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三章 受寵若驚
做模特兒的,自己也有點兒明白,一個女孩子,把衣服脫得乾乾淨淨,讓人去畫,這也不是有身份人所做的事,所以對於先生、學生,看到自己總矮一點兒。現在段天得逼到王大姐門口來,王大姐只有站在門口和他說話,遷延著不讓他進去,卻不敢徑直地拒絕他。段天得更是知道這情形,卻一點兒也不和她客氣,笑道:「密斯王,我能到您府上去看看嗎?」王大姐扶著門框的那一隻手,已是不知不覺地落了下來,就答道:「自然可以的。」這五個字說出來,聲音是非常之低微,低微得連自己都有些聽不出來,可是段天得倒很懂她的意思,帶了笑容,一抬腿就跨過門檻,走了進來。王大姐站在門口呆了一呆,只好把街門關上。然後進院子去,可是王二姐已經招待他在此屋子裡坐著了,他兩手抱在胸前,將放在地上的一隻皮鞋,不住地顛著,撮了嘴唇,吹著歌調,眼睛向屋子裡四周張望著,好像他到這裡來過多少次似的,非常之隨便。王大姐走了進來,他也不起身,笑著點點頭道:「你們這裡的屋子還不壞。」王大姐慢慢進門,就在門邊站著,笑道:「我們這屋子髒得很,段先生有什麼事嗎?」段天得笑道:「我自然有點兒事,無事我也不來胡打攪了。」王二姐看到姐姐來了,已經是先溜了出去。王大姐手扶了門,向後退了一步,微笑著道:「段先生,請您坐一會兒,我去燒水沏茶你喝。」段天得搖搖手笑道:「這倒不必張羅,請坐下來,我有幾句話,要同你打聽。」說著,隨時站起身來,向她招了招手。王大姐臉一紅道:「您是客,倒請我坐。」段天得道:「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全是一個學校里的同學。」王大姐聽了這話,卻不由得心裡一跳。向來聽到他們學校里的教授叫學生做同學,就很是納悶,先生怎麼會和學生是同學呢?後來同人打聽著,才知道是一句客氣的話,換句話說,就是先生同學生,拉成了平等啦,現在段天得也稱呼自己做同學那也是拉成平等了。這就走進門來一步,在靠門邊的一張椅子上,挨挨蹲蹲地坐下,還是把手撐了椅子,低了頭望著自己腳下的一塊地,笑問道:「段先生!您今天下午,不上課嗎?」段天得道:「今天下午兩堂理論課,我不愛聽,特意出來找你們幾位談談。」王大姐面子上雖不能把段天得怎麼樣,心裡恨極了他,恨不得一腳踢去,把他踢出去幾丈遠。段天得看著她沉靜了一會子,不曾作聲,這就向她聳了兩下肩膀,笑道:「我聽說我們同學鄧有祿、金則敬兩個人,常常到你們這裡來,是有這一回事嗎?」王大姐道:「誰說的?」她說著這話,臉已經是通紅的了,接著又鎮定下來,笑道:「我們這樣髒的地方,沒事誰跑了來。」段天得的手插在袋裡,站起來,高懸一隻腳,打了兩個磨旋,笑道:「誰又不知道這件事呢?不過我向來是主張社交公開、男女平等的,這沒有關係。我現在要托你件事,就是……」說著,在屋子裡來回地走了兩步,又把肩膀抬了兩抬。王大姐皺了眉,偷偷兒地將眼睃了他一下,段天得笑道:「其實說出來了,也沒有什麼要緊。我想請你把密斯李請來,我有幾句話和她談談。」王大姐道:「哪個密斯李?」段天得笑道:「你何必裝馬虎?你一定也知道的,她是在我們學校當模特兒的。」王大姐道:「哦!你說的是她,她家就在對過。」段天得道:「我知道的。可是我剛到她那院子裡去訪問,有一個老太太,說那裡沒有姓李的。