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二章 歇著呢還是挨餓
在斜陽告別了什剎海柳樹梢兒的時候,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匆匆跑了前來。她一直跑到李三勝賣藝的所在,才停住了腳,四周望著,口裡不由得咦了一聲。那是她表示著,怎麼人不見了呢?四周看不到,她又低了頭在地下尋找,居然發現了一支尺來長的旱菸袋,便一彎腰撿了起來,只管拿著發愣。因為這裡是臨時市場的出口所在,所以過了一會兒,便有挑著擔子的人走了過來。她便向那人點了下頭道:「勞駕請問您一聲,這兒那個玩鬼打架的老人家,今天下午沒來嗎?」那個挑擔子的,站住了腳,向她打量了一番,因問道:「你這姑娘,是他一家人嗎?」她道:「他是我老爺子,到這大晚半晌兒,還沒有回家去。」說著,手玩弄著那支旱菸袋,只管皺了眉頭。那人就歇下擔子來,對她望著道:「姑娘,我說了你可別著急,你們老爺子玩著手藝,也不知道怎麼不稱手,可就摔了。」姑娘道:「什麼?什麼?他摔了?人呢?」挑擔子的道:「我不是對你說了別著急嗎?好得是在這裡那唱雙簧的賽茄子,真講一分兒義氣,歇了買賣不做,把他送到醫院裡去了。」她道:「是哪個醫院?」挑擔子的搖著頭道:「這個我可不知道。」那姑娘聽到這種消息,先是呆了一呆,臉上可是青一陣紅一陣的,只管變著顏色,眼睛角上兩粒淚珠,差不多要滾了出來。那個挑擔子的人,看到這種情形,怕惹出是非來,說聲:「你打聽打聽吧。」不說第二句話,轉身就走了。這柳樹下面,現在便只剩了她一個人。夕陽落下去了,晚風是更顯著清涼的,她靜靜站在這當風的所在。衣襟讓風吹著,和她頭上蓬起來的頭髮一般,飄蕩不定。她自己已是失了知覺了,不知道在這裡已經經過了多少時候,也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她還是繼續呆站著。另一個挑擔子的人又過來了,就向她道:「咦!這位姑娘,到了這個時候了,怎麼還待在這兒?」那姑娘猛然地抬起頭來,望了他道:「我爸爸到底是進了哪個醫院呢?」那個人瞪了眼道:「什麼?誰進了醫院?」那姑娘這才想起來,不道名姓的,就問爸爸進了哪家醫院,人家知道誰是我的爸爸呢?這樣一想著,心裡是分外地難為情,立刻跑上了大路,躲開那人。可是和那人分開了,更無從打聽父親的消息,急得兩手搓了手絹,只是在南岸上一排柳樹下走來走去。找不著父親,自己是不忍心回去的。可是什剎海做買賣的人,全走光了,這又找誰去問呢?於是靠了一棵柳樹幹,咬了嘴唇皮出神。
她這種情形,是很容易讓人注意的。便有一個挑擔子的人,在路上經過,走一步看一下,只管向她來打量著。她自低了頭在那裡出神,卻沒有理會到有人在打量她。所以她忍住在眼角上的那兩點眼淚,到底是流了出來,不住地向地面上滴著。那種曬得成了干灰似的塵土,滴著這幾點眼淚下去,哪裡會有什麼痕跡?這也就像她不能夠找著父親,那是一樣。她偶然地一抬頭,那兩行眼淚,不向地上灰塵里滴了去,可向臉上披流著了。那個挑擔子的人,到底是不能忍住他心裡的話不說,就歇下了擔子,遠遠地站著問道:「姑娘,你是走失了路途嗎?」那姑娘猛然地向後一退,似乎吃了一驚的樣子。挑擔子的又微躬著身子笑道:「姑娘,不要緊的。你若是走錯了道,不認得回去,你言語聲,我去給你找警察來。」那姑娘向這人看看,有二十三四歲,麵團團的,卻是個老實人的樣子,天氣又還早,料著不會有什麼意外,便搖搖頭道:「我不是走錯了路。