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九章 人天交戰
秀兒在王家商議了很久之後,覺得跟著王家姐妹去當模特兒,這並不是不能幹的事,坐在課堂上,讓人去畫個像,這有什麼關係呢?她沉吟著,低頭走回家去,到了家裡,一腳跨進門去,就讓李三勝看到了,問道:「咦!你這是怎麼了?又在外面和誰拌嘴來著嗎?」秀兒被父親問著,突然地揚起頭來,就微笑道:「哪有許多人和我拌嘴?」三勝道:「我瞧你垂頭喪氣的樣子,好像是和人拌了嘴似的。」秀兒走到屋子裡,手扶了牆壁,微低了頭,上牙咬著下嘴唇皮子,垂了眼睛皮子,沒有作聲。李三勝道:「真的,你給誰拌了嘴?你告訴我,要不,你老是跟人拌嘴,這不是個辦法,我得拿出一個主意來。」秀兒聽了這話之後,把眼皮抬起來,呆了一呆,然後正了顏色向父親道:「拌嘴,那自然是免不了的。」說了這句話之後,把桌子下面一隻小板凳拖了出來,就坐了下去,將一隻手抬起來,托著下巴頦,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在她嘆氣的時候,那肩膀抬了兩抬,雖然那嘆氣是沒有聲的,只看她那肩膀起落的度數,知道她那一口怨氣,是積得很深,然後噴了出來的。三勝對秀兒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略微點了幾點頭道:「你雖不把話說出來,你那意思,我也是很明白的。歸結一句話,還不是咱們欠人家錢!」秀兒向父親臉上看了一看,見他那枯皺的臉上,滿罩著憂鬱的顏色,眼珠都也呆著不能轉動,便向他道:「您既是明白,我就不用說了。不過我自己回想過來了,到底是咱們欠人家的錢,不是人家無緣無故找咱們麻煩。咱們不還人家的錢,別管是怎麼會說話,總是對人不起。咱們就算鬥嘴說贏了人家,在良心上也是說不過去的。這個樣子,不是辦法,咱們總得拿一個主意出來。」三勝坐在炕上,把兩腿支了起來,兩手抱了膝蓋,微偏了頭,擺了幾擺,又嘆了一口氣道:「到了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了,還拿個什麼主意。我是躺在炕上,多動一動,就要出毛病。你呢,又是姑娘家,到哪裡去想法子?」秀兒道:「姑娘家?那也不一樣,能想法子的,還是可以去想法子。」三勝道:「你能想什麼法子嗎?」他抱著膝蓋的手,緊了一緊,把膝蓋抵了下巴,兩隻眼睛,正對了秀兒望著。秀兒一彎腰,在地面撿起了兩根火柴棍,兩手四個指頭捏著,一點點地又向地下扔了去,眼看著地面,答道:「比如說吧。對過王家姊妹,她們就在外面找著事做,姐兒倆,大概可以掙百十來塊錢一個月,哪個在外面做事的先生,一個月可以掙這麼多的錢?」三勝道:「怎麼能和她姐兒倆打比呢?」秀兒道:「怎麼不能和她姐倆兒打比呢?她們不也是橫眉毛直眼睛嗎?」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頭又低了下去,手上的火柴棍也全掐完了,將兩手抬起來,一同托著下巴頦。三勝坐在炕頭上,向自己姑娘仔細打量著,覺得姑娘這種態度,倒有點兒可疑,就問道:「聽你這話,好像你也能找一份事做,你能找什麼事做呢?」秀兒將鞋子尖在地面亂畫著,口裡可就要答不答的,低聲道:「現在我可說不出來,反正一個人要找事做,那總可以找一點兒事做,不過事大事小,說不定罷了。」三勝淡笑了一聲道:「真是孩子話。人要打算找事做,就有事做,請問,你能做什麼事呢?」秀兒沒作聲,還是把鞋尖在地上亂畫著,三勝道:「你瞧,我問你話,你怎麼不作聲了?」秀兒望了地上道:「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讓我找事做呀。假如你肯讓我去做事,那時候,我再打主意,現在我就說出來,你叫我打哪兒說起呢?」三勝道:「我瞧你說得那樣一老一實的,倒好像真有什麼事,等著你去干一樣。到了還是一種空想。空想有什麼用呢!我很久了,就想鬧個老爺做做,有老爺讓我幹嗎?」秀兒道:「你說的全不對,別胡猜了。」她說著,站起身來,就走到房門外去。
