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七章 不殺窮人沒飯吃
劉先生突然地把身子一扭道:「我還得和你商量啦!不伺候!」話說完,人就跑出去了。屋子裡剩下爺兒倆,未免呆呆地對望。秀兒道:「咱們不該和他說得這樣決裂,他這一去,不定使出什麼毒招來。」李三勝道:「不要緊,咱們沒什麼值個三百四百的東西。他若是要封門,讓他封門得了,假如把咱們轟到大街上去的話,咱們就跟警察一路到公安局去。咱們爺兒倆從此分手,我上收容所,你上婦女救濟院。要不然,咱們自己去投奔,一來是怪不好意思,二來還不知道他們收不收呢?哈哈!這倒好,我李三勝幹了一輩子,鬧這麼一個結果,哈哈……」秀兒偷眼看到父親雖是笑著,臉上卻只管發青,知道他心裡已是二十四分的難過,便走向前安慰著道:「你好好躺著吧,讓我來對付他吧。我是姑娘家,他決不能動手打我。你呢,是個病人,他也不能叫人抬著你,放到胡同里去。」說著,兩手搬了李三勝一條腿,就向炕裡邊移著,李三勝垂著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這就聽到院子裡有人道:「就是這屋子裡,他爺兒倆全在家呢。」說著話,劉先生可就引著一名警察進來了。那警察對屋子裡四周打量了一番,向三勝望著,自言自語地道:「還是一個病人呢。」秀兒這就皺了眉,迎上前道:「可不是嗎?他還病著呢。至於房錢的話,我們也知道短得不少。可是也就是這幾個月,市面不好,我們把錢拖下來了。只要市面好,我們也不願欠房東的房錢,我們搬到別家去住,不是照樣地要給人家的錢嗎?這實在沒法子。」警察向屋子四周又看了一看,見這屋子裡外,冷冷清清的,是個冷灶無煙的情景。這話真不用得向下細問,便道:「雖然你家窮,住房也像穿衣吃飯一樣,你不能為了窮,穿衣不花錢,吃飯不花錢,那麼,你們住人家的房,也得給錢。今天你雖拿不出來,你總得在今天約人家一個準日子。」劉先生道:「這日子,他們可就約多了。今天我不能再聽他那一套,勞您駕,把我們三個人帶去。我也瞧出來了,不打官司,這一檔子事,了結不了。」警察道:「把他們帶去,也不是辦法。無奈他們一個是病人,一個是姑娘家,你就是今天死逼著,也恐怕逼不出什麼結果來。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容他個日子。有了一個日子,你可以回覆你的東家,真是他再不給錢也沒得說了,他自然會搬家。他們再不走,你去找我來,他就沒話說了。」劉先生皺了眉頭子,用手摸著頸脖子道:「叫我說什麼是好,回去又得挨東家的罵,李三爺,我的爺爺,你可聽見了,這是位巡警先生解勸的,我又給你擔上一分沉重了。你說吧,過幾天給我錢呢?」李三勝微微地也皺著眉,倒向秀兒道:「孩子,這事豈不叫我們為難嗎?」劉先生本要走出屋子去,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了,聽了這話,直跑進屋子來,一手緊緊地挾住了賬簿包兒,一手高舉過頂,向巡警道:「你聽聽,這是什麼話兒,我說問他再過幾天有錢,他倒是說叫他為了難,憑他的話,只要他說個給錢的日子,那都是不成的。最好是不用給准日子,讓我來一回,再約我一回,一直就這樣約了下去。」說著話,看到桌上飯碗裡,有點兒黃茶滷子,端起來就喝。秀兒叫道:「喲!劉先生,你可別喝,那是我擦癬的陳醋。」劉先生低了頭向門外噗嗤一聲,直噴出去,伸出舌頭來,用手亂摸著。