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四章 對窮人表出同情

張恨水 《藝術之宮》
在這種驚訝的狀況之中,秀兒的心理,似乎有些變態,便是她自己,也不明白身在什麼地方,只急得爬起來坐一會子,又倒著躺了下去。躺了下去,還是伏在窗戶台上,向外面看了去。那院子中心,正有一個穿西服的人,兩手插在褲袋裡,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尖了嘴唇,口裡唏唏噓噓地吹著歌子。那不是別人,正是嚇得人生病的段天得,原是向他說好了,不要胡亂向家裡跑,怎麼他還是跑了進來呢。這要讓父親看到了,一鬧就是好幾條人命,大菩薩保佑,父親不要在這時候回來也罷。她只管這樣禱告著,事情是那麼湊巧,恰好李三勝手上拿了兩個紙包,大開了步子,向屋子裡走了來。段天得倒是毫不客氣,就帶了笑容,向前迎著一鞠躬道:「李三爺,你回來啦。」在屋子裡的秀兒,早是嚇得身體抖顫,心裡怦怦亂跳,那脊樑上的汗,雨一般直流下來。不但她如此,就是在院子裡的李三勝,也嚇得身子向後退了兩步,他從來沒有經歷過,有這樣漂亮的青年,同他鞠躬行禮。他呆過了一陣之後,這才向段天得道:「先生你和我們面生得很,認錯了人吧?」段天得笑道:「沒有錯,沒有錯。我姓段。」在屋子裡的秀兒,這時已不驚慌,向炕頭牆上一靠,心裡可就想著,我不管了,反正父親知道了,也不過要我的命,我去當模特兒,也是為了父親,父親不明白我這點兒苦心,他要把我弄死,我也就舒舒服服,閉著眼睛死去好了,反正我心裡乾淨。她有了這樣一個觀念,就顧不到院子裡的事情了,可是段天得在院子裡,態度是很鄭重,言語也很得體。李三勝道:「先生你姓段,怎麼會認識我的呢?」段天得笑道:「說起來這話,就繞大了彎子了。」李三勝望了他的臉上道:「怎麼回事呢?」段天得笑道:「你那大姑娘在那個學堂里做工,我的姐姐,也在那裡讀書,她倆倒是很要好。」一個年紀輕的小子,提到了他的姑娘,他臉上就透著紅色了,瞪了他的老眼,望著段天得,聽段天得說是他姐姐和秀兒很好,這就笑道:「我們這孩子,向來就有個人緣兒。令姊大概也是個和氣人,所以見了我姑娘,她就很樂意。其實我們這窮人,就是脾氣好,性情好,又怎麼樣?和人家說話,人家還不愛理呢。」說著,長嘆了一口氣。段天得笑道:「唯其是這樣,所以我自己來一趟。」他一面說著,一面隨在李三勝後面向屋子裡走來。秀兒心裡頭,恨不得叫上一千聲糟糕。但是那有什麼法子呢,只好側了身子,閉著眼,當是睡著了。三勝把段天得向屋子裡一讓,搬了一張矮的方凳子,放在房門口,抱了拳頭拱拱手道:「我這裡屋子髒得很,不好容納上客。喲!菸捲也沒有,茶杯也沒有,真不像一個招待客人的樣子。」說著這話,在桌子上壺裡碗裡,全張望了一番。又把抽屜打了開來,將手摸索了一陣,笑著皺起滿臉的橫紋,因道:「段先生我真不知道說什麼是好。」說著這話,周身全現出躊躇的樣子,將身子向後退著,眼睛望了人。段天得倒隨著站了起來,向他半鞠著躬道:「李三爺,你請坐,我們年輕人,只當我是個晚輩得了,可別太客氣,要這麼著,我坐不住了。」三勝見人家十分客氣,自己拘了這一分面子,倒不好不坐下。段天得先沉靜了兩三分鐘,向屋子周圍看看。