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八章 原來她們是幹這個的

張恨水 《藝術之宮》
秀兒對門住的那位徐秀文姑娘,不是說有個父親嗎?這位姓徐的,有五十上下年紀,老長的一個個兒。他雖然沒有正當職業,這日子還過得很舒服的,終日沒事,只找有閒階級的消遣法子來混日子。他身穿了灰布大褂,頭戴粗梗草帽,黑臉蛋上,稀鬆地留了幾根黃鬍子。很大的手,提了一隻鳥籠。也不知玩的是什麼鳥,小小的身子,淡黃色的羽毛,在籠子裡直蹦。他左手垂了大袖子,右手提了鳥籠,一搖三擺地在胡同里走著。他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煤黑子,緊緊地在秀兒後面跟著。就不免悄悄地盯了他們走,現在看到那小夥計做出怪樣子來,而且還說秀兒要運動運動他,秀兒紅了臉,只差把兩行眼淚直流出來。便挺著身子,走近前來,喝道:「什麼?得運動運動你?我倒要打聽打聽,是怎麼樣子運動你。」那小夥計忽然看到一個大個兒老頭子搶上前來,直瞪了兩隻金魚眼,便也偏著臉道:「你管得著嗎,她該我們柜上的錢……」徐老頭不等他說完,揚起手來一個大巴掌,直撲過去,打得那小伙子身子向旁邊一歪,還跌了兩步。他喝道:「管不著?我就管這麼一回試試看。」小夥計一直跌靠了牆,扶著牆根站定,睜了眼睛道:「你憑什麼打我?」徐老頭道:「打了你,算教訓了你。你服不服?你若是不服的話,咱們較量較量。我雖然是比你大那麼些個年紀,我倒是不含糊。」說時,放下了鳥籠,瞪了眼望著他,兩手互卷著袖口,小夥計指著他的臉道:「我認得你,你住在王家院子裡。」徐老頭笑道:「你認得我就好,你打我不贏,你可以到柜上去搬救兵,找到我家裡去。你仔細瞧瞧吧,回頭可別看我不出來。」那小夥計一邊跑著,一邊罵道:「老小子兒,我×你祖宗三代,我×你姥姥,我×你閨女,你這個老兔崽子,有天死在你爺爺手裡。」他罵得高興之處,站在胡同轉彎的牆角上,頓了腳將手亂指。徐老頭一頓腳道:「這小子不懂好歹!」那小夥計也不等他再說第二句,掉轉身軀,就飛跑著走了。徐老頭笑道:「他媽的,一個乏貨,別打髒了老子的手。」秀兒站在一邊,先是看得呆了,這就笑道:「這位大爺,我謝謝您了,您替我解了圍。」徐老頭笑道:「大姑娘,你不認得我嗎?我們是對門的街坊。我姑娘叫徐秀文,聽說和你好著呢。」秀兒笑道:「哦!原來是徐老伯。今天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徐老頭道:「我就瞧不慣這個,不是街坊,我也得出來幫一手兒。何況你和我們大姑娘還是要好的朋友,我不能不照應著你一點兒。」秀兒道:「多謝您,給我解了圍了,可是我真該他們的錢,他到了柜上,胡亂一報告,那掌柜的,也不知道好歹,只管和我要錢,可叫我沒有法子來應付。」徐老頭道:「論到欠下煤錢,那總是有限的事,不會三五十塊吧?他真要和你討賬的話,那不要緊,有我出來答應一聲。是多少錢,叫他向我要得了。這麼點兒小事,我總可以有法子應付。姑娘,我送你回去。」秀兒道:「我不回去,我還要給我老爺子買點兒東西呢。」徐老頭道:「那也好,你只管去買東西,我到煤鋪子柜上去交代一聲兒,免得那小子在半道上又找著你搗亂。」秀兒道:「那真多謝您。煤錢,我可不敢要你答應,不過請你對他說一聲兒,不過遲他們一點兒日子,決不欠下他們一個銅子。」徐老頭笑道:「這個你就別管了,我既是和你出來調解,一定給你有個了斷。