她到了門外似乎是有一件事忘了一樣,可又縮住了腳,想走回來。結果是進退全不是,就靠了門框站定,抬起一隻手來,不住彈著嘴唇皮,斜望著門外,只見徐秀文坐了人力車子回家,正是滿臉笑嘻嘻的。若是能夠學她們一學,別說有吃有穿吧,就是這一副笑臉子,自己照著鏡子,也是痛快的。秀兒想到這種地方,覺得和她們一塊去當模特兒,這是現在一種救急丹,有吃有穿,還可以免了生閒氣。剛才同父親商量,一口氣說了出來就是了,偏生又是害怕。其實看父親那樣子,對王家姐妹倆,也沒有什麼壞話。不說她們的壞話,那就是不反對人家干那個事情,管他呢,還是同父親說吧。想到這裡,猛然間把腳一跨門檻,就有走進房去的樣子。然而也就是這樣跨門檻,那銳氣又減了下來,不由得呆了一呆,父親那一分火氣,說翻了,天爺也不會容的。假使自己說出了口,他不答應,自己那沒有什麼。就怕他把這一筆賬,記在王家姐倆兒身上,倒說是人家來勾引他的姑娘,那可有些對人不起。膽子一小,依然又是靠門框站定,沉沉地想下去。兩隻手是掀起一隻衣襟角來卷了又放,放了又卷。後來她想得了一個主意了。人家說模特兒干不得,就為了脫著衣服,讓人去畫。據桂芬說,是脫光了衣服,讓人去畫的,那快嘴丫頭,說的話,靠不住。天下哪有那麼厚臉的姑娘,根紗不掛,坐在人面前讓人去畫?再說,就有那麼厚臉的人,肯脫衣服,恐怕瞧著畫的人,也會嫌倒霉。據倪素貞說,不過是像大街上的摩登人兒,光胳臂露大腿,那可不要緊。假使自己有錢,作了人家小姐,不就是那樣過著日子嗎?她有了這一點意思,就打開了一條決定法子的道路,別管是怎麼回事,過來人口裡說出來的,總是真的。徐秀文回來了,我可以問問她去。和她相交不壞,好好地問她,瞧她怎麼說?於是牽了一牽衣襟,向對門走來。走到了人家門口,忽又提醒了自己,不是剛剛由人家這兒回家去的嗎?怎麼又來了?這樣來來去去,也透著會引起人家的疑心,事情不忙在一天,留到明天再來問人家吧。她心裡一轉,腳步緩了下來,結果還是悄悄地回家去。可是到了這天晚晌,天老爺,又把她那分消沉下去的心,復又刺激起來,剛是上燈以後,天空里嗚嗚作響,颳起了一陣大風,霎時間,門窗戶扇,一齊颳得撲通通地響。這風颳了起來,還是不肯停止,到了第二日白天,還是那樣刮著。在院子裡抬頭一看,半空里是紅不紅、黃不黃的一種顏色,沒有太陽,也看不到蔚藍色的天,階沿上,堆著香灰似的細沙,真有寸來厚。屋子裡哪兒哪兒,全是土。只看窗戶眼裡,破了紙窟窿的所在,那紙片兒吹得噓噓作響。這不用風真的撲到身上來,就是看到這情形,也會讓人感到身上是涼颼颼的。院鄰們,年紀大些的,全把破棉襖子穿上了。記得上次天涼,人家穿棉襖,自己把兩件小褂子來疊了穿,到了現在,還只有那個法子呀!秀兒無精打采地在街門口站了一會兒,想不出個主意來。
當她向家裡走的時候,後面就有人叫了起來道:「秀姐,你上哪兒呀?怎麼走到門口,又回去了?」秀兒回頭看時,可不就是徐秀文追了出來了嗎?這就停了腳步,迴轉頭來向她笑著。秀文追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微微地點頭道:「我瞧你這樣子,準是有什麼事要和我商量吧?」秀兒紅了臉道:「我家晚上炒菜,沒有鹽了,我打算和你要一點兒鹽。可是我走著走著,又覺得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我又迴轉身來了。」秀文道:「街里街坊的,臨時差了油鹽柴米來不及去買,通融一點兒,這很不算一回事。要不,我這裡有銅子兒,你先拿去買吧。」說著,就在身上掏出一截銅子兒,塞到秀兒手上。秀兒笑道:「我盡和你們借錢,真有點兒不好意思。」說著,只管把手向回縮。秀文左手牽了她的衣襟,右手就把那截銅子塞到她口袋裡去。笑道:「你使著吧,一定分個彼此,就不是好姐妹了。」秀兒聽了這話,也就不便把錢掏回給人家,只是心裡好笑,自己是何曾短了鹽,要和她借呢?心裡可就轉念著,借了這個機會,去問問她,模特兒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秀文開口了,她道:「你是要等著回去,做飯給老爺吃,我就不留你到我家裡去坐了。明兒個見吧。」秀兒聽了,好說什麼呢?難道說我家裡不等著做飯,非出去不可。只得含著笑,和她點頭而別。
