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一章 這一群藝術信徒
那李秀兒去當模特兒,雖說是自己受了銀錢的引誘,同時也就是為了父親貧病交迫,不得不去找一條出路,好容易把這條路找著了,似乎是把問題解決了,這就該安心了,轉念一想到,若是這個樣子過下去,那和當娼的人有什麼分別?賣了父親給我的身體再去報答父親,那還不是消長兩抵嗎!她在羞悔之外,第三點又感覺到有些不合算,所以她是越想越不得勁。
到了大門口,自己呆站著,卻是不知進退。秀文看到,便走向前,輕輕地推著她的身體道:「秀姐,你這是怎麼了?你老早地出來,你老爺子要個茶要個水的,全不見人,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該回去瞧瞧嗎?」說著,她也就把學校里取來的那塊錢,悄悄地塞到秀兒身上,秀兒被她一句話提醒,手上捏了那塊錢,趕緊地就向家裡跑,一到院子裡,就讓自己吃上了一驚,李三勝卻是搬了一條板凳,攔屋門放下,正端端地坐在那裡。他兩手撐著膝蓋,瞪了眼睛朝前望著,那樣子就怕人。莫非是他知道了這事,進門就要給人一個下馬威嗎?她如此想著,心裡就只管卜篤卜篤起來。原來很快的步子跑進門,到了這時,竟是有些抬不起腿來了。李三勝大概也是很生氣,始終是瞪了兩隻眼睛向她望著,可也沒有問一句什麼話。秀兒慢慢地移著腳步,走到三勝面前,才極力地鎮靜著,臉上放出笑容來問道:「爸爸,您怎麼起來了?」李三勝依然不作聲,望了她很久,然後才嘆了一口氣道:「你還問我呢?我一個病人,什麼不得人幫著我來辦。你一丟開我,就是這樣大半天,你叫我不起來,還有什麼法子?難道我躺在炕上,靜等著餓死渴死不成?我自燒水喝了,又做點兒東西吃了,總也不見你回來,我只好搬了一條凳子,在這裡坐著等你,你再要不來,我真要坐著車子,滿街滿市,找你去了。」秀兒笑道:「我也是瞧您的病,老好不了,所以到娘娘廟裡給你抽支簽去,我又沒上去不得的地方,你著什麼急?」她嘴裡是這樣的強辯著,臉上可也就紅了。三勝道:「我也猜著,你不會到什麼要不得的地方去。只是你走出去這麼久,我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你事先告訴我一聲兒,不也就免得我著急嗎?」秀兒一看這情形,父親竟是不大疑心,於是走向前,挽住他一隻手臂道:「天氣也涼,您坐在這兒吹風乾什麼?還是到炕上去躺著吧。」口裡分明是請求著,可是挽著他的手,那竟是有些拖扯的意味了。三勝雖然是有氣,經姑娘這樣一解釋,她也是一片孝心,做父母,不能那樣不懂好歹,也就只好隨了她那分拉扯的勢子,跟著向屋子裡走去了。
秀兒將父親服侍得安然躺下了,自己和顏悅色地坐在炕沿上,沒話找話的,陪著父親,說了一下午的話。可憐自己肚子裡餓著發燒,也不敢走開去做東西吃。直到三勝睡著了,才跑出門去,買了幾個冷燒餅,干嚼了一頓。桌上破茶壺,剩有大半壺涼茶,端起壺來,嘴對嘴兒的,咕嘟了一陣子,算是把肚子裡一腔飢火,給壓了下去。然後坐在房門檻上,一手撐了頭,閒望著天上的白雲去出神。偶然一回頭,卻看到街門外有個人向這裡探頭探腦的。定睛看時,王大姐站在當街,帶了笑容,向這裡亂招著手。秀兒看到她,也不解什麼緣故,就像自己做了賊似的,不好意思親近人家。但是自今日起,已經和她們發生一種關係了,假使她們招著手,自己不走過去,那是會得罪她們的。因之迴轉頭來向屋子裡看看,這就輕輕地大跨著步子,向大門口跳了去。