我老爺子是在什剎海賣藝的,聽說今天下午在這裡摔了,有人送到醫院去了,可又不知道是哪個醫院,所以我只站著發愣。」那人呵喲了一聲道:「你說的是李三爺?那我們是熟人啦。我叫萬子明,在什剎海擺書攤子的。我知道他到梁大夫醫院去了。」那姑娘看了萬子明一眼,想著這事究竟有些尷尬,依然低了頭,靠住柳樹站著。萬子明手扶了挑擔子的扁擔,四周望了一望,因道:「姑娘若不要我送,我就不送。由這裡向東,一直去,東皇城根兒中間,路北有幾棵大樹,一座大紅門,那就是梁大夫醫院。門牌多少號,我可說不上了。」那姑娘這就點著頭道:「你說得這樣清楚,我可以自己找著了,等我老爺子好了,讓他給您道謝。」這樣說著,她再不說什麼,立刻就順著道向東走了去。
果然,在東皇城根兒中間,有幾棵大槐樹,罩著一座大紅門,門口掛了一塊黑字的白牌子,那是不是醫院,自己不認得字,不敢斷定,正在路上徘徊打量著。就在這個時候,那門裡一陣喧譁擁出好些個人,第一便是那個演雙簧的賽茄子,手背在後面,抬了一張藤椅子出來,椅子上躺著一個人,可不就是自己的父親嗎?立刻搶上前,口裡亂叫著道:「爸爸,爸爸,你是怎麼樣了?可把我急壞了啦!」賽茄子和後面抬椅子的那個人,就把椅子停好了,他便笑道:「現在好多了,大夫說不要緊的。」李三勝睜開眼來,望著她,先重重地哼了一聲,因道:「孩子,你怎麼來了?」於是向賽茄子道:「丁二哥,這是我姑娘秀兒。秀兒,我告訴你,多虧了丁二爺真講交情,送我到這兒來。又難得這梁大夫這麼一個好人,白給我瞧了病不算,還給了我兩瓶子藥水。咱們窮人,沒什麼謝人家的,將來給人家多磕兩個頭吧。」秀兒叫著,就向賽茄子鞠了一個躬,向幫著抬椅子的人,也鞠了一個躬,因道:「我這裡給二位謝謝了。到我家路還不近呢,哪好讓二爺再抬,我去雇一輛車吧。」賽茄子搖搖手道:「姑娘,這個你別和我們客氣;老爺子的身體要緊,我們還是給你抬了去。等三爺好了,你怎麼和我們客氣也成,現在別顧這些。」說到這裡,李三勝躺在椅子上,情不自禁地又哼了一聲。秀兒看了這情形,就不敢說什麼了。賽茄子和那個同伴,抬了椅子,向李家走著,秀兒低頭隨在後面,一步一步地跟了走,走不多路,那個擺書攤子的萬子明,將擔子歇在人家牆根兒下,便悄悄地靠近了過來,低聲問道:「三爺的病,好些了嗎?」秀兒看他這份小心,便笑道:「好些了,讓你惦記著!」李三勝睡在椅子上,倒是聽到了,便迴轉頭來問道:「秀兒,你和誰說呀?」秀兒道:「是一位姓萬的先生,他也在什剎海擺書攤子,說還認得您。多虧了他告訴我,您在梁大夫醫院裡,要不然我到什麼地方找您呢?」李三勝道:「是的,是萬子明大哥,我們平常倒很好的。」那萬子明就挑了擔子,並著藤椅子走,問道:「三爺,您好些啦?」李三勝道:「好些了,差不多兒回姥姥家啦。明兒個我的病好了,給您道謝。」賽茄子道:「萬大哥,您府上不是住在東城的嗎?怎麼順著我的道向西走呢?」萬子明笑著呵了一聲道:「是的,是的!只管說話,我都走轉了向了。明兒見。」說著,他才點了一個頭,轉身向東而去。賽茄子將李三勝抬著回到家裡,還把他抬上了炕。依著秀兒,還要燒水給他們喝。賽茄子不肯打攪病人家,和同伴帶著椅子走了。
