生,早是迎上前來,笑道:「密斯李來了,密斯李來了,好極好極!」秀兒微笑著,低了頭走將進去。
這裡又不同了,完全是一個小教室的布置,不過比教室里布置得精緻些,地面上鋪了很厚的毯子,窗戶玻璃裡面,全都垂了活動的紫幕,可以隨便拉扯。那個模特兒的坐榻,也比學堂里的精緻,加漆之外,還畫有圖案,上面是一條墨綠色帶穗子的線毯,斜牽蓋著。坐榻是斜放在牆角落裡,那裡有一坐綠綢屏風。不過對了這座木榻,卻只有四五個畫架子,並不像學堂里重重疊疊地放著。在屋子另一方,也都放著方幾圓桌之類,上面放了花瓶古董,就是以寫生而論,這裡的標本也就比學堂里多得多了,這屋子裡除了姜先生而外,還有兩個穿西服的,年歲全不很大,三十上下。姜先生這就介紹著一位是劉先生,一位是邵先生,那位開門的是王先生。秀兒聽說,都一一地給他們點過頭。姜先生笑道:「你到這兒來敲門,大概透著有點兒奇怪吧?」秀兒微笑了一笑。姜先生道:「我們這幾位先生,都有一股子傻勁,打算掃地抹桌子,以至於關門開門,我們都要自己來做。一來表示我們不是什麼貴人,可以自己勞動;二來我們自己做的事,自己總順心些。」他說著這話,立刻到旁邊小屋子裡去,捧出一杯熱茶來,笑嘻嘻的,直送到秀兒面前來,秀兒兩手接著,笑道:「勞駕勞駕,你怎麼同我這樣客氣?」姜先生道:「我剛才不是說了嗎?這裡不論做什麼,全是我們自己來的。」秀兒道:「那麼,我到這裡來,我也不算外人,就讓我自己來做事得了。要是像你這樣客氣,倒讓我怪受拘束的。」姜先生一拍手笑道:「若是能這樣,那就好極了,我們全都願意呀。」其餘三位先生,也都連連說好。秀兒初進來的時候,以為到了教授們所在的地方,自己不能不加倍慎重,現在進門以後,看到全很和氣,也就態度活動一點兒,不是老闆著臉子了。手裡捧了那個茶杯子,迴轉頭四處看,見這屋子裡,只有幾隻四方的小矮凳,那全是畫畫的先生們,預備畫畫坐的。自己怎麼好坐下去。那劉先生雖然年輕,雪白的臉子上,倒蓄了一小撮鬍子。他道:「密斯李,先不忙工作,你可以休息一會子,外面坐也可以,到這裡面屋子裡也可以。」秀兒聽到這一句話,再一看裡面那間屋子,正垂著一幅紫色的門帘子。由外面向里張望,可以說沒有一絲漏縫。不知是何緣故,這點兒印象,給她是很不好。臉皮上立刻通紅一陣,直紅到耳朵根下去。姜先生見她手上握了一隻桶形的茶杯子,只管把杯沿碰在嘴沿上,不住地抿著嘴唇喝茶,這就笑道:「也許密斯李家裡有事,不能在外面多耽擱,我們這就動手畫吧。」秀兒偷眼看看窗戶外面,已是太陽偏了西,卻沒有許多工夫來延宕,因沉了臉子道:「姜先生,我今天只能畫一點鐘,下次再補吧。」姜先生看她那情形,大概是不許久鬧的,於是點點頭道:「好的好的,我們這是私人組織起來的畫會,怎麼都好湊付。今天就先畫一點鐘吧。」秀兒仍然手握了那隻茶杯,斜靠了窗台站著,低頭只管出神。姜先生對另外三位畫家道:「我們這就動手吧。」他雖這樣說了,秀兒像發了呆一樣,還是斜靠窗戶台站著,只是緩緩地呷著茶。姜先生對她望望,那句「你就脫衣服吧」幾個字,雖是送到嘴唇上來了,無論如何,這話也說不出口。偏是秀兒老是那樣站著,也不抬頭看看別人的顏色,姜先生走到木炕邊抖了兩抖毯子,又把畫架子移了兩移,還隔了畫架子向木炕上做了一個瞄準的姿勢。回頭看秀兒時,她還是那樣站著。開門的那位王先生,這就不能忍了,笑道:「密斯李,我們這就開始畫了,請你寬衣吧。」他的語尾音,是比較重一點兒,這才把秀兒給驚醒了,這就點著頭,對他做了一個慘笑,自己也是有些莫名其妙,竟是把那隻茶杯子捏在手裡,一直帶到屏風後面去,直等自己用手來解紐扣的時候,這才發覺了手上還有一隻茶杯子。