王大姐迎上前挽了她一隻手,就向家裡拉著走,低聲道:「來了電話了,他們很歡迎你的。」秀兒紅了臉道:「大姐,你瞧怎麼辦?我真害怕。」王大姐道:「這有什麼害怕呢?我們當初幹這行的時候,也是覺得心裡不大受用,到了後來,也就十分平常了。咱們一不偷人家的,二不搶人家的,憑著自己的身子,去換人家幾個錢,自己愛這麼幹,就這麼幹。別人管不著,咱們也用不著去怕人。」她唧唧咕咕地說著話,就把秀兒拉到自己的屋子裡去。剛進那北屋子門,就看到王二姐手裡拿了電話聽筒,正說著話呢。她道:「人家還是初次幹這個,總不能夠十分自然的。人家不為了窮,那也不會幹這個呀,總得先墊幾個錢給她才好。那麼,就謝謝您了。」說著,她把電話筒掛上。王大姐道:「是學校打來的電話嗎?說什麼?」王二姐向秀兒瞟了一眼,微笑道:「是那個方先生打來的電話。他說,讓秀姐明天下午去,這就算是正式啦。而且說是可以先支十塊錢哩。秀姐不是等著錢花嗎?」秀兒本來懊悔得要死,自己不知道怎麼樣子是好,現在聽說能收進十塊錢,不由心裡又是一動,怔怔地向王氏姊妹倆望著。王大姐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笑道:「你這還說什麼?你比我們紅得多呀。我們乍到學校里去的時候,可抵不了你這樣紅呀。別胡思亂想的了,明天跟著我們一塊兒去吧。」秀兒到了這時,已經是下了水的泥菩薩,無論如何,也保持不了這整個的身體,既是明天可以支到十塊錢,那也就坦然地順著這條錯路向前走吧。
到了次日下午,還是在第五教室上課,但不是上西畫二年級的課,是上西畫三年級的課了。這一下,二年級里出了問題,原來這西畫二年級里,有兩個最出風頭的男學生,一個叫章正明,一個叫段天得。追著秀兒問話的人,那個就是姓段的。他是本班的代表,昨天他對秀兒寫生的時候,大為驚訝,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模特兒。於是在這日上午,他就聯合了章正明,同到教務室里去見劉主任。劉主任接著兩封朋友的信,都是要鐘點的,心裡就老大的不高興,看到章、段兩人進門,還沒有開口,這就先皺起眉毛來。章、段兩人,向來就不愛看劉先生的顏色,他越發愁,這兩個人可就越要向劉先生來麻煩。那段天得先近前一步,向劉主任望著,然後正了臉子道:「劉先生,我們西二全班同學,委託我們兩個人來,有點兒事向劉先生請求。」劉主任向他兩人翻著眼皮望了去,因道:「你們西二的要求,總是層出不窮,哪有這樣多的事?」他說著話,把桌子面前的那塊玻璃板,向前推移了一下,向桌上吹了一口灰,把筆筒子裡的筆扶著倒在一邊,而且把桌上的鉛筆也當的一聲,向筒子裡擲了進去。他的眼睛,卻又不曾向章、段二人望著。章正明道:「我們也並不是非理的要求。只因為我們二年級,應該多多注重畫人體,畫了一年的靜物,同學全覺得夠了。」劉主任兩手按了桌沿,向他二人看著道:「夠了?你們西二全班的作品,都算成熟了嗎?」這句話問出來,那是比較嚴重,段、章二人,全感到同班的作品,不見得成熟,不敢強硬答覆,默然了一會兒。劉主任一句話把他們問倒,心裡是很得意,便淡笑道:「藝術是無止境的,夠了,這談何容易?」章正明道:「這一點,我們應當解釋一下子,因為我們說夠了,並不是藝術已經夠了,是給我們畫的靜物,總是蘋果、香蕉,這太煩膩了,引不起同學們的興趣。」劉主任道:「若是為了這個問題,那很好辦,我通知庶務課,你們開出單子來,要畫新鮮東西,讓他照單子採辦好了。