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十章 試工與宣布死刑
李秀兒一百二十分地忍耐著,她是決定去試工了。可是她走到王家門口的時候,王家的大門,依然是不曾打開,她本想著,還在胡同里兜上一個圈子再去。可是看胡同地上的太陽影子,時候似乎也不早了,假如兜一個圈子再來,恐怕秀文又到學校里去了。因之大著膽子,索性敲了門進去。來開門的,恰是秀文的父親徐老頭,笑著一點頭道:「你早呵!有什麼事嗎?」秀兒這倒愣住了,紅著臉笑道:「沒什麼?不是徐姐約我今兒個早上來,有幾句話說嗎?」徐老頭的臉上,倒不現著什麼奇異的樣子,答道:「對了,對了,我姑娘同我說過的,請進吧。」說著話時,他就把身體閃到一邊,讓秀兒走了進去。秀文正藏在窗戶紙眼裡向外張望著,便叫起來道:「秀姐來了,你真不失信,我在穿衣服呢,你進來吧。」秀兒口裡答應著話,人就走進屋子來,只見她穿一件粉紅布短褂子,露出兩隻光手臂,滾圓雪白,像兩截雪藕似的。便笑道:「啊!你的手胳臂,洗得真白淨。」秀文笑道:「我們的身體,給人家去畫,黑不溜秋的,那豈不是一樁笑話?」秀兒紅了臉道:「還要洗得這樣白淨,才讓去畫嗎?」秀文笑道:「就是不讓人家畫,也得洗得白白淨淨的吧?」她口裡說著,就把牆上掛的長衣服,套在身上穿著。手上扣著紐扣,人就向放梳妝檯的桌子邊跑去,彎了頭,對鏡子照了兩回,抿抿嘴唇,露露牙齒,還將手理了好幾回鬢髮。秀兒笑道:「你每天出去,都得這樣拾落一回嗎?」秀文笑道:「一個大姑娘家,出門總要穿得齊齊整整的。」徐老頭坐在隔壁屋子裡抽菸呢,這就隔了壁插言道:「李家大姑娘,這些話,你就別問了。回頭你跟著我們姑娘,一塊兒去試工就是。你是一個聰明人,自然可以見事明事,用不著多問的。」秀兒聽了這話,也覺得自己不應當多問,便坐在旁邊椅子上,靜靜地對秀文看望著,秀文穿好了衣服,漱洗搽抹了好大一會兒,還喝了一杯茶,這才同秀兒說:「走吧。」秀兒聽到說一個走字,心裡倒是怦怦地亂跳,坐在椅子上,低了頭不肯立刻起來。秀文低了頭,牽牽自己的衣襟擺,又對鏡子照了一回,這就向秀兒道:「我們這就試工去了吧?你的意思怎麼樣?」秀兒且不答話,向那擱梳妝盒的兩屜小桌上望著。紅棗木的小梳妝盒,下面兩個抽屜,支起一面巴掌大的鏡子,左邊一瓶雪花膏、一隻料器撲粉缸,右邊一隻汽水瓶子,插了通草扎的年花兒。除此之外,放了一把茶壺,四個茶杯,有一個是沒柄的,茶杯上畫著紅牡丹花。又是一盞罩子煤油燈,套著一張圓紙蓋兒。秀文見她注意這些,便笑道:「秀姐,你愛上這桌上什麼啦?你要,就挑一樣去。」秀兒抬頭笑道:「我在這裡想著呢,出門若是遇著了人,那倒是怪不好意思的。」秀文在抽屜里尋出一塊雪白的手絹,塞在紐扣縫裡,這就笑道:「這叫做賊的心虛。咱們哪天上午,也許出門,就獨今天早上出門,會犯著什麼毛病嗎?」秀兒聽到說「做賊」兩個字,心裡是十分不高興。可是既然求秀文介紹做事了,也不得在這個時候,去得罪了她,只好紅著臉,慢慢地站起來。秀文對她看了一看,似乎也就了解她的意思,不再說什麼,起身向外面走去。秀兒扯扯衣襟,用手摸摸頭髮,也只好跟了出來。