因為屏風後面,並沒有可以放下杯子的所在,所以拿了那茶杯子又送出來。王先生這就有點兒不高興了,板著臉道:「你要知道,我們這畫會裡,比學堂里,可自由得多,你何必還是這樣推三阻四的。」秀兒一看人家那樣子,可不敢彆扭,只好將杯子放在地面上,自到屏風後去脫下了衣服,再出來工作。這幾個人不生氣了,立刻精神抖擻的,也就畫起畫來,這屋子裡並沒有掛鍾,又不像學校里有下堂鍾報告。秀兒只有靜靜地坐在那木炕上,等這裡四位先生去描摹。心裡這就在那裡想著:怎麼還沒有到鐘點?心裡老是如此想著,眉毛可就只管微微皺了起來。姜先生對著她身上看一筆畫一筆的,正是得勁,忽然將筆停住,對秀兒臉上看了一看,嘴裡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個躊躇的樣子來,因道:「怎麼回事,密斯李,你惦記著什麼事情嗎?」做模特兒的人,也有許多神秘,當她脫光了衣服,盡人賞鑒的時候,她總是把自己當了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眼睛不瞧到什麼,耳朵不聽到什麼,自然也不張嘴同人說什麼。這時姜先生當面問她的話,不容她不答覆,便低了頭道:「不想什麼。」姜先生搖搖頭道:「不!我在你臉上看得出來的,你很發著愁呢。」秀兒道:「不是別的,我父親這一程子老不舒服,到現在還沒有好。今天我出來得久了,不知道他在家裡怎麼著了。我們現在畫過一點鐘了嗎?」姜先生倒是沒有答覆,回過頭來,向同畫的三位先生看看。王先生點點頭道:「也許……」說著,在衣服袋裡掏出掛表來看了一看,立刻又把表塞到袋裡去。秀兒心裡這就明白了,兩手撐了木炕,將頭低著,答道:「各位先生,現在畫過兩點鐘了吧?」王先生道:「你若有事,你就回去吧,下次我們在這屋子裡放上一口鐘好了。」那三位先生對了她雖然還有些不舍的意味,可是因為王先生已經說出了口了,這倒不好意思挽留,有的把畫筆在顏料碟子裡蘸蘸,有的對了畫板上的畫,做一個審查的樣子。秀兒可不管那些,自走到屏風後面去,把衣服穿起來。上身衣服,還只穿起一隻袖子呢,那位王先生,就闖著走過來了,他笑著一點頭道:「密斯李,你別忙,我出去和你僱車。」秀兒一看他相距只有兩三尺路,扭過身子去,手忙腳亂的,就把袖子穿好。看見他在屏風口上攔住的,這就伸手來移屏風,想搶出來。不料也是快一點兒,撲通一聲,把屏風打倒。姜先生斜站在畫架子邊,正歪了頭向屏風裡張望著。那屏風倒下來,正好把那空格子,由他頭上直套下去,架在他頸脖子上。這一來,姜先生倒仿佛戴了一副大枷。秀兒看著,這就呵喲了一聲,搶上前來,把屏風給取下來,不想又伸手伸得快一點兒,那屏風架子,在姜先生脖子上重重地給砸了一下。姜先生紅著臉,抬著手,只管去摸後腦勺子,秀兒自己也紅了臉,向他賠著笑道:「我想不到這樣子巧,姜先生,碰傷哪裡沒有,我給你揉揉。」姜先生忍著痛微笑,將手撫摸著後腦勺,撫摸的時候,而且還睜眼向她望著,秀兒原來是說的一句客氣話,這會子人家真要她揉,揉是怪不好意思的,不揉揉又撥不開姜先生的面子,只好低了頭,將牙咬了下嘴唇,走到姜先生身後,伸了兩個指頭,在他後腦勺子上,蜻蜓點水似的胡亂揉擦了十幾下,姜先生彎著腰,低了脖子下來,靜靜地讓她揉,秀兒在後腦勺子上揉過了,正打算縮手回來,姜先生可又伸手在頭頂心裡指指,又在耳門子上指指,指慌了,在鼻子尖上,也指了一下。秀兒想著,這可是存心。若是鼻子尖上,也讓屏風碰了,早就出血啦,還等得及別人來揉嗎?於是縮手回去道:「我告個假,先走一步了。」姜先生道:「忙什麼?不是說好了,給你僱車去嗎?」秀兒並不理會,徑直地就向前走,王先生更是好人,一直追了出來,在大門外看到一輛人力車子,在身上掏出一張毛票給了車夫,就向秀兒笑道:「車錢已經給了,你上車吧。」秀兒在胡同裡頭,也不便同人家去拉拉扯扯,只好點了個頭,坐上車去。