這晚上,風勢來得更大,在灰色紙糊的窗欞下,放了一盞煤油燈,那燈光是暗弱得可憐,當風吹著窗格,咕咕作響的時候,這煤油燈的燈焰,便也搖搖不定。李三勝的身體,本來就是陰一天,陽一天,今天颳大風,坐在炕上,只覺增加了無限的煩悶,不到天黑,就蓋了被睡著了。人越是煩悶,也睡得越熟,側了臉睡在枕上,只是呼呼作響。秀兒拖了一個小凳子,在炕邊下,抱了兩腿坐著,垂了頭望著地,只管出神。坐了許久,好像有什麼感觸,突然立起身來,掀開瓦鹽罐子看看,隨後提起面口袋來,抖了幾抖,那口袋在手面,飄飄然,一點兒也不沉重,這裡面缺少著糧食,也就可想而知了,放下了面口袋,再看看破桌子底下,幾十個煤球散在地面上,數也可以數得清。她心裡想著這種情形,又是什麼全沒有,明天大概是颳風天,這日子又怎麼樣過去呢?一個人做事,總是看自己有沒有那份決心,完全看別人的顏色行事,那怎麼辦得好?父親是個硬漢子,他雖是餓死了,也不肯叫自己姑娘出去掙錢,給他去用。自己要覺得這件事可以去做的話,拿定了主意就挺了身子去干,顧慮到父親身上,那是白操那份心。覺得干不得,從今天起,就斷了這個念頭,別再胡思亂想的了。可是對門王家姐兒倆,什麼事都落個稱心,也就為了她們肯幹這一份職業。雖然人家在她們身後,總不免閒言閒語的,說上許多廢話,可是誰又敢在當面,批評她們一個不字兒呢?別說人家提到她們姐倆兒,幹這個,干那個,全靠不住。就算是真的,她姐妹們一個字沒聽到,也就沒事。若說這事是干不得的,怎麼那院子裡,有姑娘四個,全是幹這一行的呢?她站在屋子裡,發了一陣子呆,偶然迴轉頭來,正是看到李三勝側了臉在炕上躺著。他一閉了眼,只看他那瘦削下去了的兩腮,和凹下去的兩個眼眶,那可真有些怕人。他雖病得這個樣子,不也是窮成這個樣子嗎?秀兒在那樣想過一番心事之後,再又看了父親的病容,便聯想到,假使更進一步,父親就是這樣死了那時,孤孤單單,落下自己一個人,不但是穿衣吃飯,全沒有下落,就是整天坐在家裡不動身,也找不著一個人說話,那日子難過,大概要比現在還要厲害十倍。到了那時,除了去找王家姐妹,跟著她們去當模特兒,那是沒有第二條路。與其到了那個時候,去走上這條路,倒不如現在就爬到這條路上去,還救了父親這一條老命。她站在屋子裡想想,又坐到矮板凳上去想想,手扶了小桌子角,對牆上糊的舊報紙看著,也是出神地去想想。直待那煤油燈盞子裡的油,熬得只剩了一些底子,那燈芯慢慢地昏暗下去,隔了料器罩子,只剩一條紅線,秀兒不願摸黑坐著,才上炕去睡。
在枕頭上,聽那院子裡經過的風聲,可不就是在半空里呼呼作響嗎?尤其是胡同里的電線,發出那哨子般的怪響,跟著呼呼的風聲傳來,聽到之後,令人毛骨悚然,哪裡睡得著?在枕上再把剛才所想的,又重新想了一遍。秀兒到底是個聰明姑娘,最後的念頭,就告訴她了。家裡可以騙著老父,就說是在學校里當女書童。這個職務,自己原不曉得,也是父親告訴的,就憑了父親告訴的話去騙父親,沒有什麼騙不過。對於外人,壓根兒就不說自己找著了事,也就沒人知道當了模特兒。自然,日子久遠了,也許人家會知道的,那就到了那日子再說吧,哪裡顧慮得了許多。這一覺睡過來,總算給她開出了一條明路。