李三勝坐著,倒有點兒受窘,這就對炕上看了兩回,自言自語地道:「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啦?」段天得這才向炕上看著,因道:「你們大姑娘,不大舒服嗎?」三勝道:「昨兒由學堂里回來,還好好兒的,不知道怎麼一躺在炕上,就病倒了。」段天得道:「請大夫瞧瞧了嗎?」三勝道:「這胡同口上有個大夫,同窮人看病,倒是不要錢,剛才我去瞧瞧,他又上天津去了,」段天得道:「這樣子說,是沒有瞧病了。市立醫院的段大夫是我本家,我去和你叫一個電話請他來給你們姑娘瞧瞧。」三勝道:「這可不敢當。」段天得道:「這又有什麼不敢當。病了請大夫來瞧,貧富不是一樣的事嗎?」三勝兩手按了大腿,連連地點了頭道:「天下是有這樣好人的。記得我今年夏天在什剎海耍手藝,心裡一急,摔了一個大跟頭,幾乎沒有摔死。就遇到一個做好事的梁大夫,給我白瞧了半個多月的病,到現在,我沒買一包茶葉送人家,我心裡真說不出來的這一份兒慚愧。」段天得笑道:「這樣說起來,可見好人還是有人做的了。」說著,在西服內口袋裡,抽出了幾張名片,小口袋上抽出了自來水筆,就按住在大腿上,草草地寫了幾個字,這就一彎腰遞到三勝手上,很誠懇地道:「你拿我這名片去,他準會來。」三勝這就連連拱了拳頭。段天得道:「這不算什麼。我平常就是這樣想,有錢的人,總要分幾分之幾的舒服日子給窮人,讓窮人少受一點兒罪。反正有錢的人,分出一點兒好處來,也不怎麼吃力。」三勝道:「人家有錢,是人家的本分,誰肯這樣想呢?」段天得道:「不能那樣說。我覺得無論哪個有錢的人,他的財產,全是在窮人頭上,搜颳了去的,比如說:那百貨公司的大經理,進出全坐著汽車,是很闊的。照說,他們那公司,全賣的是闊主兒用的東西,沒有掙窮人的錢。可是咱們想想,這闊主兒的錢,又是哪裡來的呢?做官的不用說,一刮幾十萬幾百萬,反正不能由天上掉下來,就是收房租的收田租的,哪怕他怎麼樣子安分,他那份家財,總是由窮人身上剝去的。」三勝伸起一隻手來,搔搔頸脖子道:「那也不見得。」段天得道:「怎麼不見得呢,你聽我說。比如這胡同口上,那所大公館,朱漆的大門,大石板鋪的地面,多闊!車門開著,汽車房裡擺了那油亮的汽車,他好像沒礙著窮人的事。可是他那鋪地面的大麻石,哪一塊,也要窮人用鑿子錘子,在山上敲打了下來,搬到他家裡去。窮人能得他多少錢?一天得個幾毛錢工錢,就了不得了。他要沒窮人,那地面就別想用石板去鋪,就是那汽車,雖是打外國來的,不也是工人造起來的嗎?大概搬到中國,也少不了用窮人裝卸,所以有錢人過舒服日子,全是靠著窮人捧場。」李三勝哈哈一笑道:「要是那樣說,那還有完啦,沒窮人,這個世界,不成世界啦。」段天得道:「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別瞧我穿一身洋服,是位大學生,可是我就很愛交個窮朋友。這沒有別的,因為我也是個窮小子出身。」三勝聽說,可就向他周身上下,全看了一看,笑道:「先生你鬧著玩的,你也會是個窮人?」段天得道:「不說明,你是不會相信的。我是過繼給我大爺做兒子的,我自己的生身之父,是個莊稼人,自小兒的時候,在鄉下什麼苦都吃夠了。可是有一層,苦雖苦,我可肯念書,我大爺是在湖北做官的,聽說我還不錯,就要我過繼,供給上學念書。而且我大爺也說了,過繼兒子過來,也不讓我父親,連孫子也撈不著一個,打算替我娶兩房親事。