到了大門外,自己是不住地在那裡警戒著,別碰著熟人,因之只管低了頭,臉上的紅暈,漲得耳朵都發了燒。自己根本就不去看人,至於是不是有人來看自己,這就不得而知了,走出了胡同口,秀文雇了兩輛人力車,各坐一乘。秀兒只覺人在車子上,就如得了皇恩大赦,車子到哪裡去,根本也就沒有聽得清楚。她一路之上,怕碰著人,頭總是低著的,等到車子停住,她把頭一抬,才看到是到了一所鐵柵圍牆的大門口,在大門外緊立著一個木製的崗位,一個拿棍子的警士,在門外徘徊著。看到之後,不由得嚇了一跳,難道把人送到衙門裡去?就在這個時候,卻看到一批批的青年男女,在大門下進進出出,就猜著了,是到了學校了。也不知道什麼緣故,立刻自己的心房,也就隨著怦怦亂跳。那徐秀文倒是毫不在乎,立刻跳下車來,掏出兩張銅子票,分給了兩個車夫,向秀兒點點頭道:「你跟著我來。」秀兒下了車,秀文輕輕地對她說了一聲道:「你別害臊,有什麼事,我都會給你拿主意的。」秀兒還能說什麼呢,臉上紅得耳朵發燒,心裡跳得人失了主宰,分不出東西南北來。可是也不管那些,只是垂了頭,跟著秀文後面走。這是個中西合璧的房子,穿過了一個院子,又是一個院子,也不知穿過了幾重院子,卻到了一所洋樓下面。秀文走上了幾層台階,回頭向秀兒勾了幾勾,笑道:「你來呀。」秀兒三腳兩步,搶上了台階,緊站在秀文身後,還用手微微地牽住了秀文的衣襟,把身子半側著,倒向外看了去。秀文用手輕輕地敲了兩下房門,裡面也不知道有人說了什麼話,她就推門進去了。秀兒眼看了秀文的後腳跟,慢慢兒地輕輕兒地走進屋來,眼面前仿佛是站有兩個男子,可是自己沒有敢抬頭去看。卻聽到有一個人道:「哦,你帶人來了。就是她嗎?」秀文答道:「是她,還不成嗎?」又一個人道:「當然成!她願意論鐘點,還是願意論月?」秀文道:「若是三十塊錢,她就願意論月,但不知道有幾個鐘點?」那人道:「至少是二十個鐘點。」秀文道:「那你乾脆說,除了禮拜,每天都要來就得了。」聽那個人笑道:「這不比來一回一塊錢強嗎。」秀兒聽到這裡,再也隱忍不住了,微抬頭偷看時,是一個穿藍布大褂的先生,年紀三十來歲,黃瘦的長臉兒,向下一板,倒有些陰險的樣子。另有一個是穿西服的,有二十多歲,頭髮梳得溜光,尖尖的臉兒,倒還白淨,只是鼻子邊上,有幾個白麻子。他在西服上邊的小口袋裡,還露出兩個花綢的手絹角,是一位愛漂亮的先生了。他鼻子上架了一副圓框眼鏡,不住地在眼鏡裡面,用那亂轉的眼珠看人。秀文這就向秀兒道:「我給你引見引見吧。這位穿長衣服的是彭主任。這位穿西服的是殷先生。」秀兒心裡想著,到了這種地方,別縮頭縮腦的,索性大方一點兒吧。因之板住了面孔,向這二人各鞠了一個躬。這才看清楚,這屋子裡有四張寫字桌子,除空了兩個位子而外,還有兩位先生在低著頭寫字呢。有一張寫字桌子旁邊,立著一個四方的鐵柜子,漆著綠漆,在柜子鎖窟窿眼裡,正掛了一把鑰匙在外。那桌上放了好幾本黑漆書皮的大本子,又是一把算盤,在算盤縫裡,倒插了一支筆。那個穿藍布長衫的先生,就坐到那邊去了,兩手按了桌子,向秀文道:「不管什麼價錢,她今天來了,不讓她白來,下面一堂,西畫二年級,就畫模特兒,讓她去試試吧。錢也不妨你先帶了去。」說著,他一轉坐的轉椅,反手把那鐵柜子門打了開來。秀兒向裡面張望著,原來這柜子的鐵板,是很厚的,裡面的鈔票,像字紙簍里的字紙一樣,很亂地堆放著。還有一個小藤簸籮,白晃晃的全裝的是現洋錢。彭主任伸手在藤簸籮里一掏,就掏出一塊現洋,當的一聲,拋在桌角上,向秀文道:「你拿著。」秀文道:「人家試了工,倒不怕主任不給錢,這不忙。我自己有點兒小事求求你。」她說話的聲音,是非常之低軟,同時,向桌子邊走近一步。