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宮 · 第一章 一人班之演出

張恨水 《藝術之宮》
讀者先生,你若是翻開《辭源》,找到了人字部的時候,你必定可以找到什剎海這樣一個名詞的。由這一點推想,什剎海是個有名的地方,那可想而知了。這什剎海,在北京城裡西北角,北面接連著後海,西北是積水潭,南是北海,玉泉山來的一條水,正要由這裡經過,然後灌進三海去。所謂海,其實不過是較大的一片池塘,周圍有三里多大,三面是楊柳,一角露出高大古雅的鼓樓,雖然四周有人家,那些人家,半藏在柳樹里,是不礙於風景的。海里水不怎樣深,一半種著荷葉,一半已成了水稻田,很帶著一種鄉村意味。由海的北岸到南岸,從中有一道寬堤,切了全海的西邊一小部分。堤上兩行高大的柳樹,罩著中間一條平坦的人行道,和別處的柳堤,或者沒甚兩樣。不過這最老的柳樹,彎曲著那半禿的樹幹,和那閱歷很多的老人一樣。它暗暗地在那裡告訴路旁的年輕人:它看過這裡的龍舟鳳輦,它也伴過這裡的荊棘銅駝,它也看過許多海上的紅男綠女,全白了頭髮。這並不是完全虛構的幻想。就在老柳樹下,有一位白髮老人,正演著啼笑皆非的悲劇呢。 這什剎海,雖是個風景區,它同時是個平民的樂園。每到端午以後,柳樹拖著碧綠的線條,海里的荷葉,長著碗口大的綠團扇,漂浮在水面。於是這寬堤兩邊,搭起席棚來,成了綠蔭下一個簡陋的市場。這裡完全是供給平民消夏的,所以除了茶酒攤子之外,其餘全是天橋移來的玩意兒。玩平民玩意兒的,也有個上中下三等之別。上等的,搭著席棚,支著桌椅;中等的,支個布棚,每天隨支隨收;下等的,什麼也不預備,哪裡找著一塊濃蔭,哪裡就是他們的舞台。在柳堤南頭拐彎兒的地方,接著南岸了,這是逛臨時市場的一個進口。在淺水溝邊,三棵大柳樹,向南歪斜著,正好罩住了當空的陽光。樹蔭下一塊光地,圍了十來個人,小孩倒占有三分之二。人中間,有兩個人在那裡摟抱著,玩那北方的玩意兒——摔跤。那兩人,一個穿著藍布褂子,顏色很有些像小孩子的尿片。青布褲子,補了不少補丁,腳穿黑的破靴子。那一個褂褲的顏色,正好倒換過來,穿鞋,全是破的。再看他們的臉,怪了,白得像紙一樣,眼睛和口,全不會動。 這兩人的腦袋,更有些出奇,不但是沒有一根頭髮,而且是白得像他們的臉色,一般無二,好像是白蠟塗的。其次他們全沒有耳朵,只是在臉的兩邊,有兩個黑圈子,做了耳朵的記號。宇宙里,絕不會有這樣的人類,那莫非是妖怪?乍看到這兩個摔跤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想的。可是看過三分鐘之後,就看清楚了,那兩個人的腦袋,是白布包的。所謂鼻子眼睛,不過是用墨筆畫的,並非由肉里長了出來,所以他們雖然穿了衣服,並不是人,是兩個假人。既是假人,何以會摟抱著摔跤呢?而他們的奧妙,就在這一點,所以能夠引著人來看。尤其是小孩子們,對於這個玩意兒,特別地感到興趣。那兩個假人,約莫打了十分鐘,忽然同時倒了下去,卻由這兩個人衣襟底下,鑽出一個半白頭髮的老頭子來。他蓬著頭,而且額前荒了大半邊,露出光頭皮子,其老是可知的。由額上直到他的下巴上,都有那重重疊疊的皺紋。在這皺紋裡面,一道道的,記著他在人世上所嘗遍的辛苦。最妙的,他兩隻手臂,套了兩隻青褲腳,倒用兩隻薄底靴子當了他的大手套。