到了家門口,遠遠地就看到段天得,由自己院子裡走了出來,他迎上前,挺了胸脯子站著,瞪了眼道:「你是在老薑的畫會裡來吧。」秀兒見他滿臉是怒容,只得跳下車子來,揮著車夫自去,站到人家牆腳下,低了頭走著路道:「那是劉先生介紹我去的。」段天得道:「你到了他們那裡,你總也知道,在後進屋子裡,那一絲人聲音也沒有的地方畫畫,白天也覺得陰寂寂的。他們也真怪,怎麼一所房裡,一個用人也沒有。」秀兒道:「那是他們省錢。」段天得將肩膀扛了兩下,笑道:「他們省什麼錢?要省錢,還不賃一所房來畫畫呢。你要是肯信我的話,請你下次別去。自然,你以為得罪了這些教授們,學堂里可就不要你了。這個你放心,我諒他們不敢。」他的話說得越來越長,秀兒的路,可就越走越慢,因停住了腳,皺著眉道:「段先生,你別跟著我,成不成?」段天得遭了她這樣一番拒絕,卻不由臉紅了。秀兒雖硬言頂撞了他,可是到了人家臉上一紅,這就有點兒後悔,倒是放下笑容來,向他點了一個頭,然後走回家去。段天得站在胡同口上,倒有點兒發愣,還是跟了她去呢,還是不去?就在這個時候,有個穿藍布大褂子的,擦身過去,卻是瞪了眼望著人。而且當他走過去很遠的時候,還是回過頭來,瞪著眼睛多大,遠遠地看了他,橫了肩膀,走進李三勝那院子裡去。於是自言自語地道:「好吧,明天學堂里再見。」他這樣一怒而去,他反是戰勝了。
當他次日早上,上學校去的時候,秀兒也坐著車子來了,看到段先生,她立刻下車子,付了車錢,笑道:「段先生,你說的話是對的。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那畫會裡,我決計不去了。」段天得道:「那隨便你。其實,你去圖著什麼?要說為了多掙幾個錢,那用不著這樣累,我們全能幫你的忙,要說怕得罪教授先生,那你放心,我們給你保鏢,料著誰也不敢奈何你呀。」秀兒將一個手指頭,放在嘴唇裡面,自低了頭慢慢兒地走。越是靠著學校近了,學生們越是不敢同模特兒在一塊兒走,所以段天得也就落後了。秀兒走進學校門,踏著那青石板路,咯咯兒地作響,這就想起了段天得,腳上穿的皮鞋同絲襪子,全是人家買的啦,雖是說他這樣做好人,沒存著什麼好心眼兒,可是就憑著自己這一點兒身份,有他這樣看得起,也就當感謝人家啦。她有了這樣一個轉念,態度更是變動了。在學堂里碰到了姜先生、劉先生,全低了頭沒作聲。到了下課的時候,自己出大門去。那校役把那種瞧不起人的口吻喊道:「喂!回來,這兒有個字條給你拿去。」秀兒回頭來,那校役站在階沿石上,左手叉腰,右手將兩個指頭,夾了一張字條,老遠地伸出來,秀兒走向前去接時,不知道他是否有意,那字條又落在地面上了。秀兒望了他一下,也沒說什麼,自走向前,把那字紙條撿起。上面寫的字,倒還認得,乃是今日下午四至六時,綠室畫會有課,務必按時前去。姜字。秀兒將那字條,捏在手心裡,搓成一個紙團兒,自塞到口袋裡去,一會兒工夫沒耽擱,自向大門外走。校役後面追來,大聲喝道:「喂!那幾個字,你認得不認得?看過了,也該給我們一個回信。」秀兒看看這所站地方的附近,正站著不少的人,把臉臊得通紅,低聲答道:「我知道了。」校役道:「你知道了就得。你准著時候去吧。」秀兒哪敢和他多糾纏,扭轉身子就向門外走了去。當她走的時候,身後卻是哄然一陣大笑。秀兒心裡,也就想著,莫非他們是取笑我的。本來自己的步子,走得是很匆忙,這就隨著從從容容地走了起來。也就為了人家這一番大笑,心裡在那裡想著,無論如何,姜先生這個畫會,是去不得的了。本來昨日去的時候,就透著這事有點兒尷尬,現在由好幾件事上看起來,這畫會裡是不能當畫畫看的。於是在路上就把這字條給撕了。
