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六章 人傑地靈
恩怨分明,雖是不容易辦到的一件事,但是受了人家的恩惠,在見著的時候,心裡總有些不安。秀兒是個不認識字的孩子,心裡所知道的,全是奶奶經和鼓兒詞上的仁義道德。她雖是嫌著王家姐妹行為有些可疑,可是想到人家雪中送炭似的,借了錢給父親,就不應當再去小看人家。而況她姐兒倆對人又是這樣客氣,更叫人臉上抹不下來。因此人家一邀,就答應著向她家裡去。王大姐正嫌著這些姊妹們,都有點兒疏遠起來,聽了秀兒說要到自己家裡去,就笑道:「你現在沒事嗎?就到我家去。我借了一個話匣子來,梅蘭芳、程硯秋的片子全有,你去,我們放兩張片兒給你聽聽,好不好?」秀兒笑道:「怎麼說去就去?」王大姐道:「緊對門的街坊,我到你家來,你到我家去,還挑什麼日子不成?去吧。」口裡說著,手裡就拖了她走。秀兒既是不好意思,已經答應去瞧高姥姥了,到了這時候,人家拉著手叫去,還能推辭不成?便隨了她兩個人身後,走到她家去。
一進門,秀兒不由得不吃一驚,原來她們家是個小小的三合院子,共有七間屋子,住了四家人家,都是熟人。滿院子裡是不用說,破的桌子、爛的板凳、碎的筐子簍子、歪的缸兒罐兒,再加上髒土筐子、臭水桶,那份兒糟,就甭提了。現在可不然了,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的,破碎東西全沒有了。而且還放了兩盆夾竹桃和許多小盆子的草花兒。東西兩邊的廂房,窗戶格子上,全糊了雪白的紙,還垂著線織的門帘兒。不看正房,也就知道,這裡是另外一種情景了。同時,在那兩邊屋子裡,全有大姑娘的說話聲。秀兒站在院門邊,先是呆了一呆,接著便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你這兒院鄰,全都換啦?」王大姐笑道:「是的,搬出去三家,搬進兩家來了。這一倒換不要緊,可就費了大事了。我們姐兒倆,從中說了不少的話。」秀兒道:「你們為什麼一定要兩家老院鄰搬走呢?」王大姐笑道:「這也就為著新搬來的兩家院鄰,是我的好朋友,回頭我給你們介紹介紹。」說著話,三個人進了正屋子去。秀兒有了一些時候不來,這屋子裡也就大大加改良,滿屋糊著像雪洞似的。正中屋子,放了一套桌椅,桌上還鋪了一張白布,在白布上,也有一把茶壺、四個茶杯子,還有一個汽水瓶子,灌著水,裡面插了一束草花。白紙牆上,那就更是美麗了,大張小張畫,有圖畫釘子釘的,有配了玻璃框子掛的,正中還掛了一軸小中堂,是帶軸綾邊的,非常之整齊。便笑道:「你們真是在學堂里幹事的人,家裡掛上了這麼些個畫兒。人一有了事做,屋子都跟著漂亮起來了!」王大姐道:「哪兒呀。這是學堂里那些先生畫著富餘的稿子,隨便給我幾張。我還是挑了幾張好的掛著呢。」秀兒站在屋子中間,四周張望著,微笑道:「你們有這麼些個好畫,將來分給我幾張掛掛,好不好?」王二姐道:「有的是,屋子裡來瞧吧。」說著,拉了她的手,就向屋子裡去。屋子裡收拾得比外面更乾淨,炕上鋪了新炕席,再加上織花的日本小蓆子,一疊一疊的,鋪了兩三條秋被,白布枕頭衣子,上面挑著紅線花兒,在枕頭邊,還放了一大瓶子花露水。只是一張平常的土炕,都收拾得這麼好,其餘是不問可知了。