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四章 正想著呢就送來了

張恨水 《藝術之宮》
俗言道得好:「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道是:「清官難斷家務事。」秀兒一個窮人家的姑娘,哪裡知道社會上千變萬化的情形,對於王家的境況,儘管納了一會子悶,可是猜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她站得有一時之久了,覺得腿有些酸,腰子有些向下沉,這才走回院子去。可是一走到房門口,看到了階沿下那口空水缸和冰冷的煤爐子,就想到答應給父親熬稀飯的那句話,可是這熬稀飯的米、水、煤,一切都沒有,這卻從何熬起!看看太陽的影子,已經曬得正了,雖不知道是幾點鐘了,可是時光已經到了正午,父親睡了一大覺,該醒過來了。醒過來之後,沒有稀飯給他吃,怎麼對得住他呢?於是在倭瓜棚子下,太陽陰影里階沿石上坐下了,不知道什麼緣故,好好的會有兩行眼淚,流了下來,自己都不知道,直待那眼淚滴到了衣襟上,才發覺了,這就掀起衣襟來,在兩隻眼睛角上,揉擦了一陣。猛可的,在瓜蔓子外,有人叫了一聲「大姑娘」,嚇得一手揉著眼睛,一手扯著衣襟走了出來。她一看時,不是別人,就是昨天送父親回來的那個賽茄子,明知道賽茄子是人家的諢號,自己絕沒有叫人家賽大哥、賽二哥之理,只好含糊著點了一個頭。賽茄子低聲道:「三爺好些了嗎?」秀兒道:「好些了,要您惦記著。」賽茄子道:「吃了什麼沒有?」秀兒道:「早上吃了兩個燒餅。我說熬粥給他喝的,直到現在,還沒有熬呢。」口裡說著話,眼睛可就向空水缸里、冰冷的煤爐子裡看了去。賽茄子是個說相聲的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便道:「三爺在炕上躺著嗎?我進去先瞧瞧再說吧。」秀兒道:「好,請您進去吧。」賽茄子走到屋子裡,見李三勝斜側著身子,躺在炕上,緊閉了眼睛,兩隻顴骨,高撐起來,腮上紅紅的。賽茄子距離著炕沿還很遠,這就輕輕地叫道:「三爺,您好點兒嗎?」三勝始而是沒有答應。賽茄子連連地叫了幾聲三爺,他才哼了一聲,睜開眼睛來。看到了賽茄子,他兩手撐著炕沿,抬起身子來,向賽茄子點了一個頭,當這個頭點了之後,張了口有話想說,但是那話還不曾說了出來,長長地哼著一聲,立刻就倒了下去。賽茄子看到,倒是一怔,便問道:「三爺,您這是怎麼了?」三勝皺著眉毛,又連連哼了兩聲,才道:「不該吃兩個燒餅,肚子裡又鬧出了毛病了。」秀兒本是站在賽茄子身後的,看到這樣子,就搶了上前,扶著三勝道:「爸爸,您怎麼了?」她這樣問著,不等三勝的答覆,已經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因為手觸著三勝的額角,只覺他燒得有些燙手,接著便呀了一聲道:「可真病了!早上還是好好兒的,這會子身上這樣發燒,準是不該起來。」三勝也沒答言,哼了一聲。秀兒道:「我說那乾巴巴的燒餅,你吃不得。你不信我的話,偏要吃,也許是吃壞了。」賽茄子道:「吃了幾個燒餅?」秀兒道:「吃了兩個燒餅,又喝了兩大碗開水,也許是過分了一點兒。大清早的,他就起來了。