一房歸我生身之父,一房歸我大爺,家產呢,將來也平分一半。我想著,我有了今天,自然是難得的事。可是天下窮人像我得著好機會的,能有幾個呢?所以我見著窮苦人,想起我以前,我就很覺心裡痛快,怎麼我單單有這種造化呢?可是有了這造化,越替那些沒有造化的人可憐。你說,我這個樣子做法,對是不對?」李三勝不住地點頭道:「對的對的!」段天得向屋子四周看看,又向炕上看看,便笑道:「我大爺給我的好處,我都痛痛快快地受著,就是有一層,他和我討兩房親事,我倒有點兒含糊。雖然他給我家產不少,兩房家眷,全養活得了。可是我今年才二十一歲,這樣享福,恐怕人家說閒話。本來我們那裡,有一子雙祧的風俗。你這兒也有這個風俗嗎?」李三勝點點頭道:「有是有,現在少了,娶姨太太的,倒是比往年多。」段天得望了炕上,向三勝連連搖了兩下手道:「你別提姨太太這三個字。我覺得這三個字,最對不起女人。既是夫妻,那就全是一般兒齊,為什麼單有人是小,單有人是大。」三勝聽他進門之後,說了這麼一番話,倒有些不解,是什麼意思,只管向他臉上打量著。段天得是很機靈的,已經隨著這話尾子,抬頭四處去看,對於剛才的話,倒有些不在乎的意思。後來看到牆角上,掛著兩個假人,白布包的腦袋,墨筆畫的鼻子眼睛,雖然也有衣服,衣服裡面,可沒有什麼撐著。袖子外沒手,衣擺下沒腳。因指著道:「我明白了,你是耍這一行手藝的嗎?很辛苦呵!」李三勝道:「可不就是這玩意兒嗎?俗名叫鬼打架,江湖上話,俗里套俗的玩意兒,這才是。無非也是趕趕廟會,上天橋、什剎海,從前還有東直門外的菱角坑。賣的也就是一些窮孩子的錢,稍微有點兒身份的人,可不要瞧。我耍了這麼些個年,人越來越老,玩意兒越耍越不值錢,真沒法子,這才讓我這姑娘上學堂去幫工。我倒正想打聽打聽,你准知道,她在學堂里,都幹些什麼?」秀兒在炕上,微微地哼著,就翻了一個身。段天得笑道:「我在學堂里,不大和你姑娘見面,倒說不上。」三勝道:「聽說是當女聽差,無非掃地抹桌子,伺候小姐們,此外沒別的嗎?」段天得道:「也非做這一些事,不能有別的。」三勝道:「工錢倒是不少,她拿回來,足夠家裡調費的。事到於今,不能說不讓人家支使那句話,開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只好馬虎不問了。要在前兩年,我還可以混一碗飯吃,怎麼著我也不能讓她去。」段天得點點頭道:「李三爺真是一位古道人,我非常之贊成。家姊也是這樣說,你姑娘很好,不讓她這樣幹下去,將來再替她想法子。」三勝道:「哦!你還有個姐姐,你不是過繼的嗎?」段天得道:「我這邊老爺子,雖沒有兒子,可有兩個姑娘。」三勝道:「現在年頭兒改了,有些人就把姑娘當兒子。」段天得道:「這本來對的。像三爺,不就是得的姑娘的力嗎!」三勝道:「這孩子,也是吃不了三天飽飯,你看她現在又病了。學堂里,今天不去,不知道可要扣工錢。」段天得道:「這不要緊,我托人給你姑娘說一聲兒就是了。只要是真病了,歇個十天半月,也全沒關係。」三勝抱著拳頭拱了兩拱道:「那全憑你多維持。」話說到了這裡,這就透著題目都說完了。三勝又站起來,周圍望望,意思是要再找茶煙獻客。段天得在和他說話的時候,對炕上躺著的秀兒,總看過了二十四次,只是她靜靜地躺著,一動也不動,實在沒有機會去和她說話。