你去吧。」秀兒連連道了幾聲勞駕,自帶著那些零錢買東西去了。東西買好了,自己還不敢走原道回家,繞了一截長鬍同,悄悄地溜回自己家門去。可是真奇怪,那煤鋪里小夥計白受了個耳光,竟不敢再來胡同了。 到了次日,秀兒總還是放心不下,直待李三勝睡過午覺,她就到對過王家來打聽。恰是這院子裡人全走了,又只剩秀文一個人在家。秀文迎到院子裡,握住了她的手,引到屋子裡去,因笑道:「我知道你今天必來,在家裡候著你呢。我老爺子丟下話來了,說是他已然和煤鋪子裡辦好了交涉,所有你該他們的賬,可以陸續地還給他們。李三爺在這胡同里,是好朋友,住了一二十年的家,沒騙過人家的錢。那掌柜的也說知道,還罵了那小夥計幾句呢。」秀兒笑道:「你家老爺子,也和我家老爺子一樣,是個直性子人,我真感謝他。可是他那身體,就比我家老爺子好得多了,這一層我可是不如你。」秀文笑道:「你總是這樣客氣。甜甜的嘴兒,我真喜歡你。咱們的名字,還同著一個字,你若是不嫌棄的話,我願意和你結拜姊妹,將來彼此有個幫助。」秀兒笑道:「那就好極了,只怕我攀交不上。」秀文握了她的手笑道:「我剛說完你這人太客氣,你又客氣起來了。」正說著呢,院子外面,有人叫著:「王家大姑娘在家嗎?」秀文聽了這話,似乎是很吃一驚的樣子,便甩開了手,匆匆地就向大門外走了去。秀兒也不能干涉人家的行動,見人家去了,只好在屋子裡坐著。 這院子裡真是人跑光了,連王家姥姥的咳嗽聲也聽不到一點兒。約莫過了上十分鐘,卻聽到那上面屋子裡的鈴聲,叮叮地只管響,這是電話來了,她們院子裡,也沒有人去接電話,秀兒先是不理會,後來實在聽著不過意,就只好去接話,免得人家來了,說是自己為人太呆板。自己把電話接在手裡,那邊是個男子的聲音,先就問道:「你是花枝胡同八號嗎?」秀兒答應說是。那人就帶笑音說話了。他道:「喂!給我們來個人兒。」秀兒道:「來個人兒?你們是哪兒?」那人道:「我們是北城美術學院,明天要一個人兒。」秀兒道:「我不懂,你等一等,我去叫她家裡人來說話。」那邊道:「你不是個模特兒嗎?」秀兒道:「什麼?我不懂!」那人就不說話了。秀兒餵了幾聲,沒有人答應,也只好把電話掛上了。 當她掛上了電話之後,恰好也是秀文跑了進來。她進門之後,看到秀兒站在電話邊上,那臉色就變著紅里透青,只管呆呆地站著。秀兒道:「電話鈴直響,沒有人答應,只好跑了來接一接電話。說什麼去一個人兒,我鬧不清。」秀文聽了這話,臉色越是變得難看。秀兒道:「對不住,我實在不知道這電話是哪兒來的。」秀文站在那裡呆了一呆,似乎是把一件事想透了,這就笑道:「這沒什麼關係,你到我屋子裡去坐坐,我可以詳細地告訴你。」說著,她走向前來,挽住了秀兒的手,拉到屋子裡去。然後兩個人,同在那張假沙發椅子上坐下。秀文先強笑道:「你是我們的好姊妹,我們是不應該把話來騙你的,不過為了大家的面子,只得遮遮掩掩,把話沒敢說出來,其實我們不說出來,遲早是總有人知道的。」秀兒見她只說了一個帽子,就是這樣婉轉,料著這裡面情形,自是十分黑暗的,於是紅著臉,帶了一點兒微笑,並不答話。秀文輕輕咳嗽了一聲,這又低聲道:「那邊說的話,你不大懂嗎?」秀兒搖搖頭道:「我不懂。」秀文扯扯衣襟,又輕輕地咳嗽一聲,笑道:「他們在電話裡面,不是說了一句模特兒嗎?你知道這是什麼玩意兒?」秀兒將兩個指頭擰著衣襟角,又沒有答言。秀文道:「模特兒,就是把人坐在那裡做樣子,讓人去畫,畫的時候,坐著不許動。你不用說,人家也不問你什麼,畫完了,拿了錢走路。