也許她以為我是生人不肯露面,我想托你去請她到這裡來說兩句。」王大姐覺得他的話,太有點兒逼人了,便突然站起身來將臉一揚道:「那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呢。她的父親李三勝是個有名的倔老頭子,她這行事兒,老頭子連一點兒風聲也不知道。現在你要在她院子裡一嚷,連她父親全都知道了,那笑話就大了。她自己不尋死,那倔老頭子也會要她的命!段先生,這不是鬧著玩的,請您千萬別到她家去。」段天得道:「原來她是瞞著家裡的,那就是了。可是你們怎麼又不瞞著家裡呢?」王大姐道:「我們的家是餓得沒有法子,願意讓我們去幹這個的呀。秀兒的爸爸原來耍鬼打架的,以前背著兩個假人出去,哪天也掙個三毛五毛的。他有那一行手藝,料著餓不死,絕不肯叫姑娘去做這丟人的事。這全為著他生病,手藝不能做,又要花錢調養病。他姑娘想不出第二條主意來,只得偷偷瞞瞞的,在外面掙幾個錢,湊著過日子,有一天有了辦法,她就不幹了,現在總想瞞著的。」段天得道:「原來如此,她倒是能奮鬥的。可是你別誤會,我要找她來談談,我也有一番好意。」王大姐微微笑,看了自己的腳,用腳尖輕輕地踢著地。話說到這裡,彼此的態度都已明了啦。屋子外一種蒼老的聲音,突然地咳嗽了兩聲,接著是王大姐的姥姥就扶著門框走了進來了,伸頭望著屋子裡笑道:「原來咱們家來著貴客啦。」王大姐皺了眉,板著臉道:「姥姥,你怎麼幾天不在家?家裡來了客,也沒人招待。」王姥姥道:「喲,姑娘,你還怪我啦。今天晚飯,面也好,米也好,還不知道出在哪一家呢?你們年輕的人,只知道有樂子找樂子,家裡柴米油鹽,一概不管。我心裡正煩著呢,你倒怪我。」王大姐一頓腳道:「一天到晚,錢,錢,盡談錢。我不聽了,你一個人去說吧。」王大姐好像不知道屋子裡還有個段天得似的,便轉著身子出去了。王姥姥這才放下笑臉,問他道:「你先生貴姓?」段天得道:「我剛才和您外孫姑娘說的話,大概您也聽見了。我想托你們把對過的李姑娘,請過來談兩句話。」王姥姥進得屋子來,一句話也沒有答覆,做個吃驚的樣子,先就喲了聲,段天得在她說完話之後,已經在衣袋裡掏出一張五元鈔票來,手裡一舉,舉得王姥姥的眼光,隨了鈔票上下。他笑道:「老太,你不說是晚飯還沒有預備嗎?我先送一點兒小禮吧。你若嫌少,您就不要。」王姥姥走向前一步,笑道:「這是哪裡說起,可不敢當呵!」口裡說著,老早一伸手,把鈔票接了過去了。段天得道:「這沒什麼關係。告訴你說,我有個叔叔在四川當師長,錢多著呢。我一個月花個三百二百的,我叔叔沒說過一個不字。朋友用我的錢的,那就多著呢。」王姥姥把那張鈔票緊緊地捏在手心裡,笑道:「我一進門,就知道您是個闊人,可不是嗎?有錢的人,臉上就帶著有錢的相,您瞧,多麼大方。」一面說著,一面把鈔票向衣袋裡揣了進去,笑道:「我也聽到我們孩子說過,段先生在學堂里,很有個名兒。」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那帶魚尾紋的眼睛,笑得小了一半,才道:「是的,現在男女交朋友,都是很文明的,可是您別性急,我慢慢兒給你想法子。她每天不斷地到我這兒來的,我跟您說合說合著看。」段天得道:「我向來做事,就愛個乾脆,她這時候就在家,您去把她找來。您放心,我也不能胡來,不過說兩句客氣話,交個朋友,以後彼此見了面,大家就有個照應。」