秀兒坐在炕沿上,含了笑,不住地四面去瞧著。王二姐笑道:「秀姐,你瞧我們這屋子,現在拾掇得很好嗎?」秀兒點頭道:「誰說不是?誰都有個翻身的日子,只是我沒指望。」二姐聽了這話,可就向大姐看看,帶著了三分微笑。大姐也抿了嘴微笑,向秀兒點了兩點頭道:「她的身體很好看,准夠資格。」秀兒笑道:「你兩個人說什麼?」二姐笑道:「你問我這句話嗎?」大姐這就連連地向她丟個眼色,微笑道:「別和人家開玩笑。」秀兒雖不知道她們所說的,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看她兩人的樣子,料著有話是不能向下問,使笑道:「你姐兒倆,還是這樣頑皮。」王大姐要把這個問題來扯開,忽然將話一轉道:「秀姐,我給你介紹兩個女朋友吧。」秀兒對於她這個提議,一會子工夫,卻沒想出答覆,不料王二姐更是高興,她連跳了兩跳道:「我去把她們請了來吧。」說著這話時,人就隨著話跑出去了。
不多大一會兒,她一手挽一個,拉進兩位姑娘來了。一個約莫有二十二三歲,身體很胖,是一張國字臉,在腮上落下兩塊肉來。頭髮沒怎麼收拾,齊齊地披到肩上。二姐介紹著:「這是徐秀文。」還有一個,是細高挑兒,尖尖的臉蛋,倒還是不胖不瘦的。二姐介紹說:「這是倪素貞。」她兩個人全穿了藍布長衫,不舊不新的,倒沒有一點兒皺紋兒。不過徐秀文的身體胖,這衣服穿在身上卻是包包鼓鼓的,突出了許多塊。她倆倒都是很老實的樣子,向秀兒先就笑著說幾句客氣話。王大姐笑著向她二人,指了秀兒道:「我們自小兒長大的,我們好著啦。」徐秀文低聲道:「她,你沒介紹過嗎?」王大姐向徐秀文丟了一個顏色道:「介紹什麼,這不就給你兩人介紹來著嗎?你們今天中午吃什麼?」徐秀文道:「我們今天烙餡兒餅吃。」大姐笑道:「喝!真舒服,怎麼不給我們一張餅吃?」徐秀文道:「哪裡呀。我爸爸這兩天身體不大好,老是沒有口味。早上買了半斤羊肉,打算紅燒給他吃,好開開口胃。他說抻面煮飯全費事,買一個西葫蘆,用羊肉和餡子,烙餅吃吧。」王大姐笑道:「這樣說起來,準是餡兒餅,做得很好吃,一高興起來,你們把它吃光了。」徐秀文笑道:「你這話,剛剛說在反面。我是餡兒做咸了,餅又烙糊了,大家全不愛吃,倒剩下了一大半,這麼樣子的東西,我怎麼能夠送得出手!」王大姐笑道:「中午吃餡兒餅沒吃飽,晚上又吃什麼呢?若是吃好的,可是得分一點兒給我們吃。」徐秀文笑道:「晚上嗎?我炸一點兒醬,抻面吃吧。但不知道你們肯不肯賞光?若是肯賞光,我就請你姐兒倆。」王大姐道:「好的,假使你請我姐兒倆我就叨擾你一頓。」她們這樣說著,在一邊聽著的秀兒,心裡老大地難受。她想著:她們的日子,都過得這樣舒服,中午吃烙餡餅,晚上又吃炸醬麵。就瞧這位姓徐的姑娘,長得矮矮胖胖的,臉上堆著那些肉,一點兒秀氣沒有,她倒有能耐,會掙出許多好吃的來,但不知道這位姑娘,又靠著什麼謀生?心裡想著,眼睛可就瞧了徐秀文,只管在她周身上下打量。那徐秀文卻誤會著她的意思了,自己低頭看看,又扯扯自己的衣襟,笑道:「你瞧我這分胖勁兒,其實我每餐吃的東西,並不怎麼多。將來要發了財,一定到外國診治我這個胖病。」秀兒笑道:「我們這窮命,只是嫌瘦著胖不起來,你倒因身體好,盼望著瘦起來!」倪素貞始終是靠在進門一張小椅子上,默然地坐著的。