秀兒笑著扭了脖子,來不及倒茶,用碗在缸里舀了大半碗涼水,遞了過去,笑道:「劉先生,你先漱漱口吧。」警察也望著他直樂,止不住直抬肩膀,笑道:「你忙什麼?有話慢慢地說就是了。李三勝不過和他姑娘說話,你幹嗎直蹦?」劉先生紅了臉,指著李三勝道:「我不要你的回話了,你等著吧。」他說了這句狠話,已自走了。李三勝皺了眉道:「你瞧,他這生氣一走,不定又拿出什麼法子來壓我們。」警察道:「你也不能直抱怨人家。做房東的人,也難。他這所房,盡賃的是窮家主兒。要是全不給錢的話,人家置產業的人,又吃什麼?」秀兒道:「我們房東,有錢著呢。有七八所房。他那些大房子,整所的賃給人家,錢倒不怎麼多。這一所房,改成了大雜院,租有十好幾戶人家,兩塊錢一月的也有,三塊錢一月的也有,我們這間小屋子,還租一塊半錢呢。他不把那大房子多升幾個租錢,只在這大雜院裡打主意。」李三勝道:「你曉得什麼?這就叫不殺窮人沒飯吃。」警察搖著手道:「別抱怨了,你出不起房錢,就搬走吧,他反正不能隨便丟手的。就是我們也決不能叫房東白給你房住。」警察說畢,也走了。
爺兒倆在屋子裡對坐了一陣子,全沒話說。李三勝受了這一頓氣,又是一急,到了下午,索性發了病,躺著直哼。秀兒把那點兒剩面,打了一點兒麵糊,喝了兩碗,至於晚飯由哪裡出,一點兒法子想不出來,坐在房門外階沿石上,用手託了頭,沉沉地呆想著。挑水的老李,由院子裡經過。他肩上橫了一根扁擔,兩手握住兩隻提桶繩索,便衝著秀兒道:「喂!我們的水錢,還不給嗎?」秀兒板了臉道:「你也是個窮人吧?為什麼這樣逼人?」挑水夫斜了眼睛笑道:「咦!你這話可奇怪了。咱們沾哪門子親?白挑水你喝嗎?」秀兒紅了臉道:「你說話嘴裡乾淨些。」挑水夫將水桶向地上放,兩手叉了腰,望著她笑道:「怎麼是不乾淨?怎麼是乾淨?你說說這個理。」秀兒看了他那樣子,知道他就有開玩笑的意味,可是受了他的調戲話,這苦又說不出來,於是繃著臉子,站了起來,把身子半側著道:「你要怎麼樣?欠你水錢,給你錢就是了。你別錯翻了眼皮子,姑奶奶不是好惹的。」挑水夫將身子一扭,把嘴一撇道:「喲喲!又不好惹了。我和你要水錢,不是應該的嗎?你倒占我們的便宜,充我們的姑奶奶。好吧!姑奶奶,你給水錢。」說著伸出手掌來,只向秀兒搖晃著。秀兒雖是看到他那一副輕狂的樣子,可是他實在也沒有說出什麼不入耳的話。若是一定要說他有心調戲,倒像是自己居心不正了,便鼓了腮幫子,只是瞪眼望了他,並不作聲。同時這眼珠裡面兩汪淚水,也就在眼角上活動著,恨不得要搶著流了出來了。挑水夫笑道:「幹嗎不言語,你是好漢,該我的錢,就還我的錢呀。」秀兒道:「該你的錢?不錯,該你的擔水的錢,這算不了什麼,過兩天給你。」挑水夫可就把臉板起來了,喝道:「什麼?過兩天給我,那可不成。姑奶奶讓你充過去了,小輩我也當了。到了末了,你還是過兩天給錢,沒有這便宜的事。今天我要定了錢了,不給不成!」這幾句話,真把秀兒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因道:「也不過是差你幾擔水的錢,總不至於逼出人命來吧?」挑水夫淡笑道:「你這又打算拿死來訛我們,我們窮光蛋一個,那也不含糊。就是那麼一句話,今天你不給錢,不成!」秀兒雖然還是想用幾句話來反駁他,但是看到他臉上紫中帶青,顯然是氣得很厲害!便向屋子裡鑽了進去,口裡答道:「我又不當家,你的話別和我說。」自己縮到屋子裡,就在小凳子上坐著,背靠了牆,半閉了眼。李三勝雖是躺在炕上的,這些話,他都是聽到了的。