幹這個的,都不願意人知道,所以我也沒告訴你。」秀兒道:「呵!原來你們姊妹們,都是幹這個的,這也沒什麼關係,為什麼不願對人說呢?」秀文眼珠轉動了一下,向她笑道:「你知道坐著讓人家畫的時候,是怎麼個情形嗎?」秀兒道:「你不說是坐著不許說話,不許動嗎?這情形,當然有一些彆扭。」秀文搖了兩搖頭,微笑道:「不是那麼回事,不過你也不必打聽,知道了說是替咱們姑娘家丟身份。」秀兒道:「姑娘家幹的事,比這丟身份的有的是,你們好歹還是在學堂里文明地方做活,那算丟什麼身份?」秀文笑道:「這樣看起來你真的有些不懂,將來有工夫,我們再細細地談吧。」秀兒道:「我們讓人常常逼著要錢,什麼全說出來,那才丟身份呢。這話又說回來了,這年頭兒,講廉恥的沒褲子,不講廉恥的坐轎子,做人要想有吃有喝,就不能講廉恥。」秀文聽了這話,不覺把眼睛向她微溜了一眼,笑道:「這一份兒苦情,你總也算明白的。唉!有什麼法子呢?生在這個年頭兒,吃飯太難了。」說到這裡,只見王大姐、王二姐,嘻嘻地各提了一包東西走了進來,看到秀兒在這裡,也不回屋子去,就擁到秀文屋子裡來。秀文道:「她早來了,等著你姐兒倆呢。」王大姐向她望著道:「有什麼事嗎?」秀兒道:「唉!哪有什麼好事,不過肚子裡一肚子牢騷,想找著你姐兒倆來談談罷了。」王大姐笑道:「別使小孩子脾氣了,老爺子身體不好,您耐著一點兒,把他老人家調養好了,你就沒事。家裡人太太平平的,你找什麼事也容易。」秀兒聽到了「找事」兩個字,就聯想到她們要拉作同行的話,心裡想著,她們這行買賣,也沒有什麼不能幹,坐著讓人畫個像兒,還能畫去身上一塊肉嗎?若是有她們拉一把,拉著和她們干一樣的事兒,倒也不愁吃不愁喝的。如此想著,就把這兩天受的委屈一齊說了出來。說到了傷心之處,就不免眼睛流下兩行眼淚,因道:「我們老爺子說了,人是死得窮不得。我事後想起這兩天的事來,覺得老爺子說的話,真是不錯,假使有人肯要年輕的老媽子,我都願意去干,受氣自然是受氣,可是那受氣,不過是那花錢主子的,不用看別人的顏色,若是像你們做的這樣的事,那更好了,就是什麼人的顏色,也用不著去看。」王大姐聽了這話,這就向王二姐、秀文,全丟了一個眼色。王二姐還在門外院子裡呢,這就伸過一個頭來道:「你願加入我們這一個團體嗎?」秀兒笑道:「掙錢的事誰不願干呀,只是我要對我老爺子先說明一聲兒。」王二姐這就沒往下連續著說,對大姐看了一下。王大姐道:「只要你老爺子肯答應,我們總可以幫忙。我們這一群子,誰也不是自己去找來的事,全是一個介紹一個,介紹著成了一個團體的。你回去問問吧,問明了你老爺子的意思,咱們總有個商量。來!到北屋子裡去坐坐,我買了一大包新出鍋的大花生回來,咱們吃著聊聊天。」王二姐笑道:「我還買有十幾串糖葫蘆呢。」秀兒道:「幹嗎買那麼些個。」王二姐笑道:「我就不愛吃獨食兒,這是買了來大家吃的。」秀兒道:「瞧你們這街坊,住得多麼和氣,就像一家人一樣。」王二姐笑道:「我們什麼都是合了伙兒乾的,你也加入我們這團體,那准夠熱鬧。」秀兒默然坐著,想了一想,真的,她們一群子,是快活,回去和父親商量商量看看,若是父親願意自己去幹這玩意兒,就再來同王大姐談上一談,像她們這樣過日子,那是多麼有趣?心裡這樣想著,和王氏姊妹談了一陣子,就回家去了。 進門第一句話,就是:「爸爸,你猜猜她們王家姐兒倆是幹什麼事的呢?現在可讓我調查出來了。」李三勝坐在炕頭上,將手抱著雙膝蓋,因道:「又是什麼事,要你這樣大驚小怪。」秀兒道:「爸爸,你猜對過那幾位姑娘,她們是幹什麼的?」