再說,你們每次畫靜物,不都是開著單子交給庶務課去採辦的嗎?」段天得道:「向來倒是如此。不過我們想多畫兩點鐘模特兒,把畫靜物的鐘點減少些。」劉主任道:「那不行!」說著,紅了臉將頭一擺,又道:「畫西畫,總有一定的階段,畫靜物之後,才能畫石膏像,會畫石膏像,才能夠野外寫生同畫人體,你們新加六小時模特兒,這還是陳先生的主張,我就覺得太多。為什麼你們還要加?」段天得道:「那自然有理由。」他兩手反在身後,挺了兩下胸脯子,表示著他的理由充足。劉主任道:「你們有理由,你們說出理由來聽聽吧。」章正明接著道:「聽到說,我們新雇的這位模特兒,是包月給薪水的。那麼,我們多畫兩點鐘是照樣給那些錢。不畫呢,白讓她閒著。我們畫人體,學校就不用買靜物,標本來了,為了在經濟上著想,也是畫模特兒的好。再說,在實用方面,總是人體畫為多,現在提倡藝術生產化的時候,我們覺得應當多多練習人體畫。」劉主任忽然站了起來,把兩手反在身後,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在他這猶豫期間,他是預備著一種話來駁復這兩位高才生。段天得本著向來的精神,卻不理會他這種態度,等著劉主任迴轉身來,就向他道:「我們同班,對這件事,抱著很大的希望,我們回到教室里,總得給同學一個答覆。」劉主任道:「你給他們一個答覆好了,就說是辦不到。」段天得碰了這樣一個大釘子,心裡倒有點兒不舒服,翻著兩眼,一時說不出什麼話來。章正明雖不是直接碰釘子的人,看到劉主任這個樣子,也是十分不高興,便紅了臉,扭著脖子道:「這件事,我希望劉先生加以考量。若說是我們同班的程度,還不夠畫模特兒,當然我們也沒有這種要求。現在我們既是可以畫模特兒,那多畫兩小時,並沒有什麼不可以。劉先生也說過了,藝術是無止境的。我們多畫兩點鐘模特兒,正是鼓勵前進的意思,怎麼劉先生反不答應呢?」劉主任道:「你們只是要多畫兩點鐘嗎?」段天得道:「那就依了劉先生的話,原來功課並不減少,另加兩點鐘畫模特兒就是了。」劉主任頓住了臉腮道:「功課不是由學生自由支配的。學校按了規章有一定課程,固然是不能隨意減少,也不能隨便加多,快上課了,你們不要再在這裡糾纏。」說著,還用手連連揮了兩下,那意思就是叫他兩人出去。章、段二人,始終持著他們原有的態度,並不覺得有了先生嚴厲的教訓,就把話忍了回去。段天得道:「請先生給我們一個最後的答覆。倘若同學們再有什麼要求,就讓他們大家來請求了。」劉主任淡笑一聲道:「大家來請求嗎?那也好,我就在這裡等著。」師徒兩方,說到這個時候,形勢是很僵,不免彼此對抵了眼光,有話也就不能向下說。恰好這個時候,教二、三年級水彩油畫的陳先生,有事到教務處來接洽,看到兩位調皮生在這裡,就知道有麻煩,因道:「你二位又有什麼事來麻煩人?無論什麼學校里,二年級總是多事之區,一年級程度沒有修養到,三年級快畢業了,總得好好地干,唯有這二年級無風興浪。」段天得倒是有點兒怕陳先生,因為陳先生在藝術界裡很有點地位,自己是頗想投在陳先生旗幟之下,做個人嘍囉,出了學校,也好有碗飯吃。這是他未畢業前一種伏筆,也是他為人聰明之處。現在看到陳先生來了,又說出這樣很中肯的話,他倒不好再說什麼,只有退了兩步,閃到章正明後面去。章正明和老段的情形不同,他家裡很有錢,他來學藝術是欣賞主義,並不靠藝術混飯吃,他不用得下伏筆,也就不怕陳先生。當時,他看到段天得把他推向前,他倒是當仁不讓人,便道:「陳先生這話,我們可就不能承認了。二年級是過去的一年級,是未來的三年級……」陳先生不等他把話說完,連連用手搖了幾下,因道:「我又不同你們開辯論會,老說這些做什麼?你們有什麼事,等下午功課完了再說吧。這時候正上著課呢,你們老是在這裡麻煩,不是自己同自己搗蛋嗎?段天得,你還不同他走。」段天得這就低聲道:「老章,我們這就走吧,免得同學老等著我們。」他說著這話,可就轉身推了門出去,那章正明孤掌難鳴,也只好跟了他出去。
