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二章 這是什麼病?

張恨水 《藝術之宮》
在這種情形之下,這位西畫教授伍先生,是感到騎虎莫下,便板著臉道:「這一群青年,太不知進退,憑著他們的意氣用事,全不問我們當先生的面子是否下得來,我治他們不了,難道劉先生也治他們不了嗎?」馬庶務道:「伍先生,您不知道,他們是越遇著老實人,越要逞他們的威風,所以敷衍他們,沒有好處,越敷衍他們越得勁。還有一句話,我不便對伍先生說,而且就是想說,因為沒有機會同伍先生接近,也就只好不說了。」伍先生突然地站住了腳,對馬庶務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道:「有什麼話,你只管說。」馬庶務向先生也回看了一看,卻笑了一笑,伍教授把那鼻子尖上的紅暈,氣得是更紅了,微翻著近視眼,望了他道:「什麼笑話你只管對我說。」馬庶務嘴裡吸了一口氣,又扛了兩扛肩膀,笑道:「我說是不好說,我提醒伍先生一句話,伍先生就明白了。在伍先生教書的時候,是不是常聽到同學們說一句成語『破特土』?」伍先生昂頭想了一想,點頭道:「有的,我以為他們是買白薯吃,原沒有理會。可是他們說過這句話之後,老是大家哄然一笑,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據你這樣說來,他們是說我嗎?」馬庶務好像是不便答覆,又望著他笑笑。伍教授道:「馬先生,你不告訴我,倒也罷了,你只說了這半截子話,又不向下說,這叫我更難受了。」馬庶務笑道:「伍先生猜得不錯,他們說的話,就是給伍先生起的綽號。」伍教授聽了,臉都氣紫了,紫得像白薯皮的顏色一樣,兩手一揚,高過了頭,連連地叫道:「笑話笑話!我教了十年書,無論對同事或者對同學,向來沒有得罪過人,為什麼他們對我起上這麼一個綽號?起綽號也有起綽號的藝術,一種綽號,必定要象徵一種人,白薯怎麼象徵我!」他嚷著跳著,兩隻手像燕子翅膀一樣,只管上下飛舞。馬庶務這倒嚇了一跳,一句平常的笑話,倒引得他這樣的發狂,這一把野火,放得有點兒過於冒昧,恐怕不可收拾,便笑道:「這也不過是學校里一種謠言,可聽也可不聽,您何必放在心上。」伍教授道:「不然,名譽為第二生命,把我當了白薯我還不作聲,那也就太難了!我一定要把這話去告訴劉先生,設若劉先生說不用追究,我也就不追究了,轉過來說這件事是應當追究的,那可對不起,我要請您出來做一個人證。走!我們見劉先生去。好哇,我成了白薯了。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伍教授口裡對馬庶務這樣交代著,他並不俄延,立刻就向劉主任屋子裡走來。馬庶務覺得這禍事惹大了,可不敢一路去見劉先生。但是伍教授去和劉先生說些什麼,自己也要知道,因之跟了伍教授,在教務室外面站著,伍教授卻不管誰是學校當局,一衝就推開了屋子門,搶了進去,挺立著身軀,向教務主任劉先生道:「劉先生,這這這書……我不能教了!」他只說了這句話把臉掙得通紅。劉主任正坐在寫字檯邊,一抬頭,見他氣得鼻子裡呼呼發響,料著有什麼問題發生,於是很從容地站起來,向他點了個頭道:「請坐請坐!」伍教授板著臉道:「坐不坐,全沒有問題,站著說兩句也沒有什麼。這年頭反過來了,以前私塾裡面,是先生坐著,學生站著。現今是學生坐著,先生站著。」劉主任走到他面前,伸手握著他的手,搖撼了兩下,笑道:「您何必生這樣大的氣,有什麼話,我們總好商量,又是哪個學生和您搗亂來著?」伍教授道:「全校學生,都和我搗亂。至少是西二學生,全和我搗亂。」劉主任道:「怎麼樣搗亂呢?