王姥姥將裝著鈔票的口袋,按了一按,笑道:「要是憑您這兩句話,我會把她請了來,倒沒有什麼。可是您千萬別說些不三不四的。將來我會告訴她,你是個有錢的少爺她還有個不樂意的呀。」段天得看到王姥姥這種情形,也嘻嘻地笑了。王姥姥道:「段先生,你抽菸嗎?」段天得笑著搖搖手道:「您不用客氣。你們都是手餬口吃的人,我也不忍心要你們花錢招待我,你把那位密斯李找來就是了。」王姥姥覺得他愣逼著要去請秀兒過來,這事透著不大好,可是口袋裡揣著人家的鈔票呢,怎好不去給人家辦事?人家整張的鈔票拿出來幹什麼的?便笑了一笑道:「您在這裡坐一會子,等著瞧吧。她來不來,那可沒個準兒。」段天得道:「您只管去請,你們這樣對門對戶的街坊,就是沒什麼事,只要您言語一聲,她也不能不來敷衍你們的。倒是我多等一會兒,那不妨事。」他說了這話,將兩手環抱在胸前,微昂了頭,口裡不住地吹著哨子,有一種滿不在乎的樣子。王姥姥瞧他這副神氣,倒不容易打發的,只得放開了膽子向李三勝家走了來。一看到院子裡各家人家,全敞著門,她也不敢聲張,橫側了身子,就向李三勝屋子裡溜了進去。秀兒端了一盆臉水放在凳子上,正彎了腰要洗手臉,看到了王姥姥,便笑道:「你早來一步的好,遲一點兒,我就出去了。」王姥姥向炕上張望了一下,李三勝睡著,鼻子裡,只管打呼,料是睡得很香,這就對秀兒丟了一個眼色,低低地道:「你不忙嗎?抽空到我家去玩兒一趟。」說畢,又向她丟了一個眼色,秀兒看這情形很蹊蹺,倒不能不答應去。就在彎腰洗臉的時候,向她點了兩點頭,王姥姥心裡一機靈,趕快地就跑出來,在自己大門外站著。
不多大一會子工夫,秀兒的臉上帶了一層淡淡的撲粉,就走到門外來了。王姥姥笑著向她連連招了兩招手,還不住地點著下巴頦兒,秀兒笑道:「我知道,你又是預備了什麼好吃的,要分一點兒給我吃吧?」說著話走了過來,王姥姥就挽住她一隻手把她拉到裡面來,笑著低聲道:「你不用問,到我屋子裡來,你就明白了。」秀兒咯咯地笑道:「姥姥跑得這樣快,我可跑你不贏,仔細把我摔了。」一面笑著,一面向里走。可是腳剛踏進北屋子門,就看到段天得笑臉相迎,嚇得身子向後一縮,口裡還喲了一聲。段天得隨著追到屋檐下來,笑道:「密斯李,你躲什麼,咱們是天天見面的熟人啦。」秀兒紅著臉,只好向他微微地點了一個頭。口裡雖咕嚕著叫了他一聲,可沒叫出什麼名字來。段天得笑道:「沒什麼,咱們全是同學呀。我來找你,也沒有別的事,我們有幾個朋友,組織了一個畫會。每逢星期一三五,我們就要畫一下午。原先也有兩個模特兒,大家全覺著不大好,沒有用她們了,我的意思,想請密斯李去,照著學堂里的價錢,每趟一塊錢,您的意思怎麼樣?」秀兒先看到了他,想他以往的為人,心裡很害怕。現在他說是來替自己找工作的,總是一番好意。便低了頭道:「怕我沒有工夫吧?……」段天得笑道:「你不用說,我也明白了。你必定以為這是我出的主意和你開玩笑的。」說到這裡就挺了胸脯子,把臉色正了一正,因道:「你在我們學校里,也有些日子了。你打聽打聽吧,我玩兒的時候是玩,辦起正經事來的時候,可是一點兒也不含糊。私人畫模特兒,那也是有規矩的,一個人不畫。現在我們這畫會裡有七八個人,畫的時候至少也有三五個人在場,這你還怕什麼的。合著一個禮拜二次算,三四十二,一個月,你還多掙十二三塊錢啦,白賺這麼些個錢,每個月多做兩件衣服穿,也是好的,你為什麼不干呢?