李三勝皺了眉頭道:「你又談到這事做什麼?咱們管她們是幹什麼的呢?」秀兒笑道:「你瞧,這事可透著新鮮,她們全是……」李三勝瞪了眼道:「她們全是幹什麼的,你說!」秀兒聽到,心裡忽然一動。父親是個十足的老古板,若是告訴他,她們是做模特兒的,父親必定要跳了起來,不讓自己和她們來往。徐秀文待自己那麼好,交上了朋友,就怪可愛的,怎好和人家翻臉不認交情呢?於是咽下一口氣去,微笑道:「她們在學堂里伺候人家畫畫的。」李三勝道:「這年頭兒,什麼都講個男女平等。以前男學生念書,有男孩子伺候著,那個叫書童。現在女學生念書,當然也有女孩子伺候著,這也算不了什麼新鮮。」秀兒笑道:「照你這樣子說法,對這種人你倒也是很贊成的?」李三勝道:「你這孩子說話,真沒有情理,咱們是窮人裡頭考前二三名的。她們為了窮,去受人家驅使,比咱們在當街露臉賣藝,不強得多嗎?」秀兒道:「假使我也去幹這麼個事,你反對不反對?」李三勝在枕頭下摸出兩個核桃,吱兒吱兒地搓著,垂頭沒言語。秀兒道:「你總還記得,房東說了,不給房錢,要轟咱們出去了。咱們爺兒倆向哪裡安身?再說,你鬧了這麼一個月的病,賒也賒不動了,借也沒地方去借了,以後這日子,咱們怎樣過下去?」李三勝一個勁兒地搓那核桃,還是不言語,秀兒在門角落裡,找出一把掃帚,彎著腰在屋子裡慢慢地掃著地,口裡可就隨便地道:「我瞧她們那日子,就過得挺好的,咱們也不想學人家的樣,有人家掙的錢,一半那麼多,家裡也就夠調費的了。」李三勝道:「夠調費?咱們這兩三年以來,哪個月夠調費,不全是東拉西扯,一個月一個月,這樣混下來的嗎?我到於今,也不想過什麼舒服日子了,只要能夠混一天過去一天,我就心足了。可是,這就混不過去。」秀兒把地上的浮土,都掃乾淨了,但是她還在那裡彎腰繼續地掃,答道:「這不結了?是這樣的情形,咱們爺兒倆,總得有一個人出去找活兒做。」李三勝對於她這個結論,卻不去再加批評,靠了牆,在炕上半躺半坐著。 秀兒不掃地了,到院子裡去站著,向對面屋子裡看了去。那裡是桂芬那孩子的家,假使這孩子出來了,在這裡就可以看到。這孩子的嘴快,模特兒到底怎麼回事,她准知道。秀兒正是這麼想著,桂芬手裡,拿了一副空竹,嗡嗡嗡的,扯得響了出來。她兩手一高一低地挑了小棍子上的線,扯得她頭上那些短頭髮,竟是撒了滿臉。便笑道:「一不是年,二不是節,這孩子沒事,扯空竹幹什麼?」桂芬停了手,然後把空竹撥了起來,把空竹提住,兩腳一跳,笑道:「秀姐,你看我抖得好不好?間壁的小狗子姐姐,她能抖茶壺蓋,盡在我面前顯能。這算什麼?只要肯下功夫去練,什麼能耐也練得出來的。不信,讓她等到正月里瞧瞧,我要趕不上她,我不姓劉。」秀兒笑道:「沒事,生那閒氣,就算你練得會抖茶壺蓋,你又能掙幾個錢?」桂芬走近前來,噘了嘴道:「我不在乎掙錢不掙錢,我要堵她的嘴。」秀兒笑道:「小狗子姐姐,是個潑丫頭,和她賭什麼氣。你瞧對過王大姐、王二姐,穿好的,吃好的,真是個樣兒。你要賭氣的話,應該和她們賭氣。」桂芬把脖子一歪道:「哼!王家那姐倆兒,我才不理會她們呢。」秀兒道:「她們又怎麼了?你瞧不過去嗎?」桂芬道:「我聽說她們胡來,才有吃有喝的,咱們能夠和她們比嗎?把自己當了什麼人?」秀兒望了她許久,微笑道:「你這丫頭,真是嘴不饒人,仔細讓人聽了去。」桂芬道:「聽去又怎麼著,她們准不敢和咱們頂嘴。」她口裡說著話,人可是慢慢地走近了。秀兒很隨便的樣子,輕輕地問道:「你猜她們是幹什麼的?」桂芬道:「誰知道哇?反正幹不了什麼好事吧?」