這時,天色已經昏黑了,秀兒點了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上。淡黃色的燈光,照著這矮小的屋子,越發是增加了一種淒涼的滋味。小桌子上,放著瓦罐子、小玻璃瓶子、紙盒子、報紙捲兒,還有小紙口袋,裝著半口袋雜和面;小破碗兒,裝著一小撮子黑鹽。桌子底下有四五十個煤球兒。秀兒向屋子裡四周看看,皺了眉道:「偏偏是今天沒收拾屋子,今天家裡就來了人。」李三勝在床上哼著道:「咱們這窮得沒飯吃的人家,難道在屋子裡,還能擺出一朵花來不成。孩子,你又使出你那脾氣。」秀兒便走到炕邊,強笑道:「不是啊!您一個有病的人,屋子裡乾乾淨淨的,您瞧著也心裡開闊些。屋子裡,除了炕,統共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的地方。桌子上不必說了,你瞧這椅子上……」三勝順著她手指了,向那三腿椅子看時,有一隻破瓦盆,裡面有小半邊老倭瓜,壓在一堆衣服上,長的掃帚、短的擀麵棍兒、一把破洋鐵壺,全堆在上面,因道:「這怪我嗎?你閒著沒事,在家裡怎不收拾收拾?」秀兒道:「我沒閒著呀,在北屋子王姥姥家,忙著糊取燈兒盒。今天,我忙著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才糊了三百多個,脖子酸得都抬不起來了。火柴廠里給王姥姥多少錢一百個,我不知道。我們給王姥姥幫著糊,是兩大枚一百。忙了一天,什麼事全耽誤了,只鬧著十二個小子兒,夠幹什麼呀?明天我不幹了。有這工夫,幹什麼也能掙出個一毛兩毛的。」三勝沒作聲,在床上哼了一聲。秀兒伸手摸摸他額頭,把炕上一床破被條,輕輕地牽著,給他蓋了上身,問道:「爸爸,燒口水你喝吧?」李三勝道:「我把藥喝下去就得了。瞧這樣子,今天家裡准沒有生火,哪兒找水去?唉!我怎能夠不干?不干,這日子也要過得下去呀」秀兒這就不敢作聲,悄悄地走出房去,到同院子的院鄰家去,討了一碗白開水回來,這才洗乾淨了一隻茶杯子,倒了瓶里一格子藥水,送到炕邊,讓三勝喝下去。當三勝抬起身子來喝藥的時候,一眼看到玻璃燈里的煤油,只剩下斗底下一小層,還不到半寸高。喝下藥去,側了臉睡在枕上,只管望了燈。秀兒先是收拾著桌子椅子上的東西,沒有注意到炕上的人,回頭看到父親,只是掉轉頭來,看了桌上的燈,兩隻大眼瞪著,動也不一動,心裡倒有些害怕,便問道:「爸爸,您老瞧著燈幹嗎呀?」三勝哼著道:「這煤油燈里的煤油,又點幹了。我想著,準是今天賣油擔子來了,沒賒油給咱們吧?咱們該他多少錢了?」秀兒道:「不到一塊錢呢。他不賒就不賒。可是他還想要咱們的錢,不想咱們哪有錢呢?」說著,噘了嘴抱了兩手,坐在那剛收拾出來的破椅子上。李三勝道:「你別說這話呀,一個賒一塊,十個賒十塊,人家做小生意的人,也要擱得起呀!人家催錢,那是應當的。」秀兒頭一偏道:「哼!都像你這樣好心眼兒,天下早太平了。可是你那副好心眼兒有什麼用?一天不賣命,就沒有飯吃,咱們也不是不給他油錢,實在是拿不出來。今天我和那賣油的倔老頭子,說了好些個好話,他今天那股子擰勁兒上來了,非給錢不打油,我也氣上來了,就頂了他兩句。沒飯吃,過不了日子;沒油點燈,也過不了日子嗎?」李三勝在枕上躺半天不作聲,許久才道:「今天下午,你吃了沒有?」提到一個吃字,秀兒立刻覺得肚子裡一陣饑荒,先是呆了一呆,見父親只管看了過來,便道:「自然是吃過了,沒吃過,我有這樣好的精神嗎?」李三勝道:「家裡火也沒有生,你吃什麼?」秀兒道:「我買了幾個燒餅吃的,你就別管了。你精神剛清楚點兒,只管說話做什麼?你好好歇著吧,我這麼大人了,反正餓不死。」三勝微微地閉上了眼,長哼了一聲道:「死是餓不死的。統共爺兒倆過日子,鬧得這樣有上頓,沒下頓的,說起來也寒磣。唉!」說著,他把兩隻眼睛,閉得更緊些,似乎忍住了兩泡眼淚水,不讓它流了出來。李三勝閉著眼,睡了一會兒,忽然叫著道:「秀兒,你冤我的吧?你說你買了燒餅吃,這是假話。家裡並沒有錢呀?」秀兒道:「反正我吃了就得了,您何必問呢?您自己身子不舒服,不調養著自己的病,儘管問我幹什麼?」