請您告訴我,我查出為首的人,重重地罰他們一下!」伍教授道:「就是西二的學生,他們給我取一個綽號,叫白薯。你看,這是多麼侮辱人的事!我怎麼像白薯?」劉主任對於這個綽號,卻也早有所聞。但是學生替先生取綽號,這是極普通的事,並不放在心上。這時伍教授當面說著,倒不由得笑了起來,因將手連連在他手臂上拍了一陣道:「這何必放在心上,這些小孩子淘氣,不理他們也就完了。」伍教授道:「果然我不知道,倒也罷了,現在我已知道這件事,他們在面前還是左一句『破特土』右一句『破特土』,這個我有點兒受不了。」劉主任笑道:「這可有點兒不好辦。在他們沒有公開宣布就是伍先生的綽號以前,我有什麼辦法禁止他們不說白薯這個名詞?況且白薯這樣東西,也不見得是什麼說不得的名詞,根本上也談不到禁止人家說。」伍教授見劉主任一點兒不替自己做主,這就由鼻子尖上紅起一直紅到耳朵根下,嘴唇皮抖顫了一陣,很久說不出話來,最後右腳一跺,把右邊袖子一摔,叫道:「那很好,他們有理,我算白說。可是我同藝術學校,也沒有訂一張終身合同。我不干總可以,我是白薯,一烤就只剩外邊一層皮,裡面糨糊似的瓤子,做不出什麼大事來。你們貴校有的是上萬一月的經費,去請香蕉橘子來當教授,別找我這白薯了!」一個做首領的人,總要具備以下三個條件。要有知人之明,要有用人之才,要有容人之量,尤其是藝術學校的當局,他在許多藝術家裡面打滾,什麼怪脾氣的人,都已領教過了,哪裡還有當面得罪人之理。這裡伍教授直漲脾氣,劉主任可就放出笑臉子收不回去,握了他的手道:「伍老哥,別生氣。晚上我陪你上大酒缸喝兩壺。」伍教授將脖子一偏道:「劉先生你是上北京飯店的主兒,還肯上大酒缸嗎?」劉主任只管和他搖撼著手笑道:「得啦。我又沒得罪您,為什麼對我發脾氣?無論怎麼樣,我總替您出這口氣去就是了。」伍教授道:「我倒不在乎你是不是替我出氣,咱們既是同在一個大門裡教書,就得顧著這學校里的名譽,這樣鬧下去,讓外人知道了,實在不成話。做先生的,沒什麼本領教給學生,只會買醬鴨、香腸給學生吃。將來他們要畫兩桌魚翅海參席,學校里也照辦嗎?」劉主任道:「誰買醬鴨、香腸給學生吃了?」伍教授將手一拍大腿道:「好!你還不知道。」於是把剛才教室里的情形,詳詳細細對他說了。劉主任聽了這話,心裡立刻回想到自己對學生說過,要畫什麼就買什麼,這是自己中了計了。他紅著臉沉吟了一會子,便坐到他辦公的位子上去,將面前所陳設的紙筆墨硯,很快地清理了一會兒。只看他那番手忙腳亂的樣子,也可以知道他氣得可以。伍教授在屋子裡呆了一呆,便道:「我本來找劉先生,主要的話,就是這一點,您瞧著辦吧。我本來想不對您說,所以這兩堂課還是照上。以為學生偶爾畫一回吃的東西,也可以說得過去。後來下課的時候,他們把吃的東西一陣亂搶,我才明白了他們的用意,這要不對您說,我就太不負責任了。」劉主任向後仰著,背靠了椅子背,兩隻手交叉了十指,按在頭髮上眼望著天花板,出了一會兒神,便道:「這件事,我決不能含糊,一定要重辦兩個人!」說著,身子向上一挺坐著,表示著下了決心的意思,就按著電鈴,叫了一個校役進來,板著臉道:「你把西二學生段天得、章正明叫了來。」校役答應去了,伍教授一看,馬上要三面對證起來,於是伸手到懷裡,把表掏出來看了一看,沉吟著道:「已經四點一刻了,要趕了去,還來得及。」一面將表向懷裡揣著,一面開門,搭訕著就走了出去了。劉主任正在生氣,卻也沒有留意到他。 那校役去了一趟,還是一個人回來。他向劉主任道:「段天得和章正明都不在教室里,已經同了同學們,一塊兒到公寓裡去喝酒吃醬鴨子去了。」劉主任覺得他的話,是和伍教授的話互相印證著,偏著頭凝神想了一想,因道:「好吧,回頭再說吧。」