我本來不敢給他吃,可是我又想著,他不過是摔了,又不是什麼內症。這麼大年紀的人,老讓他餓著也不成。我心裡一活動,就給他吃了。不想這也會壞了事。」賽茄子看到三勝微閉了眼睛,挺直地躺著,因搖了兩搖頭道:「也不見得就是吃壞了。咱們又不懂醫道,瞎猜些什麼?依我說,趕快找個大夫瞧瞧是正經,他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可別耽誤。」秀兒道:「您這話,可不是很對的嗎?只是……」說到了這裡,她把眉毛皺了兩皺,現出為難的樣子來。賽茄子看了他們家情形,又看看秀兒的顏色,這內容就不必說,因吸了兩口氣,用手擦著後腦脖子,一直擦到腦袋上去,口裡躊躇著道:「雖然說是家境難吧,可是總得想個法子。」秀兒站在炕邊,握了父親的手,沒有個做道理處,緊皺兩道眉毛,看到人家這份兒為難,越是著急,這就望了賽茄子道:「求求您……」話哽咽住了,隨著兩行眼淚,在臉上滾了下來。賽茄子向炕上努了兩努嘴,右手垂在衣襟側邊,向秀兒連連搖擺了幾下。秀兒猛可地忍住眼淚,急急地跑出房來,在屋檐下站著。 賽茄子倒是在炕邊,細細地向三爺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然後才走出來。見秀兒背朝了外,臉對了牆角,兩手操了衣襟,只管向臉上揉擦著,因低聲道:「姑娘,你也別著急。這位老人家,還得你服侍著呢。說不得了,我再替你到梁大夫家裡去跑一趟,他若是肯修好呢,他到西城來瞧病的時候,讓他順道來瞧瞧。他若是不能來,那就再想法子,把三爺抬去看看也好。」秀兒掉轉身來,向他鞠了一個躬,擦著淚道:「那麼著,您修好修大了,我哪輩子變豬狗報您的恩,我這裡先給您磕一個。」她說著就要跪下去,賽茄子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嫌,兩手扯著秀兒的衣服,連連地叫道:「姑娘,你可別和我客氣。你要是拿禮拘著我,我就不好自由自在地再來往了。」秀兒站定了,賽茄子才放了手。秀兒道:「你既是這麼說了,我就不和您虛讓了。請您快點兒去吧。」賽茄子連說好的好的,拔開腳步趕快地走了。 秀兒看到賽茄子走了,依然站在屋檐下出了一會子神,然後進屋來看看父親。見三勝兩顴骨燒著通紅,眼睛緊閉著。看那樣子,病勢可是不輕。於是在屋子裡站了一會子,又到屋檐下坐著,手撐了頭,沉沉地想著:大夫是托人請去了。可是大夫來了,雖然不給人家車馬費,茶也該給人家一杯喝。大夫不要錢,藥水也得拿錢買。不買藥,那請了大夫來幹什麼?她先是一隻手撐了頭,而且把額頭在手心裡搓磨了幾下。心裡正在難過著呢,又聽到有人叫了一聲「大姑娘」。抬頭看著,正是萬子明來了。他還是剛進院子門,老遠地站定,就叫起來了。秀兒立刻站了起來,笑著點頭道:「萬大哥來了,我們老爺子還要謝你來著呢。」子明道:「三爺吃了一點兒東西了嗎?」他慢慢地踱到了院子裡來,在秀兒面前站著。秀兒道:「我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在炕上睡了一早上,可就大燒大熱起來了。看那來頭子,還是不善。」萬子明道:「這就該想法子請位大夫瞧瞧呀。」秀兒道:「剛才那位……誰?」說著淡笑了一笑道:「就是那位說相聲的,我還不知道姓什麼。」萬子明道:「哦!賽茄子。