三勝哼著一聲,接上又嘆了一口氣。秀兒默然地坐在一邊,眼望著這年老的父親,自己幾乎累死了,還惦記著女兒餓了肚子沒有?他也很可憐。想到了這裡,一陣心酸,鼻子窸窣兩聲,兩行眼淚直流下來。北方人睡炕的習慣,總是橫躺著,腳對了牆,頭枕著炕沿。三勝平直地躺著,就看不到姑娘的臉子,沒聽到秀兒作聲,便問道:「你坐著睡著了嗎?」秀兒硬著嗓子答道:「沒有呀?」三勝聽了這抑鬱的聲音,反是不能放心,這就手撐了炕沿,抬起頭來,向這邊看著,問道:「咦!你怎麼哭了?我問你吃了沒有?你說吃了。可是……」秀兒不等他把這話說完,立刻跑到炕邊,把他扶著,勉強拉了他向下躺著,皺了眉道:「您怎不好好地躺著,不是讓我多著急嗎?」李三勝默然了一會兒,秀兒也覺得萬感在心曲,說不出心裡那一番痛苦來,她也是不作聲。當爺兒倆這樣默默無聞的時候,煤油燈里的燈芯,慢慢地矬了下去,由黃光變作紅光,結果是屋子裡一點兒亮光也沒有,只是那燈芯,有一點紅光在那裡掙扎著。三勝是慢慢兒地睡著了,不知道屋子裡的一切。這裡沒有火光,他也不知道,他得著了那人間最低的安慰,睡著了。
秀兒坐在炕邊,心裡越想越是苦惱,爸爸的病,少不得還要伺候,燈油沒有了,摸著黑,怎麼伺候呢?萬一半夜裡出了一點兒什麼事,那怎麼辦?於是悄悄地摸到北屋子裡窗外,低聲叫道:「王姥姥,你家煤油,有富餘嗎?請你分一點兒給我。」王姥姥道:「大姑娘,下午我怎麼和你說來著,別和那賣油的拌嘴。無論怎麼著,你們欠人家的錢,不給錢,就得受人家幾句,像你那脾氣,好像他應當賒油給你似的……」秀兒沒有借到油,倒受了王姥姥一頓數落,也不等她嚕囌完,自己掉轉身就走了。她在院子裡面發了一會子呆,也沒有第二個法子,只好摸黑走回房去。
到了屋子裡,首先就聽到三勝在炕上哼了一聲,沒有燈看不見父親是怎麼個樣子。心裡想問一聲,又怕父親醒過來了,看不到燈,還要著急,因之在黑暗中很是出了一會兒神。後來她想到,抽屜裡面,還有兩大枚銅子,落到桌子縫裡去了,因為拿出來很不容易,就讓它放在裡面,不曾取得出來,現在說不得了,非取出那兩大枚不可。記得牆窟窿里,還有半寸長的一點兒蠟燭屁股,於是摸索了出來,先行點上,然後把桌子兩個抽屜完全抽了出來,蹲下身子,對了抽屜口,再把一柄剪刀頭,在桌子縫裡,慢慢剔著,足費了十幾分鐘的工夫,連帶桌子縫裡的塵屑,挑出兩大枚銅子來,自己撲了一臉的干灰,沾著汗珠子,好不難受。那個蠟燭屁股,不能等人,可也就熄了。秀兒手捏了兩大枚銅子,扶著桌子站起來,兩隻腳,木得都不會動了,暗地裡嘆了一口氣,拿了燈,悄悄地向外走。
這晚夏的天氣,在院子裡乘涼的人,已經是少得多了,雖是還有兩三個人在院子裡坐著,也沒有什麼人談話,只看到那黑空里兩星火光,知道有人在那裡抽菸。秀兒滿心不痛快,也沒有閒工夫去管這不相干的事,只低了頭向外走,然而倒是聽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後面追了上來。大門外,向來是比院子裡要光亮好幾倍的,因為這裡有了胡同里的電燈了。在電燈下面回頭一看,卻是那個賣書販子萬子明匆匆地追了來。自己正是一愣,他怎麼會由屋子裡追了出來了。他似乎已明白了秀兒驚愕的意思,便老遠地站定著,向她點著頭笑道:「我來看三爺的病來了。因為屋子裡沒有亮燈,我想三爺是睡著了,在院子裡坐了很久,沒有敢驚動。」秀兒笑道:「多謝您惦記著,好得多了,大概睡著了,倒要您由東城老遠地跑了來。」萬子明笑道:「我坐電車來的,也很方便的,晚上沒事,出門還帶著乘涼呢。」秀兒道:「不瞞你說……」說到這裡,她又笑著頓住了,好像有一句關於體面的事,她要說出來,想到不妙,到底還是隱忍著了。