校役看到劉主任這副顏色,知道他是在生氣,這就不敢把話接著向下說,呆呆地站了一會兒,自退出去了。劉主任憋著一肚子的氣,就預備著第二日,要對付段、章二人一下。不料到了第二日,一早就有了公事,自己分不開身來,只好把這問題擱在一邊。至於段天得、章正明兩人,把這種家常便飯的風潮,早放到腦子後邊去,在上午第二堂課的時候,又是畫人體寫生的時候,那個模特兒,就攤著了李秀兒。 秀兒在這藝術學校當過了幾回模特兒之後,一切都練習得熟了。在那屋角的屏風裡,脫去了衣服之後,就坦然地到那木架床柜子上站著,段天得的畫架子,原是支在很遠的所在。知道今天有這堂人體畫,在昨日畫靜物的時候,已經把畫架子移到很近的地方來,所以在這個時候,他似乎只是自己來就自己的畫架子,並不是來接近模特兒的。今天的這一堂畫,是歸一位姓余的先生教。他是一位法國留學生,什麼都講個藝術化。而且他對藝術,還有個原則,就是藝術這樣東西,必須自我出發,能夠教別人,受我的影響。唯其如此,所以藝術作品要誇大,要刺激,畫人體,對這個原則,也不能例外。因之他不主張模特兒坐著,以為太平庸了,不能怎樣刺激人,卻叫秀兒手捧了一隻乾淨的足球,放在右肩上,讓她併攏兩腳,挺立地站著,右手扶著肩上的球,左手卻是由脖子後面繞了過來把球托住。 秀兒在以往的幾堂課,或是坐著,或是睡倒,對於自己的肉體,多少有些掩蔽之處,像今天這樣地完全暴露,還是整個兒正面孔看人,倒有點兒難為情。心一橫,把兩隻眼睛呆呆地朝前望著,就像什麼全沒有放到眼裡一樣,課堂上雖是有那麼些個學生,只當是一間小小的空屋子。心裡還在暗暗地告訴自己:「我是死人!」他們愛怎麼瞧就怎麼瞧。 那位余教授正要賣弄他的得意之筆,站在秀兒身邊,偏了頭由上而下,由左而右,全打量過了。然後又退了兩步,向秀兒身前身後,看了一遍,點點頭道:「這個樣子行了。」段天得畫秀兒的身體,這一堂還是第二次,上一次站在最後的一排畫架子邊來畫,那只是看到模特兒的輪廓,對於模特兒的肌膚之美,還不能完全領略。這時去秀兒不遠,他當著秀兒由屏風後面轉了出來的時候,真覺得看到了一個維納斯神像,心裡就怦怦跳了幾下。不過在許多人面前自己決不願單獨地露出注意的樣子來,所以把畫筆伸到腳下放的筆洗里洗刷一陣,又把筆調和調和顏料,看到板子上的紙,不大平正,用手輕輕地摸幾下,又向紙上吹了兩口,把紙上的灰吹了去。他這樣做作之下,似乎是忙得沒有工夫管閒事,可是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卻不住地向秀兒身上瞟了過去。當著余教授在指點秀兒站著姿勢的時候,他也向余教授的身上看了去。因為余教授和秀兒站在一條線上的,看到了余先生的臉,也就看到了秀兒的身上了。余先生在模特兒身邊正端詳了她的姿態,至於學生們對著模特兒存了什麼念頭,他卻是絲毫沒有感覺。他指揮著秀兒,把姿勢做好了,於是把穿西服的肩膀抬了兩抬,表現他得意的樣子,向同堂學生正色道;「我們無論畫什麼東西,要畫得靈活,不要畫得呆板,換句話說,就是畫出形態以外的美,還要畫出形態以內的美。比如畫一隻獅子吧,你把獅子每一根毛都畫了出來,就算畫得像極了,那也不算本領,我們必得把獅子餓了,或者獅子急了,甚至於獅子要想吃人,把那意境描寫出來。畫人自然比這還要進一步。我們要畫出他的靈魂,要尋找出他的生命之所在,肉體,那是無關的。你想,只畫得一個像的話,用照相機,大家各照一張相,那不是每個人所得的,都很對嗎?我們用藝術的眼光來看宇宙內一切,……咦!怎麼了?段天得,你怎麼了?你怎麼?」他一篇很長的演講,還只剛剛提出一個帽子,忽然啪嗒一聲響,只見前排的一隻畫架子倒在地上,畫筆、顏料灑了滿地,段天得的衣服上紅紅綠綠濺滿了各種顏色,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窘笑。