那位彭主任,本來把面孔板起來,好像有誰殺了他家裡人似的。可是當秀文走近兩步,又低聲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的臉色,也就和悅可親起來,向她臉上望著道:「你有什麼話說?」秀文笑著把身子扭了一扭道:「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嗎?我們就是欠缺兩個錢。我家裡有點兒急事,跟你借十塊錢用。」彭主任對屋子裡幾位辦事的先生,都看了一眼,見各人的樣子,都還平常,便答道:「十塊錢太多了,不能破這個例子,你先拿五塊錢去用。可是我們有話要先說明,下個月你不能再支了。」秀文道:「下個月再說下個月的吧。」她說到這裡,就不免噗嗤地一笑。那彭主仼倒好像是個規矩人,並不因她笑了,就跟著笑。在那鐵箱子裡,拿起一疊鈔票,在浮面掀了一張,又擲到案角上,對秀文道:「拿去吧。」說完之後,他把鈔票放到鐵箱子裡去,啪地一下,把箱子門關了。秀兒看到許多錢,那還是初次。又看到秀文開口和人要十塊錢,雖是打了一個對摺,那錢也就立刻拿到手裡了。錢在他們身邊,竟是這樣容易。站在秀文身後,呆了兩隻眼睛望著,不知道走,也不知道當說什麼是好。彭主任這就向秀文道:「你帶她到教務室里去吧。」秀文把桌上六塊錢取到手裡,然後向他一鞠躬道:「謝謝您哪。」於是牽了一牽秀兒的衣襟,把她引出屋子來。秀兒到了這裡,肚子裡那一句話,萬忍不住了,便低聲問道:「這個姓彭的,在這兒幹什麼的?他說的話,就能算數嗎?」秀文道:「他是總務主任,又兼會計,大小事兒一把抓,他紅極了,關乎銀錢的事,不能不和他去商量的。」秀兒道:「那麼,憑他一句話,咱們這事就算成了吧?」秀文道:「不!找人歸他們找,要不要,可得由教務主任做主。教務主任答應了,還得由他引你去見教授,教授說成,那才成了。」秀兒道:「為什麼這麼些個麻煩?」秀文道:「這個我一時也說不清,將來你在這裡混一些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秀兒聽到一個混字,心裡很不以為然。因為常聽到人說,那在胡同里的女人,人家就說她是混事的。一個做姑娘的人,怎好隨便就加上一個混字?可是到了這裡,一切都要聽她指揮,人家縱然說錯了個把字,那也沒法子去跟人計較。
猛然一抬頭,轉過一道迴廊,又到了一排屋子門口。這裡是一所五開間的大屋子,進了正中的堂屋,頂頭遇見七八個男學生,全把眼睛向人身上盯了來。秀兒哪裡經過人這樣看過,不由得飛紅了臉,把頭低了下去,所幸這些學生,雖是把眼睛向女人看著,可是他們的臉色,全是板得鐵冷的,一絲笑容沒有。秀兒這就想著,若是像他們這樣,規規矩矩地見著面,那倒沒有什麼要緊。心裡如此揣想著,不知不覺走進了右邊的屋子。這裡面倒是和其他的屋子不同,牆上掛著那花殼子的洋本子,像洋貨店裡掛手絹一般,一排好幾十本。還有幾塊白木板子,上面掛了大拇指大的小洋鐵片,全不知是什麼玩意。此外好些書架子,堆了書。兩張寫字桌,一直一橫地擺著。直桌上坐著一位年紀輕的人,正低頭在那裡寫字,桌子上堆的信紙信封很高,他只管忙著向下寫,雖有人進門來,也不抬頭看看。那橫桌面前坐的一個人,有四五十歲,也是穿藍布大褂,口角里斜銜了一支雪茄,人仰靠在椅子背上,眼望了雪茄頭上冒出來一卷一卷的青煙。看他那情形,似乎在想什麼,出了神。