這時,她也插言笑道:「這位李姐,不胖不瘦兒的,正正好,怎麼說瘦著望不了胖。」說時,就向王大姐望了笑道:「瞧她這樣子,可就比我們合格得多。」王大姐連連搖著手道:「可別說笑話。」說到這句話時,臉色正了一正。這麼一來,所有在屋子裡的人,全不敢作聲了。秀兒笑道:「街里街坊的,說兩句笑話,那也沒有什麼關係。而且這幾句笑話,那也算不了什麼。」王大姐道:「雖然是算不了什麼,可是……」二姐眉毛一揚,倒機靈起來了,這就笑道:「我們是叫人家來聽話匣子的,怎麼只管說些不相干的話,把開話匣子的事反扔到一邊去了。」這就把放在炕頭邊的一台話匣子和兩隻唱片箱子全拿到外面屋子裡去,叫道:「喂!都來聽。要唱什麼,你們自己來挑選片子吧。」王大姐覺得自己說話落了痕跡,正找不著一個題目下台,於是拉了秀兒,向外面走道:「聽話匣子去。」秀兒雖看到她這種做作,有些不自然,可是究竟不知道她們為什麼要這樣躲躲閃閃的。依著自己的性情,就不屑於在她們這裡,要回家去了。這卻又想到受過人家好處的,總得敷衍敷衍人家的面子。因之走出來,靠門框站定,預備一個隨時可走的姿勢。
那話片子,正是繼續地開著。秀兒雖不願再待下去,又覺得不等人家話片開完,自己就走開,這顯然是有些對不起人,只好默然地站著,等個說話的機會。不料王二姐把話匣子唱得高興了,放了一片又放一片。秀兒沒法子,只好走上去,拉住二姐的手,把她拉到院子裡來,低聲道:「我要回去了。」徐秀文也跟了出來,在一邊搭腔道:「忙什麼,坐會子,咱們一塊兒遛大街去。」秀兒心裡想著,你們真是快活,在家裡玩了一陣子不算,這又想遛大街去,便笑道:「我家裡還有一個病人呢,分不開身來。」徐秀文走近一步,也拉住她一隻手,笑道:「那麼,到我那間小屋子裡去,我們談幾句。」秀兒道:「我家有個病人,實在……」徐秀文噘了她那個胖嘴道:「我們攀交不上,就不敢高攀了。」王二姐笑道:「秀姐,你也抹不下那面子,就到她家裡去坐坐吧。也不忙在這一會兒。」秀兒笑道:「瞧你倆這麼一說,倒叫我不知道怎麼是好。」王二姐笑道:「那麼,你就到人家去坐點個卯吧。哪怕跨門檻就出來呢。」秀兒隨著她這個拉的勢子,就到徐秀文屋子裡去。別看她們是兩間小屋子,外面的房間也糊得雪白,正中有一張兩屜桌子,上面擺了燭台香爐,牆上貼了徐氏歷代祖宗之神位的紅紙帖。在兩邊貼了兩張長短不齊的畫稿兒。右邊有兩把木椅子夾了個茶几,左邊還有個沙發呢。這沙發可不是真的。地上在東西兩頭,鋪了兩疊磚,磚上架了兩塊板子。板子上,再鋪一塊舊棉花套,罩著一條長蓆子。蓆子本來不能這樣子窄的,聰明的女郎,把蓆子剪去兩邊,只留下中間一塊席心,鋪在棉絮套上,所以也就肥瘦合度。在板子的另一頭,把棉絮套做了一個圓圓的圈子,也是包了蓆子的。當了平常沙發的靠背。秀兒也曾因為本胡同闊人家作喜事,進去參觀過一次的,因之知道沙發椅子,是怎麼一回事。現在讓秀兒坐到上面去,也是軟綿綿的了。秀文家的長輩,似乎都已出門去了,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她笑道:「到我家來,可沒有什麼東西款待,剛沏的一壺香片茶,你喝一口吧。」說著,她到裡面屋子裡捧出一盞茶來,遞給秀兒。她未曾喝著,早是香噴噴的一陣茉莉花味兒,送到了鼻子裡面來,於是緩緩地呷了一口。