次日天亮了,大風雖然停止,還是陰天,下得炕來,身上就是涼颼颼的,打開房門來,滿院子全刮的是黃土,天上是那樣紅不紅、黑不黑的一種顏色,分不出天日,也沒有雲彩。在北方的人,這種天氣,也是看慣了的,算不得什麼,可是今天看到之後,就和往日不同,顯著有些陰慘慘的,好像天也和人一般,心裡頭有個大疙瘩,兀自打不開。正兩手扶了門框,昂頭向天上看著呢,只覺著一陣涼氣,直撲進心口裡來,不由人打了一個冷戰,趕快地把身子一縮,將門關住了,心裡可在那裡想著,這怎麼辦,今天不用打算露面了。她關住了門,低頭一看自己身上,才發覺了只有兩件單褂子,別說是不能露面,就算不露面,有一個人到自己家裡看看,那也是怪不好意思的。李三勝在炕上翻了一個身,由被裡伸出手來,揉著眼睛,問道:「大姑娘,今天外面很涼吧?」秀兒道:「哼!老天爺要收人。」說著這話,又坐在那矮凳子上,兩手託了頭。三勝對她身上望了一望,兩手撐了炕沿,慢慢兒地坐了起來。秀兒道:「颳風天,你就躺著吧,起來幹什麼?」三勝哼著道:「唉!這成話嗎?大風天,還讓你穿兩件小褂子。今天我得出門去,找兩位朋友,多少想點兒法子,把你的那件夾襖贖了出來。你把那張當票子查出來,看是當了多少錢?」秀兒道:「不用查,我記得,當了三錢銀子。」三勝道:「那麼一件舊夾襖,怎麼倒當了許多錢?」秀兒道:「噹噹的日子,總怕當的不多,贖當的日子,就恨不得白拿出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記得那天去當夾襖的時候,當鋪里就只肯寫二錢,差不多同柜上的人拌起嘴來才寫了三錢,現在你嫌當多了。」三勝道:「一說話,你就跟我生氣。誰願說這不通情理的話,不都是窮著無賴嗎?就算錢的數目你知道了,也得查查是哪一天的日子。」秀兒這才爬到炕頭邊,在牆窟窿眼裡一掏,掏出一個報紙包兒來,打開那報紙,就是一大卷當票。她站在炕邊,一張張地清理著,找出了兩張,遞給三勝道:「這兩張都是九月里的,可不知道哪一張是夾襖,你自個兒瞧吧。」三勝將當票捧在手上,對那草字,很出了一會子神,挑出了一張放在被上,把另一張依舊交還給了秀兒,因掐著指頭算道:「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二四五六七八九月,呵!快一年了!三三得九,每月九厘息,九得九,二九一分八,共是一錢零八厘的利錢,贖起來,得四錢多銀子。也許過了五了,又是一個月息錢,贖起來,非七八毛錢不成了。」秀兒道:「想不到法子的話,那就別贖吧,反正我不出門,也就不等著穿。」三勝道:「我身上穿著大棉襖呢,你光是穿兩件短褂子,我瞧著也不忍心呀。」說著,在被褥底下抽出那長筒布襪子,慢慢兒地在腳上套著。秀兒道:「瞧您這樣子,一定要出門的了。照我說,今天天氣不大好,您就別出去了,就算天氣涼,大概扛一兩天,也還不要緊。」三勝聽了這話,覺得女兒兀自有一番體諒之心,更不能不去。腳上已經套好了襪子,便徑直地下炕來,只有干手巾,擦了一把臉,立刻就出門去了。
秀兒想到父親那一番決心,今日出去借錢,多少有些希望,那就在家裡靜靜地等著吧。她在屋子裡悶坐一會子,燒燒水,做點兒東西吃,只是找零碎事,去消磨時間。不料直混到下午四點鐘,三勝才慢慢地踱了回來。只看他空著兩手,滿臉全帶著憂鬱的樣子,那就知道這當沒有贖成。為了免除父親心裡難過,這話就不用問了。可是三勝走進房來以後,昂著頭,先嘆了一口氣。一句話不說,橫躺在炕上,把兩條腿垂在炕沿下,動也不肯一動,瞧那樣子,那就精神不振到了極點。秀兒道:「你別心裡難受,東方不亮西方亮,咱們在這大雜院裡,也住了七八上十年,沒瞧見誰我死了吧?回頭我到對門王家借一兩塊錢就是了。你瞧著,只要我開口,准不能駁回。」三勝閉著眼睛,把話聽下去了,許久才哼了一聲道:「又到人家那裡去借錢?」秀兒道:「您說吧?除了到王家姐兒倆那裡去借錢,哪兒還有第二個辦法?」三勝哼了一聲道:「借了人家的錢,將來咱們把什麼東西還人家呢?」秀兒道:「這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一定要估量著有錢能還,才去借人家的錢,那些沒法子想的人,只好把肚子捆著,等候天上掉下餡餅來了,咱們沒法子找錢,又不肯同人去借錢,那怎麼辦?」說著,就蹲了身子,在矮凳子上坐著。三勝眼望了她,也有許久沒作聲,隨後擺了兩擺頭,才微微地嘆了口氣。