只在走廊上轉過一個彎,段天得就變了一個樣子了,他板了臉子道:「老章,這劉混混兒,實在可惡,把口風封得十分緊,讓我們一個字也說不進去,我們總得和他開開玩笑。」章正明笑道:「你的主意多,你就來一條妙計吧。」段天得笑道:「主意是有,靠咱們兩個人不行,得多來幾個人。明天上午三點鐘,是一點鐘木炭,兩點鐘靜物。咱們可以在這上面出花樣。」章正明道:「出什麼花樣呢?」段天得還沒有答覆,已經到了教堂門口,教室外面,倒是很熱鬧,大部分同學,全散在院子裡和走廊下。原來這一堂是理論課,講的是中國美術史,這位講美術史的先生,是一位畫國畫山水的。因為和校長同鄉,就七拼八湊,除教畫之外,又弄了二十幾個鐘點理論課,包含著書法、詞學、詩學、中國美術史。西洋畫系的學生本來不用上他的課,校長為了湊鐘點的關係,硬在西畫系裡,每周也加了一點鐘中國美術史。中國美術,向來無史,這位先生,又從何學得這門學問?所以他也不過是買了幾本現成的書,拿到課堂上去念念。大家要轟他,他有撐腰的,轟他不動。上課呢,坐在講堂上真會打瞌睡。因此消極抵制,當他上課的時候,只要註冊課的人來點過了名,就是破簍子裝泥鰍,走的走,溜的溜,全溜到院子裡去聊天,比較用功的,在廊檐下支起畫架子來,還可畫畫。這時,有幾個女生,互相搭著肩膀,在一棵洋槐樹下,低聲唱桃花江是美人窩。有幾個男女同學,在葡萄架下,頭擠在一處,看電影雜誌。也有拿了古本《金瓶梅》坐在牆角里看的。也有捧了一大捧大花生,放在台階上請同學的。還有人手裡捧著口琴,吹那《桃花江》的譜子,與洋槐樹下的女同學,互相唱和,陽光是熱火似的曬著,沒有一點兒西北風,好個秋天,大家快樂極了。這時,段、章兩人走進院子來,男生就一擁而上,問道:「怎麼了?怎麼了?」段天得笑著搖了兩搖頭道:「不用提了,我們說什麼,老劉就駁什麼,任憑什麼話也說不上去。我瞧著他是存心和我鬧彆扭。他說:『全校的學生都不壞,只有我們西畫二年級,全不是安分讀書的青年,專門搗亂。』」這兩句話,說得在院子裡的男學生,全鼓譟起來。可是女學生們卻不理會他們,三三兩兩,遠遠地站在一處,交頭接耳地說話。章正明看到了便道:「喂!女同學們,也別盡站在一邊看熱鬧。」女同學也不作聲,只是聽到之後遠遠地瞪上一眼。有兩個還撇了嘴,還低聲叫著缺德。段天得是很明白的,女同學雖不見得把男同學放在眼裡,但是她們對於接近模特兒的男生,卻是十二分瞧不起。在她們口裡說了那句缺德,便知道她們是如何的不高興了。於是輕輕向章正明道:「老章,咱們干咱們的吧,反正她們棄權,也不能怪我們,我們現時就在這裡開個臨時會議吧。」他說著,就跳著站到走廊的矮欄杆上去,把那裡當了個小小的講演台。他只用手一揮,在院子裡的男學生,全擁著過來,把他圍上了。段天得道:「我們對付老劉的辦法,共有兩點……」同學們隨了這話,就鬨笑起來,有的喊著,干啦干啦!段天得搖搖手道:「先別著急,讓我把辦法說出,我定的辦法有兩點,一是硬幹,一是軟干。硬幹呢,那可得鬧到校長那裡去,恐怕校長不答應,倒長了老劉的威風,以後就更要同我們搗亂了。軟干呢?」說到這裡,他就微笑了一笑,似乎是他胸有成竹,那法子很是完美。