我知道你家有個病人,短著錢花,所以我不介紹別人,專門介紹你去,你可別誤會了。」秀兒聽了這話,再看看他的顏色,倒不像是開玩笑,便低聲答道:「你的這番好意,我是很感謝,可是我哪有工夫呢!」段天得笑道:「時間上的支配,我還有什麼不明白嗎?你沒有工夫的時候也就是我沒有工夫的時候,我們這畫會,全是四點鐘開始,七點鐘完畢,你在學校里下了課去,時間正好。」秀兒將手上拿的手絹,微微地掩了嘴唇,低著頭,不肯抬起來。段天得抬起手上的手錶來看了一看,因道:「時間還早著哩,我們談二十分鐘的話再走,不好嗎?」秀兒沒作聲,還是那樣站著。王姥姥站在一邊看到,就走向前一步,仰著臉,向秀兒笑道:「一個學校里的先生,怕什麼的,坐一會兒吧。」秀兒同王姥姥說話,膽子可就大些,因道:「姥姥,你瞧,我哪兒還能在外面找事做呀。我現在每天偷著出去,趕著回來,全是提心弔膽的。再要在外面耽誤時候,回來了就怕老爺子更生氣。那一來,就是學校里這份兒事,我也不能幹了。」說著,把身子扭轉著,要走出屋子外邊的樣子。段天得只好趕了出來,在院子門口攔住著,笑著點點頭道:「這樣一來,你簡直不給我面子呀。去不去,那沒關係,你回我一句實在的話都不能夠嗎?」這裡的院子門,是一排六扇綠板屏風,只有中間兩扇門是敞開來的。段天得攔門一站,就沒有讓第二個人穿過去的可能,秀兒向後倒退了兩步,不抬頭,只抬著眼皮,向段天得看了一眼。這個勁兒,更叫他不能不理會,又抬起手臂來,看了一看手錶,笑道:「現在又去了五分鐘了,我們只談十五分鐘,還不成嗎?」秀兒低聲道:「我不是說了嗎?我謝謝你了。」段天得道:「你雖是這樣說了,但是你沒有明白這裡的究竟。你等我把話說完了,你再斟酌去不去,那就算定局了。現在我說一遍,你說是不能去,我說二遍,你又說不能去。像我們攔著門一樣,你一點兒走不通,怪彆扭的。」秀兒正緩緩地掉轉身來,向段天得望著,把他的話要聽下去,聽到這裡,不由得噗嗤一聲,笑得把腰一彎,依然掉過臉去。段天得兩道眉毛,揚得都要飛起來,將手扯扯西服,又理一理領帶,順著勢子走近了一步,笑道:「我說的是真話呀。我總算熱心的,老遠地跑了來,想給你找一點兒工作,你不但不見我的好意,反是給我一個橡皮釘子碰。」王姥姥笑道:「喲!這可新鮮,釘子就是釘子,怎麼還是橡皮的呢?」段天得笑道:「那就是說碰可碰了,也不大痛。」王姥姥聽著,拍了兩下手,哈哈大笑。秀兒是看到她這種樣子,倒越不好意思,只管低了頭。段天得正色道:「真不說笑話,密斯李,你覺得怎麼樣?」秀兒沒進學堂的時候,聽到人家叫密斯密斯倒怪肉麻的,自到了學校里來以後,見大家都稱呼密斯,也就耳熟了。可是先生、學生們從來沒有對她們稱呼過密斯什麼的。這時段天得當了許多人,叫起密斯來那倒是意外的客氣,雖不曾答覆他的話,卻抬著眼皮,看了他一眼。段天得默然站了一會兒,便點點頭道:「那也好,我的話,已經交代明白,密斯李,不應該有什麼顧慮了。從這時候起,讓你考慮一半天,明天我再來聽你的回信兒吧。現在時候不早,密斯李要去上課了,我別只攪亂你。密斯李,你請便吧。」秀兒聽他一連了許多聲密斯李,臉上又不帶一點兒笑容,不能說人家是開玩笑。只憑人家這樣熱心,轉身就走,倒也怪不合適的。因之低了頭,將一個食指含在嘴裡,慢慢地向院子門外走。段天得道:「密斯李,就是那麼說,我明天等你的回信了。」秀兒本來要回斷一句,明天不必等回信了,可是段天得倒不糾纏,他已經先走了。