秀文老遠地站著,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輕輕叫道:「劉先生,我們來啦。」那劉先生把昂起來的頭放直,向前看著。秀文立刻鞠了一個躬下去,但是那位劉先生,並不怎樣睬她,只是把眼睛望著,頭也不肯勾一下。秀文緩緩地走近了幾步,才道:「劉先生,這是我們夥伴,她姓李,讓您瞧瞧,成不成?假如是成的話,今天讓她先試一試。」劉先生聽了這話,就向秀兒身上看來,因道:「就是她?」劉先生說了這句話,對秀兒由頭看到腳,隨後又由腳看到頭,這就點了兩點頭道:「她倒也可以。今天西二有兩點鐘,她就能去吧。」秀文笑道:「今天先讓她試試得了。」劉先生道:「這又不是平常人家住宅里,雇用老媽子,還要試個什麼工?」秀文道:「當然她是願意一說就妥,不過她是沒有干過這事的,恐怕她鬧不慣。她要是不願意呢,以後就不好說了。」劉先生道:「難道來做什麼事,你沒有和她說明白嗎?」他說著這話,取下口裡銜著的雪茄,在煙缸子上彈了兩彈灰,眼光可是向秀兒臉上看著。秀兒退著在秀文身後閃了一閃,把頭低了下去。秀文道:「大致她是知道的了。我們到這裡乍上工的時候,也不是糊裡糊塗,就上了堂的嗎?」劉先生吸著煙想了一想道:「好吧,那就讓她去。」他說著,用手按了一按牆上的電鈴,這就有一個聽差跟著進來。劉先生道:「你把這個新來的,帶去和陳先生見見,然後帶到第五教室。」秀兒對於這些話,都不大懂,便由那個聽差引著到了對過屋子裡去。這屋子裡,和那邊不同,中間放了一張大餐桌子,四周全是大大小小的幾張沙發。老老少少的,七八位先生,分坐在四周。有的戴了瓜皮小帽,穿上大坎肩。有的穿了西裝,口裡銜了一隻小菸斗。嘻嘻哈哈,說得很是有勁。秀文一走進來,大家都向這面看過來,秀兒跟進來,就不敢向前去了。秀文好像是很熟,直奔一個穿西服的中年人身邊去,她彎了一彎腰道:「陳先生,這就是彭主任讓我帶來的一個人。」陳先生手握了菸斗,由嘴角裡帶著口水拖了出來,向秀兒一面點頭,一面打量著,因道:「她以前做過學校模特兒嗎?」秀文搖搖頭。陳先生道:「私家模特兒呢?」秀文還是搖搖頭。陳先生道:「好吧,讓聽差帶她上第五教室。」陳先生說著就按了牆上的電鈴。隨了這鈴聲,果然那聽差進來了。陳先生把話告訴他,他就對秀兒說:「你跟我來。」秀文道:「你跟他去吧。我也得去上堂,完了事,我會來找你的。」秀兒本想請秀文送了去,可是當了許多人,這話說不出來,天下沒有一輩子全靠人的。她於是不再多言,隨在那聽差身後,走出這屋子去了,心裡像小鹿撞著一樣,也不知道怎麼是好。只有繃住了臉子,低了頭,跟著那聽差走。
這個學校真是大,左一個迴廊,右一所院子,只管轉著。連連地轉了五六個彎之後,自己也就分不出東西南北,不知道到了什麼所在。後來到了一幢廟樣的房子門口,那聽差就站住了。在那走廊的紅漆柱子上,掛了一塊白漆牌子,上面寫著五個字「第五教室」。在走廊子外面,有兩棵楊柳樹和一棵海棠。有一部分樹葉子,帶了一些微黃的顏色,似乎在這裡告訴人,這是秋天到了。在這三棵樹下,是一個長院子,擺了大大小小的許多花盆。二十幾個男女學生,一點兒也不分界限,說著笑著,散在滿院子裡。有的人也向她看來,似乎帶一點兒詫異的樣子道:「今天換了一個新的。」秀兒對於這些,都不去問,只是低了頭。那聽差似乎也知道她難為情,搶先一步去推開了門,讓她進去,竟自走了。