那邊的姜先生,以為自己待她很客氣,而且報酬還比學校里好,照說,這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所以這日把畫室里布置得更周密些,除了泡好一壺茶之外,而且還陳設著兩碟水果。同著幾位在一處畫畫的朋友,說著笑著,他談得高興起來,還走到畫架子邊,把畫取下,兩手捧著,偏了頭東邊看看,又向西邊看看,口裡銜了半截雪茄,滿臉堆下笑來。王先生遠遠看到他這樣審查自己的畫稿,也就走到他身邊來,笑道:「姜先生,你怎麼啦?是畫得很得意嗎?」姜先生道:「我敢說,這一張畫,至少是我這一年以來的成功之作了。」王先生的畫,雖沒有姜先生畫得好,可是賞鑒的力量,總是有的。聽到姜先生對他自己的畫,這樣誇張,一定有別的長處,因之對於這張畫,不免仔細地觀察一番。若以姜先生平常的成績而論,這並不見會好到哪裡去。於是抬起一隻手來,不住地搔著頭髮,打算在這種沉吟的時間裡,將姜先生畫裡的好處,給找了出來,可是找了很久,這好處是依然找不著。姜先生把畫放到架子上,然後向後退了兩步,將兩手互相拍著笑道:「我們畫人體畫,不外兩個目的。其一,動物身體的構造,以人為最齊全。若是把人的肢體能夠畫得妥當了,那就畫什麼動物的姿勢,也不會困難了,這是對於初學畫的人而說。其二,要把我們喜怒哀樂的情感畫出來,那還是以人為題材好。我們能夠用客觀的手腕去找題材,而後以主觀的判斷,構成畫面,這就能成為好的作品。畫人的軀殼,會動筆的人,那是盡人能為之的。若是我們畫,必定要畫出模特兒的靈魂來,那才讓我們的情感有所寄託。同時,才能叫我們的藝術可以影響到別人。我們要藝術成功,必得有這樣一種手腕,我們要從這一方面去努力。」這一大篇話,猶之乎他在課堂教學生一樣,王先生倒有點兒不好意思接受,便淡淡地一笑道:「也許是。藝術這樣東西,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姜先生所說的,也許我以為不是這樣。姜先生這幅畫,還是未完成的傑作,也許完成以後,你就又是一種觀念了。」姜先生伸了三個指頭,笑道:「你接連倒來了三個也許。不過我總有機會讓你知道我的話,不是誇大。」他說著這話,態度很是自然的,口裡還是咀嚼著半截雪茄菸頭子,帶了微笑,站著向了畫出神。隨後劉先生、邵先生也都來了,看到這前後兩進屋子裡,都沒有秀兒。開口一句,都是模特兒還沒有來?姜先生道:「也許她已經在路上了,我們到外面屋子裡去談談,說著話,不覺得是在等人,就不會發躁了。」王先生道:「她要來,我們就畫三點鐘,她不來,我們就不畫,這也無所謂煩躁。」大家慢慢地走到前面客廳里,就很自然地坐著,王先生歪坐在沙發上,把腿架在椅靠子上,把兩隻腳晃蕩著,笑道:「罵誰是布爾喬亞,誰也不肯受。可是我們這種生活,就完全是布爾喬亞的生活。」姜先生背了兩手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不時地還向窗子外面伸頭看。