秀兒道:「據人傳說,她們是干模特兒的。」桂芬兩腳跳了兩跳道:「什麼?她們是幹這個的,缺德!這真會笑死人。哈哈哈!」秀兒噘了嘴道:「你這孩子,也不怕難為情,把這件事,這樣大聲嚷出來。」桂芬笑道:「人家干也幹得,咱們說一聲,要什麼緊!這話可又說回來了,我就是說她們一聲兒,我還真怕說髒了嘴。」秀兒笑道:「這不結了,你知道說不得,你還說她們幹什麼?」桂芬四面張望著,然後靠近一點兒,低聲問她道:「你怎麼知道她們是幹這個的?」秀兒道:「我哪裡知道?仿佛也是聽到人說過,她們是幹這個的。究竟模特兒是什麼,我也不大明白。你這孩子,是個鬼靈兒精,這是怎麼回事,你打聽打聽准能夠知道。」桂芬聽到她有些誇讚的意味,心裡倒是相當的高興,抿嘴笑道:「我不用打聽,我早就明白。」說著,一手按了秀兒的肩膀,伸了嘴,向她耳朵里唧咕著道:「據說,幹這行,是脫了個光眼子,讓人去畫。你瞧過春畫兒沒有?就是那個玩意兒?」秀兒紅了臉把手一摔道:「你別瞎說!」桂芬道:「我也沒瞧過呀,不過是聽人家這樣說的。」秀兒笑道:「我和你說真話,你別嚷。我倒也聽見說過,做模特兒是坐著不動,像照相一樣,讓人去畫,可是說脫光了眼子,讓人去畫,這話我還沒有聽到說過。」桂芬將眼珠一轉,向秀兒微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說出來了你又好來笑我。我也沒瞧過人家干過這個,我知道人家說的話,是真是假?」秀兒道:「我真不和你鬧著玩,我想,咱們都是當姑娘的人,這話是真的,倒也罷了,這話若是假的,這冤枉可就大了,我們應當給人家洗刷過來。」桂芬笑道:「你老說我是快嘴丫頭。這樣看起來,你不但是嘴快,還得管人家的閒事呢。我請問你,你這又是怎麼回事?我一猜就猜個准,你是和那幾個大腳丫頭交上朋友了。你的朋友,讓人這樣地說著,你心裡有個不難過的嗎?」桂芬這樣說著就伸出一個食指,向秀兒連連地指點著。秀兒紅了臉道:「街里街坊的,誰見著誰,不點個頭兒。就因為外頭有謠言,咱們看到人家,好意思板著臉子,愣不理會嗎?」桂芬將身子一扭道:「我不和你抬槓,我還有我的事呢。」說著,拔開步子就跑了。秀兒站在院子裡,未免呆了一呆,接著便自言自語地道:「這孩子說話,來得是真沖。」她口裡說著,兩隻腳不覺地就向屋子裡走去,恰好這一段語尾,卻讓李三勝聽著了,這就問道:「你唧唧咕咕,又在說誰啦?」秀兒道:「沒什麼,不過是說桂芬那丫頭,又在開口損人。」李三勝道:「唉!你這孩子,又多那事,她嘴損,只管讓她損去,你何必學她的樣呢!」秀兒道:「我倒不是多管閒事,只因為她是當著我的面說的,我怕讓人家聽去了,倒疑心我為人也是和她一樣,那豈不生出誤會來了嗎?」三勝道:「她說了人家什麼呢?倒叫你這個樣子著急?」秀兒道:「她說,她說……」說到這裡,秀兒不肯向下說去,卻是微笑了一笑,來結束這句話。李三勝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她準是說王家院子裡那些姑娘,全不是好人。其實這年頭,誰是好人,誰不是好人,那很難說,只瞧你這人有沒有錢,有沒有勢力,假使你這人有錢又有勢力,是條狗,也有坐八人大轎的希望。反過來,你這人沒有錢又沒有勢力,你就是個活佛爺,你也變成了一條大黃狗。這是王家姐妹們,還沒有大紅大綠罷了,假使她們坐上了汽車,家裡住上了洋樓,她們再不高明些,也有人叫她們作小姐。」秀兒笑道:「這樣子說來,你倒是不討厭她們的。」李三勝道:「那是自然。