這就站了起來,在屋子裡踱了兩個來回,向三勝搖著手道:「你別張羅。你姑娘病了,找大夫瞧病要緊。你就拿了我的片子,趕快找大夫去。我家姊有事要找你姑娘的話,我明天再來一趟。話可得說明,三爺,你歡迎不歡迎我來,假使不歡迎,我可不能來只攪和你。」三勝道:「你太客氣。我們這窮人家,就怕貴人不肯到。」段天得道:「既是那麼著,我交你這個朋友了。」說著,他就在西服口袋裡一掏,掏出一卷大小不齊的鈔票,挑了一張五元的,向三勝笑道:「請大夫不要錢,病人養病也要錢。瞧你這古道人,絕不能張嘴和人家借錢的。我這裡有五塊錢,你拿去先墊著使。」三勝呵了一聲,人向後一退。段天得道:「三爺,怎麼著?你瞧我不夠交朋友嗎?」三勝道:「不是那麼說,咱們初次見面,怎好就要您破費。」段天得道:「話得說明,您姑娘將來發了工錢,有錢多就還我,錢不多,就多使兩天。這麼點兒錢,我不好意思說個送字。假如你不收的話,你就是小看了我這個人。」三勝還不肯收,只是對了他手上躊躇著。段天得也不再說什麼,將那張鈔票放在桌子上,拿了一隻破碗,將鈔票壓住,笑道:「你若不肯收,我明天來拿回去吧。再見再見!」說著這話,他扭轉身就向院子裡走了去。可是他穿著皮鞋,走得很快,三勝是個有病的人,走到自己房門口,他已經走上大門口了。 段天得走得其勢匆匆,卻沒有看定了對面,不想迎面來了一個人,幾乎撞了一個滿懷,彼此全呵喲了一聲。段天得將身子閃過,那人也就閃到一邊去了。回頭看看那人,不過是個做小生意買賣的人,這倒不怎麼介意,自出門坐車子走了。那個人站在院子裡,倒回過頭來,向他呆呆地望了一陣。李三勝站在屋子裡,卻老早看清楚了,叫道:「萬子明大哥,您幾時回京了?我沒有一天不惦記您。」說著這話,自己也親自迎出來。萬子明穿了一件深灰布夾袍,戴著一頂黑氈帽,臉上黑黑的,氈帽上的灰土重重的,全表示出,他是一位由鄉下來的人,兀自風塵滿面。秀兒聽到父親叫了一聲萬子明,也是一個翻身,由炕上坐了起來。恰好萬子明也走進了門,這就向她深深點了一個頭道:「大姑娘,你大好一些啦?」秀兒將手理著頭髮,扶到耳後去,向他微笑道:「我也沒有什麼病,萬大哥怎麼會知道了?」萬子明道:「我原也不曉得,剛才由胡同口上經過,聽到你們這兒院鄰,一個小姑娘說的。」三勝笑道:「這麼說,不是為了孩子病著,您還不肯來看我啦。」萬子明笑道:「我昨兒個晚上才到京,什麼事全沒辦呢。打算遲個兩三天,再來看您爺兒倆。所以我進門來,空著兩隻手,什麼東西也沒有帶。」秀兒抿嘴微笑著,似乎有話要說出來,又不便說。李三勝道:「萬大哥幹嗎說這話,我高攀一點兒,咱們總算是患難朋友啦。您請坐,我這可要去上茶館子裡找一壺水來,沏碗茶您喝了。剛才來了客,我就這樣乾耗著。」萬子明坐在小板凳上,對屋子裡張望了一會子,因道:「剛才誰來了?賽茄子好久沒來吧?」三勝道:「好久沒見了。剛才來的,是我孩子學堂里的大學生。這人倒也不壞,只替窮人難受。」萬子明道:「大學生,你家大姑娘進學校念書了嗎?」說著,對秀兒望了望。秀兒可低了頭,沒答覆他的話。三勝笑道:「你瞧我們這窮人家,有那份資格,送女孩子上學念書嗎?這全是人窮了,無中生有的想法子。對過有兩位姑娘,也在學堂里當女書童,把我們孩子也介紹了進去,一個月倒掙個二十塊三十塊的。」萬子明道:「女書童,沒有這樣一個名字。」他說著,搖撼了幾下頭,微笑一笑。