秀兒突然看到面前倒了一個畫架子,幾乎砸到自己身上,嚇得向上一聳,便是肩上扛著的那個皮球,也扶不住,由肩上落了下來。學生們也都一陣亂,秀兒也就閃到屏風後面換衣服去了。彭主任紅著臉道:「真是笑話!」於是自搖了兩搖頭,搭訕著向課室外面站著去了。眾學生望著他的後影,倒是一陣哄然大笑。這時,秀兒已經把衣服完全穿好,抬手將披到臉腮上的頭髮,一下一下地向耳朵後面扶了去,走到余教授面前,低聲道:「還要畫嗎?」余教授板著臉道:「當然還要畫,倒了畫架又不是倒了人,為什麼不畫呢?」秀兒看到在這裡幾個當模特兒的都很怕教授先生。自己雖不知道教授有什麼厲害,可是看到人家害怕,自己也不能不跟著害怕。聽了余先生的這一句話,只得重到屏風後面去,把衣服又脫了。因為學生們在那種鬨笑的時候,不免把眼光向自己身上看著,這顯然是指出來,自己與這件事有關了。秀兒二次脫了衣服走出來,身上就只管像塗了火酒一樣,不斷地發燒。好容易把這兩堂課硬掙紮下去了,於是穿了衣服,趕緊地坐了車子回家來。李三勝單弱的身體,掙扎著坐在門檻上,曬著這初秋的太陽,看到秀兒進了大門,便道:「今兒回來得這樣早,學堂里的事全完了嗎?」秀兒雖是看著父親發笑,但是很快地拔著步子,向屋子裡走了去,並不答應他的話。三勝道:「我和你說話啦,你怎麼不答應?你在學堂里,辦完了事嗎?」秀兒聽著在屋子裡連連跳著腳道:「爸爸,你進來,老在屋子外面說話做什麼?」李三勝聽到姑娘這樣發急的聲音,只好扶了牆,走將進來。秀兒皺了眉,連連地在地上頓了幾頓,低著聲音道:「我不是對您已經說過,別把這件事嚷嚷出去嗎?」三勝望了她很久很久,坐在矮凳子上,搖了幾搖頭道:「這話可奇了。咱們在學校里做事,也是憑了力氣賣錢,這有什麼要瞞著人的呢?」秀兒還是低聲道:「您別嚷,讓我告訴您。您瞧,我們欠下人家這麼些個賬,一聽到說我們有錢,誰不和我們要?您的病,是剛剛好過來了點兒,還得調養呢。我剛掙下來的幾個錢,就只夠拿來替你調養身體,嚷得人家聽到了,我可沒法子對付。你不怕麻煩,那你就去嚷吧,嚷得債主子滿了門,我可不同你去擋這些債。」說著,噘了嘴,自己向炕上橫頭倒下。三勝走到炕邊,也向她笑道:「我是有我的想法,你有了事了,咱們家總活動一點子,有時候家裡轉不過來的時候,得向人家借個三毛兩毛的,也許好辦一點兒。你是想到欠債這件事上去了,我可不也是向這事想去的嗎?既是你這麼說著,以後我不響就是了。可是你天天出去,人家也是會知道的呀。人家問起來,我又怎麼對人家說呢?」有了這樣個轉圜的機會,秀兒就寬心得多了。於是在身上摸出一塊現洋,笑著向李三勝手上塞了過去,笑道:「我今天又支了一塊錢回來,你先使著吧。」三勝拿著現洋,在手心裡掂了兩掂頗現著沉吟的樣子,因道:「你不是說只有十塊錢一個月的工錢嗎?怎麼你只去這幾天,就帶了七八塊回來。先就把錢用空了,將來下半個月,這日子怎麼樣過去?」秀兒道:「因為你身體不好,等著錢養病,所以我和學校里會計先生商量,在這半個月裡,請他多多地幫點兒忙。會計先生知道咱們窮人的苦處,一口就答應了。」三勝看到秀兒說話的樣子,十分地自然,也就不再疑心了。秀兒定了一定神,帶笑地道:「您是剛好一點兒,又起來各處溜達,鬧得不好,像上次一樣,那可糟了,您躺著吧。」她口裡說著,兩手帶推帶扶,硬把他推到炕上去坐著,彎了腰下去,把三勝的兩隻鞋先扒了下來,然後把炕上兩個枕頭疊在一處,而且在枕上拍了兩下,笑道:「你躺著吧,我還得去洗衣服呢。」大聲說了這句,又笑著臉子,靠近了他,低聲道:「爸,你躺下吧。」三勝笑道:「你一定要我躺著幹什麼?我在炕上躺了這樣子久了,還不該讓我下地來,活動活動嗎?」