在院子裡的人,看到段天得說話,就全閃到一邊,不曾插嘴。這時王姥姥扭著扭著的,走到秀兒身邊,笑道:「大姑娘,不是我說你,你透著古板一點兒,段先生特意跑了來,給你找一份事,怎麼說,你也不應當不睬人家。」秀兒道:「我和他從來沒交過言,今天他跑來說這麼大串子話,我怪不好意思的。」王姥姥道:「人家正正經經和你說話,你倒是怪不好意思的,這可怪啦。這比……」王姥姥說到這裡,向滿院子裡一看,這就有好幾位姑娘,全是比秀兒資格還老的,要說的那句話,可透著不大好說,於是向大家淡笑了一下。秀兒雖覺得她的話不大妥當,可是也不肯跟了向下說,匆匆地出得門來,雇了車子便到學校去。
車子是剛剛兒的一轉過胡同口,便見段天得笑嘻嘻地站在牆陰下。秀兒不願招呼他,又不敢不招呼他,只好向他微微地一笑,段天得卻是跑了兩步,走向前,將車把抓住,秀兒紅了臉道:「你要怎麼啦?」段天得笑道:「沒有什麼,別著急。我就是托你一件事,我剛才和你說的話,到學校里,你千萬別說出去,搶這件事的人,還多著呢。」他說到這裡,看見有一位警士走來,不肯多說,自閃開讓車子走了。秀兒坐在車子上,倒實在是納悶。這藝術學校里,除了自己這幾位姊妹,另外並沒有人來當模特兒,怎麼他說有人搶著干呢?要說搶著干,那除非是說他們學生,要搶著加入這個畫會。人多是讓人畫,人少也是讓人畫,這幹當模特兒的什麼事?她如此想著,可就更不解段天得叮囑的意思。當時到了學校里,倒沒有什麼人問她這事。段天得雖也趕到了學校來上課,但是他就像沒有經過到王家去這件事一樣,所以秀兒心裡,倒也很安定。
到了次日,秀兒也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偶然到王家去約會王大姐一聲,踏進了她們的院子,這就看到一位西裝少年,在北屋子裡一晃。心裡明白過來,待要縮腳退了出去,王姥姥早在屋子裡笑道:「大姑娘,段先生在這裡等著你很久了,我正打算去通知你呢。」秀兒只好站在院子裡答道:「昨天的事,我已經回復了段先生,我沒工夫。」段天得走到屋門口,向她招了兩招手,笑道:「這又不是我家裡,怕什麼的?你進來,我和你說五分鐘的話。真的,只有五分鐘。屋子裡還有好幾個人呢,滿算我是一隻老虎,也不能一口就把你吃了。要吃人,這屋子裡的人我先吃了。」屋子裡的王家姐兒倆,同她們姥姥,全都笑起來了。秀兒低了頭向兩邊看看,那徐秀文坐在她自己屋子裡,就不住地向北屋子裡努嘴,而且還揚起一隻手來,只管在空中揮動著。看她的意思,也是勸自己過去的。剛一抬頭,王二姐在她裡面屋子裡,也是隔了玻璃窗,只管招手。而且眉飛色舞的,把嘴向外面屋子努著。秀兒看了她們這樣子,不能不透著奇怪,只得將手扯了衣襟擺,一步一步地走到北屋子來。腳一跨進門,這就讓她吃上一驚,原來是在正中那桌子高高地堆了大小七八個紙包,在外面看去,有的像是化妝品,有的像是衣料,有的像是鞋子。在那些紙包上,有一張紅紙條,上面寫了一行字。雖然一半是自己所不認得的,可是那上面清清楚楚的有李秀兒三個字,聯想著,那東西也就是送給自己的了。因之怔了一怔,沒有敢向前走去。王姥姥左手扯了她的衣襟,向前拉了去,右手就拍著桌子笑道:「我的姑奶奶,你瞧吧。段先生買了這麼些個東西送給你呢,你看好不好?」秀兒向東西看看,又向段天得看看,可沒作聲。段天得就彎了腰,微微笑道:「一點兒小意思,你賞臉吧。」