他本名兒叫丁有德。可是十個倒有九個人不知道。認得他的,都叫他賽茄子。」秀兒道:「這人倒是心腸不壞,他剛才來了看到我爸爸情形不大好,就一口答應,去請那位梁大夫來。大概過一會子,大夫會來的。」子明道:「西醫出馬,那比中醫錢多呢,預備下了這筆款子嗎?」秀兒道:「若是那梁大夫肯來呢,大概不會要錢的。」子明道:「縱然他不要錢,坐了洋車來,洋車夫也要錢。再說,你家來了大夫,也總得沏壺茶給人家喝。不客氣的話,我瞧府上連煤球和涼水,都沒有預備,那怎麼辦?」秀兒道:「說得是。我不就坐在這裡干著急嗎?」子明道:「不要緊,小法子,大家總可以想的。我從前短三爺三塊錢,老沒還,我已經想了法子,找了三塊錢來。」說著,就在身上掏出三塊銀洋,交給秀兒。她做夢想不到,坐在家裡,有人會登門來還債,接著三塊錢,笑道:「敢情是好。可是我沒聽說,你短我家錢呀?」萬子明笑道:「日子遠了。我因為沒錢還,一直拖著。三爺也許忘了,沒提過,你收著吧,反正沒有誰賴著還債的。大姑娘,應當辦什麼,你就趕快地辦著去,我到屋子裡去瞧瞧三爺。」說著,他輕步走進屋子去。秀兒心想,這個人的心眼,比賽茄子還要好。不用我們提,就拿錢來還債,真是雪中送炭。有了錢,這就什麼都有了辦法了。趕快到街上去,換了一塊錢,先到煤廠子裡,叫了五毛錢煤球,又跑到井邊,找著推水的,付了他兩毛錢的欠款,說了許多好話,請他們送兩挑子水。自從這時就忙起籠爐子燒水。買四十個子兒瓜子花生仁,向院鄰借了兩個碟子,裝好了,在桌上放著。 等到水開了,賽茄子很高興地走進院子來,老早地就叫道:「大姑娘,梁大夫快來了。我在那裡耗了兩三個鐘頭,總算把他耗出來了。這不怨人,人家上午不出馬。咱們這是義務,還能夠催人家先來嗎?你先燒一壺水吧,茶得讓人家喝一杯。」他一面說著,一面向屋子裡走了進來,一眼看到萬子明,便笑著拱拱手,輕輕地咦了一聲。萬子明站起來,拉著賽茄子的手,走到外面屋檐下,向屋裡指著道:「李三爺的病,可是很厲害,你把醫生請了來沒有?」賽茄子道:「總算請來了,只是……」說著,把眉毛皺了兩皺,接著道:「大夫馬金是不要的,不過……」秀兒也站在身邊,臉上可就帶著微笑,紅了一陣,似乎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萬子明便插嘴道:「大姑娘先就說過,已經預備好了。汽車夫的車費,這一點兒錢,當然不至於為難的。」秀兒低著頭退後兩步,又微笑了一笑。心裡可就想著:這位萬大哥,為人實在不錯,出錢幫了人家的忙,還替人家要個面子。心裡如此想著,卻又不免向萬子明看了一眼。他倒是不怎麼樣覺察到,依然站在陰處,和賽茄子談話。 不多大一會兒工夫,汽車喇叭嗚嗚地叫著,便是梁大夫提著手提包來了。他進門以後,大家少不得張羅一陣,梁大夫倒是爽直,他說來了瞧病要緊,用不著客氣。瞧完了病,他把秀兒叫到一邊,叮囑了說:「病是不要緊,只要好好調養就是。回頭派人到我醫院裡去取藥。」說畢,他就走了。秀兒這就皺了眉道:「大夫說,老爺子的病很厲害,我怎麼好離開,可是我要不離開,這藥水又……」萬子明立刻就接著道:「這算不了什麼,我去得了。」說著,就向外走,秀兒一直跟著到大門外來,低聲笑道:「剛才您還的那款子,花了一塊多,還有一塊整的,你帶去取藥吧。」萬子明道:「你先收著,再說好了。」說完,頭也不回,竟自去了。