秀兒道:「一個人生了病,總不能自由的,那有什麼法子呢?」說著這話,又硬把三勝兩隻手臂扶住,向下推著,情形是要他睡下去,可是她的眼睛,只管由窗戶窟窿里,向外邊院子張望著。三勝被她糾纏不過,只得躺下。秀兒笑道:「你閉著眼養一會兒神吧,我替你蓋上被。」說著這話,就牽著布被向三勝身上蓋著。三勝笑道:「這是笑話,我成了三歲小孩子啦,倒要你這樣地伺候著我。」秀兒笑道:「我就算是醫院裡的女看護吧,那不也是要伺候著病人嗎?」說著,又用手輕輕兒的,在被上拍了幾下,笑道:「爸!您睡吧。」三勝也是經她這很久的溫順的伺候,有些受催眠了,就微閉了眼睛。秀兒這一看,卻是很得意,於是一跳兩跳的,就跳出房門去了。王二姐站在門洞子邊,看到她出來了,抬起手來招了兩招,而且還把嘴動了兩動,似乎是指點到這裡來說話的樣子。秀兒趕快三腳兩步地跑上前去,將她的手握著。秀兒道:「我早瞧見你來找我了,你有什麼事嗎?」王二姐低聲笑道:「我聽說今天學校里出了事了,是嗎?」秀兒紅了臉道:「有一個缺德學生,在上課的時候搗亂。」王二姐道:「這人叫段天得,能搗亂著呢!」秀兒道:「誰又知道碰上個這號人呀!」她說到這裡,臉又紅了。王二姐道:「你到我家裡去坐會子吧。」說著,挽了秀兒一隻手臂,就向著家裡拉了去。秀兒一直隨她到屋子裡,見王大姐在炕上躺著,頭邊擺了包花生米,可是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秀兒將嘴向床上努,低聲笑道:「像你們大姐,真是心寬,終日一點兒心事沒有,吃飽了就是睡。」二姐笑道:「我真不贊成你,一天到晚,總是苦著臉子發愁。其實你現在掙的這幾個錢,也夠嚼穀的了,還是老愁些什麼?」秀兒搖了兩搖頭,又嘆了兩口氣。王二姐道:「你還有什麼為難的事嗎?」說著,拉了她同在炕沿上坐下。秀兒道:「你是比我們小兩歲年紀,究竟在見解上,差著一點兒啦。你就說我們幹的這事吧,顧了眼前,把肚子吃飽了。遲早總有一天讓人家會知道的,將來走到人面前,一說起我們這一段歷史,一輩子也抬不起頭來。」王二姐沉著臉道:「一個人要是這樣的想法,那還沒有完呢!我說就讓人知道,那也沒什麼要緊。世界上比咱們幹的事還要難說的也有的是,不瞧見那些人照樣活著。我就那樣想,人生在世幾十年,過一天是一天,有吃有喝,別錯過了。誰讓咱們生成了窮人命,不幹這個,做個規矩大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讓人家說咱們一聲好,誰肯借咱們一大枚花?」秀兒對於王家姐妹這些人的說法,也是聽夠了的,自己倒是默然著,不肯向下說了。兩個人全是寂然的時候,那玻璃窗子眼裡,露出一張圓的臉,秀文在那裡微笑了一笑。秀兒道:「徐大姐,你進來,我有話和你說。」她又笑了一笑,將手向王二姐搖了兩搖,一扭脖子,竟自走了。秀兒道:「幹嗎請不進來,我來將就著你吧。」說著,起身待走。王二姐一把將她的衣服扯住,笑著輕輕地亂叫道:「可別去!可別去!」秀兒道:「那為什麼?」王二姐道:「她老爺子在家裡。」秀兒道:「老人家那怕什麼?我也見過的。」王二姐道:「她家裡還有客。」她口裡說著手上所扯著的衣服,依然不曾放下。秀兒笑道:「你不讓我去,我就不去,幹嗎防賊似的?」王二姐低聲道:「倒不是我不讓你去,秀文那孩子,她有她的怪脾氣。沒事你去招她發脾氣。我大姐睡了,她也不讓人鬧,走!我們遛大街去。」秀兒聽了這話,更明白了,因道:「不遛大街,我要回家做晚飯了。」說著,伸腳下地又要走。王二姐道:「我陪你走出去吧。」她將一隻手搭在秀兒的肩上,然後一同走了出去,走路的時候,她站在秀兒的右邊,正擋住了她,向秀文家裡去望著。