三勝道:「好久不見,見了得談一會子,你在我這裡坐坐,我去找開水去。」說著,提了桌子下的一把洋鐵壺,竟自走了。萬子明口裡只嚷別張羅,也攔他不住。他走了,萬子明坐在門口矮凳子上,透著無聊,笑道:「三爺真是前清手裡的人,現在的新名詞兒,他全說不上。哪有個叫女書童的?」秀兒先是紅著臉,這時就把顏色沉了一沉,帶著笑道:「哪兒啦,他是聽鼓兒詞,聽入迷了。這是打鼓兒詞上來的,又不能說我是丫頭,就起了這麼一個新鮮名兒。」萬子明也笑道:「我聽了,也透著新鮮,到底你在學堂里是什麼職務呢?」秀兒道:「在女生寄宿舍里,打雜兒。那些小姐們,全叫我的名字。」子明笑道:「這個我倒知道了,說得好聽一點兒,這算是女工友。可是工錢都有限的,不能有二三十塊吧?」秀兒道:「本來沒有這些個錢。這兩個月,是趕上了學校里,有了幾個闊主兒小姐,很給了幾個錢花。往後也不能掙這麼些個錢。這件事,說起來怪寒磣的,我就沒讓我老爺子把這話說了出去。」她口裡說著,自低了頭,將手去撫摸著被頭。看那情形,倒很有幾分不好意思。這樣一來,是讓萬子明更加了許多疑惑之點,問道:「三爺對這件事,好像全不大清楚吧?」秀兒只說了一個他字,三勝已經提著水壺進來,秀兒像沒提到這件事兒似的,立刻把話按捺下去,一聲兒不言語。 萬子明同三勝談了幾句話,喝了一杯茶,也就告辭出去,走到大門口,卻看到那個西服少年,將帽子戴得低低的,很快地走了過去。對門有個小姑娘,站在門口,向那人後影望著。接著,有一個姑娘跟了出來。她低聲笑道:「這小子,盡向我們這兒跑,真討厭!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這兒,和他有什麼事呢。」後面跟出那個姑娘道:「他要是天天向李家跑,那倔老頭子,要不打斷他的腿,那才怪呢。」萬子明聽到她們討論著那西服少年的事,心裡已經一動,就緩了步子走著,慢慢兒地聽下去。現在聽著她們是這樣的說法,這完全和秀兒有關係。怪不得這老頭子說他女兒,一個月能掙二三十塊錢。有了這樣一個有子兒的人捧場,別說一個月掙二三十塊錢,就是一個月掙二三百塊錢,大概也沒有什麼為難之處吧?不過聽這兩位姑娘的話,老頭子自己,好像還不知道實情,顯然是秀兒瞞了她父親乾的。以前以為她很是持重,決不會做什麼要不得的事。若依這件事看起來,這孩子是個外沉內浮的人,這最靠不住,說不定她做的事,想也不能仔細地去想呢。萬子明雖有了這種心事,但是秀兒並不是他什麼人,就算她做了不道德的事,用了身體去換飯吃,然而這是她的自由,誰能干涉她這種行動?萬子明起先在這胡同里走著,是無所謂,走到胡同口外以後,卻不免迴轉頭來望著,將腳頓了兩頓。在平常人看來,他這種頓腳生氣,都過於幼稚。他儘管生他的氣,有什麼人知道呢?可是,照中國心心相印的神秘論來說,這倒是可以起一種反應作用的。那躺在炕上的秀兒,這時心上不知道有了什麼刺激,只覺一陣難受,一個翻身坐了起來,見三勝正在桌子下面,取出一隻煮粥的瓦罐子,正在瓦檐下洗刷著,便道:「您什麼意思,還要煮稀飯我吃嗎?我這會子心裡正難過。」三勝道:「你也總得熬著一點兒。我這就去替你僱車去,一路去瞧病吧。」秀兒道:「倒不是要瞧病,我心裡好像總有一件事放不下。」三勝道:「你心裡有什麼事,不就是學堂里請假的事嗎?這件事,已經有那位段先生幫忙,答應替你請假了。」秀兒皺了眉道:「可別提到這位段先生了。