秀兒走回家來,賽茄子在屋檐下迎著道:「這位萬兄,為人倒是很熱心的。這麼一來,今天他可耽擱了一天生意沒做了。」秀兒道:「他手邊很寬綽嗎?」賽茄子道:「一個做小生意買賣的人,手邊能富餘多少錢!」秀兒道:「那真難得,他耽擱了一天工夫不算,又還了我們三塊錢呢。」賽茄子道:「這麼說,你手上還有一點兒錢了。大夫說,三爺可不能再吃硬東西,你得去買一罐牛奶給他喝,有雞子兒嗎?要沒有,也得預備著點。讓三爺歇著,我改天再來。」秀兒道謝了一陣,送著他去了。進房來,看到李三勝哼著,可又想起了一件心事,父親簡直是吃硬東西吃壞了的,一定要買罐牛奶給他喝。可是一大罐牛奶,要七八毛錢之多,剩下的一塊錢,要買了牛奶,就不能做別的事了。秀兒這樣地想,就在屋子裡一邊椅子上坐著,手撐了頭,只管瞧著炕上的病人發悶。三勝躺在炕上醒過來了兩回,就要了兩回水喝。曾問過稀飯熬得了沒有,很想吃一點兒。秀兒道:「大夫說,最好是喝牛奶,等有人來瞧著您,我就給您買去。」這就有人答道:「我已經給帶來了。」說時,萬子明走進屋來了。他除放著了兩隻藥水瓶子在桌上而外,還放了一罐煉奶在桌上,另外還有個小紙口袋,他笑道:「這是糖塊子,平常的白糖,怕不潔淨,所以我索性把糖也帶來了。」秀兒道:「花了您多少錢?」萬子明將兩隻空手亂搓著,笑著搖頭道:「再說吧,再說吧,沒關係,沒關係。」秀兒想客氣兩句,紅著臉又說不出來。看到藥水來了,也來不及仔細去想客氣話,自找了一個杯子,擦抹乾淨了,倒好了藥,送到炕上,讓三勝喝下,忙了一陣子,這才迴轉頭來。就看到萬子明已經把牛奶罐子打開了,桌上還放了一個碗、一個勺兒,他把外面爐子上的那把舊洋鐵壺提了進來,低聲道:「三爺這就要喝嗎?給他衝上大半碗吧,水是剛剛開的。」秀兒笑道:「我心裡說,把藥水侍候著他喝下去,來開這牛奶罐子的,你倒都給預備好了,勞駕勞駕。」萬子明笑道:「我站在這裡也白閒著,這也不費事。」李三勝在炕上道:「萬大哥,你真好哇!」他答道:「三爺,你幹嗎說這樣客氣的話?咱們全是手餬口吃飯的人,誰沒有找人幫忙的地方。」李三勝在枕上點了兩點頭,哼了一聲。秀兒遠遠地站著,望了他兩個人說話,沒有個插嘴的機會,只管要擠上前兩步,又退後兩步,似乎很不知道怎麼置身才好。萬子明一看到了,便笑道:「大姑娘,你送牛奶給三爺喝吧,還有什麼要買的沒有?要什麼,只管讓我買去,回頭我走了,你又抽不開身了。」秀兒笑道:「今天多累您了,您有事,您請吧。」三勝哼著道:「孩子,這萬大哥是個好人,你替我送送。」萬子明口裡說著別客氣,人就向屋子外走,秀兒悄悄地在後面跟著,由屋子裡直送到大門外,萬子明已是三番兩次地謙遜著,請她回去。秀兒這才住了腳,低聲道:「還有你墊的那筆牛奶錢……」萬子明連連揺著手笑道:「這點兒小事,你還老惦記著幹什麼?」秀兒笑著摸摸頭髮道:「這也是你提過的,大家都是手餬口吃的人,誰也不能浪費。再說古言道得好,親兄弟,明算賬。我們花……」萬子明走近了一步,搶著道:「別,別,這事別提了,等三爺好了再說吧。因為他是不願意我還這筆錢的。」秀兒對於他這話,倒有些不解,還了人家的債,還不願人家本主兒知道,倒是怎麼回事,這隻管站著發愣。萬子明也不願她跟著向下問,拱了兩拱手,匆匆地就跑走了。秀兒站在屋門口,只管向他後影望著。