在坐下來的時候,秀兒已經看到那茶几上,有一個九寸碟子,盛了一碟子餡兒餅,今天中飯吃得不怎麼飽,看到了這種東西,肚子裡就很覺得有些空虛。現在喝了一盞熱茶下去,空肚子就更是不受用,對了那油膩膩的涼餡兒餅,口裡的兩股清涎,不免也由嘴角上直流下來。徐秀文既是有那分做沙發椅子的聰明,在一旁看到她那麼著注意餡兒餅,還有個什麼不明白的嗎?這就向王二姐道:「你不是要吃餡兒餅嗎?要是不嫌涼一點兒的話,你就隨便吃吧。」說著,她端了那碟子先送到王二姐面前,讓她先拿了一個。然後送到秀兒面前來,笑道:「李家大姐,你若是不嫌髒,你也嘗一個,看看我這手藝怎麼樣。」秀兒道:「你還留給老爺子當飯呢。」秀文道:「家裡還有,吃不了那麼些。除非你是嫌剩下的,我就沒法子讓了。」秀兒只好站起來,放下了茶杯,拈了一個餅在手,笑道:「這真讓我推辭不得了。」說著,表示那十分從容的樣子,將餅送到口裡,用四個門牙,咬了一點兒邊沿,在嘴裡緩緩地咀嚼著,其實依著自己的嗓子眼,恨不得一下就吸了進去。秀文坐在對面椅子上,笑著點了兩點頭道:「你覺得怎麼樣?是咸了一點子吧?」秀兒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道:「不,很好吃的,您要是叫我做,我就做不出這樣的好口味來。」說著話,吃香了嘴,忘了神,就把這個餡兒餅不知不覺地吃下去了。秀文端了那個碟子,可又送到了面前來了。在秀兒心裡猜著,她必定是又讓自己嘗一個,正餓著呢,就吃一個吧。可是不然!徐秀文將碟子送到了她面前,可笑著道:「你喜歡吃,就全送你吧,你帶回去,在火上再烤一烤,那就有味得多了。」秀兒兩手捧了碟子,笑道:「這可不敢當。原說是嘗一個的,怎好全吃了?」徐秀文笑道:「喲!全吃了又值得什麼?我這人就是個直性子,人家愛同我交朋友,我割下我的腦袋全肯。」王二姐笑道:「咱們交情也不錯呀,你可沒割下腦袋送我。」秀文笑道:「只要你肯受的話,我就割下給你。」王二姐兩手同搖著道:「得了得了,人命關天,我惹不了這個大禍。秀姐,你就受著吧,人家連割腦袋的話全說出來了,你再要是不受,叫人怪掃興的。」到了這個份上,秀兒真沒有什麼可說的,於是向秀文勾了一勾頭道:「那麼,我就謝謝你。我話說在先,我可沒什麼回敬你的。說起來,真是怪難為情的。」說到這裡,臉就跟著一紅。王二姐道:「你幹嗎那樣客氣?我們這幾個人,誰吃誰的,誰花誰的,全不講還禮,你不瞧我們姐兒倆,先就和她要餡兒餅吃來著。」秀兒道:「那我就端著走了,明天來看你們。」王二姐道:「那很歡迎,反正我們院子裡幾個人,總有一個兩個人在家的。」秀兒對於這麼兩句話,卻也不怎麼注意,自端了那碟子餡兒餅回家去了。
秀兒到了家裡,瞞著父親,把那幾個餡兒餅全吃了。心裡這就想著,原來的意思,都以為王氏姐妹家裡,住著不是什麼好人,現時看起來,這幾位姑娘都很好。舉動和說話,都是和平常一樣,並沒有什麼輕狂的樣子。這個姓徐的姑娘,為人更是爽快,就和自己性情相合。她要送我一碟餡兒餅吃,還不一直出手,先送給王二姐吃了一個,再交到我面前來,她繞上這樣一個彎子,那分明是怕我難為情。這個人實在不錯,得想個什麼法子,謝謝人家才好。屋裡點上了燈火以後,只見賽茄子穿了一件灰布大褂,脅下夾著一個大荷葉包,走了進來了。