漫說她們沒幹什麼下賤的事,就算做了什麼下賤的事,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日子,咱們又何必去說她們呢?」 秀兒一日之間,探了父親幾次口氣了,覺得他對於王家院子裡那些姑娘,並沒有什麼過不去的意思,便在心裡想著,憑這個樣子和她們來往來往,大概是不要緊的。於是在這日下午,借著在大門口望街,靜等著對過門裡的幾位姑娘出來。果然,不到半小時,那位尖尖臉兒的倪素貞姑娘,悄悄地走到門口,兩手插到衣服岔口裡,閒閒地向胡同兩頭望著,一回頭看到秀兒,就笑著向她招招手道:「秀姐,短見啦。」秀兒笑道:「不是我短見,是你們公忙。我到你們家去過好幾回,你總不在家。」她口裡說著話,人已經慢慢地走了向前。素貞笑道:「秀姐是個老實人,幹嗎也把話來俏皮我們。你想我們這樣的窮丫頭,說得上是什麼公事不公事嗎?」秀兒道:「聽說你們天天上著學校呢?在學校里還不是辦公嗎?」素貞握住了她的手,轉了眼珠,向她微笑著道:「你也知道我們是學校里幹事嗎?」秀兒道:「早就知道啦。以前我還以為……不說了,不說了。」說著,連連搖了兩下頭。她倆說著說著話,就走近大門口了,倪素貞挽住了她的手,只管向門裡引了去,因笑道:「你還沒有到我屋子裡去坐過呢,你也可以去看看。」說著話,可就把她拉了進去,她是和徐秀文對門而居的,屋子大小相同,其中一隔兩斷,是白紙糊的隔扇,挖了一個長方窟窿,這就算是門,在門上也垂了一幅漂白布,當了門帘子。她們到底是生命很寶貴的,在白門帘子上,還有一小方紅紙印的八卦,在那裡端端正正地貼著,為了是驅邪而用。這外面一間屋子,仿佛也就是堂屋了。正中也是一張小四方桌子,配了兩把椅子。左牆放了一張兩屜桌子,這是透著與徐家不同的,在桌子上,多擺了一份文房四寶,另外還有兩個小瓦盆子,裡面栽了兩棵小小的指甲草。在桌子正面,放了一張方凳子,那仿佛是預備寫字用的。右牆有一張七歪八倒的書架子,上面可放的不是書,乃是洗臉盆、醬油瓶、紙盒兒之類,雖然此外沒有陳設了,地上可是掃得乾乾淨淨兒的,不像自己家裡,連煤球和水缸,全都擁到屋裡來。再看正中桌上,有一架小鍾,黃銅框子,已變成了灰色,長針沒了,只剩一根短針,老指在六點上。左邊放了一支孤獨的帽筒,釘了兩行碗釘。兩邊有個酒瓶子,當了花瓶使,插了一束鮮花。秀兒這就笑道:「你們家裡,真拾掇得是個樣兒,來個客,也可以坐坐。」素貞道:「你怎麼知道我家有客來。」說著,臉可就紅了。秀兒笑道:「你瞧,你那桌上,一排擺了四個碟子,蓋著四個碗,這不是預備客來做什麼?倒是你們是在圖畫學校堂里做事的,牆上左左右右,全貼的是畫兒。正中這一個大美人兒,畫得不錯,那是梅蘭芳吧?」素貞笑道:「你在哪裡瞧見過梅蘭芳?」秀兒道:「我在小洋畫上瞧見過的。你瞧,頭頂上挽著頭髮,穿了仙女一樣的衣服,可不就是梅蘭芳?」素貞笑道:「可不是那麼一回事。這上面畫的女人,是古裝,古來的美人,就是這個樣子的。」秀兒呵了一聲,對那畫看著,未免出神。後來由正面看到左邊牆上,只見長一條短一條的畫,有的畫著山,有的畫著鳥,有的畫著葡萄、蘋果這一類的吃物。後來有一陣風吹進屋子,把一張畫紙掀開,露出牆上有一個平扁的布繃子,畫了一個女人,那女人只有一個腦袋,披了頭髮,微微地現出一方沒有穿衣服的肩膀。秀兒道:「咦!素貞姐,這個人,畫得可是有些像你呀。」素貞笑道:「可不是?就是因為有些像我,我就拿回來了。你不知道,那些大學生,可淘氣著呢!」秀兒道:「準是他們照著你畫的吧?」