這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忽聽得身後有人叫道:「秀姐,快去快去!三爺哼著叫你給他牛奶喝呢。」她這才醒悟過來,跑進屋子去,端牛奶給父親喝。三勝到了這時,似乎心裡頭安貼了一點兒,於是睡著了一覺。醒過來之後,已經半下午了,秀兒將一個小綠盆,端著放在椅子上,彎了身子在那裡洗襪子,洗得水嘩啦嘩啦作響。三勝道:「你怎麼把幾雙襪子老是洗著?」秀兒道:「我在屋子裡,也無聊得很,除了這個,又沒有別什麼可乾的,要不,我就光是在屋子裡發愣了。」說著,就把盆沿上那一塊胰子拿起,放在桌子上。三勝恰是一抬頭看到了,便道:「你不是說家裡缺著錢嗎?我看你,什麼東西都準備著有,哪裡借來的錢?」秀兒道:「也沒有預備什麼東西呀!一塊洗衣服的胰子,值什麼?」三勝道:「值是不值什麼。昨晚上,不是要兩大枚買煤燈油,也沒有嗎?」秀兒本想把萬子明還了三塊錢的話,這就是告訴他。可是轉身一想,萬子明叮囑過了,千萬別把這話告訴他的。究竟也不知道這裡面悶著一個什麼原因,若是一定說出來,把這位倔老頭子,在炕上逗發了,不定會把剛好一點兒的身體,又重新加重到什麼份兒,不說也罷。李三勝在炕上哼道:「你發什麼悶,你瞧,手裡拿著濕襪子水淋淋的,淋了那麼一身的水。」秀兒低頭一看這才笑道:「喲!我心裡正想著一件事,忘了洗襪子了。」三勝道:「你想什麼?反正我這病送不了命,過兩三天,我還得出去找飯吃。」秀兒將襪子擰著水,使著勁,頭偏著望著盆,因答道:「我想著咱們哪裡借過一筆錢給人家,沒有收回來吧?」三勝道:「孩子話!你這不是躺在炕上張了嘴,想天上掉下餡兒餅來?咱們哪八輩子有錢借給人,這時候打算和人家討債。老實說,人家要可憐咱們爺兒倆,不來跟咱們討債,那就是萬幸!」秀兒對於父親這話,也沒敢跟著向下提,自拿了幾雙破舊襪子,到屋檐下繩子上晾去。接著,又端了那盆洗襪子水,到院子裡去倒。也就把這個岔兒,揭過去了。 就在這個時候,只見一輛人力車,飛快地跑來,停在王家門口。車子上坐著一位花花少少的姑娘,肩上扛著一把花布傘,皮鞋踏地一下響,走了下來,那可不就是王二姐嗎?她另一隻手,可提了一大串大小的紙包兒,若說這是值一毛錢一包的,這數目也不會少。她正估量著呢,王二姐偶然一迴轉頭,露著一口白牙齒來,笑道:「秀姐,你在大門口盼望著什麼?老爺子好些了嗎?」秀兒道:「還是那麼著。」說了這樣一句應酬的話,王二姐自提著那一串東西進去了。秀兒在院子裡望了一望,覺得她家雖不免有些神秘,這與自己何干,就不再去注意,自進屋子來,侍候著父親。三勝問道:「你剛才在外面,那麼大嗓子,同誰說話?」秀兒道:「對門的王二姐。你沒瞧見,六月天發瘧子,抖起來了,一身穿得花蝴蝶兒似的。街坊看見她姐兒倆,全是紛紛論道,三長兩短地說著。」三勝道:「窮人就不許有一天闊嗎?街坊也疑心得過分一點兒。」秀兒看他說話的樣子,兀自喘著氣,雖是覺得父親所說,並不是那回事,也不去糾正。正說著呢,門外有人叫道:「大姑娘在屋子裡嗎?」聽那聲音,是王大姐的姥姥高氏。秀兒口裡答應著人就迎了出來。高姥姥雖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半白的頭髮,一絲不亂的,挽了個朝天髻兒,橫插了一根雪白的新銀簪子。上身穿了一件藍布短褂子,連一點兒皺紋也沒有。