秀兒明知道是躲不開人家注意的,不過能暫避一時,也就暫避一時,因之跑了兩步,就搶進屋子裡面來,到了教室里,這倒讓她心裡稱奇,全不是她所猜著的那個樣子。這屋子裡,並沒有一排排的桌椅板凳。七零八落,全是些豎起來的木棍子,每根木棍子上,斜斜地釘了白木板子。那上面有釘著厚紙殼的,有釘著白紙的,紅的畫著蘋果,綠的畫著香蕉,灰黑色的畫著瓶子罐子。白的和黃的,畫著人腦袋和半截身子。這都罷了,牆上釘有幾張畫,全畫的是光眼子女人,王家姐兒倆、倪素貞、徐秀文的像,全畫的有,姑娘家那兩個大乳,畫得活靈活現。這可是新稀罕兒,念書的地方,有這麼鬧著玩的嗎?這個樣子,難道先生全不管嗎?男學生罷了,那些女學生誰不是大姑娘?瞧了這份兒寒磣,她們也不含糊嗎?她心裡一面在疑惑著,面向屋子裡打量。只見四周的窗戶,全用紙在玻璃上貼了一層,所以里外都看不見。正面放了一個大高柜子,又像是木炕,上面放了一床毯子,卻不知道作什麼用的。在牆角上,斜放了四扇綠布屏風,似乎那裡面擋住了什麼。在屏風外,倒放有兩張茶几,上面鋪了花布,亂堆些菠菜蘿蔔。還有一個筐子,裡面放了幾個蘋果和一隻死鴨子。真是越看越新鮮。秀兒正是這樣地打量著呢,只聽得遠遠的地方,噹噹當有幾聲鐘響,就在這時,二三十個男女學生,向屋子裡擁了進來。這些人進來,各站在一個架邊,全向秀兒打量著。她心裡就想,這大概就要動手畫了。自己可得沉住一點兒氣,別露怯。只是自己也不知道站在哪裡是好。挨挨蹭蹭的,就站到那屏風邊來。隨後,那位陳先生來了,咚的一聲,將屋門帶上。他直奔到秀兒身邊,臉上不帶笑容,很自然地問道:「你怎麼還不脫衣服?」秀兒還不曾答言,一抬眼皮,看到屋子裡這些個人,臉早就變成了紫色。陳先生道:「你到那屏風裡去脫衣服,脫了快出來,別耽擱時候。」秀兒低聲道:「脫多少件呀?」她不問猶可,問過之後,全堂的男女,轟然的一聲,笑了出來。陳先生迴轉身,向大家重申道:「人家是初次上堂不懂規矩,別起鬨。」於是又向秀兒道:「你去脫衣服吧。這沒有什麼,為了藝術,可以大方些。」秀兒在王氏姊妹家裡,藝術兩個字,聽也聽得爛熟了。雖不知道藝術這兩個字,當什麼意思講,可是一抬出來,卻很重大的,似乎忠孝仁義,全沒有這兩個字吃香。秀兒想既然說到藝術,那就為了藝術去脫衣服吧。因之她慢慢地走進了屏風去。這裡雖是一個小犄角,倒放了一張方凳子,牆上還釘了一個衣鉤,預備人家掛衣服。她正要坐下來,先考量一番,那陳先生隔了屏風,輕輕喝道:「快脫呀,我們這兒一堂人,全等了你上課呢。」秀兒想著,這裡舉目無親,秀文又拿了人家一塊錢了,若是誤了人家的事,恐怕要受罰的,再說自己落在這課堂里,受了人家的包圍,要逃也逃不出去,脫了衣服也罷,誰叫我今天到這裡來試工的呢?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讓我走的。一面想著一面就伸手解自己的紐扣,總解有五六分鐘之久,還不曾了事。陳先生不由得跳了腳道:「小姐,你快一點兒吧,這裡全等著你哩。」秀兒聽了他這話,由屏風的縫裡向外張望著,果然的,那些男女學生,全站在那裡,直挺挺的。這若是不解開衣服,這些人肯答應嗎?因為如此,自己就直率些,把外面長衣服脫了,只剩貼肉的一件短褂子。陳先生道:「喂!你怎麼啦?快點兒吧。」他說著這話,手扶了屏風,向屏風頭上,伸出腦袋來張望,輕喝了一聲道:「快脫了出來,不脫,我可急了。」秀兒聽到他那種發急的聲音,只得把那件短褂子也脫了。