口裡說著,眼睛望了牆上的畫,是不住地端詳。素貞拉了她的手,讓她在椅子上坐下,把那張人像上蓋的畫稿,牽了一牽,在牆上拔出兩顆圖畫釘子,把畫稿釘上,因笑道:「你瞧她幹什麼?就是這麼一回事。」秀兒笑道:「若是這樣子讓人照樣畫下去,好像照相一樣,那也沒什麼關係。」素貞道:「誰說不是?聽秀文說,你也很想出來找份事,有這話嗎?」她說著話,手按住了一隻桌子角,向秀兒臉上望著。秀兒不由得低下眼皮去,紅了臉道:「我就不知道這畫像是怎樣動手的。若是像這個樣子畫,我想,這倒沒有什麼要緊。」素貞笑道:「其實,這沒什麼關係。我們若是把藝術看得重,就當為藝術犧牲。這是那些沒有學過藝術的人,他們不知道畫人像是怎麼回事。可是據學校里的老先生說,若是畫畫的不會畫人,那就不算藝術家。」秀兒這些時候,老到王家來,總聽到她們姊妹幾個,開口藝術,閉口藝術,始而是有些莫名其妙。後來聽得多了,就估量,好看好聽的,或者好玩兒的,這全可以說是一種藝術。懂得這一點兒,也可以知道什麼叫藝術家。在她們姊妹口裡說出來,仿佛這藝術家是比做大官的人,身份還要高些的。秀兒坐在那裡,手託了臉子,正在出神想著呢,素貞笑道:「你又在想什麼?實對你說,我們這一份兒職業,就因為懂的人很少,我們也就不願意人家知道。你覺得人家對我們,不會說什麼好話嗎?」秀兒道:「倒不是為了這個。因為你們老談著藝術家,我很有點兒納悶,什麼叫藝術家呢?你們姊妹幾個,也算是藝術家嗎?」素貞不由得抬起肩膀,笑著搖了兩搖頭道:「我們哪兒能算是一位藝術家呀。不過藝術家也不是天生成的,只要我們慢慢地熬著,將來也許有那麼一天。」秀兒笑道:「這樣說起來,我跟著你們一塊做事的話,也許我也可以做一位藝術家呀。」這幾句話剛說完,門外就有人接嘴道:「哪兒又鑽出來一個藝術家,我們倒要瞧瞧。」正是王大姐、王二姐由院子裡走了進來,素貞笑道:「秀姐說了,假使她要跟著咱們一塊做事,她將來也就是一位藝術家。」王二姐跳了兩跳,走上前去,握了秀兒的手笑道:「真的,你也願干一個嗎?」說時,偏了頭向秀兒臉上看去,只管是微笑。秀兒笑道:「我就怕我不成,再說,我的事,我自己也不能做主,將來再說吧。」王大姐將王二姐拉開來道:「沒有見這孩子,只管胡問人。」王二姐笑道:「這怎麼算胡問人?秀姐不是和我們也談過好幾次的嗎?」秀兒紅了臉,可沒作聲。王大姐偷眼看她那樣子,心裡也就有一點兒明白了,於是悄悄地扯了秀兒一下衣襟,又丟了一個眼色,自回她屋子裡去。秀兒就向二姐道:「我到你屋子裡去坐坐。」於是跟了她一路走來。王大姐看看門帘子外沒有人,就拉了她的手,同在炕頭上坐著,微笑道:「秀姐,我問你一句話,你可得實說。你是不是自己也想出來掙幾個錢花?」秀兒皺了兩皺眉毛,又微笑道:「掙錢的事,你想誰不願意干?只是……」說到這裡,臉就紅了,而且低下頭去。大姐笑道:「你雖不說什麼,你這份意思,我已經明白了,是不是為了我們這檔子職業,有點兒不高明。這可沒法子,你想,我們這窮人家的姑娘,還能做出什麼高貴的事情來嗎?有好事,也攤派不到我們頭上來干啦。」秀兒搖搖頭道:「你猜錯了,我說的不是這個。」王大姐道:「那麼,你就是說著錢多錢少那一層了。這件事是論鐘點的,誰也瞞不了誰。我們是到學校里去一趟,共是三個鐘頭,就給一塊錢。完了就拿錢走路,那倒不含糊。」秀兒倒猜不著會提到錢上來,就笑著問道:「你們是天天兒去的,那不要掙三十塊錢一個月的嗎?」王大姐道:「那是自然,有時候還趕著一天去兩趟的呢。」