至於原來兩個打架的人,這時卻倒著掛在他背上,於是可以看出這是兩個傀儡,是竹架子罩上衣服,插上布做的人頭,縛在他身上的。他自己的兩隻腳,做了穿藍褲子傀儡的腳;自己的兩隻手呢,罩上青布褲腳,當了穿青褲子傀儡的腳了。那傀儡四隻手互相摟抱著,全是假的,只有這老頭子兩隻手,在地上爬著,和自己兩隻腳,互相糾纏,乃是實情。於是脊樑上面這兩個傀儡,就仿佛著在打架。老頭子臉朝地,頭藏在傀儡的衣襟底下。所以圍著看玩意兒的人,究竟有多少,他不能有一個準數,只是在傀儡衣襟下面,可以看出四周人的腿,或是稀,或是密。他在地上,用白石灰畫了一個方框,框子裡寫著「一人班」三個大字;另外寫了兩行小字,乃是:「鬼打架,不說話,無非逗你打個哈哈。你樂了,就賞老小子兩大枚,可不敢要你一大把。你瞧了別跑,也別害怕。」在這幾句話里可知道他是苦賣藝的。可是當他打完了,這一抬身子向四周一瞧了去的時候,他簡直要兩眼發直,看熱鬧的全是小孩子,至大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他們哪裡肯扔下銅子來呢?本來這老頭子,在那兩個傀儡之下,亂跌亂滾了這樣久,那枯皺無味的臉皮上,也如喝了三兩白干下肚一般,微微地有些紅暈,浮泛出來,猶之乎那多年的壞牆、亂磚堆上,塗了一些青苔,多少有些生意,可是他已有點兒喘氣,額頭上的汗珠子豌豆那麼大一粒,在臉上掛著。現在他一看面前,全是這麼些個小孩子,誰也不能扔下銅子來,這一趟玩意兒,算是白練了,他四周瞧著,直發愣。那些小孩子是瞧他玩鬼打架來了,誰要瞧他發愣?他瞧著那些小孩子,小孩子也瞧著他,這有什麼意思?一個大些的孩子,說了一個「走」字,立刻圍著這一塊空地的賞鑒家,跑了一個光。老頭子脫下了右手一隻破靴子,就把套在手臂上的褲腳子,擦了一擦額頭上的汗。心裡可在那裡計算著,今天早上,房東已經來催過一次房錢啦,約了下午回家多少給人家幾個的,現在沒買賣,怎麼辦?再說,面,昨日就沒了,昨晚上賒了兩斤棒子麵蒸窩頭吃了,今天還能賒兩斤不成?今天回家,餓著不算,還得對付房東,這窮日子別打算過了。這麼大一把年紀,幹嗎吃這檔子苦?向海里一跳,不就完了嗎?可是他一想:家裡還有一個十八歲的姑娘,自己是十分疼愛的。假如自己一跳海死了,她怎麼辦?雖然自己心裡頭,已經是看定了一個姑爺,可是這姑爺,並沒有說明的,自己一死女兒不能就跟他。那麼,說是一了百了,那是靠不住的,鬧得不好,也許一了百不了。姑娘到太陽下山,就要到門口來望著她爸爸的,自己若是死了,今天晚上,就得把她急死。這樣看起來,還是得活著,活著,那就應當混飯吃。想法子讓人家來瞧玩意兒,自己還是玩起來吧,於是立刻把「死」字丟開,口裡嗆嚓 嚓,打起鑼鼓來。將套著薄底靴子的那隻大手,向空中一舉,口裡可就叫道:「喂!大家快來瞧,一人班,唱拿手好戲,鬼打架。嗆嚓 嚓……喂!你們來瞧,瞧這老小子玩他這個傻勁兒。一個人變了兩個人,兩個人還得打架,瞧這個新稀罕兒。嗆嚓 嚓!快來!這就快開台了,哈哈!老小子一人班,開鑼不演乏戲,一出台就是好的,你們快來瞧。嗆嚓 嚓嗆!」他一陣亂嚷,接著抬起穿靴子的兩隻手,還是在空中亂舞。在柳堤上走路的人,誰也是閒著的,並沒有什麼事絆著身子,聽了這種喊叫聲,也就圍了不少的人來。 這老頭子,看看來的人,已經有二三十位了,於是將套著薄底靴子的兩隻手,向大家拱著作了兩個揖,露著沒牙的牙床,笑道:「各位財神爺,老小子今年六十二歲,早就該死啦。