裡面還有一件緊身紅布小背心呢,胸面前緊緊地一排白骨扣子,把兩個乳峰束得包包鼓鼓的。自己低頭一看,光了兩個手膀子,也透著怪寒磣的。只是人家外面催得很急,這可就不能耽誤了,一橫心,就低了頭走出來。不想剛出屏風,全堂一陣哈哈大笑。嚇得自己抱了兩隻手臂,迴轉頭就向屏風裡一鑽。陳先生大聲喝道:「你到底干不干?」秀兒低聲道:「我怎麼不干啦?可是他們全笑我呢。」陳先生道:「誰還叫你上下衣服全穿著。我告訴你,連褲子也得解下才算,襪子鞋子也脫了。你不干,你就不該來。你來了,你又這樣推三阻四的。你家裡還有什麼人?我們得派人到你家去,要你們賠償損失,弄這麼一個人來,真彆扭!」秀兒聽到他說要到家裡去問人,心想:這事讓父親知道了,可吃罪不起。再一橫心想著,到了這步田地,死也只好死了,誰叫我貪圖這三十塊錢一個月呢?這就當是把我上了綁,抬出去槍斃吧!她也莫名其妙的,有些生氣了,把胸面前這一排紐扣,卜碌卜碌,一陣風似的解開,脫下背心,提起來向方凳子上一拋,接著把別的下衣也都脫了,陳先生只管在屏風外面徘徊,用眼睛不斷地向裡面射了來,也就看到她,已經是把衣服全脫完了的了,這就向她輕聲喝道:「快些,等著你太久。」秀兒這才坐在那方凳子上,把襪子鞋子,全都脫下來,可是背轉了身子朝牆裡,不敢對著屏風。同時,自己才明白過來,靠著屏風不遠,還燒著兩個白爐子,屋子裡兀自熱烘烘的。像這樣的初秋天氣,本來是用不著這個,倒有些疑惑,原來是為著模特兒脫光了衣服用的。現在把衣脫了,不知道是心裡發慌,鬧得全身發熱呢?也不知道是靠近了爐子,身上烤得發熱呢?總之,自己脫得根紗不掛,比穿了衣服,還要熱些。自己正如此想著,慢慢地把鞋子全脫下來。心裡還在那裡打著主意,還是出去呢不出去呢?拚了我不掙這三十塊錢,他們還能夠把我宰了嗎?一個大姑娘家,脫得赤身條條的,坐在許多人面前,讓人去畫。這不但是用刀來砍自己,那簡直是用尖刀一塊一塊兒的,挖著身上的肉。錢,實在是好東西呵!可以把十七八歲的黃花閨女,買著光了眼子,坐到人面前來,讓大家瞧,這是什麼話!有錢的人,真是無孽不作。可是女人也下賤,為了一塊錢,光眼子讓人瞧大半天。她在這裡,又悔又恨,正要想個辦法,打退堂鼓。不想那位陳先生,卻來個絕著,兩手抱了屏風,突然地向旁邊一推,疊著靠牆放了,立刻秀兒成著光了身子,背對著人坐了。她回頭一看,嚇得兩手按了小腹,把身子彎了下去。一顆心像打鞦韆一樣,直要跳到口裡來。同時,兩隻大腿,只管打哆嗦。她不但不知道是脫光了衣服,而且也忘了是坐在什麼地方。人坐著死過去了。陳先生道:「喂!你現在可以掉轉來了。坐在那裡不成,你得坐在這木炕上來。」秀兒不知道是沒有聽到,也不知道是聽到了不敢迴轉身來,依然那樣坐著,動也不一動。陳先生不能和她客氣了,手裡抓住了秀兒一隻手胳膊,就向這木炕邊拖過來。秀兒被他拉著迴轉身來,也不敢抬頭,跌跌撞撞的,走了過來。在這樣百忙中,也曾偷眼去看看那些學生,見他們全是瞪了兩眼望著,並不帶什麼輕薄樣子,好像一個光眼子姑娘站在他們面前,也不過是在這裡擺著一個大的泥人兒,事情是很平平常常。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坐到這木炕上來了,也不知道陳先生是什麼時候放下了手,他兩手叉了腰,站在旁邊,向秀兒望著。他似乎知道秀兒失了知覺,於是向秀兒道:「把身子歪一點兒坐著,右手撐住右臉,左手抬起來,扶著後腦勺。」