萬子明先坐在那裡,就聽到她去借煤油,她那分難為情,也可以猜著了。因此,萬子明也不好說什麼,悄悄地跟著,許久才道:「今天晚上,我也不進去看三爺了。明兒請您對三爺說一聲兒,我親自來看他了。」秀兒道:「您不坐一會兒去,你老遠地跑了來,我菸捲兒也沒有敬您一支。」萬子明笑道:「大姑娘,你是不知道,我和三爺好著啦。別瞧三爺賣藝的人兒,肚子裡可真有一部春秋,我攤子上的書本子,十停有九停,都能還出個娘家來。在什剎海,我們就常常聊天。」秀兒道:「以前,他老人家,也當過掌柜的,也寫過賬,年紀老了,人又窮了,哪兒找飯吃去?說話,他幹這玩意兒,也就有了二十年了,哪裡還能玩兒得動?再說這玩意兒,是個一人班兒,彎下腰去,兩隻手當了兩隻腳,自己打自己,足鬧一氣。咳!老人家玩這麼個小孩子的玩意兒,說起來可不寒磣死人?我又是個姑娘,白長了這麼大,什麼也不能替他干。哎!」子明道:「你客氣!」他說了這麼一句話,自己也是找不著下文,默然地在她後面跟著。她也覺得找不著新鮮的詞兒,默然地在前面走,可是走了三五十步之後,她忽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子明倒是一愣,不知她這一笑,從何而起。秀兒站住了腳道:「我是出來打煤油的,只管說話,把油鹽店可就走過去了。」萬子明看她這個樣子,料著她有點兒難為情,老是跟著人家大姑娘,年輕的人那算怎麼回事?於是就向秀兒點了一個頭道:「大姑娘,再見吧,我打這邊走了。」他不等著秀兒更說什麼,掉轉身子就走了。秀兒站在當街,倒有點兒發愣,心想他聽了我這話,立刻就走開,分明是知道我難為情,見機就避了開去,這人不但老實,而且也機靈。
猛然間,面前有人吆喝著道:「怎麼站在路頭上?」抬頭一看,原來是輛人力車飛馳而來,嚇得身子立刻向旁邊一縮,直等車子過去了,她才定了一定神,想到自己實在有些胡鬧,因為屋子裡沒有燈,趕快出來打煤油的,現在怎麼只管站在胡同當中出神?於是趕快地向油鹽店裡打煤油去了。不料拿這隻煤油燈向人家柜上一放,說了一聲:「打兩大枚的油。」可是跟著向口袋裡摸銅子時,已經是空了,卻想不出自己在什麼時候大意,會把這兩大枚銅子給丟了。待要向店主說不打煤油時,可是人家已經把燈裝上了煤油,放到櫃檯上來了,還說著:「油來了,拿去吧。」秀兒窘得兩個臉蛋通紅,又伸手在身上口袋裡亂摸索了一陣,自言自語道:「咦!怎麼回事,我身上幾個銅子,丟到哪裡去了?」店伙手扶了櫃檯,向她臉上望著,見她這樣子渾身找錢,怎樣不明白她的用意,便笑道:「平常總不到我們柜上打油,全買的是那油販子的,今天賣油的不肯賒了,就來照顧我們,壓根兒沒帶銅子來,你倒說是丟了。」秀兒聽了這話,麵皮是不能再紅了,那兩行眼淚,幾乎要由眼眶裡搶著滾了出來,就頓了腳道:「你幹嗎這樣瞧不起人?難道我們窮人,就窮到這樣子,連兩大枚打油的錢都拿不出來嗎?你不管我銅子丟了沒有,反正我賒你們兩大枚的煤油,也犯不上逃走。今天我有錢也不能給。你不放心,煤油還在燈裡頭,我也沒有喝下肚子去,你就倒回去吧。窮雖窮,我們還窮一個硬朗。」掌柜的就賠笑道:「是他說錯話了,你帶回去吧。街里街坊的,這麼一點兒小事,那算得了什麼?」說著,索性拿起燈,隔了櫃檯,送到秀兒手上來。秀兒本待還要分辯幾句,無奈自己的眼淚,又要流出來了,便只好接著燈走回家去。心想,不料為了兩大枚銅子的事情,倒會讓雜貨店裡的夥計奚落了一場,也是自己大意,怎麼會把兩大枚銅子給丟了呢?這全是為了那個萬子明,不是只管貪著和他說話,手上拿住的東西,怎麼會丟?