秀兒道:「不借錢得了,你又何必生什麼氣?」三勝道:「我並非不要你去借錢,只怕借了以後,還不起人家的錢,到來生變豬狗還人家。」秀兒把嘴巴一噘道:「人越老了還迷信越深,什麼年頭了,你還說這種話。」三勝道:「好啦,你若是覺得可以借的話,你就去借吧。我算沒說。」秀兒道:「人爭氣肚子不爭氣,那有什麼用!」說完,還是噘了嘴坐著。三勝看到她生氣的樣子,微微地閉了眼,沉思了一會兒,他似乎悟得了一個法子,就點了點頭。秀兒雖是看到父親那個樣子,料著他是有些依允的意思了,但是她轉想到父親不借人家的錢,那也是一點兒忠厚之心,那是應該的,因為借了錢,實在沒法子還人家。她心裡想著,還是默默地在那矮凳子上坐著。三勝望了秀兒,可就輕輕地問她道:「孩子,你還計較我的言語嗎?我也是個可憐的人,心裡有話,不能全說出來,只好說半句,留半句。」他的聲音,是越說越小,說到最後,可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秀兒這兒想著,父親這句話,真未免含著一包眼淚,自己還要生氣,未免太不原諒老人家了。她抬起一隻手,斜託了自己的腮幫子,只管出神。三勝望了她道:「你要到王家去,就到王家去吧,反正我們總是要去求人的。與其到處求人,倒不如去求王家姐兒倆的好,有道是求佛求一尊。」秀兒看看父親,真有向人掉下眼淚來的模樣,只管望了父親,倒讓父親難過。於是慢慢地站了起來,牽牽自己的衣服,心裡是在那裡想著:這一去,向王家姊妹借錢,也就是向王家姊妹要下了定錢,說是自己可以來當模特兒了,要不然,只管得了人家的好處,預備著什麼來報答人家呢?秀兒想到這裡之後,那腳步是更不想移動,低了頭,咬了嘴唇皮,要走不走的樣子,走到門框邊,又停住了腳步。三勝哼著道:「你就去吧。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秀兒回頭看了一看父親,連連地把頭點了兩下,好像是決定了一件什麼事情的樣子,這就走出房門去了,她自己揣想的話,那是很對的。
當她到了王家院子裡,徐秀文是首先看到了她,挽著她的手,一同走到屋子裡去,同在那張假沙發上並肩坐下,秀兒先微笑道:「我這人真不嫌貧,一天到你們家裡來好幾趟。」秀文拍了她的手臂,笑道:「這算什麼,比如我們同住在一個院子裡,一天到晚,全在一處,那不更透著貧嗎?」秀兒道:「我也不是無緣無故,就胡亂來攪和人家的,我來,也是不得已。」秀文聽了這話,轉了眼珠,向秀兒看了一看,兩手握住了她一隻手連連搖撼了幾下,笑道:「你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吧,我們這樣好的姐妹,有什麼為難之處,只要能幫忙的地方,還有什麼不幫忙的嗎?」秀兒看到她那麼親熱的樣子,想著是說出來無妨,於是微微一笑道:「我還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無非是一個窮字得啦。窮,也得吃飯穿衣!」秀文道:「我明白了。你說的是要找一份事。」秀兒實在不是要找事,無非想活動幾個錢,人家愣不向借錢的事上說去,自己倒也不好意思的,怎樣開口,便微笑道:「說到找事,那也是我情願的。只是你瞧著吧,我……」說時,抬起手理著鬢髮,向秀文抿嘴一笑。秀文道:「還有別的嗎?不就是我們這一樣的事嗎?你要是下了那份子決心,明天你梳一把頭,換兩件衣服,我就帶你去試工。」秀兒躊躇了一會子,低聲道:「試工?怎麼樣子試法?我得和我們老爺子說一聲兒吧!」秀文道:「試工,去一會兒,就回來的。不同你老爺子說也好。試成了,正正噹噹地上工讓他也歡喜一下子。試不成呢,大家不言語,只當沒有那麼一回事。」秀兒許久沒作聲,隨著一紅臉道:「去就去,幹嗎要換衣服呢?」秀文笑道:「人家是學校,文明地方,你到那種地方去,總也要換得乾乾淨淨的去。」秀兒道:「試工是怎樣的試法?也要坐到那裡,讓人家去畫嗎?」