李三勝正感到無聊,坐在炕頭上,手裡拿了兩個實心的舊核桃,只管在掌心揉搓著,解除胸中的煩悶。秀兒呢?卻是坐在炕下一張矮椅子上,把兩手撐起來,託了自己的下巴,似乎是打盹,又似乎想什麼心事。賽茄子在門外先嚷一聲「三爺」。李三勝早是喜笑顏開,連連地叫道:「丁二哥,請進來坐吧,我正悶著呢。」賽茄子把那個荷葉包放到小桌上,然後坐下,因笑道:「這幾天不見,三爺顏色好一點兒了。」三勝道:「你是白天沒有來,你在白天見著,就知道我還是不成。就算好些了吧。又不能下地做事,這怎麼是個了局?」賽茄子道:「你別急,再過十天半個月,也就好了。」三勝嘆了一口氣道:「再過十天半個月,不用說別的,餓也把我餓幹了呢!這些時候,不是你和那位萬大哥常常地接濟我,我爺兒兩個,就早完了。」賽茄子道:「你提到接濟兩個字,那是笑話。咱們在世上交朋友,為的是什麼?不就是圖著你幫我,我幫你。這一點子交情嗎?這幾天下雨,幾處廟會都不能去,我也是在家裡乾耗著。什剎海的場子,收了兩個禮拜了,這一夏天,認識那附近一個開小茶館的,我剛才去看看他。他們家也攤著收買海子裡鮮貨一個股份,得了不少的鮮貨,分了我一大包蓮蓬、藕。我想三爺躺在炕上,就帶了來交給三爺在炕上吃,算解個悶兒。」李三勝聽到,這就抱著拳頭,連連向他作了幾個揖,苦笑著道:「真難得大哥這樣講交情,有點兒蓮蓬藕還都記掛著我。」賽茄子道:「因為三爺身體不大舒服,所以就容易記著。」秀兒坐在一邊,只看了他們兩人說話,卻沒有答言,這時就向賽茄子笑道:「那位萬先生,倒有好久沒向我們這邊來。」賽茄子道:「你們不知道嗎?他早回保府去了,聽說是他老娘病了。」秀兒道:「這就難怪,臨走他來不及到我們這兒通知一聲。」李三勝道:「我和他交情淺著啦,人家回家看老娘去,通知我們幹嗎?」秀兒被父親一提,心裡算是明白了,萬子明和自己家,不過是個朋友,他來告辭做什麼?但是依著自己的心事來想,他仿佛是應該到這裡來告辭一回,才對似的。沉沉地想著,賽茄子在和三勝說些什麼,自己卻一點兒也不知道,後來賽茄子告辭了,方才醒悟過來。
到了次日,她想著昨日吃了徐秀文的餡兒餅,正愁著沒有什麼答謝人家,家裡現在是現成的蓮蓬、藕,何不分點兒給人家吃吃。於是等著三勝睡了午覺,把蓮蓬、藕分了一半,拿一張荷葉包著,向對門送去。這雖是一點兒東西,為了各方面都顧到起見,也分了三份,每一份是兩個蓮蓬、一截藕。可是到了對門時,有那麼湊巧,王家姐妹和倪素貞全不在家,只有徐秀文手上拿了一塊十字布,在窗子裡挑花消遣。她一回頭看到秀兒,立刻笑著迎了出來,因道:「這會子,你倒得閒兒。」秀兒道:「我老爺子睡午覺了,一個人在家裡無聊得很,尋你來談談。」秀文笑道:「我也是悶極了,挑個花玩兒。她們全出去了。」秀兒和她進屋,把蓮蓬、藕拿了出來,紅著臉笑道:「我真有點兒拿不出手,只好說那句話,瓜子不飽是人心,你瞧我這點心吧。另外有兩份,是給王家姐兒倆同倪姐的,回頭你分心給我遞過去,我怪不好意思的。」秀文笑道:「秀姐,你幹嗎老說這些話?咱們只要交情好,不在乎這個。你在我這兒多坐一會子,我燒開水沏茶給你喝。」秀兒道:「你別費事,我坐一會兒,你要費事,我就走了。」秀文道:「這沒什麼,爐子裡火現成的,放上一壺水就得了。」她說著,真把屋檐下煤球爐的爐蓋撥開,把水壺放到上面。然後在牆上釘子上,掛著一包包小包茶葉,透開一包,放到桌上茶壺裡去。