秀兒對大姐看看,又對二姐看看,因笑道:「要是像你這樣說,你姐兒倆,一個月要掙到一百來塊錢了。」大姐道:「照賬算賬,怕不是這樣。不過無論幹什麼事情,打魚的日子有,曬網的日子也有。」秀兒道:「打個對摺的錢總有吧?」王大姐道:「那倒是有的。」秀兒道:「我們有這一半的錢,什麼事也就好辦了。吃的喝的,就是穿的住的,那都有啦。」王大姐笑道:「倒不是我說大話,這麼一點兒事,我真敢和你保險。有的時候,我們這兒四個人全得出去,真有點兒忙不過來。」秀兒低了頭,只管用手去拈衣襟角,許久沒作聲。王二姐道:「姐姐,西城那兒,不是要一個包月的嗎?」大姐道:「他們只出二十五塊錢呢。全都是三十塊錢,為什麼他們要少出五塊錢呢?再說一做了包月的,他們什麼時候要人,什麼時候就得去。我們怎麼分得開身來?」二姐道:「我是說秀姐乾的話,秀姐可以去。」秀兒猛可地就抬起頭來,向大姐笑道:「真有這麼一個地方嗎?」二姐道:「我冤你幹什麼?可是就怕你不干。」秀兒道:「我為什麼不干呢?我正短著錢花呢。」王大姐道:「這件事,最好你回去問問你們老爺子。他答應你去,我們明天就可以介紹你去試工。不過你們老爺子,為人很古道的。倘要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幹不了,不過挨幾句罵。也許他老人家說我們多事,連咱們姊妹們交情也打散了,那才犯不上。所以我說你倒是瞧著辦好。」秀兒再向大姐二姐臉上看看,因道:「你們幹的這事,不就是坐在那兒,讓人畫一個像去嗎?」大姐倒沒什麼表示,二姐只管抿了嘴,向大姐微笑。秀兒怔怔地望著,心想這個樣子,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彆扭,因道:「你們幹嗎不告訴我?還把我當外人嗎?人家說,連身上也得畫,這話是真嗎?」二姐笑道,「你想呀,就是照相,也不能光照一個臉子。」秀兒道:「這個我倒是知道的。有人說,畫像是不穿……」說著,她紅了臉一笑。大姐道:「有倒是有的,可是那要什麼緊?你不瞧見大街上,光了腿,晃著光胳臂走路的姑娘,多著呢。現在人家不都說是人體美嗎?把肉露了出來,那才是美呢。」秀兒道:「就是像大街上那些走路的人一樣嗎?那可沒有什麼。」王二姐笑道:「誰又說有什麼呢?這是在咱們中國,若是在外國,全是大學裡畢了業的人,才幹這個事。再說,就是咱們中國,聽說也有女學生幹這事,這些守舊的人,死不開通,瞧見新鮮點兒的,就愛說壞話。」秀兒聽她們說話,又看她們的顏色,覺得模特兒這個職業,也並不是怎麼難堪的事,因之默默地坐著,只是在心裡頭不住地想主意。王大姐道:「你就不用猶豫了。依了我的意思,你先回家同老爺子把話問好了,只要他一點頭,大事就算定啦。我們這兒,毫不費事,只要你打算干,我立刻就介紹你去見人,咱們是自己人,說話用不著拐彎兒。這幾天,言前語後的,我看你倒是想出來找點兒事做,只是我們自己看了自己的身份,可不便胡說,所以心裡明白,還得等你的話兒。現在看你這樣子,已經是決定了這樣辦了,念著姊妹的交情,我不能裝馬虎。老實地就說出來。你覺得我的話怎麼樣?」秀姐點點頭,還是默然地坐著,後來就起身道:「你說的是,我這就回去問問老爺子,我倒是不想出來做事,可是誰讓我窮呢。若是我真要出來做事,還得大家攜帶攜帶呢。」王家姐妹全請她放心,直送到門外來。這一下子,似乎她逃脫不了她們的誘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