秀兒笑得身子哆嗦了一下,似乎是吃驚的樣子,笑道:「這可不敢當。」段天得笑道:「這有什麼不敢當。我不過是個學生,你同我們在一塊兒上課,也可以說是一位同學。同學送同學的禮,這有什麼使不得。」秀兒微笑了一笑,可是同時向屋子裡的這些人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有了一種什麼感觸,立刻臉上的細血管,全都充起血來,把耳朵根子全都漲紅了,低了頭,沒有作聲。王姥姥早就看明白了,笑道:「這要什麼緊的,我們家大丫頭、二丫頭,全收過人家東西……」說到這裡,偷眼一看王大姐,見她立刻把臉板起來,便接著道:「就是她們,也送過東西給先生們。我們這種人家,有什麼東西,可以送給人呢?也不過是她姐兒倆的一點兒針線活。」段天得連連地鼓了掌道:「這話對極了。密斯李要覺得對我不住的話,你就送一點兒針線活回我的禮吧。」秀兒也不好說不回人家的禮,也不好說可以回人家的禮,只是退後靠了牆站著,兩手背在身後,低了頭也不向人望著。段天得道:「密斯李,你只管收下吧。你要是覺得不能夠完全帶了回去的話,先存在王姥姥這兒,將來慢慢地搬回去,你們老太爺要問起來,你就說是自家買來的得了。」王姥姥走向前,先把桌上一個扁平的紙包打開來,裡面正是一件淡綠色的綢子衣料,上面還有花紋呢。她一手托著,一手在上面,輕輕地撫摸,笑向秀兒道:「你瞧,這料子多麼細緻,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再配上一件絨里子,那是多麼好。要不然,這件棉袍子,留著出個份子,逛個廟會,也好。年輕輕兒的姑娘,誰不愛個好兒。不是我嘴直,憑你這個長相兒,在這胡同里,不考個第一,也考個第二。可是你們老爺子,多掙兩個錢的時候,就愛喝上兩盅。你長這麼大,也沒給你制一件好一點兒衣服,說起來也真窩囊。」秀兒雖然嫌她有點兒揭根子,可是人家說這話,也真不假,好容易有人送一件綢子衣料,幹嗎不收下呢?於是順了王姥姥誇讚的當兒,也就向那衣料看了一看。王姥姥也知道她動了心了,接著又打開一隻紙盒子來,裡面卻是一雙咖啡色的細皮鞋。而且是最時髦半高底的。秀兒不由心裡一動,暗估計著,聽說一雙皮鞋,要值七八塊錢呢,段天得真是待人不錯,送這樣重的禮,也不知是何緣故,竟是噗嗤一聲地笑了出來。段天得看了也是眯了眼直樂。王姥姥看著,比秀兒還要高興,把桌上那些紙包陸陸續續地打開,別的都罷了,唯有兩雙長筒絲襪子,秀兒最是滿意,微咬了一下嘴唇,只管對桌上透開的紙包望了去。等王姥姥將襪子向她手上一遞,她捏了兩捏,在手心裡是那樣輕飄軟滑的,也不免垂下眼皮,只管看著。
忽然有人在門外喊道:「秀姐,你還不回來呀,你們老爺子找你呢。」秀兒喲了一聲,也顧不了有生人在這兒,扭轉身軀就跑。把那長辮子梢,跑得都飄了起來。因為自己跑上了一陣子氣,李三勝迎了她望著道:「孩子,你不能這樣不經富貴不經窮呀!咱們剛是吃兩天飽飯,你怎麼就弄了兩雙絲襪子來?」秀兒將手向前一抬,可不是有一灰一黑,捏了兩雙絲襪子在手上嗎?因紅了臉道:「這……這……這是……」三勝道:「別管是怎麼來的吧,咱們這種人家,也不配用這種東西。照說,你出去掙錢養活我,這是好事,我不應當再說什麼。可是老早我就想著,學堂這種地方,年輕姑娘去不得,去了就學壞了。」秀兒聽說,心裡亂跳,脊樑上是陣陣地向外冒著冷汗。