有幾個人就相應著道:「那就用消極的手段吧,反正我們旨在勝利,倒不一定研究什麼手段的。」段天得笑道:「我有一個小小的主意在這裡了,老劉對我們說,我們畫靜物,我們要什麼,只管開著單子到庶務課去,他會叫庶務課照辦。既是他那麼說著,咱們就在這上面,給他開一點兒小小的玩笑。」眾人裡面,有一位叫陳大個的,笑著道:「回回做靜物的標本的水果,總說是我吃了,憑著大家在這裡,說句良心話,是我吃得多嗎?不過回回都有我,這倒是不假,現在我也想破了,反正我負了這好吃的名,今天下午兩堂靜物,我主張畫饅頭、醬肘子,畫完了,咱們將饅頭劈開了,夾醬肘子吃。」他一說完,大家哈哈大笑起來。有一位小賽巴斯祁登的,他長得和那美國電影裡冰面人一個樣子,而且還穿了一套大身圍的西服。這時他就翻了眼皮子道:「真不開眼,要敲人竹槓,也不過是饅頭、醬肘子。」陳大個道:「你要吃什麼?」賽巴斯祁登挺著胸脯子,伸了一個大拇指道:「我要吃烤鴨!」只這一聲,大家哄然地笑了起來,有幾個笑著彎了腰直不起來。賽巴斯祁登,一點兒也不笑,將頭四面地張望著道:「幹嗎幹嗎?就憑這句話,也不至於樂到這個樣子。」段天得笑道:「他的話,倒是有理,好久沒有吃鴨子了,畫完了以後,咱們可以打四兩酒來解解饞。」章正明在人叢里一舉手道:「幹嗎打酒,咱們不會向庶務課要兩瓶白蘭地嗎?畫酒瓶子的多著呢。讓我瞧瞧,有多少人?」說著,退後兩步,將站在這裡的人,一個個指點地數著,因道:「這裡共是十六人,女同學不加入,我們不勉強了。不過我們十六個人,共吃一隻鴨子,每個人只好吃一點兒鴨子皮,我們應該向庶務課要兩隻鴨子,八個人吃一隻肥鴨子,那也就夠了。」賽巴斯祁登道:「你准知道他們會給我們肥鴨子嗎?」段天得笑道:「那倒有法子,我們說瘦鴨子沒有肉感,不能畫,非肥鴨子不可。我瞧著,他們也不能不照辦。再說,不肥的鴨子,根本也就不能烤。」陳大個道:「那就開三隻鴨子吧,寧可白蘭地少開一瓶。我不會喝酒。」說到這裡,大家全搶著說要吃這樣,要吃那樣。有兩個高興的,按著別人肩膀直跳起來,還有人鼓了掌叫好,拋了帽子喝彩的。女同學們是遠遠地望著,始終沒說什麼,只是看了他們微笑。章正明也跳上欄杆去站著,將手舉了起來道:「別亂了,別亂了,再亂就走漏了消息,事情不好辦了。現在由我開單子親自送到庶務課去。」他說著,在西服袋裡,抽出一個日記本子,又拔下衣襟上的自來水筆道:「我報告,醬鴨三隻、三星白蘭地兩瓶、麵包四磅、美國香腸一串。」說到美國香腸,大家齊齊叫了一聲好。賽巴斯祁登舉手道:「主席,我有話說。」段天得跳下欄杆來,笑道:「這不是演滑稽電影,別搗亂了,誰是主席?」賽巴斯祁登道:「你下來,章正明就是主席。說好了烤鴨,怎麼變成醬鴨了呢?」章正明道:「這有緣由的。烤鴨涼了不好吃,醬鴨就是涼的好下酒。我把提案說明了,誰還有異議沒有。」大家全舉了手,說是沒有異議。章正明道:「既是沒有異議,我就到庶務課去了。可是為了事情必定成功起見,希望大家同了我去,以壯聲勢。」這群眾運動,不發生便罷,既然發生出來了,隨便一喊,那就有人跟著起鬨的。所以他這一聲喊過之後,在場的男生,早是一窩蜂地向前跑。女學生們,本來不好意思參加這種活動,可是這樣熱鬧的事情,怪有趣的,也不能不看。她們兩三個人一組,也是遙遙地隨後跟著走來。