她手裡托著一個小藤簸箕,裡面倒有十來個雞蛋,秀兒看到,心裡就是一動。高姥姥笑道:「聽說三爺不舒服,大概還不能吃什麼硬東西,我送幾個雞子兒給他吃吧。」秀兒道:「喲!怎好要姥姥花錢!」高姥姥道:「這沒什麼。全是我家那兩個丫頭,吃高了口了,家裡老是整塊錢地買著。今天又買了一塊錢的。是那永定門外鄉下女人送來的,個兒真大,一塊錢八十個,還不賤呢。鄉下女,小腳,老遠地送了來,怪可憐兒的,買就買下了吧。我這就想著李三爺了,他為人,我是知道的,直心眼兒,一輩子,不知道什麼叫坑人。這麼大年紀,還得賣那個苦玩意兒混飯吃,我就常常念著,姑娘也大了,早早地找位姑爺,招門納婿,養他的老,這也就用不著再這個樣子苦巴苦掙的了。」秀兒先是怔怔地聽著,到後來越說越遠,連招門納婿全說出來了,不由臉上一紅。高姥姥笑道:「這害什麼臊?全是正明公道的事兒。」秀兒依然低了頭,不肯抬起來。高姥姥手上,還捧著那個藤簸箕呢,看了這樣子,倒不便向下說了,便把簸箕遞了過去,笑道:「這一點兒小意思,你就收著吧。」秀兒心裡想著,這個臭老婆子,張了一張嘴,烏七八糟亂說,真有些討厭!這就板了臉道:「您帶回去自家兒吃吧!」高姥姥笑道:「大姑娘,您不賞臉,還是怎麼著?」三勝在屋子裡接嘴道:「人家好意,你就收下了吧,將來咱們再謝謝人家。」秀兒這才道謝著,將藤簸箕接了進去。高姥姥也走進屋子來,就在門邊站著,問道:「三爺今天好些啦?你別著急。誰都有個三災兩病兒的,調養調養,慢慢兒地就好了。你想吃個什麼,只管說,咱們老街坊,總得幫您一點兒忙。」三勝在炕上抱了拳頭,哼著道:「多謝多謝!現在還不想什麼。大夫說,我只能吃牛奶雞蛋。牛奶呢,有一位萬大哥,他給我買來了。雞子兒哩,我這裡正想著呢,你就送來了。瞧我這份人緣兒,總算不錯,也許死不了。」說著,連連哼了兩聲。秀兒紅了臉道:「爸爸,您說話那麼費勁,就少說兩句吧。」三勝哼了一聲,沒言語。高姥姥這時也就明白一點兒了,必定是自己說到人家招女婿的話,人家不願意,便笑著點了兩點頭道:「大姑娘,您好好兒的,瞧著您老爺子吧,閒著到我家裡去坐坐。」她說完了話,不再耽擱,竟自走了。 三勝緩緩兒地由炕上爬了起來,靠了牆坐著。見那一藤簸箕蛋放在炕那一頭,便笑了指著道:「那雞蛋個兒真大,很新鮮呵!你瞧我要怎麼個吃法?」說著,臉上加深了一些笑容,把嘴裡那很零亂的幾個牙齒,和一大片紅肉牙床全露了出來,那情形是分外地現著悽慘。秀兒道:「家裡有糖,我沖一碗蛋花給你喝得了。」三勝慢聲慢氣地道:「你倒是盡給我水喝。你還不如街坊,倒知道我餓著,巴巴兒地給我送了雞子兒來。」秀兒噘了嘴道:「你瞧這高姥姥,上了兩歲年紀,倚老賣老的。就憑她送了我們幾個雞蛋,就信口胡謅了一陣子。」她這樣一說,三勝就很懂她的意思了,便道:「人家也是好心眼兒,你別錯怪人。」秀兒道:「別人說這話,我不怪他,可是高姥姥說這話,有些把人比她兩個外孫女兒,我可有些不愛聽。」三勝道:「她兩個外孫女兒,到底幹什麼了?」秀兒道:「誰知道,反正不像窮人家的姑娘了吧?」三勝哼著笑道:「我也不好說你,人家有錢,不現窮樣,這礙著你什麼?」秀兒道:「我倒並不是生什麼妒嫉,她那麼大聲音,在院子裡嘩啦嘩啦地說著,讓別人聽著,倒好像我也要走上她們那一條路似的,讓旁人道論起來,那不是笑話嗎?」三勝點點頭道:「你這句話,倒是中聽,應該那麼著的。