以後,我想,還是請他少來為是。」三勝手裡提了瓦罐子,直走到炕邊來,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他不是個好人嗎?」秀兒紅了臉道:「那倒不是,因為他是個有錢的人,咱們這種窮地方,不宜讓人家常來。」三勝笑道:「你這孩子,也叫格外多心了。人家段先生不是說來著,最願意和窮人交朋友嗎?」秀兒搖搖頭道:「咱們哪能和他這種人交朋友,除非像萬掌柜的,倒是咱們的好朋友。」三勝點點頭道:「萬子明大哥,自然是個血性朋友。可是這話得分別著來說。他和咱們一樣,也是一個窮人,自然什麼事,全能看一個透。可是說到段先生呢,人家是一位少爺,能夠不嫌髒,跑到咱們家來,已經是難得。而況他到咱們這兒來,又說了那麼些個好話。我就常說,窮人不想闊主兒怎麼周濟,肯同窮人談談,這就很難得,不用說和窮人談談吧,就是多瞧咱們窮人兩眼,窮人也是開胃的。因為他肯瞧窮人兩眼,知道窮人過不下去,不來搶窮人的生意,咱們就有飯吃啦。」秀兒道:「闊主兒搶窮人的生意,我倒不信。」三勝道:「沒出門子的小姑娘知道什麼?就說我這玩意兒,在往年,這一夏天什剎海,只要老天爺不下雨,總可以掙幾文。現在儘是新鮮玩意兒,有錢的,涼棚子一搭,洋鼓洋號一響,就是沒什麼玩意兒,也不愁著不上座。今年是更邪行,有兩個穿洋服的人,不說變戲法兒了,說變魔術。在那兒扯了布棚,按著風琴,吹著洋喇叭。瞧玩意兒的,盡向他們那裡去,像我這樣憑本領耍玩意兒的,嚷死了,也沒有幾個人幫幫場子。你瞧,這能說,不是讓闊主兒把生意搶去了嗎?」秀兒道:「咱們自然比不上人家。你背著的那兩個假人兒,衣服拖一片,掛一片,就是一個真人,也變成了鬼啦。」三勝道:「誰說不是。我自己也沒有錢做衣,還能做了衣去收拾這兩個玩意兒嗎?」秀兒笑道:「您知道這麼樣子說,您就別抱怨什麼了。咱們受窮,不是應該的嗎?」三勝坐在一邊,只向她臉上望著,因道:「什麼?你這樣有說有笑的,是病好了嗎?」秀兒道:「好了,我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緣放,說好就好,現在像好人一樣了。」三勝道:「不找大夫了嗎?」秀兒道:「有人家幫的那些錢,咱們買米買面,幹什麼不好。」三勝也笑道:「這孩子真也是淘氣的精,昨天那樣發燒發熱的,嚇得我飯也不敢吃。這一會子,說好也就好了。那麼,明天你可以上學堂去了。」秀兒笑道:「現你倒比我的性情急。」三勝道:「不是那樣說,現在不是按月得了人家的錢來著嗎?咱們得了人家的錢,就得替人家做事。」秀兒也沒理會她父親的話,把腿伸下炕來,就要穿鞋子走路。 只見段天得匆匆忙忙的,又走了進來了,一腳跨進門,看到秀兒坐在炕沿上,便笑道:「咦!密斯李好了。」三勝見他笑得眉毛眼睛全活動起來,而且抬著肩膀,做出那分樣子來,就不免向他瞪了一眼。段天得似乎知道了這事似的,立刻扭轉身來,端正了臉色,向三勝點了一個頭道:「剛才我就到學堂里去,同家姊說過了。家姊叫我來報個信,請李三爺儘管放心,凡事都有她啦。三爺,你沒事做什麼消遣,我請你上大酒缸喝兩杯,你可肯賞光?」三勝笑著把眼睛角上的魚尾紋,全皺了起來,抱著拳頭,連連拱了兩下,笑道:「這可不敢當。您這一身兒穿著,同我這樣一個髒老頭子坐在一處,那算怎麼回事?」說著,將手把自己破大褂的大襟牽了兩牽。