王先生笑道:「這個模特兒,若是不來,可要把姜先生急壞了。我以為姜先生是能抓著她的靈魂的。要向下畫去,必能畫出更有意義的作品。所以姜先生等著她來,是比什麼人都急。」姜先生這就只好跑到屋角邊椅子上坐下,因向他紅著臉笑道:「王先生這俏皮話,若是在別人聽到,一定難過。但我老臉皮厚,可不在乎的。到現在為止,畫師追求模特兒的事情,雖不能說絕無,可也為數不多。在這不多的數目中,難道就有我一個?」說時,伸個中指點了鼻子尖,劉先生靠了姜先生的椅子坐下的,於是將一隻手掩了半邊嘴,歪過身子,向他耳朵輕輕地道:「你不要這樣說,我們那位主任先生,就看中了這個模特兒。」姜先生搖著頭道:「這話我不大相信。我想,無非為著她長得稍微美一點兒,大家就造下這一個謠言。一個當模特兒的人,在這種社會裡,還有什麼身份可言,只要肯花錢,那就不會更有什麼問題的。像我們這位主任先生果有此意,隨時給她幾個錢就是了,何必還加上追求二字?」李先生他坐在一邊,閒閒地抽著煙,始終是不說什麼,這時就站起來,正著臉色道:「姜先生雖是替我們劉主任加以洗刷的,可是究竟不是一個藝人所應當說的。」姜先生聽說,這就不由得抬起手來,搔了兩搔頭髮,搖著頭笑道:「你說的我無話可說,只要我們做事能夠持重一點兒,嘴頭上縱然開點兒玩笑,那倒也沒有什麼關係。其實學校負責人,自有他的地位,哪裡能胡來?」這樣交代了一句之後,於是全屋子裡都寂然了。姜先生等了很久,實在忍不住了,抬起手臂一看手錶,卻已過了預定時間四十分鐘,因道:「也許我留下的那個字條沒有交到,要不然,她沒有什麼理由不來。」於是在座的人,有的翻著袖口,有的看看牆上的太陽影子,各人也都悄悄地噓了兩口氣。姜先生向大家道:「她不來,我們今天也就不必畫吧。」李先生道:「這樣說,我們這畫會,不必叫綠室畫會,改叫秀兒畫室吧。沒有她,我們這會就組織不起來了。我們去畫一點兒靜物吧,免耗費了這幾點鐘光陰。」王先生道:「我們總得找一個有意義的題材,將來這作品拿出來,也讓人家知道我們是前進的。我主張抱雙皮鞋放在階沿上太陽光里,題目是踏上光明之路。」李先生道:「那太象徵了。象徵的藝術,那不能算是藝術。依我說,不如畫這院子裡的十幾根竹子,題目就是粗線條。」王先生道:「那更象徵得厲害了。我們不妨普羅一點兒。」姜先生不由得哈哈一笑道:「玩笑玩笑!普羅兩個字,可以這樣用的嗎?」王先生道:「我們只要知道是怎麼一種意思就行了,至於說出來是哪兩個字,這沒什麼關係,有人把普羅兩個字,改譯作破鑼。我覺得在字面上,還能象徵著這點兒意思。」劉先生道:「要畫靜物,其實不必到這裡來畫。我們另外找人吧。」姜先生早是坐不住了,正是背了兩手在身後,只管在屋子裡,來去地打著旋轉。走路的時候,眼睛只看了窗外院子。過了一會兒,聽到外面街門,撲通著碰了一下響,自己這就出屋子門去,口裡還埋怨著道:「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這裡許多先生都等著你呢。」那碰著門的,倒是個人,已經有一種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走了進來,口裡還操著山東音叫道:「倒土。」說著,一個矮小而又穿了破片衣服的人,脅下夾個倒穢土的破藤筐子走了進來。只看他滿臉是干灰,黑臉上只有兩隻眼睛珠子在中間亂轉。在屋子裡面的人,都也以為秀兒來了,大家全向窗子外面看了去。及至看到一位夾了穢土筐子的人,迎面同姜先生相對站立著,不由得對著院子裡,全哈哈大笑起來。