偏是閻王爺在生死簿上,漏了我的名字,還讓我活著。活一天,就得混一天窩頭,沒法子,我只好掙老命,出來玩這土玩意兒。各位瞧得好,你一樂,就扔下幾大枚來,權當是給了叫花子。你可別扔大洋錢,老小子沒那個見洋錢的命,見了准抽風,七孔流血而亡。可是你真要扔的話我也不攔著,我就豁出去了七孔流血,見洋錢開開眼,死也值。不信,你扔一塊大洋錢試試。」他說到這裡,看的人哈哈一笑。老頭子見大家笑了,有了兩分把握,又笑道:「這叫屁話,我是想大洋錢想瘋啦。你明知道我見了洋錢就七孔流血,還要扔洋錢下來,豈不是存心害我老小子,你同我老小子有仇?沒仇!有怨?沒怨!無仇無怨,扔大洋錢害我幹什麼?這話可說回來了,我明知道各位不會扔洋錢,樂得說上這麼一套。你有那一塊大洋錢,幹什麼不好?到班子裡去開個盤子,瞧瞧花姑娘,還擾她幾根炮台煙呢。扔一塊錢,瞧我這臉子?」道著,將靴底使勁打了自己一個耳巴子,笑道:「得!大家樂了兩回,准不討厭我,我這就開演了。」說著一彎腰子,把脊樑上兩個傀儡背了起來,就要蹲了下去,可是他套著黑靴的兩隻手,剛剛要到地面,他又站了起來,向大家拱著手道:「玩意兒雖然不高明,你就瞧我老小子這一把年紀,真肯賣命,你拔一根毫毛,比我腰杆子還粗呢。一兩個銅子兒,你在乎?算你可憐可憐我,多少給一大枚兩大枚,我決不要大洋錢。你出來得匆忙,身上沒帶著錢,也是人情常事,那不要緊,有道是有錢幫錢,沒錢幫幫場子,全是好朋友。就是一層,我老小子還沒打這兩個鬼底下鑽出來,你就跑了,那就……我也不好說什麼,反正,愛跑的自己去想吧。有人說,老小子,你這真是天橋的把式,老說不練。我說並非我光說不練,我不交代明白,我真不敢躲到小鬼衣服下去,今天讓那愛跑的把我害苦了。」說著,他又把那套著靴子的手,三次向人作了個羅圈揖,這才蹲到小鬼衣服下去,練了起來。別看這老頭子,是那麼一把年紀,當他蹲下去,手絆腳,腳踢手,轉動起來,脊樑上兩個傀儡,東倒西歪,打得還真酣! 看的人,見這一個白髮老頭子,說話的聲音,都蒼老到十分。不料他一鑽到傀儡的衣襟下面去,卻是這樣肯賣力,因此大家看著,捨不得走開。那老頭子打到十分緊張的時候,突然把兩個打架鬼向脊樑後面一掀,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青筋直冒,汗珠直滴下來,可是他一點兒不覺著累,向大家連連作了揖笑道:「多蒙各位捧場,居然一個沒走,我老小子這裡給你磕頭了。」說著,抬起兩隻套靴子的手,只管把額角在上面碰著,口裡道:「各位松松腰吧,多少賞兩個錢吧。」不料他越說得可憐,看的人越是心硬,從中有幾個人,各丟了一大枚,其餘一陣風似的全跑了。老頭子睜著眼望了半天,只管發愣,道不出一個字兒來,許久才嘆了口氣道:「全跑了!全跑了!白瞧我老小子賣上一陣子命,他們全不管了。」於是又彎著腰,去撿地面上那幾個銅子。今天不知怎麼了,分明銅子在腳下,眼睛瞧了去,好像隔著四五尺路。於是手使勁向前一伸,打算去拾錢,不料手指頭是早碰著了地皮,疼得縮回去不迭,然而是縮了回來,眼看到地皮很遠,人猶如在高大的牆上一般,一陣頭花眼暈,人就直向前栽下去。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喧譁。有人嚷道:「呵喲!扮鬼打架的李三勝老頭子摔了!」就在這一聲大嚷中,一群人圍了上來,剛才扮鬼打架的李三勝,已是伏著身體,摔在地上了。