當這一群人擁到庶務課的時候,庶務先生,先就心裡亂跳,後來由章正明交出一張單子,說是要畫靜物的標本,這是他們本分的要求,那還敢說什麼,雙手接過單子,不住地向擁在門外門裡的學生點著頭道:「這好辦,這好辦,馬上就辦。」段天得由人叢挺身出來道:「劉先生說了,我們要畫什麼,只管開了單子交給庶務課。庶務課不照辦的話,可以再去和他交涉。」庶務笑道:「庶務課本來就照辦的,有了劉先生的話,那我們辦著,決不能缺少一樣。」章正明左手挽了庶務的手,右手伸了一個食指向他點著道:「馬先生,話可交代明白了,不能缺少一樣。我們一點鐘就畫,別耽誤了。」馬庶務還把那單子捏在手裡呢,只說不能缺少,不能缺少。學生們見庶務沒有駁回,笑著喊了一聲好,表示他們勝利,也就走了。馬庶務先生是嚇壞了,不知道怎麼是好。直等學生都走光了,這才拿取手上的單子看。一看之下,情不自禁地就叫了一聲胡鬧,他這屋子裡,還有個助理員,坐在一旁的兩屜小桌子邊低頭謄賬。聽到這聲胡鬧,猛然間站了起來,馬庶務道:「你驚慌些什麼?」他答道:「我怕馬先生和學生衝突起來了,像上次那樣,一塊磚頭,差一點兒,砸破了我的腦袋。」馬庶務笑道:「叫我說什麼是好,有這樣鬧著玩兒的?畫靜物要醬鴨、香腸,還要三星白蘭地。乾脆,叫一桌席擺到教室里,大家痛喝一場,比什麼都強了。」助理員道:「據我看,馬先生還是去問問劉主任,段天得、章正明這兩個人,全不好逗,也許劉主任就答應過他們,是這樣辦的。」馬庶務搖了兩搖頭道:「咱們也當過學生的,當學生也淘氣來著,可沒有這樣膽大給先生開玩笑的。這樣看來,也許是年頭變了。」他說著話,就到劉主任那裡請示去。不想劉主任有事,早走了,再去尋彭主任,也走了,沒法子,只好自己做主,把醬鴨、香腸、麵包全買了。這單子上,開的是美國香腸。北平城裡,做美國香腸的,只有兩家,一家在東交民巷,一家在東單牌樓。馬庶務知道美國香腸,同中國香腸,肥瘦差得很遠,含混不過去的,只得派人到老遠的地方去買了回來。至於三星白蘭地兩瓶,要上十塊錢。畫只能畫瓶子,可畫不出酒來,就找了三個空瓶來配著。
到了下午一點鐘以前,校役把醬鴨、香腸全都送到教室里去。馬庶務心裡兀自想著,劉先生不在學校,這樣做主買了,也許他不願意。自己背了兩手,只管在屋子裡打轉。庶務的屋子,可緊連著總務主任的大屋。本想著,這件事再請示彭主任一下也可以。可是這位彭先生,為了靜物標本的事,和學生就爭吵過不少次。交涉之後,結果還是彭主任失敗。而且他有時還把責任向庶務身上一推,說庶務沒有照辦。再說事情已經做主了,便是請示過彭主任,也不能推卸責任,因之在屋子裡轉著圈子,不斷地想著心事。不料在這個時候段、章兩人,又擁著進來了。馬先生臉上堆下笑容來,正想對他們說,東西照單子辦了,尤其美國香腸,買來很不容易,打算表一表功。不料段天得首先紅著臉皮道:「馬先生,你這樣辦事可不成!」馬庶務賣了很大的氣力,不想他劈頭一句,竟是說自己不成,這倒不免一怔。
章正明道:「我們不是說好了,讓你照著單子操辦嗎?」馬庶務道:「是啊!全照單子辦了。」段天得道:「全照單子辦了,我們的酒呢。」馬庶務笑道:「我想著,畫酒,不過是畫個瓶子,有酒沒酒,那沒關係。」段天得道:「沒關係,你知道畫嗎?」馬庶務笑道:「我哪裡會畫?我會畫,不干現在這個職務啦。」章正明道:「這不結了?你不會畫,你多說什麼?藝術有它的真實性,要畫白蘭地酒,就得真正的畫白蘭地酒,用空瓶子,是不能代替的。若是空瓶子能替代,我們畫起水果來,用蠟做的模型替代就得了,何必畫真水果。你說你不干庶務,這藝術學校里的庶務,我瞧你就有點兒幹不了。」馬庶務聽到他這話,不由得紅了臉,只道:「這……這……你們這話太難點。」段天得道:「你不懂藝術,你就照著單子操辦就是了,你一個外行,也到這裡來干庶務,那才太難一點兒呢!