把姜先生的兩張臉腮,臊得通紅,回過頭來笑道:「這倒土的幽默。其實我們就畫他一畫,也未嘗不好。」王先生聽說,首先拉開門,跳到院子裡來,向那倒穢土的人,連招了幾下手道:「喂!出一塊錢三點鐘,你坐在我們屋子裡,讓我們畫三點鐘,你干不干?」那倒土的,聽了這話,把灰塵裡面的烏眼珠子,連連轉了兩轉,問道:「什麼?你們願意出一塊錢?我知道,你們要給我照相,我乾的。」他口裡說著,把土筐子就放到地上,將那粗黑的灰手,不住在臉上擦著。劉先生喝道:「去吧,不要財迷腦瓜了。」那倒土的,被人叫起來摔了一跤,倒有些莫名其妙,望望這幾位先生,全都神氣很足,也不敢和他們多說,夾了那個土筐子,自垂頭走了出去。王先生站在階沿上,向屋檐下抬頭看了一看,正是藝術之宮的那塊匾橫列在當頭,微笑道:「藝術之宮裡,怎麼會有倒土的一個座位呢?」姜先生昂了頭看看天色,也沒說什麼,自走到後面畫室里去,把畫架上的那張作品,捧在手上,放到懷裡看看,又伸出去,和眼睛平著視線看看,因把腳一頓道:「她若是不來,我帶到學校里去也要畫了起來。」劉先生跟在他後面進來道:「姜先生也太急了。一個大畫家,十年八載,才成功一幅傑作,那有的是,遲一兩天工夫,你急什麼?」姜先生只向他微笑了一下,並沒有答話。在裡面屋子裡找出一張白紙,把那張畫紙給嚴密地包裹了,然後莫名其妙的,還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將手在紙包上拍了兩拍道:「不錯,我一定要把它畫成功。」於是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錶,搖著頭自言自語地道:「什麼時候了,她還沒有來,大概今天她是不來的了。」說著,連連地搖頭,自向門外面走了去,已經走出大門口了,他又回身走到院子裡來,一面走,還一面向四處地張望著,劉先生道:「喂!老薑,你丟了什麼?」姜先生笑道:「我倒沒丟什麼,我問你,我還是在這裡待一會子呢,還是就回去?」王先生一隻手抬起來,連連地在頭上搔了好幾下子,笑著搖搖頭道:「這去留的大計,倒夠讓我躊躇的。其實她除了沒有接著那字條而外,我們不能再找出一個理由來,說她不願干。你想,她為了她新得的職業,不怕給砸了嗎?」姜先生正了顏色道:「你不能把我們自己,看著那樣卑劣。她不來,那是她的自由,我們能夠勉強她嗎?我們以正當的眼光去看待她,她也不能以那種心理來揣測我們的。」姜先生說這話時,胸脯微微地挺了起來,眼睛望了屋頂,那至大之氣,是可想見的。那三位先生聽了這話,各做了一種鬼臉,微微地笑著。姜先生回頭看到了,倒透著有點兒不好意思,這就笑道:「一個人要忠於藝術,這不能說是玩笑,這是藝人可欽佩的一種態度。誰要譏笑這種人,我以為誰就是不忠於藝術。」他說到這裡,還把聲音提得高昂一點兒,這讓別人首先感到一種威脅,加之大家看看他那樣子,也透著有心搗亂,誰也不願接著他的話,向下說什麼。姜先生在前面院子裡站一會子,又回到後面院子裡站一會子,脅下夾了那張紙包住了的畫,只管來往徘徊。他們可以等人,那牆頭上的太陽可是不肯等人。那黃色的太陽影子,由牆的下方,早是移到牆的上層,現在索性移到牆的頂端上面去。姜先生走著路,眼睛是不住向那牆上看著的,見竹梢子上,只抹了一層很淺很淺的黃光。那太陽微弱的力量,不能維持這光亮於天地之間了。他口裡念著:「她決不來了,決來不了。」就走出了他這可愛的畫會,這一天算是混過去了。