秀兒看那小茶葉包,有三十包上下,就算三大枚一包,這也是三四毛錢的茶葉,自己家裡就是逢年過節,也沒買過這麼些包茶葉。就憑這一點,也可以看出來,她們手上的錢,是多麼方便。秀文拉著她的手,同在那張假沙發上坐下,便道:「秀姐,你不知道,我是非常喜歡和你交朋友的。因為你只有一個爸爸,我也只有一個爸爸。我爸爸常是三災兩病的,全靠我好好兒地伺候著他,這也和你的情形相同。」秀兒嘆了一口氣道:「我拿什麼比你呀?你們這一個院子裡,全是過得很快樂的,咱們是對面對的街坊,家裡的情形那是誰也瞞不了誰。不瞞你說,我是吃了上一餐,就愁著下一餐。這日子過一天算一天,過不下去,那就再說吧!」秀文道:「我以前和你也是一樣呀。自從找了學校里這麼一個事由,才把爺倆兒的口糊住。你要是肯干,也有辦法的。」秀兒默然了兩三分鐘,向秀文望了道:「王家大姐、二姐也全都和我說過了,說你們在學校里做事。我想學校是文明的地方,事情總是很好的。可是真要問起大姐、二姐來,她們究竟乾的什麼事,又不大愛說。我真納悶!不過這是各人的私事,我又不能只管追著問。不是你提起,我也不便說。真要有個事兒給我干,一個月掙個十塊八塊的,那敢情好。只是究竟是個什麼事兒呢,我幹得了嗎?」秀文笑道:「你怎麼幹不了?就怕你不肯干。」秀兒道:「都是一樣的人,你們能幹的,當然我也可以干。往低了說,也不過是去當個丫頭、老媽子,給人家使喚罷了。憑了力氣賣錢,那也沒有什麼寒磣。所以我有一點兒意思,想把那情形問明了再說。」說著話,兩隻靈活的眼珠子,是不住地向秀文周身打量著。秀文笑道:「你問到這件事情嗎?」說到這個地方,她忽然把話頓了一頓,這才喲了一聲道:「外面水開了。」只這一聲,她出屋去,把屋檐下的開水壺提了進來,沏上了茶,還給秀兒斟上了一杯。這樣東一下西一下的,可就把秀兒的話牽扯開去了。秀兒看她那樣子,也知道她是有話不肯說,這也就只好把話擱下,捧著茶杯子喝茶。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男子問道:「這裡是三號嗎?」秀文放下了茶杯,搶著迎出院子去,忙問是找誰的。那人答是電話局裡來裝電話的。秀兒坐在屋子裡聽著,未免大為詫異,這麼一個小房子,她們裱糊起來,又在院子裡擱上幾盆花,我就覺得有點兒過余。現在倒越來越有花樣了,還要裝電話,這可真是抖起來了。心裡揣想著,不免只管向屋子外張望。果然看到一個穿短衣服的工人,身上背了家具口袋,走到院子裡。後面還另有一個工人,提了電話機和一大捧電線,一起走上正面屋子。秀文陪著他們進去之後,走進屋來,不等秀兒開冂,她先就笑道;「這麼個窮人家,還要安電話,透著是鬧笑話。其實這也是不得已,沒這個電話,學校里找起我們來,很不容易。好在電話費三家分攤,一個月不過多出兩塊來錢,這也沒有什麼。」秀兒也就隨了她的口風道:「是的,無論什麼事,錢由大家來公攤,這就顯著不花什麼錢了。」秀文笑道:「說是這樣說,可是有些人,他就不肯這樣地想了。這件事,請你代我們瞞著,別讓你那院子裡街坊知道。倒也不是為了別的,怕人家聽了去,又當一件新稀罕兒說著,不定繞著脖子,又生出一些是非來。」她說到這裡,臉就跟著紅了。家裡裝一部電話也不讓人家知道,這真透著新鮮。不過看到秀文那分難為情的樣子,秀兒實在不能不答應她的要求,便笑道:「你是遇事小心。