段天得道:「我不是說了嗎?我就愛同窮人在一處。口裡光說,見了窮人就閃開,那是口是心非的人,最要不得的。」三勝笑道:「雖然這麼說,可是大酒缸這地方,也不是你這樣人應當去的。」段天得笑道:「這就引起我一段故事來了。」說著,兩手同提著褲腳管,自在小矮椅子上坐下,然後仰了臉向炕上的秀兒道:「提起了這個人,大姑娘也是知道的,就是那位教中國畫的仲先生。他每天都得上大酒缸兩趟,回家來,就醉得泥人兒似的,全身都是酒氣,和他說話,稍微站近一點兒,真會讓他的酒氣給熏倒。他是我們的老師呢,他能上大酒缸,難道我們就不能去嗎?三爺,你信不信我這話,我向來可沒同人說過謊。」三勝倒真的透出了一番躊躇的意味,因笑道:「其實酒這東西,若能常喝,倒真可以看出人的品行來,能喝酒的人,在酒壺旁邊交的朋友,那全是真的,絕壞不了。我喝了四十多年的酒,絕沒有做過一次丟臉的事,說是借了酒蓋臉,和人家搗亂。」段天得對他臉上看著,就站了起來了,因道:「我高攀一點兒,和三爺交個酒壺上的朋友,行不行?」李三勝伸了個大粗指頭,向他點了兩點道:「我要罰你,你怎麼同我說這話。只有我同你交朋友,說是高攀。怎麼你同我交朋友,說是高攀哩?」段天得笑道:「咱們不是把貧富這兩個字全扔開嗎?您這麼大年紀,要算是我的長輩啦。我同你交朋友,可不就高攀嗎?」三勝笑道:「若是我不願同你去喝酒,倒顯著你是高攀不上了?好!憑這一句話,我請你喝四兩。再說,這錢還是你賞的,我這要算是借花獻佛。」說著,把牆上的一塊干手巾,卷了一個小捲兒,向袖籠子裡塞著。他們這類人出門,向來不戴帽子的,塞上這個手巾包兒,那就是要出門的意思。秀兒斜眼望了他,問道:「爸爸你倒真出門喝酒。」三勝笑道:「人家段先生這樣瞧得起咱們,家裡又沒什麼可款待的,能說不陪人家去喝一壺嗎?」秀兒因段天得站在這裡,可不好說什麼,只有望三勝同他一路走去。 三小時以後,三勝一溜歪斜地就走回來了。秀兒老遠就看到他麵皮紅紅的,直瞪兩隻眼睛瞧人,就知道他這酒吃得可以,便迎上前,鼓了嘴道:「爸爸回來了。」三勝一扭脖子,咧了大嘴笑道:「姑娘,不瞞你,今天夠我充了一回量。」秀兒也沒理會他,找了一把掃帚在屋子裡掃地,可就自言自語道:「平白無事的,又喝成這個樣子,平常多花幾枚買點洋麵包餃子吃,就只嚷不會過日子。這一喝起酒來,不定花個七毛八毛的,就不嫌多了。」三勝摸著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坐下,聽著這話,兩手一拍道:「算你聰明,可不喝了七八毛錢的酒嗎?可是這酒錢不是我會的,又是段先生給的錢。段先生為人真好,不知道什麼叫身份,同咱們窮人,那是有說有笑。這朋友算我交上了。我還說啦,來而不往非禮也。今天吃了人家一頓,明天也得讓人家吃咱們一頓。」秀兒點點頭道:「哼!對了!來而不往非禮也,明天你回他一回禮,你再醉個人事不知。後天他再請您一回,您醉一個不知人事。彼此就這樣讓來讓去,您這樂子就大了。您還叫我說什麼?」三勝拍手哈哈大笑道:「我的姑娘,你就不用埋怨了。你覺得我不該喝酒的話,除了明天,我還人家一次禮而外,打後天起,我就不喝酒了。可是無論怎麼著,明天你必得讓我喝一頓。要不然,我這人光進不出,成了什麼人呢?」秀兒道:「喝酒沒什麼,你生病以後,忌的日子不少,就醉個一回兩回吧。