他脊樑上背的那兩個傀儡,也許是向他表示著同情一般地倒在地上。這個嚷的人,臉上畫了三個白粉圈子,兩塊白粉在眼睛上,一塊白粉圈在嘴四周,他是斜對過小棚子裡演雙簧的賽茄子。賽茄子遠遠地早看到李三勝今天生意不好,只管掙命,心裡就暗暗地替他捏著一把汗。這時看到他摔了,立刻丟了買賣不做,跑著搶過來,彎下腰去,先摸老頭子鼻息,便道:「還有氣,這是暈了,快叫警察吧,我先找位大夫瞧瞧,是怎麼了?」這樣鬧著,看熱鬧的人也就越來越多,賽茄子蹲在地上,衣服讓人踩著,只伸不直腰來,他便扯著衣服向上一跳,叫道:「現在不要銅子,要瞧熱鬧的就全來了。這麼些個人,有做好事的沒有?給這老頭子找一位警察來。我是臉上有三塊白,要不,我就去。」只這一聲,轉進一個穿白紗長衫的人來。這時,就有人叫道:「好了,梁大夫來了。」那梁大夫分開了眾人,擠將進去,先蹲下身子去,將李三勝的脈按了一按,又解開他的衣扣,將手撫摸了幾下,因抬頭向四面看道:「這裡誰是這老頭子的熟人?」賽茄子道:「在什剎海賣藝的,都可以說一句是熟人,可是他這個樣子,人家怕惹是非,誰都不是熟人了。湊合著,我就算是熟人吧。梁大夫,你有什麼吩咐?」梁大夫見他臉上還塗著三個白粉圈子呢,不是有了病人在地下,真忍不住笑,便道:「湊合是熟人不行啦。這人病是沒什麼大危險;準是神經受了刺激,人暈過去了。我的醫院不遠,只要有他的熟人出來,證明我是做好事。那麼,就可以抬到我醫院裡去治一治。治得好,我不要錢;治不好,可也不能讓我負什麼責任。要不然,這年頭,人心是難說的,反過來咬我一口,我受不了。」圍著看熱鬧的人,都說這位先生熱心,也顧慮得是。賽茄子掀起一片衣襟,擦抹著臉上的粉道:「梁大夫,我交你這個朋友啦!今天買賣不做了,我就做這個證人,送李三爺到醫院裡去。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兒,有人要訛你的話,我賽茄子給他幹上。叫人打聽打聽天橋,東西兩廟,這什剎海,我賽茄子也有個小名聲兒,屈心的事不能幹。」梁大夫道:「那就很好,僱車他是不能坐了,在茶棚子裡找把藤椅兒,把他抬了走吧。」賽茄子道:「這事交給我了,請梁大夫在這兒等上一等。」說畢,他又從人堆里鑽了出去。不多大一會子,他就和一個人抬了一張藤椅子。這時,李三勝躺在地上,已是微微地睜開了眼睛,接著,還哼了一聲。梁大夫微笑道:「這更不要緊了,只管把他抬上椅子去吧。」賽茄子和著同來的那個人,俯著身子慢慢地將他身上的傀儡人兒解下,然後把他抬上椅子去。在這個時候,李三勝又睜開眼來,向賽茄子看了一看。他的眼珠,似乎也能夠轉動,不是先前那樣白的多,黑的少了。賽茄子道:「三爺,你好一點兒啦?」李三勝頭微微點了一點似的,還是說不出話來。賽茄子向圍著看的人道:「現在不用幫場子了,讓我們把他抬著走吧。倘若是病好了,少不得還要到這地方來干那玩意兒,到那時候,大家多扔兩個銅子兒就算行好了!」看的人倒是狠命地盯了他一眼,然後讓出路來。賽茄子也不理會,自和人把椅子抬著走了。什剎海這麼一道長堤賣藝的人就多了,少了這麼一個玩鬼打架的,誰也不感到有什麼不同的情形,看的人還是看,玩的人還是玩。太陽慢慢偏西了,楊柳樹梢上,抹著那樣金紅色的陽光,最高樹梢上的蟬聲,知了知了地斷續響著,似乎也帶了一種悽慘的意味,於是那些尋找低級趣味的遊人,也紛紛地散去,這個吵鬧的市場,也就像李三勝那麼一摔,立刻停止活動了。