你若是願意補救這件事的話,趕快去買白蘭地來。」他們爭吵起來,聲音未免大一點兒,隔壁屋子裡的彭主任,聽著有點納悶,怎麼學生會吵到庶務室里,要買白蘭地呢,於是推門走了進來,先就笑道:「原來是你二位。」段、章二人,對於劉主任,還有三分懼怯,對於彭主任,向來就不怎麼介意,唯一的原因,就由於彭主任不是一位藝術家,每次有了學術上的爭點,就硬不起來,這時他走進來,首先的表示,原來就是你二位,那好像說,他們總不外是搗亂蟲。段天得索性挺了胸道:「彭先生,你在這裡,那就很好了,我們和劉先生說好,畫什麼買什麼。開單子給庶務課買白蘭地,馬先生給我們預備了三隻空瓶子。」彭主任道:「空瓶子有什麼不可以。你們照著樣子,無非也是畫酒瓶子的表面,你還能夠把瓶子裡的酒,全畫了出來嗎?」章正明道:「彭先生大概不大研究藝術方面的理論。無論什麼藝術全有一種真實性。空瓶子減少了真實性,畫出來,當然不及有酒的瓶子好。我們全是藝術信徒,我們忠於藝術,我們也就不能把空瓶子當酒瓶子畫。你當然知道,文藝之中,有一種『煙士披里純』,必定有酒的瓶子,我們才……」彭主任哈哈笑道:「你們以為畫醬鴨、麵包,也有『煙士披里純』嗎?」段天得道:「當然!彭先生若覺得我們這理論,過於勉強些,不妨請出劉先生來,大家研究一下。」彭主任背了兩手在身後,淡笑一聲道:「我不懂藝術,你們好一群藝術信徒。」段天得道:「彭先生為什麼說這種話,你以為我們夠不上做藝術信徒嗎?為什麼在一群藝術信徒之上,還加一個好字?」彭主任道:「好字不能用,難道還該用不好兩個字嗎?」段天得道:「彭先生,你把我和密斯脫章當作小孩子嗎?那口氣,分明是說我們不配談藝術。那也好,這沒有酒的酒瓶子,應該怎樣畫,請彭先生教我們畫吧。」彭主任紅了臉道:「我不會畫。」章正明淡笑著道:「哦!彭先生不會畫,不會畫,那還說什麼?乾脆給我買白蘭地!」彭主任張了嘴,還待說話,章正明連連地搖著手道:「彭先生你自己不會畫,你還說什麼?我們是憑了劉先生的話,同馬先生交涉的,請你不用多管我們的事,我們同馬先生直接談話就是了。」把話說到這裡,臉上可就紅了起來了。段天得道:「我們去報告同學吧。什麼話也不用多說,我們照著彭先生的話,老老實實地報告出來了就是。」他的身子,隨了這句話,就轉著向外走去。章正明倒是向彭主任點了個頭,笑道:「彭先生,回頭教室里見吧。」彭主任聽了這話,倒有些犯毛,這意思真要我好看,是拖我到教室里去畫靜物,無論教不教,先讓他們開一陣玩笑,心裡一動,正待叫他,可是他已出門了。到了這時,學生總算完全占了勝利。彭主任板著臉子,向他自己屋子裡一溜,表示不管這事。那位馬庶務,看到彭主任都不能做主,他一個當小職員的人,如何管得了這事,這就只好照著學生的話,補著買了兩瓶白蘭地。可是這學校附近,又沒有賣洋酒的地方,派了校役老遠地到大街上買去。
等到把兩瓶酒買來,這裡的課,已經上過小時有餘。馬庶務雖沒有看到學生再來,總怕學生為了沒有酒,不肯上課,這是做職員的,耽誤了教務大事,自己擔不起這一個重大的責任。只得自己拿了這兩瓶酒,親自捧著送到教室去。他推開教室門一看,那醬鴨、香腸、麵包,以及兩隻酒瓶子,全放在一張小圓桌上,也不知由哪裡湊合來的許多份刀叉和幾個玻璃杯子,全都放在桌上,教這一堂西畫的伍教授,是一位老好先生,穿一件灰布長衫,全是許多顏料斑點。那半白的頭髮,向後梳著背頭,倒堆起來有一寸多厚。他尖瘦的臉,有個高鼻子,鼻子尖上有一團紅暈,就表示他是一位喜歡吃酒的人了。