裝電話,要什麼緊,只要用得著。不過你叫我瞞著,我一定得瞞著,回頭你問王家大姐、二姐就知道,我這個人,向來就是嘴頭子緊的。」秀文笑道:「我也是真沒法子,將來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她口裡說著,臉上還是不住地向外冒著紅暈。秀兒一想,這總算來得不湊巧,老在這裡,無非是添加了人家的難為情,於是站起身笑道:「我怕我老爺子醒了。我得回去瞧瞧,改天再來找你談吧。」口裡說著,人已經是向院子裡來,秀文也就不再強留,跟著後面,直送到大門口來,還握住了她的手道:「沒事你得來,可別冤我,交著你這樣一個朋友,我是非常之歡喜的。不是怕你老爺子沒有人伺候,我一定留你多坐一會兒。」秀兒笑著和她點了兩個頭,自回家去。本來對於王家這個大門裡,認為有點兒新奇,猜不透她們鬧著什麼花樣。現在看到她們家裝起電話來,更是奇怪。雖說電話費三家公攤,到底每月多花兩三塊錢。有兩塊多錢,住家過日子的人,幹什麼不好?大概在電話上花兩三塊錢,多掙二三十塊錢,也許不止呢。
李秀兒對於對門那三家人家,實在是透著奇怪,在家裡悶想了一會子,又羨慕一會子。於是轉想到了自己身上,覺得她們一般是窮人家的女兒,一般是不大識字的人,憑了她們那般身份,一般可以混飯吃,難道我就不能跟她們學一學嗎?只是徐秀文對於她們在學校里乾的是什麼職分,總不肯說出來,這倒是可疑的。看那情形,準是在學校裡面,幹著女聽差這一類的事。可是我也對她說過了,咱們憑力氣掙錢,就是讓人家去支使,也沒什麼關係,為什麼還要吞吞吐吐的呢?秀兒在極端的納悶當中,把追隨她們後面的心事,不知不覺,又淡了下來,而且家裡靠賽茄子、萬子明屢次幫忙的款子,早也用個乾淨了,現在每日都愁著飯錢無處著落,便是找著了事,也遠水難救近火,這時來不及想到那個法子上去了。這日早上,李三勝似乎知道面口袋裡面,已經鬧空了似的,睡到十點鐘以後,還沒有起來,秀兒把面口袋拿到手上,捏了一捏口袋底,裡面似乎還有一點兒麵粉,於是拿了一隻小綠瓦盆,放在地上,輕輕兒的,將口袋由里向外翻,把口袋底翻了出來,便翻出一撮麵粉,撒在小盆里。那口袋的線縫裡,還粘著不少麵粉,於是將一個食指緩緩地在口袋縫裡扒著,居然又扒了一些麵粉在盆里。將口袋扔到一邊,對盆里這些麵粉估量著,約莫在二兩多。心裡一琢磨,加了水進去一和,大概是四兩濕面吧?切麵條子,沒法兒下刀;烙餅,兩張也烙不出來,除非做面嘎嘎兒了,可是哪裡找作料去?這隻有個笨法子,找點兒鹽和蔥葉子,做兩大碗稀糊喝。這麼一來,自己可以飽了,父親也可以飽了,又可以混過一頓去了。正是這麼樣想著呢,只聽到有人叫道:「李三勝在家嗎?」秀兒回頭看時,卻是個穿了舊藍紡綢大褂的人,戴了一頂瓜皮帽子,脅下夾了一個藍布包子,站在院子當中,板了面孔,瞪了大眼睛,向屋子裡望著。秀兒認得他,這是房東收賬的人,這一副形象,不用說,就是來討房錢的人了,便笑著迎上前道:「哦!是劉先生,請進來喝碗水。」劉先生依然板了面孔道:「我沒有工夫。你爸爸在家嗎?」秀兒頓了一頓,微笑道:「在家是在家,可是他病了一個多月了,壓根兒沒有起床,你那房錢……」說著,又苦笑了一笑。劉先生道:「你父親病了一個來月,就是病了一年,我也管不著。