其實秀兒心裡也很明白,既不能到人家家裡去,當然也不想向人家家裡望著。走出了大門,王二姐就當門而立,意思是不能讓她再擠了進去。秀兒連頭也不回,徑直地走回自己家裡去了。到了自己大門裡面,才回過頭來看著,卻見秀文的父親提了一隻鳥籠子,由胡同口上走過來。他走到家門口,二姐搶著追上前說了兩句話,這老頭子就不回家,再向胡同上走去了。秀兒看著,心裡更是明白,可也不肯指破這事,於是悄悄地回到屋子裡,先叫了一聲爸爸。李三勝倒沒有怎樣介意,答應了一聲,依然躺在炕上。秀兒坐在炕邊的破椅子上,手撐了頭,未免呆呆地傻想。這很奇怪,徐秀文這樣老實的人,她家裡還會藏著什麼秘密?若說做模特兒的人,都不免有這種秘密的,要輪自己身上來呢?想到了這裡,將兩隻手雙雙地撐著了頭,閉了眼睛,緊緊地皺了眉毛,口裡連連地嘆了兩口輕微的氣。坐得久了,天色已經慢慢地昏黑了,想著父親肚子餓了,應該做飯了,於是到院子裡屋檐下去生火做飯。在那屋檐下,也不時地向大門外望了去,卻見對過大門呀的一聲開著,嘻嘻哈哈的一片笑聲,一群人擠了出來了。前面有一個穿西服的少年倒退著腳步走,後面卻是幾個姑娘緊緊地跟著,其中有兩位姑娘,搭了肩膀走路,那正是王家姐倆兒,還有一個在前的,身材胖胖的,那是徐秀文了。她們交朋友,誰都不瞞誰,為何瞞著我呢?秀兒把這些看在眼裡,心中當然是感到不安,可是既不能去問王家姐倆兒,又怕為了這事,更有嫌疑引到自己身上來,於是在這一晚晌,都不能安然睡覺。次日上午,秀兒沒有課,在家裡陪著三勝閒說話。正在說著,卻有咯噔咯噔的響聲,由窗子外經過。這是皮鞋聲,在這個大雜院裡,是不會有穿這種鞋子的人進來的。心裡奇怪,這就不免爬上炕頭,由窗戶紙眼裡,向院子外面張望了去。這一看之後,不由得心裡亂跳,一陣冷汗,由脊樑上直透出來。伏在炕上,動也不能一動。心裡那裡暗叫著,這不就是在講堂上搗亂的那個段天得嗎?他為什麼跑到我們這院子裡來?她如此想著,動也不能一動,段天得卻是十分大方,站在院子裡,四周地張望著,還放著大步子,把那皮鞋又踏得咯噔咯噔在院子裡走著,這就有一位老太婆由北屋子走了出來,向著他問道:「您這位先生找誰?」段天得道:「這院子裡有一位李先生嗎?」老太婆道:「先生?先生會住到我們這種大雜院裡來嗎?你走錯了。」段天得站在院子中心,又迴轉了身子,向四處看看,兩隻手插在西服褲袋裡,將皮鞋後跟,咯咯地在地上登著,現出一種猶豫的樣子。老太婆道:「先生,您不信我的話,就在院子裡等著吧。無論怎樣,您也等不出來一位李先生的。」段天得問道:「真沒有姓李的嗎?那我也有辦法,可以到對面去問問。」說著,自己就走出大門來。恰好對門的王大姐,由學校里回家來,一眼看到他,伸長了脖子,把頭向門裡鑽了去。段天得就大聲叫道:「密斯王,密斯王別走,我特意來拜訪你們。」王大姐不敢不理,只得停住了腳,迴轉頭來望著,笑道:「段先生,您怎麼到我們這胡同里來了?」段天得笑道:「我怎麼不能到你們這胡里來呢?」王大姐道:「不是那樣說。我聽說您身體不大好,在上課的時候摔倒了。」段天得紅了臉道:「我有點兒老毛病,心裡急,就眼發黑頭髮暈。這一發不要緊,身邊就是火炕,我也得躺下。其實我人雖躺下,心裡是很明白的。我只要休息一會兒,立刻就可以站起來,照常做事的。」王大姐望了他,見他說一句,腳步向前移一步,若是不攔住他,他一定會走到大門裡面來的,自己只要一讓,他立刻會到裡面去的,便道:「段先生,您有這病,您就瞧瞧去吧。」於是腳蹬在門檻上,手扶了門框,擋著了去路。但是段天得步步為營地走向前,已經是到門邊。這位先生,要是進得門去,再發他的舊病,這份兒熱鬧,就夠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