站在房門口,進也不知,退也不知,就這樣愣住了。李三勝嘆了一口氣道:「這年頭兒,說什麼是好,只讓我們有歲數的人,瞧著心裡怪難受的。」秀兒聽了父親這種口吻,顯然是指著自己不該受人家的禮,急得直了兩眼,只管出汗。好在李三勝卻只說了她幾句,以後自去到屋檐下爐子上燒飯吃,卻沒有再理會。秀兒坐在炕頭上,可是兩條腿軟癱了,一步也移動不得。過了一會子,就聽得有人叫道:「秀姐,在家裡嗎?」秀兒用盡了力量,才低低地答應了一聲道:「在家啦。」隨著這話,王二姐側了身子,在李三勝身後一溜,就進來了。秀兒坐在炕上,就向她招了兩招手。王二姐走近前來,秀兒扶著她的肩膀,對著她的耳朵道:「了不得,這事情有點兒露出來了,你瞧我怎麼辦?」王二姐也低聲道:「我因為桂芬叫你叫得那樣邪行,怕是出什麼事,所以趕快地跑了來。你們老爺子,沒有說什麼嗎?」秀兒將一個手指連連地向窗子外面指了兩指。王二姐隔了窗戶窟窿,向外面張望時,只見李三勝將手叉著腰,昂了頭向天上望著,不時地嘆出幾口無聲的氣,王二姐向秀兒伸了兩伸舌頭,微笑著就向外走了,不想走到院子裡,三勝卻突然地叫了一聲二姑娘。王二姐聽了這話不得不答應,只好站住了腳,向三勝站立著,叫了一聲三爺。三勝道:「你現時也和我們大丫頭在一塊兒做事嗎?」王二姐道:「是的。」三勝向她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她穿了一件青布長袍,短短的袖子,把肘拐也露在外面。腰身不用提多麼細了,隨著身子粗細的部位下剪的。因之前面突起兩小塊,後面突出一大塊,簡直是按著人身,罩了一個橡皮套子,便淡笑了一聲道:「二姑娘,別呀!咱們這手餬口吃,住家過日子的人,總要守著規矩過去,那些興時髦兒的人,學他有什麼好處,不過是多花錢。可是光花錢呢,那也不算什麼。反正他們家爹、他們家爺爺,掙來的冤枉錢,不這麼花出去不了,可是傷風敗俗,什麼不好的事情,全在『時髦』這兩個字出了漏子。現在不說時髦了,又叫著什麼摩登。名字越來越新鮮,事情可就越來越糟。以前面賣三個銅子兒一斤,一點兒不摩登,大家全過太平日子。如今什麼全摩登了,面可賣到二三十個子一斤。摩登有什麼好處?摩登救得了命嗎?」王二姐聽了他這一大串子,簡直摸不著頭腦,只好呆呆地站著,向他微笑了一笑,她明知這話,聽著有點兒不好受,可是又不敢走開。所幸同院子裡,賣糖人兒的李二,剛由外面進來,歇了擔子,在旁邊聽了一個酣,這就接嘴笑道:「三爺發牢騷啦。」三勝道:「你瞧,年頭改變了嗎。我們這上了兩歲年紀的老梆子,直瞧不慣!」李二嘆了口氣道:「這話說來也是。就說我這行手藝吧,以前挑了一副擔子出去,怎麼著也掙個七吊八吊的。那時候,除了管了一家嚼穀,晚上還剩下一吊兩吊的,小茶館裡一坐,聽一回《薛仁貴征東》,花錢不多,真有個樂子,現在銅子兒不值錢,七八吊,還不值以前兩三吊呢。人家有小孩子的,講究買個洋玩意兒,這糖人兒,他們不要。小孩了全趕上摩登了,那還說什麼。你沒瞧東安市場勸業場,那些玩意兒攤子上的東西,全是東洋貨。大人一帶小孩兒遛市場,一買就是兩三塊。眼望著大龍洋盡向東洋跑,咱們有什麼法子和人家比。干我們這行手藝的,現在是一天比一天少了,不改行,得餓死。我也想改行,可是除了會這個,什麼也不成。別提摩登,要提摩登,我可傷透了心。」