可是你同那姓段的在一處混,透著有點兒不好。」三勝道:「怎麼啦?人家只嚷不分貧富,你倒一定要瞧不起自己嗎?」秀兒還是在掃地,身子四處轉著,並沒有向三勝臉上看了來,因答道:「並不是為了這個。你想,咱們住在這大雜院裡,飛短流長,人家什麼話不說咱們。咱們家裡,平常來的都是些什麼人?現在這麼一個穿西服的洋學生,只管向咱們家跑,這大雜院裡的人,你相信一句閒話兒不說嗎?要是說起什麼閒話來,我可受不了。」她說到這裡,把地已掃到屋門口啦,把個洋鐵簸箕,盛起了髒土,自向院子裡倒土去了。三勝坐在椅子上,極力睜開了他那一雙醉眼,向姑娘後身望了去,默然地出了一會子神,直等姑娘進屋來,很久,才嘆了一口氣道:「窮人交朋友也沒闊主兒那麼自由。可是人家真和窮人表同情呢。」秀兒站在炕沿邊,將手扶著頭髮,向耳後邊理去,望了父親有話要說。可是她微笑了一笑,把話又止住了。三勝道:「你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幹嗎忍了回去。」秀兒笑道:「並不是我不說。我瞧著,我說了您也不相信。」三勝道:「沒別的,你就是不讓我去喝酒,我以後不去喝酒就是了。」秀兒理著鬢髮,搖了兩搖頭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三勝道:「你說什麼,你就說出來吧。」秀兒抬起手來,慢慢地理著鬢髮,低了頭道:「倒沒有別的。就是見著了那萬掌柜的,你別提同段先生認得。」三勝道:「那為什麼?」他覺得這個要求,有些不可理解,便瞪了兩隻大眼,向她望著。秀兒笑道:「這也不為什麼,你不想想,萬掌柜的,他才真正愛惜窮人的。以前,他幫過咱們多少忙,並沒有要咱們一點兒好處。這時聽到說咱們交上有錢的朋友了,透著咱們趨炎附勢,他不高興。」三勝將脖子一扭,大聲道:「這是什麼話,我們交朋友,還要受別人干涉嗎?」秀兒紅了臉,鼓了嘴道:「你嚷什麼?這是我說的話,又不是萬掌柜說的話,你要怪就怪我,別怪萬掌柜的。」三勝板了臉道:「本來這有些不像話。只許我交萬子明,不許我交段先生。這是什麼道理。」秀兒道:「不用嚷了,不用嚷了。您不是明天要回請人家上大酒缸嗎?你去就是了。好在您身上有的是錢,用不著我給您去想法子的。」三勝手撐了桌沿,晃蕩著身體,眯了眼睛笑道:「你這又誇嘴了。共總養活著我,還不到一個月。將來我身體硬朗起來,我自然會出去做買賣。要你養活不了多久了。」秀兒道:「我不同你說了,您那酒後的言語,還有個完嗎?」說著,拖了一把矮椅子,放到房門口,就掀起衣襟坐下了。三勝晃蕩著身體,向炕頭直奔,笑道:「喝這一點兒酒就醉,沒那麼回事。我才不睡呢。舒服舒服,倒也使得。」他說著這話,兩腿一伸,人直躺了下去,把兩個枕頭拖過來,將頭枕得高高的,身子向里轉著,口裡還嘟囔著道:「喝酒,我哪年不喝酒,就是這半年,錢不大方便,把錢省下來啦。要說醉,我就沒有那麼回事,哼……唔……沒……那回……」秀兒也沒言語,過了幾分鐘,回頭看時,三勝鼻子裡,呼嚕呼嚕直響。約莫有二十分鐘,他又道:「段先生,你為人真不錯,同咱們窮人表示同情。喝!這就叫同情。」說完呼嚕著又打起鼾聲啦。秀兒把嘴一噘道:「你瞧,四兩燒酒,把他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