秀文想了一想道:「試工也無非是讓先生瞧瞧,說兩句話兒,看看合適不合適。」秀兒道:「若光是這麼著,倒沒有什麼不可以的,就怕還有別的……」說著,臉又是一紅。徐秀文看到,心裡那是恍然的了,便笑道:「讓你去試工,你又不拿他們的錢,他們能叫你做什麼?真是要你做什麼的話,你不會不幹嗎?」秀兒點了兩點頭道:「你這話說得倒是不錯,咱們什麼時候去呢?」秀文道:「明天上午八點鐘你到我這兒來,同我一塊兒去,碰你的造化,若是遇著那位邱先生,話就好說,向他借個十塊八塊的,那真不算一回事。」秀兒道:「還能夠先借錢嗎?那敢情好。那算救我的命了,老實對你說,今天我就有點兒不得過。」秀文道:「你差錢用嗎?那不算什麼?幹嗎不早說?由我這裡,先給你墊上一兩塊得了。」她真不是虛言,口裡說著,手就伸到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交到秀兒手上笑道:「碰巧我今天身上有幾個錢,你帶著使吧。」秀兒見她隨便一伸手,就是兩塊,這倒有些愕然,臉上先顯出一回奇怪的樣子,然後問道:「徐姐,你今天發工錢了嗎?」秀文道:「發薪水還早著啦,我這也是……」她說著先頓了一頓,才繼續著道:「我這也是先支下來的薪水。別管是怎麼樣子弄來的錢吧,你使著就得了。反正你手上不方便的時候,我也不能逼著你要錢。你放心得啦,還有別的什麼顧慮嗎?」秀兒手上,捏著兩張鈔票呢。她心裡想著,家裡什麼全沒有了,有了這錢,就可以太太平平過個幾天,絕沒有這錢不要,倒反而送回給人家去的道理。可是自己也該問問自己,人家這錢,得來也不容易,一點兒也不打算還債,就這樣把錢收下來嗎?她只管這樣地猶豫著,呆呆地坐在一邊,就沒有作聲。秀文站在她對面,抿了嘴,向她身上打量了一遍,這就笑道:「你還有什麼為難的嗎?姑娘,你真夠蘑菇的了,一會兒要這樣,一會兒要那樣,連我在一邊的人,也看著你,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她說著話,隨了這勢子,也就皺起兩道眉毛來。秀兒是知道的,徐秀文這位姑娘,向來不大和人家紅臉說氣話。只瞧她現在這個樣子,就多少有點兒不高興,便笑道:「你千萬別多心,你這樣待我,我還能蘑菇你嗎?這其中,我自然也有我的難處。」說著,又是微微一笑。秀文道:「你說的難處,是借錢的那件事呢?還是說你找事的這件事呢?」秀兒把鈔票揣到衣袋裡去,走上前兩步,握了她的手道:「好,別見怪,算我錯了。再沒別的話說,我照著你的話行事,明天早起來,同你去試工。再要推三阻四的,也透著對你不起了。」秀兒這樣說過了,便算是下了二十四分的決心,不再猶豫,還是極力地鎮定了顏色,很從容地走回家去。
可是說也奇怪,當自己走進房門的時候,立刻便覺得臉色一紅。偏是三勝坐在炕頭上,背靠了牆,只管向人家臉上看了過來。秀兒隨著這一看,不但把臉急紅了,而且心裡頭,還是撲通撲通亂跳。因之低了頭,悄悄地走進屋去,先是拉開桌子的抽屜,伸手到裡面去翻了幾下。隨後又把桌子上的瓶子罐子之類,也檢點了一番。桌上有半片殘缺了的鏡子,這就左手拿著,自己照了一照,右手拿起梳子,在額角前梳梳覆發。把梳子鏡子放下了,於是把桌子邊一把小矮椅子放到門邊,打算坐下去。在她這樣做作的時候,眼睛是不住地向父親偷看。可是越向父親偷看,越覺得他是處處在偵察著自己,把矮椅子放下之後,手挾了椅子背呆立著,倒不敢坐下來了。三勝望了她道:「咦!你這是怎麼了?我看你起坐不安的樣子,又是……」秀兒立刻笑道:「什麼也不是,您別多心,我不過心裡頭在想一件事情。」三勝道:「那是什麼事,又讓你想得這樣起坐不安呢?」秀兒淺淺地一笑道:「您想還有什麼吧?咱們家的事,您總清楚。」她這麼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可就真把三勝給唬住了,他垂了頭,似乎胸襟微微一下閃動,分明是要嘆一口氣,可又忍了回去了。秀兒的目的,也只要父親不再說什麼,心裡也就滿足了,自是不再說什麼。