他站著離那桌子不遠,正指著幾個學生,畫那桌上的東西,一回頭看到馬庶務,先笑起來道:「酒來了。」只這一句話,全堂學生哈哈大笑起來。馬庶務還以為是笑自己呢,不敢多說,低著頭把酒交給伍教授,事情也是巧極了,當這兩隻瓶子交到伍教授手上以後,噹噹的一陣下堂鐘聲,就傳了過來,立刻這課堂里,就是一陣騷動,有喊密斯脫章的,有喊老段的,有喊著別忙別忙的。十幾個如狼似虎的青年,早已搶著到了桌子邊。因為伍教授擋了路線,也不知是誰,拖了他的夾袍子衣襟,就向一邊,拉了開去。伍先生向旁邊一閃,正碰在身邊的畫架子上額角上碰了一個大疙疸。可是兩隻手正捧了兩隻酒瓶子,假使抬起手來摸傷處,勢必把酒瓶子砸了,只得忍了眼淚,勉強站定,再閃開兩尺。偏是禍不單行,噼啪一下,一樣紫色法寶打在臉子上,因為自己兩隻手,碰住酒瓶子的原因,這法寶就滾到懷裡面來,定睛看時,正是一隻醬鴨。便嚷道:「你們不知道嗎?這是教室,這不是操場,為什麼這樣亂,你們也太不成話了。」他向人叢里看時,那一群人擁在一堆,大家卻都把手抬了起來,亂抬亂抓,有幾隻手拿著醬鴨,有幾隻手拿著香腸,全在空中搖擺搶奪。有些斯文點兒的學生,擠不上前,就遠遠地拍手叫好,叫好的時候,為了表示起勁,兩隻腳還同時地跳著。伍教授只管嚷著太不成話,也沒有人理會。直等那醬鴨、香腸全讓人奪著走了,那群人方才靜止下來。只有女同學們,原先是呆呆地望著,這時大家三四個人笑作一團,扭了腰子伸不直來,有幾個身體弱些的人,伏在別個女生肩上,還只管叫著哎喲哎喲。還是段天得站在課堂中間,舉了手叫道:「別鬧了,哪八輩子沒有吃過醬鴨香腸。為了這麼一點兒東西,大家就亂成這個樣子。」這時,大家站定了,才看到有兩手捧著醬鴨的,有一大把握住美國香腸的,也有把一個大麵包在懷裡摟抱著的。那一種不大體面的情形,看著真是不順眼。段天得道:「我們開單子要醬鴨、香腸,也不過是鬧著好玩。若是像這個樣子搶著吃,分明我們不是為了鬥爭,是為了嘴饞,那不成了笑話嗎?」這樣一說,大家才停止了吵鬧,相視微笑著。那個賽巴斯祁登,看到伍先生捧住兩瓶白蘭地和一隻醬鴨,正對著窗戶站定,光線全射到身上。突然來了靈感,正好身邊帶了相機,於是對著伍教授按了一下快門。伍教授先是在那裡站著看呆了,現在大家靜止了,他已醒悟過來,偏是賽巴斯祁登照了相之後,不肯完事,還向他行個舉手禮,正正經經地叫了一聲OK。伍教授這算明白了,把懷裡的那隻醬鴨一推,夾了兩瓶酒,板著臉就走了,陳大個兒跟著後面追了出來,將手扯住伍教授的衣襟道:「先生,你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我們學生的酒,你可不能拿去。」於是好幾個學生,拖了他的瓶子口,把酒瓶子抽了下來了。伍教授對於那隻醬鴨子,倒無所謂,這兩瓶白蘭地,他以為是意外財喜,早想趁火打劫帶了走,以補家藏之不足,現在學生由他手上硬奪了去,他不能由學生手上,再搶了回來,非常之生氣,這就漲紅了臉,把腳一頓道:「你們這樣子胡鬧,是誰也受不了,我管不了你們,自然有管得了你們的。」說畢,他匆匆地向廊子上走了去。那位馬庶務站在一邊,把這事看得十分清楚,現在伍教授怒氣不息,鼻子裡呼呼出氣,向外面走去,他就在後面跟著,因道:「伍先生,您是當先生的人,總比學生高明十倍,畫酒瓶子一定還得瓶子裡有酒嗎?」伍教授道:「哪有這話?」只他這四個字不要緊,於是新花樣又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