自己剛剛和劉先生鬧了一場,已經是把人氣個半死。若是為了這幾擔水的事,再吵一場,恐怕與自己身體有礙,因之只管閉了眼睡覺,並不理會。這時秀兒跑到屋子裡來,心裡也就想著,躲開了那個挑水夫,也就算了。不想那人竟是得一步進一步,站在房門口,大聲叫道:「姓李的,你該我們的錢,還不還我們,你若不還我們的錢,我要在你們家隨便拿東西走了,可別說我們不懂事。」這句話可把三勝逼急了,一個翻身坐了起來,喝道:「挑水的,你也別太倚恃了。你不打聽打聽,李三勝在北京城裡耍手藝四五十年,沒受過人家這一套,我若是不躺在炕上,你這麼個渾小子,不放在你三爺眼裡。」挑水夫笑道:「瞧見過了,你不是一個耍鬼打架的倔老頭子嗎?你等著我的,一會子,我再和你算賬,我先給別人挑水去。」吆喝了這樣幾聲才不聽到說什麼,想是走了。李三勝咬牙切齒地坐在炕上,不住地將兩隻腳頓著。秀兒這就走過來,向他笑道:「爸爸。你怎麼了?你值得和這種人生氣嗎?」三勝道:「倒不是我和他生氣,我想一個人,真是死得窮不得的,不過是出不起幾擔水的錢,倒要受他這小子的氣。只可惜,在我還能出點力氣的時候,總不肯好好地干,把掙的幾個錢全花了,後來想積幾個錢,一來趕上年頭不好,二來自己氣力不夠,也不能像以前那麼干。這都罷了,偏偏這些有錢的主兒,對我們這些窮人,也是拚命地剝削,把這些窮人全殺光了,光剩些有錢的主兒,他們就有飯吃了!」秀兒笑道:「你別胡發牢騷了。人家擠窮人做什麼?好比咱們吧,全家連炕底下的青磚頭都挖了去,也值不了二十塊錢,不夠人家有錢的主兒吃一頓小館子的,他值得擠咱們嗎?」三勝道:「你一個姑娘家,知道什麼?就說咱們吃的這樣白面吧。本來是鄉下莊稼人種的麥,糧食販子,由鄉下收買來,是八塊一擔,賣給糧食行是十塊,他先賺兩塊。糧食行賣給磨粉公司,他肯十二塊賣出去,就算有良心。公司磨成面,批發到大糧食莊,大糧食莊批發到小糧食店,再賣到吃麵的,經手的誰不賺錢。吃麵的,窮人多吧?你瞧那公司大經理,坐的汽車,是誰的錢買的?」秀兒笑道:「越叫您別發牢騷,您越要發牢騷。您不想想你這病,可是再受得什麼氣了?你再要生氣,我也沒有什麼法子,只好在一邊干瞧著,以後我可不替您著慌找大夫了。」三勝也沒言語,在枕頭下面摸出兩個舊核桃來,自己只管在手裡揉搓著,微微地閉了眼。秀兒在屋子裡悶坐了一會子,想到了晚餐還絲毫沒有著落,只管這樣坐定了,耗到什麼時候,可以弄得飯出來吃,便道:「爸爸,你躺一會子吧,我出去買點兒東西去。」三勝道:「買東西?你有錢嗎?」秀兒道:「我去想點兒法子吧。若是一點兒法子也想不著,就找點兒東西當去。上午咱們喝了兩碗糊,到了晚上還喝糊不成?」三勝本來想駁這位姑娘兩句,可是一看到她的臉子,也十分清瘦了,尤其是兩隻眼睛,凹下去一個淺圈,便低低嘆了一聲。秀兒再也不徵求父親的同意了,自己悄悄地走了出來,在門口站了一站,將腳一頓,向對過屋子裡走來。
這個時候王家院子裡的人已經是完全回來了,王二姐首先看到了秀兒,由屋子裡直跳出來,握住了秀兒的手道:「秀姐,你怎麼啦,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秀兒笑著搖搖頭道:「我不怎麼,你幹嗎問我這話?」王二姐道:「我怎麼不知道?你兩道眉毛連到一塊兒,都散不開來呢。」秀兒回頭張望了一下,便嘆了一口氣道:「咱們這樣的街坊,誰不用瞞著誰。這兩天窮得連面袋底都翻轉過來了,偏是債主子還不離門,這一下午,就生了兩三回氣,你說倒霉不倒霉?