到了做晚飯的時候,秀兒手上有了錢,這已是大方得多,也就買了肉,買了甜醬作料,痛痛快快的,做了一頓炸醬麵吃。三勝捧了那碗面,在炕頭上坐著吃的時候,整大綹子的麵條,筷子夾著,向嘴裡送去,窸窣直響,那一分得意,是不用提。一會子工夫就把一碗麵,吃一個乾淨。將筷子和空碗,按住在懷裡,好久不願放開。秀兒自捧了一碗麵在房門口吃,意思是帶照應著屋檐下的爐火。三勝道:「姑娘,你怎麼老望著屋子外面呢?」秀兒迴轉頭來,見他把一雙筷子只管在空碗底下打著響,便笑道:「你也吃得很香,一大碗面,全吃光了。」三勝笑道:「可不是?我也是饞得太厲害了,只要是有味的,活長蟲我也吃得下去兩條,平常我吃炸醬麵,就能幹兩三碗,今天口味很好,吃了還想吃,你瞧怎麼樣?我多吃一點兒不礙事嗎?」秀兒道:「爸!您別吃了,剛好一點兒,別又為這個出了毛病。」三勝笑道:「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我是說這面也真咸,我吃了這一大碗面下去,口裡顯著怪渴的,我得喝一點兒什麼。燒開水去,也透著費事,你給我舀一碗熱麵湯來喝吧。」秀兒看看父親那神氣,倒真透著很殷勤的樣子,也就只好把他的空碗接了過來,向面鍋里舀湯去。這就聽到三勝隔了牆嚷著道:「姑娘,你也別光舀湯給我喝若是有麵條子,帶兩根在裡面也好。」秀兒先是噗嗤一聲笑了。後來轉身一想,父親這話,也太是可憐。料著再喝一點兒帶湯的碎麵條子下去,也沒有多大關係。於是連湯帶面,舀著半碗,兩手捧著,送到三勝手上去。三勝右手指上,還夾著那雙筷子呢,接著碗,先把筷子在湯里挑了幾下,挑了碎麵條子,送到嘴裡去咀嚼。秀兒站在一邊,把眉毛先是連皺了幾下,然後嘆了一口氣道:「您這大年紀了,本來也該吃點兒好的,就為了沒錢,讓您老是乾耗著。這回我找著了事,一定買點兒好吃的,給您補補身體。」三勝聽到這話,就不免翻了眼睛向她望了道:「什麼?你的事,已經找妥了嗎?」秀兒等著自己把話說完了以後才知道自己失言,可是話已經說出來了,也沒法子否認,就低了頭道:「那不過是比方的一句話。」三勝道:「我瞧你這幾天,言前語後的,總是談到找事。你真有了找事的迷。你得記著我的話,可別聽了人家的話,自己胡找路子,有什麼事,你得先回來和我商量商量,要不然,你出了亂子,我可不管。」秀兒向父親瞟了一眼。這就微笑道:「你這話真奇怪了,我一個姑娘家,會惹出什麼亂子呢?」她說完了這話,可就避到門外去盛麵條子去了。三勝看她的樣子,雖是有些可疑,可也想不到她這個不大出門的姑娘,有什麼意外,麵湯喝完了,把碗放在炕頭邊,自側著身體去睡覺,身體疲乏的人,他在吃飽了之後,可以感到疲乏,所以他側著身體睡覺之後,就沉睡去了。
秀兒被父親那樣一問,嚇得不敢進房來,只挑起面來,在門外邊站著吃,吃完了面,接著洗刷鍋碗,直混到黑,才點了燈屋子裡坐著。忽聽到父親在炕上大叫道:「你們別瞎說,我的姑娘,是位好姑娘,她准能夠替我爭口氣。」秀兒因父親無緣無故地叫上了這樣一句,倒嚇了一跳,站在炕邊問道:「爸!你同誰說話啦?」三勝並沒有答覆她這一句話,只是微微地打著呼。大概他那樣大聲嚷著,還是在說夢話呢。可是說夢話怎麼會提到這種話?這倒可怪!她站在炕頭邊,發了一陣子呆,心裡可就想著,父親說這句話,沒有意思便罷,假如是有意思的話,他必定是聽到了一些風聲。依著父親的性子,有什麼話,心裡擱不住,一定會說出來的。現在他在夢裡頭說出來,分明是不便對自己姑娘說,可是心裡又憋不住,只好是在夢裡嚷了出來。那麼,這位老人家,也就怪可憐的了,我出去找事,本來也就是要養活父親,若是為了要養活父親,還是讓父親心裡難受,那又何必多這麼一檔子事呢?那我就決不去當這模特兒了。正這樣想著,卻聽到門外邊,輕輕地有人咳嗽了一聲,隨後道:「秀姐沒睡嗎?」秀兒聽到是秀文的聲音,答應著一句沒睡呢,自己就大開著步子,輕輕地跑了出來,走到院子裡,握住她的手,笑道:「夜深了,還要您跑來。」秀文低低地道:「我特意給你打了一個電話給邱先生,他說,正差著人呢。