她一面想著心事,一面走回家去,屋裡李三勝正在這個時候哼上了幾聲,秀兒連忙走進屋去,問道:「爸爸,您醒啦?」三勝在炕上哼著道:「我聽到你在院子裡和人說話來著,怎麼去了這半天沒回來?自己這麼大姑娘了,遇事自己留心,我們做上人的,哪裡管得了許多?」秀兒摸索著桌上的取燈兒盒,許久沒有作聲。三勝道:「我和你說話啦,怎麼不言語?」秀兒慢慢地擦著火柴點上了燈,也就把答覆的言語想好,因道:「不就是那個萬子明嗎?是您的好朋友,我也不認得他,他說瞧瞧您的病來了。人家老遠的道走來,不讓人家進屋子來喝杯茶,也不給人道謝兩句嗎?」三勝道:「那自然是應當的。」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覺得有氣無力,把字音緩緩地沉落了下去。依著秀兒的性子,還要同父親辯論幾句,可是父親病體很重,自己就委屈一點兒吧。於是把燈放在小桌上,自己靠了桌子坐定,將一隻手撐著了自己的頭,對了屋上的橫樑只管出神。直待院子裡全沒有了聲音,方才爬到炕的裡邊去睡著。北方人習慣是全家可以睡一張炕的,所以她倒可以安心睡著伺候病人。
也是什剎海這一趟跑得太急了,未免周身受累,因之一覺醒來,天已大亮。看看炕上,已沒有了病人,這倒吃了一驚,立刻下炕趿鞋,搶了出來。卻見父親也趿了鞋子,背了兩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便叫道:「爸爸,您怎麼回事?就下炕來了。」三勝道:「我得試試腳步,能走路不能?」秀兒道:「你試得能走,又怎麼樣?今天還能到什剎海去嗎?」三勝低了頭,只是順了腳步遛著,很久很久,嘆了一口氣。可是他那兩隻腳上,猶如綁住了兩根鐵錘似的,抬也抬不動。秀兒道:「爸爸,您還是到炕上去躺著吧,我看你身體還差得很哩!」三勝走到屋檐下,順便蹲下身子,就在階沿石上坐著,曲起了兩隻腿,將手拐撐住了膝蓋,兩手向上,把住了下巴頦。秀兒道:「叫你上炕去睡,你怎麼不去?大清早的,這石頭涼著呢,您倒是坐在這兒了。」三勝兩手託了頭,頭不動,卻翻了眼向她道:「你叫我歇著,我就歇著,你呢?打今天起,依舊能夠這樣挨餓挨著下去嗎?」秀兒道:「無論怎麼著,救命總比找飯吃要緊,您能為了找飯吃,命都不要了嗎?」三勝依然兩手託了頭,沉沉地在那階沿上坐著想心事。秀兒這就走近身來,拉住他一隻胳臂道:「進去吧,我著急了。」說時,她緊緊地皺了眉頭子,而且還用腳連連在地上頓了幾下。三勝看到姑娘這樣著急,只好站了起來,讓她攙住,走進屋去。可是他並不上炕,便在炕對過的椅子上坐了,把手撐住了半邊頭,無精帶采地道:「並不是我把老命看得太輕。你瞧,家裡不但煤呀面呀全沒了,就是水缸里的水,也幹得見了底。這樣子,準是沒給倒水的錢,他不倒水了。這樣子下去,不用等到今天晚上,咱們家成了荒山。你瞧,我怎麼不著急?我歇著,我可以不吃不喝,你這樣年輕輕的,整天干餓著,那成嗎?」秀兒道:「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會想法子的。你上炕去躺著吧。」三勝嘴裡是說不能歇著,可是自己在院子裡遛了這樣久之後,身子著實有些乏了,便感到頭腦昏昏沉沉的,待要倒下去。姑娘既是這樣再三勸著,這也就只好摸索著到了炕上去,因道:「缸裡邊有些水呢,你把碗舀一點兒我來喝吧。」秀兒道:「你還能喝涼水嗎?」三勝一面扯了被頭蓋著腹部,一面哼著道:「不喝涼水?咱們家裡有火燒水喝嗎?」這句話真是刀扎了秀兒的心,她身子靠了桌子站定,也幾乎要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