秀兒先是不知道這些話,經陳先生接二連三的,說過幾句之後,她才明白了,就照著他的話,做了那個姿勢。陳先生道:「好!就是這樣坐著,不要動,臉上可以自然一點子,不必做出那害怕的樣子。咦!怎麼只勸你,你只發抖?」秀兒被他一句提醒,才知道身上在哆嗦。記得小的時候,叫人家說故事,說到那鼓兒詞里的人,全家綁上法場去開刀的時候,就不免替那些人發抖。於今自己脫得根紗不掛,這比把人綁上法場,還要難受得多。怎麼不發抖?可是發抖又怎麼辦!這個乾淨身子,已經讓人家看過了,若是不乾的話,白讓人家糟蹋了一上午,三十塊錢一個月的指望,那就沒有了。現在上了鉤,就怕人家不要,不但不能哆嗦,還得坐得好好的,討人家一個歡喜才對,心裡是這樣轉著念頭,就極力地鎮定著,不願身上再哆嗦。然而心裡只管去極力鎮靜著,可是這渾身的肌肉,只管是收縮得抖戰,叫人毫無法子應付。不得已,只好緊緊地把牙齒咬著。這樣地忍耐著,也不知道是經過了多少時候,抬起來的那隻左手,曾移動了一下。陳先生道:「叫你不要動,你就不要動,為什麼把手移下來許多?你還是那樣坐著的好。」秀兒被他重聲說著,也不敢抵抗,只得還把手抬著,擱到原地方。到了這時,她才知道,當模特兒的人,不但是脫光了衣服,這一分羞辱,是人受不了的。便是這樣坐好了,動也不許一動,也就彆扭得可以。尤其是抬起來的這隻胳臂,扶著後腦勺子,不解這是什麼玩意兒,酸溜溜,慢慢兒,簡直有些抬不起。就在這個時候,又聽到遠遠的鐘聲響了幾下。滿堂的學生,都有些走動。那陳先生就對秀兒道:「好啦,你到屏風後邊去休息幾分鐘。」秀兒對那牆角里一看,屏風還疊著靠在牆上呢。陳先生也就知道了她的意思,因道:「那你就披著衣服在那凳子上,坐一會兒吧。」秀兒聽見,也不答覆他一句話,自走到那牆邊,在凳子上坐著。隨手在掛鉤上取下長衣來,披在肩上,就把兩手抄住衣襟,低頭不語。雖是低頭不語,卻也不斷地將眼珠偷著去看人。這就看到有兩個穿西服的男學生,各站在一隻畫架子邊,手裡倒拿了筆的在空中搖搖晃晃。一個口裡唱著愛拉浮油。另外一個人,可是撮了嘴唇,在那裡吹哨子,那哨子的音調,倒吹得和愛拉浮油的歌子一樣。他們雖是在那裡唱著吹著,眼睛可是向這邊看了來。秀兒心裡也就默念著,秀文說是學生很規矩,不和人搗亂,這話可是有點兒靠不住,他們不還是偷著瞧人嗎?這樣看起來,將來麻煩還多著呢!她的念頭沒有轉完,又是一陣鐘響,只看男女學生們,各站到畫架子邊上去,也就知道繼續著要畫。好在第一次已經畫過了,這就也不感到什麼困難。經陳先生一招呼,脫下衣服,乾脆就坐到那木炕上面去。照著以前那個樣子,一直再畫過兩點鐘方才了事。那些學生們,只聽到遠遠的送來一陣鐘聲,也不必先生說什麼話,大家一窩蜂子似的就擁出了教室門。那陳先生這就迴轉頭,向她帶了笑臉道:「沒你的事了,你穿上衣服回去吧。頭一次,你總是覺得生疏一些的,過久了,自然也就成為習慣了。」秀兒對於他的話,聽是聽到了,也並不答一句話,自走到牆角邊去,把長衣先披著,然後慢慢地去穿小衣。遠遠的還有兩個男學生,在那裡站著,左手托著顏色盤子,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蘸著顏色,在畫板上愛點不點地塗著。陳先生道:「十二點了,你們還不下堂?」那兩個學生,對先生看了一看,方才收拾著顏料匣子,對畫板上的畫端詳了一會兒,帶著笑容而去。