你這一去,准成,機會是不應當失掉的。」說著,反捏過秀兒的手,緊緊地搖撼了兩下,又低聲道:「邱先生又說了,他們願意出三十塊錢包月,這隻要你一答應,從明天起,你每天就收進一塊錢了。這年頭兒,哪裡找這樣的事去?我怕你忘了,明天起不了早,所以晚上我又特意來告訴你一聲。」秀兒道:「三十塊錢一個月嗎?」秀文道:「一點兒不含糊,我還能冤你嗎?」秀兒沉吟了一會子,才答道:「反正試工我總是要去的,無論說得成說不成,我明兒早上,找你去就是了。」於是握了秀文的手,一直送到她大門外,方才回家。三勝看到,便問道:「誰在外面叫你,你悄悄地就出去了。」秀兒頓了一頓笑道:「是桂芬那孩子,問我一句話,我已經打發她走了。」三勝雖有點兒不相信的樣子,只對秀兒的臉上,望了一望,也沒有說別的話。這晚上,秀兒卻是十分謹慎,輕手輕腳,把屋子裡家具,全都收拾一過。三勝躺下去了。牽著被,替他蓋得好好的,還怕他肩膀露了風,將被頭塞了一塞。三勝雖是睡著了,她還不肯上炕就睡,依然坐在矮凳上,看著父親,有兩次要咳嗽,自己都伸手去握了嘴,怕是咳嗽的聲音太重了,會驚醒了父親。自己也曾疑惑著,為什麼今晚上格外地小心起來呢?往常得罪父親的時候也有,絕不至於這樣,膽子小得像芝麻似的。是了,這無非為著自己想去試工,免得父親生了氣,明天試工不成。試工不成沒什麼,可是以後的家用,又到哪兒去找錢花呢?她想到這裡,看看父親,又看看這蕭然的四壁的屋子,自己不免微微地咬了牙,將腳頓了兩頓,心裡想著,事到於今,我還顧慮些什麼?我望著父親,父親望著我,也不能過日子,我還是去當我的模特兒。聽父親的口氣,倒不怎麼反對我去找活做,為什麼不去?一天能混到一塊錢呢。父親演那鬼打架的手藝,最多的時候,也不過掙塊把錢一天吧?明天我起個早,等他沒醒,我就先溜出去,回來他要怪著我,我就說出去找錢去了。他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沒有親眼得見,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將來我一月能交三十塊錢給他,他未必不歡喜我,他見過人家一把給他三十塊錢嗎?秀兒想到了這裡,覺得有了錢,什麼事全不含糊,違背父親一點兒,也不要緊的,還是干吧。到了這時,她算主意拿定了,安然上炕去睡覺。半夜裡,曾連續著兩次,覺得是穿好了衣服,出門試工去,可是睜眼看著,屋子裡漆黑,原來是做夢呢。
到了次日早上天還是蒙蒙亮,窗戶紙像雞蛋殼一般的顏色,她就悄悄兒地溜下了炕,兩手端住了房門,輕輕兒地,慢慢兒地,把門給打開了,那隻腳剛跨過門,卻聽到父親哼了一聲。她立刻停住了腳,靜靜地站著,聽了一會兒,三勝哼了一聲之後,也並沒有其他的言語。自己隨手帶上門,回頭看也不看,索性還是走出院子來。不想說起早,還有比她起得早的,院鄰胡老二正拿了一把長柄掃帚,在掃他的房門口,一回頭看到她,便大聲道:「大姑娘,今天幹嗎起得這樣子的早?三爺沒起來嗎?」秀兒嚇得心裡亂跳,紅著臉低聲答道:「我想出去請一炷香。」口裡說著,自個兒就去開街門,雖然逆料著父親已是被這大聲音驚醒了,自己只是走自己的,卻不去問他了。可是到了胡同里一看,空蕩蕩的,由南到北,一條直線,並不看到一個人。兩旁人家,全是緊閉了雙門。對面王家,當然也是把大門關緊了的。這倒是讓自己躊躇著的,難道不等人家醒過來,捶著門進去不成?回家呢,自己又不願意,怕的是被父親留住,不許再出來。因之想了一個笨主意,就是一個人去遛大街。順了對東的方向,一條街一條胡同,一直地走了去。在走的時候,自己估量著,應該到了什麼鐘點了,她們該起床了,她們該洗臉了,她們該開大門了。雖是這樣安排著,還怕時間未到,又在街上繞了兩個圈子,方向回頭路走。到了這時,才算是決定了,她要做模特兒的心事,戰勝了她害臊的心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