我來沒別的事,今天這頓晚飯,又過不去,想和你借幾十個銅子兒,不是……可是說起來真是怪寒磣的。」王二姐立刻伸手到衣袋裡去,掏出一小卷銅子票來,自己看也不看,就向秀兒手裡一塞,因道:「你先拿去使吧。家裡有病人,你可別太省錢了。明天要錢花,我再通融一點兒給你,你別著急,反正總可以想一點兒法子的。」秀兒把那銅子票握住,怔怔地望了王二姐,不知道說什麼好。二姐道:「你別猶疑了,你家裡准等了錢呢,你就先拿去吧。晚上沒事你再到我這裡聊天。」秀兒兩行眼淚,幾乎是要流了出來,將她的手握住了一會子,點點頭道:「那我真是謝謝你,別的話,我也就不用說了,反正我心裡明白。」於是一鬆手,立刻扭著身子走了出去。
手裡的銅子票,依然是緊緊地捏著,直等走出了這一條小胡同口,方才把銅子票展開來數了一數,喲!她隨便一給,倒有二十多吊,整整是半塊錢。想不到她也是這樣大方,隨手一掏,就是半塊錢。有了這半塊錢,省一點兒花,總可以對付三四天的。正這樣走著呢,忽然有人在身後叫了一聲:「李家大姑娘。」秀兒回頭看時,又是那煤鋪子裡小夥計,因繃了臉子問,道:「又是怎麼了?你不說是不給我們送煤嗎?你瞧,這多天,我們也沒吃生的冷的,照樣地過日子。」小夥計的臉,像黑張飛一樣,只看見他轉了眼珠子笑道:「知道你上胡同外叫煤去了,我們也不拉你這筆好買賣。可是你該我們的賬,你總得還吧?」秀兒道:「什麼賬?你不給我們送煤,不就是說我們給不起錢嗎?那你就等一等吧。等你瞧我給得起錢的時候,再和我要錢吧。」說著,頭也不回,徑直地就向前走。那小夥計跑了兩步,伸出他那大黑煤爪子,就要來抓秀兒的衣服。秀兒身子一閃,繃了臉子道:「嘿!大街上你可別胡動手,仔細姑奶奶大耳刮子量你。」那小夥計不抓她的衣服了,兩手伸著,橫空一攔道:「不動手就不動手,你欠我們的錢,你總得還。你若是不還,跟我到柜上說一句話,免得掌柜的說我們不會要錢。」秀兒道:「我沒有工夫。」小夥計再不答話了,只把兩手伸著。她閃到東,他就攔到東。她閃到西,他也攔到西,秀兒打算推開他搶了過去,一個姑娘家,和人動起手來,總有些不好意思。便頓了一頓腳道:「你是想路劫嗎?你再要搗亂,我就叫巡警了。」小夥計笑道:「你只管叫。我請你到我柜上去算賬,這沒有錯。你把巡警叫來了,巡警也得叫你去。」秀兒被他這樣逼著,倒是呆了。兩面看看,胡同里已經有幾個人站在兩邊望著。秀兒心裡這就想著,若是不去,這豈不是自己做戲人家看,便一點頭道:「好!我就陪你到煤鋪子裡去。煤鋪子也不是刀山,能把我宰了嗎?」小夥計道:「不是刀山那就更好,你隨我走吧。」秀兒不敢再彆扭了,淡笑了一聲道:「走就走,什麼地方我也去過,一家小煤鋪子,我怕什麼。」她口裡這樣強硬地表示著,心裡可就不斷地轉念頭,若是到了煤鋪子裡去,他們把我關住,非還賬不讓我走,那豈不是一件笑話?挨了牆,低了頭,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那小夥計是在她後面緊緊地跟著,好像一鬆手,她就會溜了似的,秀兒幾次回過頭來,都看到他在黑煤煙子臉上,轉了眼珠子。便紅了臉道:「你也是窮小子,為什麼事和窮人為難?把窮人逼得死光了,你有什麼好處?」小夥計歪了頭在黑臉上張開了紅嘴白牙,哈哈笑道:「你不敢到我柜上去了。你不是說那裡不是刀山嗎?你不去也成,得運動運動我。」說著,把脖子扭了兩扭。這一句話不打緊,可引起了風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