到了次日,上學校上課,他把一切的事情放下,就徑直地到休息室里,把昨天傳遞字條的那個校役叫了來。見面之後,姜先生不等他開口,就瞪了眼道:「你們當工友的,越是讓我們做先生的高抬你,你越是自負得了不得了。無論做什麼事,都講的是一種信用。要像你們這樣,那還成嗎?」校役道:「姜先生這話怎麼說?我並沒有給姜先生辦壞了什麼事呀。」姜先生道:「那麼,昨天我寫的一個字條,你怎麼不交給那模特兒?」校役道:「怎麼沒交?她接過字條去,我還再三叮囑著,叫她要務必準時候去呢。她現時正在上課,你若是不信,等她下了課,叫著當面來問。」姜先生把口裡半截雪茄,夾在手指裡面,正指著校役發脾氣,聽了這話,那隻手,也就不知不覺地垂了下來。紅著臉,望了門外院子裡,呆了很久,然後說出可惡兩個字。校役趁他不留神的時候,自走了。姜先生一回頭不看見他,心裡更氣,於是鼓了一肚子氣,直奔到劉主任屋子裡去。劉主任還不曾開口呢,他就把紙包的那張畫放到劉主任寫字桌上,搖著頭道:「劉先生,我們學校里的校風,實在要整頓一下,這樣下去,這書不能教了。」他說著話,也不管這裡的地板,漆得有多麼乾淨,只把一個指頭,在雪茄上亂彈著菸灰。劉主任早已站起來的,這就很和藹地問是什麼事。姜先生挺著胸脯子道:「太豈有此理了。那個姓李的模特兒,約好了,我們隨叫隨到,照學校里的工錢,一樣地給她,她前天畫了兩小時,昨天就不到。」劉主任倒微微地笑道:「這不關乎學校里的事,怎麼叫學校里整頓學風。」姜先生道:「把一個模特兒的脾氣,都慣到了這種樣子,怎麼能管別人。」劉主任道:「她不去就拉倒,有錢還找不到模特兒嗎?」姜先生把雪茄向嘴裡一塞,把包畫的紙撕開,一手拿了畫,一手將手背,連連在畫上拍著,因道:「你看,這是我精心結構的一張畫。我早就要找一位這樣面孔的女人,題目是沒有靈魂的人。有兩三年了,也不知道遇到多少模特兒,全不合適,好容易遇著她了,我歡喜得什麼似的。她偏是讓我畫了一大半,不讓我畫完,這樣叫我非常失望。」說著,把畫放在桌上,用手又連連拍了幾下。劉主任聽了這話,倒不免把他的畫拿起來看了一看。姜先生將手背著,閃在他身後,由人家肩膀上伸出頭來,咬著雪茄道:「你看,這不是畫得很好嗎?」劉主任望了畫道:「你老哥這樣發急,是就著藝術出發點而言的。」姜先生道:「當然是就著藝術立論。難道我還有對人的意思嗎?笑話笑話!」劉主任道:「這好辦。回頭我把那模特兒叫來,要她明天務必去,那也就完了。」姜先生遲疑了一會子道:「她去不去呢,那都沒關係。可是我這幅畫不能完成,我是有遺憾的。」劉主任見他臉上,那淺淺的紅色依然未曾退掉,這就向他道:「好的,我在相當的時間內,一定讓她去到畫會,把你這幅畫完成。她要不去,我就把她辭了。」姜先生覺得這樣一句話,那是最有保證的,這才放了心,包了那張畫走了。
在課堂上做模特兒的秀兒,她覺得這樣出賣靈魂式的傭工,並不是什麼大發橫財的事。多干一次,固然多掙幾個錢。少干一次,精神上卻也能得著些安慰。雖明知道,不到畫會裡去,是少收一筆錢的,可是自己現在總算不挨餓了,這就夠了,要多掙那些錢幹什麼。至於學校當局,決不會管到這私人的事,所以這一天,她還是坦然的,干她自己的事,不料出了課堂門,不遠的路,就碰到昨天那個校役,瞪了眼向她道:「喂!你這不是存心找彆扭嗎?昨天叫你去的地方,你為什麼不去?」她發愣了,對於這句話還沒答覆呢,校役又道:「去吧!劉先生對你有話說。」秀兒聽到這兒,就知道有了問題,於是乎她的噩運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