我倒是想讓你找一點兒油鹽,臥雞子兒給我吃。不過你沖蛋花我喝,也可以的。」說著,又向炕頭上的雞子兒望了微笑一笑。秀兒看了父親這樣子,也是很可憐的,便走到炕邊,輕輕地按著父親的手,低聲道:「爸爸,我就臥雞子兒給你吃吧,可是我得少擱一點兒油,行不行?」三勝笑道:「隨你吧,我坐在這裡等著,趁著爐子裡有火,你快快兒地給我做去。」說完了,又向秀兒苦笑了一笑。秀兒這就不忍再耽誤了,在簸箕里挑了兩個大些的雞蛋,在手上拿著。三勝笑道:「嘿嘿!好孩子,你就拿三個去臥吧。我一個每頓能吃三大碗的老頭子,叫我吃這麼一點兒,那怎麼成!」秀兒站在炕邊,低頭抿嘴想了一想,這也只好依了他,拿三個雞蛋出去。三勝靜靜地坐在炕上,過了一會子,問道:「三個雞蛋,你怎麼只給我做兩個呢?」秀兒在外面答道:「我是做了三個雞蛋呀。」三勝道:「你別冤我了,你那雞蛋在碗沿上打著,只有兩下響。假使你做了三個雞蛋,那就有三下響的。」秀兒在外面,就噗嗤一聲笑了,接著道:「並非我不肯做三個雞蛋,總為的是怕你又吃壞了呵!」北方人的規矩,炕不靠著屋子裡面的牆,轉靠了朝外的窗子的。三勝將身子挨近了窗子,在窗紙窟窿里向外張望著,見一個完整的雞蛋,還放在外面窗戶台上,便道:「孩子,你那份心眼兒,難道還不如高姥姥嗎?人家還怕我餓著呢,你倒不給東西我吃。」秀兒站在屋檐陰下回頭一看,卻見紙窟窿里一隻眼睛,只管轉動著。心裡這就想著,我們老爺子,簡直把我當個賊那樣看守著。一噘嘴,把窗戶台上那個雞蛋拿在手上,再拿過碗,推到了窗戶眼,把雞蛋在碗沿上使勁一敲,殼破了,露出蛋白來,於是高高地拿起雞蛋,等蛋汁流到碗裡去,這麼一來,那意思說,這就可以放心。接著把三個雞蛋,全臥好放在碗裡去了。不料秀兒這樣一賭氣,李三勝著實受用了,吃下去三個雞蛋,好人吃三個雞蛋,那不算什麼,病人是多一點兒東西,也吃不得的。三勝既不能好好地躺著,又多吃了許多東西,到了這天晚上,又恢復了上半天的境況,大燒大熱,躺在炕上,只管哼了起來。 自這日起,李三勝的病體就逐步地沉重,大夫知道了是吃壞了東西,大為埋怨,說是若再不聽醫生的話,他就不再來看病了。這幾句話,算是把三勝父女給嚇住了,沒有再讓病人多吃東西。可是這樣一來,就把一場小病,變著成了慢性的腸胃病,睡在炕上有十幾天之久。便是三勝身體好得多了,秀兒為了以往的經驗,也不許三勝走下炕來。那窗戶外面的倭瓜棚子上,在乾枯的老葉子裡,垂下兩個菜碗大的小倭瓜,也就由著青綠的顏色,變成紅黃的顏色了。時光是這樣容易地過去,在每日早上,可以看到院子裡的老年人,穿上了破舊的大棉襖。窮人就是這樣兩季的衣服,要在單褂子上加衣服,就是大棉襖。秀兒心裡想著,不知不覺,又到了秋天了,這些天,全仗著萬子明和賽茄子送東西送錢,勉強地渡過了這個難關。有兩天了,萬子明不曾來,不知道他是什麼事耽擱了,賽茄子是個賣藝的人,隔兩天來一趟,那就是很講交情的了;這麼一來,就缺少了幫助的人。李三勝睡在炕上,外面的寒冷,他全不知道。秀兒呢,一大早上,就得到院子裡籠火燒水,這清涼的風吹在身上,可是受不了。雖然破木箱子裡也有一件破短襖子,卻不好意思穿。只把兩件單褂子,全穿在身,走進走出,緊緊夾著兩隻手胳臂。可是老天爺,也許有心和人作難,卻落下一場陰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