反正你住了房,你就得給房錢,你叫他起來說話!」說著,把腳一頓,嚇得秀兒倒退了兩步,手反扶著牆壁,呆呆地向劉先生望著。這一聲大喝,把炕上睡的李三勝,可就驚醒了,爬在窗戶台上,由窗紙窟窿眼裡,向外張望得清楚,便答應道:「劉先生,請到屋子裡頭坐坐吧。不瞞你說,我還下不了炕哩。」隨著這話音,劉先生走進房來,一腳踏在炕上,架了腿,把那個包著賬簿子的藍布包放在腿膝蓋上,兩手全按住,鼓了腮幫子,向他瞪著眼睛。李三勝抱了拳頭,放下笑臉道:「沒什麼說的,請你老先生替我多擔待一點兒。過個十天半個月,等我能出門去賣藝了……」劉先生不等他說完,把腳放下炕來,又喝了一聲道:「這叫廢話!等你十天半個月,是從今天等起嗎?你心裡大概還不明白,你已經是欠下四個月房錢了。你說你出去賣藝了,就能給錢,可是你以前天天在外面賣藝,怎麼會把錢欠下來的呢?我告訴你,這裡不是施養院,你有病,趕快向別地方去找個安身之處,我們管不著!」李三勝看了他那個樣子,恨不得伸手打他兩個耳刮子,兩手抖顫著,這就向他笑道:「劉先生,你別生氣!」劉先生道:「我怎麼不生氣,你一趟一趟讓我跑,索性連個給錢的准日子都不說,我吃了人家的飯,我得給人家辦事,聽了你這種話,我怎麼回去交代?就說我自己,跑壞了一雙鞋,買起來還得一塊多。我告訴你,我不願跑了,你今天不給錢不行。」說著,把那賬簿包兒扔在炕上,兩手抄起衣襟底擺,就一轉身坐在炕對過椅子上。秀兒見他來勢不善,恐怕引動了父親的肝火,也許在屋子裡就會打了起來,只得搶著跑進屋子來,向劉先生賠著笑道:「劉先生,你是體恤窮人的,這大雜院裡的事,還瞞得了你呀。實不相瞞,我們差不多拿碗上街了。你高高手兒,我們也就過去了,反正我們不能老是白住房子,遲個幾天,我們總得有個交代。」劉先生把脖子一歪道:「什麼交代,來了回復我兩個字,沒錢。你叫我體恤窮人,我怎麼體恤法?房又不是我的。若是我的,我算認了,就讓你住下去吧。可是這房是我東家的,他只催我來取房錢,我取不到錢,他說我沒用,下我的工。這樣,你們不是坑我嗎?我也請你們高高手!」秀兒聽到那人所說的語調,已經和緩了些,因道:「劉先生,你叫我們高高手兒,我們窮人,怎麼樣子高法呀?」劉先生板了臉道:「那很好辦,你給我找房搬家,欠我們幾個月房錢,我們不要了,這還對你不起嗎?」李三勝道:「你想呀,我們要是有錢搬家,不就給你房錢了嗎?」劉先生冷笑一聲道:「你真說得有理。因為是沒有錢給房租,所以沒有錢搬家。沒有錢搬家,所以要永久住在這兒。可是房東好說話,這兒的社會局、公安局可得照法律辦事,你霸占房屋不是,公安局會用封條,把你們家房門封起來。李三勝,你現在給我一句最後的話,給房錢不給?你不給房錢,我就要去報警察了。」說著,跳了起來,就有個要出去報告的樣子。李三勝本來紅著臉,直瞪了眼睛,正待生氣,見他的態度這樣強硬,可就怕逼出事來,於是把火氣向下壓著,賠了笑臉道:「劉先生,你做大事的人,什麼事排解不開,值得和我們這窮賣藝的生氣嗎?」說著,兩手抱了拳頭,只管拱手,而且伸出兩腿到炕下來,有個要走下來的樣子。秀兒就搶向前按住了道:「爸爸,你可別下炕,仔細又累著了。有什麼話,咱們慢慢兒和劉先生商量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