王二姐一聽這兩位老腐敗,談上了摩登,正來勁,卻是自己一個脫身的機會,一扭身子就跑了,她雖是跑了,可是在屋子裡藏著的秀兒,心裡是十分焦躁。自父親病好以後,回來沒有這樣大發議論過。這時痛罵了一陣摩登,必定有什麼感觸。論到他的感觸,除了為著自己做模特兒,同受了段天得的禮物而外,並沒有別的事是不合他的胃口的。若果然是這件事,他在院子嘮叨了這一陣,回頭到屋子裡來,那更是要敞開來發牢騷的,要想躲開他一番罵,只有裝病了。這個念頭一轉,為了不等李三勝進門,先就躲閉起見,立刻向炕上一爬,拉扯著被條,在身上蓋了,橫側了身子,就閉著眼睛睡去。雖是避了眼睛,但是窗子外面人說話,當然還可以聽到的。李三勝和院鄰罵了一陣摩登而外,回得屋子來,還是罵罵咧咧的,只嚷摩登害苦了人。
秀兒在這一下午之間,腦筋始終在這種緊張刺激之下,不能安息一下,不但心裡撲撲亂跳,就是身上也感覺得有點兒發燒,陣陣的熱氣,由皮膚里透了出來,自己只是昏昏沉沉,似睡不睡的,閉了雙眼。尤其是兩太陽穴,有點兒發漲,這簡直是自己病了。等到李三勝走進屋子來,她已睡得十分沉著了。等到自己醒過來的時候,屋子內外,全是靜悄悄的,小桌上放的那盞燈,還留了一條寬線頭的紅焰。這屋子裡,向來是不點燈過夜的,今晚點上了燈,顯然是在特別情形之下,父親預備下的,定了一定神,這才覺得嘴唇皮有些乾燥,嘴裡也發生出一種不可言喻的苦味。於是兩手撐著炕,把身子慢慢地抬起來,不想腦袋沉甸甸的,有些抬不起來,同時也感到心裡慌亂得很。哎呀,自己裝病,這可真病起來了。哼了一聲,依然伏在枕上躺著。大雜院裡沒個鐘錶,這是初秋,街上也沒有更夫,所以這深夜是到了什麼時候,自己還不知道。過了一會子,卻聽到一個賣炸豆腐丸子的叫喚。平常這個小販到這胡同里來的時候,總在一點鐘以後,現在這又是一點多鐘了,看看父親,橫躺在炕上,鼻子呼呼作響,睡得很沉熟。自己不敢發著哼聲,十分地忍耐著,又睡去了。
到了早上,李三勝一睜眼撫著她的額頭,皺了眉道:「燒得真燙手,這孩子怎麼突然地害起病來了!」秀兒被父親的手按著驚醒了,望了他道:「你別著急,我這是被嚇的,休息一會子,我就好了。」三勝道:「什麼?你這麼大人,會嚇著嗎?」秀兒看看父親,兩隻昏花的老眼,正注視在自己的臉上,身子半俯著,完全透出那無可奈何的樣子來,這是透著老人家那一番慈悲,哪裡會生氣呢。於是慢慢地抬起一隻手,推著父親手臂道:「你別管我了,難道我這麼大人,還要你叫嚇不成。」三勝道:「這麼說,你倒真是嚇著了。誰嚇著了你?」秀兒將手理著自己的鬢髮,苦著臉子笑道:「沒誰嚇著。昨日學校里,有人打架,我在一邊看到,只替人擔心呢。」三勝道:「本來呢,大姑娘家哪該出去。你想吃什麼?」秀兒只管搖著手,還帶了皺眉。三勝道:「要不,我到胡同口上,把馬大夫請來給你瞧瞧吧。他又不要錢,替窮人白瞧。」秀兒道:「一點兒小病,那樣大驚小怪,怪寒磣的。」三勝道:「這孩子說怪話。難道人窮了,連瞧病都瞧不得。」說著這話,他扭轉身子,就向門外走去了。秀兒想著,若是儘管病下去,不能到學堂里去,怕是那工錢拿不著,為了早早去上課,吃一兩劑藥也好。因是靜靜地躺在炕上,只等父親帶醫生回來。自己也不知道等了多少時候,只覺父親去得是太久了,這就緩緩地爬了起來,伏在窗台上,隔了紙窟窿向外看去,這一看不打緊,又讓她嚇上加嚇,哇的一聲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