秀兒在這時,也就把衣襖全已穿好,低了頭搶步出門,可是到了院子裡以後,倒有些糊塗,不知道由什麼地方進來的,也不知什麼地方,是東西南北,估量著,來的時候,在柳樹下穿過一道迴廊,因之依舊順了那迴廊走。剛轉個彎,後面一陣皮鞋響,有個人追了上來。秀兒倒也不敢理會,依然向前走。那皮鞋聲直由身邊搶過去,那人才迴轉身來說話,低聲道:「喂!你不是要出大門去嗎,走錯了,這是到音樂系去的路。」秀兒這才站住了腳,向那人看去。見他上身穿件藍襯衫,套了一件小坎肩,脖子下,用那黑綢子打了一個拳頭大的疙疸,脅下夾了一件灰色衣服,一頂黑呢帽子,很寬的邊,向腦後戴著。一張麻雀牌的三索臉,還是黑黑的。不就是剛才在第五教室里,那唱愛拉浮油歌的人嗎?拉痢也好,拉稀也好,拉浮油是什麼病?他還愛拉呢?瞧他這副形象,就夠缺德,歌也不唱個好的。他攔著問話,准沒存好心,可別理他。可是不理他又怕真走錯了路,這倒讓人很為難呢。正是這樣躊躇著呢,低了頭閃到一邊。身後就有人叫道:「秀姐,你往哪裡走?那不是出去的路。」秀兒回頭看時,正是秀文也追著來了,她一隻手放到右脅下,還在那裡扣著紐扣呢。那個穿西服的學生,就說了,笑道:「你看怎麼樣?我沒有把話來騙你吧?」秀文只瞟了他一下,沒有作聲。秀兒當然是一切全學秀文的樣,也只看了看那人的顏色,依然還是不作聲。秀文這就挽了秀兒一隻手臂道:「你家裡人大概正望著你呢,快跟我回去吧。」她們迴轉身,走起路來,腳步是很忙。只聽到那個學生,在身後淡笑了一聲。這一聲淡笑,雖不知道是含了什麼言語在內,但是不懷好意,那是可想而知的。秀兒走出大門來,這才迴轉頭來看了一看,然後低聲向秀文道:「你瞧,敢情是這麼回事。」說著,她的臉就紅了。秀文道:「你別放在心裡,我們不全是這樣的嗎?咱自己是乾淨身子,總是乾淨身子,給人畫畫,也不缺少咱們身上一塊什麼。」秀兒道:「一個做姑娘的人,脫得一絲不掛,坐在許多人面前,那不算不要臉,簡直是死了心,今天這一回,我仿佛是綁上法場開刀,又放回來了。法場上放回來,死中得活,那是一件喜事。可是現在我呢?算是死過去了。現在和你說話的,那是一個殭屍。」秀文聽她說得這樣的嚴重,這話要跟著向下說,仿佛是自己勸著人家上當,怪不好意思的。於是對她笑道:「有話回家再說吧,你忙什麼?」她說著,向街邊的人力車招了兩招手。車子拉過來,不講價錢,就推著秀兒上車。上了車子以後,秀文還讓秀兒的車子先走,她在後面跟著。秀兒在車子上的時候,經過了什麼街巷,自己也全不知道。只是心裡在那裡轉著念頭,瞞了父親,做出這樣的事來,憑良心說,真沒有臉面去見他。最好身邊飛過來一輛汽車把我撞死了吧。要不然,這大街之上也不是沒有個尋死的法子。若說並不算回事,別放在心裡,父親不知道也就別露出驚慌的樣子。可是自小長到這麼大,真沒有聽到這麼一回事。平常在家,露著兩隻手胳臂,都不好意思見人,於今倒是光了眼子,坐在幾十個人面前,讓人去畫,這讓人知道,那還能去見人嗎?再說讓父親知道了,他不拿出刀來把我宰了,也會叫我自己尋死。自己真糊塗,不該貪圖那三十塊錢的薪水,就做出這種事來。她越想越悔,越悔越恨,也忘了人在哪裡。忽然身子向前一栽,人幾乎是倒下車子來,這才抬起頭來看看,是到了自己家門口了。正不敢見其父親,馬上就要見父親,她第二件為難之事,又跟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